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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女 傳 奇

    　　　　　　　　　　　【第十二回　兩個小偷】

    　　上回說到覃婆婆問小三子怎麼去了這麼久，小三子說：「覃婆婆，我去給你買
    了一些吃的東西呢。」說著，小三子從懷裡掏出了十多個還帶有熱氣的包子、饅頭
    ，將兩個包子放在覃婆婆顫巍巍的手上，其餘的全放在桌上的一個竹籃子裡，說：
    「覃婆婆，你快吃吧，趁熱吃，冷了硬了就不好了。」

    　　覃婆婆接過包子，一陣激動：「小三子，你對我這瞎眼的婆子太好了，我真不
    知怎麼感謝你才好。」

    　　「覃婆婆，別這樣說，我知道你昨天一天都沒吃過東西。你慢慢地吃，別噎著
    了。籃子裡還有包子、饅頭，吃的時候放進鍋裡蒸一下，千萬別吃生冷堅硬的東西
    。」

    　　覃婆婆又是一陣激動：「小三子，你比我那媳婦還關心我，你買了很多嗎？」

    　　「不多，十來個吧。」

    　　「小三子，我有兩三個就夠了，這麼多，要用多少錢？」

    　　「覃婆婆，別管錢的事，我有的是。對了，你媳婦去哪裡了？她怎麼丟下你不
    管的？」

    　　覃婆婆歎了一聲：「媳婦見家裡已沒有什麼吃的，給我留下了兩個紅薯，便回
    娘家去借吃的了。」

    　　「哦？你媳婦去了幾天了？」

    　　「前後有三天了。」

    　　「三天？你媳婦的娘家很遠嗎？」

    　　「不遠，只有十幾里路，是鎮子北面的一個小村子。不過，我媳婦娘家的日子
    也不好過。」

    　　小三子說：「三天了，不管借到或借不到，也該回來了。」小三子本想再說，
    她會不會在半路上出事了？可是聽到身後一陣輕微的響動，急忙回頭一看，不由愕
    住了。是他給人追趕時，在十字路口碰上的那一位小姑娘。

    　　小三子見到的正是小神女。小神女好奇地想看看他偷了人家的什麼東西，便悄
    悄地跟了來。想不到他偷的只是包子和饅頭，而且還是為一個瞎眼老太婆偷的，心
    裡便有了好感，感到這個聰明的小偷，與自己以往的行為差不多。她又想，你這個
    小偷，要偷，也去偷一些米吧，怎麼去偷包子饅頭的？這能吃得多久？於是便從隱
    蔽處閃身出來，微笑地望著他。

    　　小三子驚訝地望著小神女：「你——！」

    　　小神女笑著說：「你不會不記得我吧？」

    　　「你怎麼也來這裡了？」

    　　「我跟著你來的呀，你來得，我來不得麼？」

    　　覃婆婆問：「小三子，是誰來了？」

    　　「哦，是我認識的一個小妹妹。」

    　　小神女說：「覃婆婆，我來看看你好不好？」

    　　「好！好！小姑娘，你是誰家的小姑娘，這麼好心來看我這麼一個瞎眼的老婆
    子？」

    　　「覃婆婆，我是路過這裡的。」

    　　「路過？姑娘不是這鎮子上的嗎？」

    　　「是呀，我是路過這裡的，口渴了，想來這裡討口水喝，好嗎？」

    　　「小姑娘，這沒有什麼好不好的，你坐呀。小三子，麻煩你去廚房水缸舀一殼
    水給這個小姑娘。」

    　　「覃婆婆，不用了，我會自己去。」

    　　小三子說：「我帶你去吧。」

    　　來到廚房，小三子望著小神女問：「你不是來討口水喝的吧？」

    　　「我怎麼不是了？」

    　　「你真的要討口水喝，鎮子上有的是人家，或者到河邊上就可以了，怎會拐到
    這個偏僻的小窮巷中來？」

    　　「我不是說我跟著你嗎？」

    　　「你跟著我幹嗎？」

    　　「想看看你偷了人家的什麼東西，原來你偷的儘是些吃的。」

    　　小三子慌忙「噓」了一聲：「你別大聲，別讓覃婆婆聽到了。」

    　　「聽到了怎樣？」

    　　「她就不安心吃了。再說，這些饅頭包子我也不是偷的。」

    　　「哦？不是偷的，人家追你幹嗎？」

    　　「好吧，你說偷就算偷好了。」

    　　小神女笑著說：「偷就是偷唄，怎麼算是偷的了？」

    　　小三子問：「你想怎樣？捉我？」

    　　「我捉你幹嗎？因為我也有些肚餓了，想吃你偷來的那些包子饅頭。」

    　　「什麼？你是想來分贓的？」

    　　「不行嗎？」

    　　小三子用一種鄙視的眼神對她說：「看不出你年紀小小，卻學到了我們行中人
    的規矩：見者有份。不行！這些饅頭包子你不能動，那是我給覃婆婆準備的三天糧
    食。我小三子會感謝你在十字路口相助之情，頂多我以後偷到東西，分一點給你好
    了。」

    　　「真的嗎？」

    　　「我小三子是個男子漢大丈夫，我牙齒當金使，說過的話算數。」

    　　「可是我現在肚子餓怎麼辦？」

    　　「好了，我現在身上還有兩文錢，你拿去買兩個饅頭吃好了！」

    　　「錢，我有。」

    　　「什麼？你身上有錢？」

    　　「我不但有，我身上還有大塊的銀子哩！」

    　　「你身上還有大塊的銀子？」

    　　「是呀！你要不要我拿給你看？」

    　　「你有銀子，幹嗎不去鎮子買包子饅頭吃個飽？幹嘛跑來這叫化兜裡來分飯吃
    ？」

    　　「因為我去過那飯店買飯吃，那個兇惡的店小二不讓我進去。」

    　　「他為什麼不讓你進去？」

    　　「他欺負我是個小女孩，說我吃不起，將我趕走。」

    　　「你身上不是有銀子嗎？」

    　　「是呀，但他說我是偷的，我氣得跑開了！」

    　　小三子用不相信的眼神瞟了她一眼說：「你真的有銀子嗎？別不是假的了？」

    　　「哎！你不相信我身上有銀子？好！我拿給你看看。」小神女將懷裡的一錠銀
    元寶掏了出來，足足有十兩重。

    　　小三子一下看得眼也大了，愣了愣說：「這是真的？」

    　　「不是真的？你看呀！這是我爺爺給我的，總不會爺爺也騙我吧？」

    　　小三子取過銀元寶左看看，右看看。他銀子是見過，也拿過用過，但從來沒拿
    過這麼一錠完整的元寶。放在手上掂掂，真的有十兩重，他一下又呆住了。他真不
    敢相信一個不顯眼的農家小女孩，身上竟有十兩銀子。試想想，四錢銀子就可以買
    一石七八斗糧食，足夠一家三口吃一個多月。在街邊專為人寫信的秀才，一個月頂
    多才賺三兩銀子。打工者一天的所得，還不到五分銀。小神女有一錠十兩重的銀子
    ，對小三子來說，她已是一個大富翁了。十兩銀子，足夠覃婆婆婆媳兩人用上三年
    ，不愁吃穿了。

    　　小三子呆了半晌：「你這銀子不是偷的吧？」

    　　小神女一手拿過了銀子，「啐」了小三子一口：「你是小偷，我也是小偷嗎？
    你去偷給我看。」

    　　「你真的想去那飯店吃飯？」

    　　「是呀！」

    　　「好！我陪你去，看那店小二敢不賣飯給你吃！」

    　　「你行嗎？」

    　　「我怎麼不行？」

    　　「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在那惡店小二眼裡，也是一個小孩子。」

    　　「嘿！我高出你大半個腦袋，今年滿十二歲了，是個大男孩，他敢欺負我？」

    　　「好呀！我們一起去吃飯，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我管你吃個飽。吃完了，我
    們不但帶些飯菜回來讓覃婆婆吃，還在街上買些米呀，臘肉呀，燻肉呀回來。這樣
    ，她婆媳兩人整個冬天就不愁沒吃的了，好不好？」

    　　「這太好了。可是，這不花掉了你很多的銀子？」

    　　「哎！我還有哩！」

    　　「好！我們走！」小三子剛走出廚房，突然說：「你等等，我得要改改容，不
    然，鎮子上的人認得出來。」

    　　「你這些包子饅頭是在飯店裡偷的？」

    　　「我這是買的。」

    　　「那三個人幹嗎要追你？」

    　　小三子低聲說：「我這是從賭館裡偷了一串銅錢，去飯店買了那些包子饅頭，
    在回來時，給賭館的人認出來了，我只好往鎮外逃跑。好了，你先去向覃婆婆說一
    聲，我等一會就來。」

    　　「那你快來呀！」

    　　小神女來到覃婆婆跟前，見覃婆婆已吃完了兩個包子，正坐在那裡，便問：「
    婆婆，你怎麼不吃了？來，你再多吃兩個包子。」小神女從竹籃裡拿了一個包子放
    在她的手上。

    　　覃婆婆忙說：「不不！我吃飽了！我瞎婆子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肉包子。
    小姑娘，你餓不餓？你餓，你吃呀！」

    　　「婆婆，我不餓。這包子既然這麼好吃，你就多吃一個吧等會，我和小三子再
    去鎮上一次，再給你買些吃的回來。」

    　　「不不！我有這些包子饅頭已夠了，你們不用再給我買了。」

    　　「婆婆，這些包子饅頭，吃不了三天的。」

    　　「小姑娘，你太好心了。我可以摻些糠和野菜吃的，可以吃上十天半個月了。」

    　　正說著，小三子似乎換了一個人似的出來了。小神女幾乎認不出他來：破爛的
    棉衣反轉穿，雖然有些髒，但不破爛處都叫補丁縫住了，一頭亂髮也梳過，臉也洗
    乾淨了。令小神女驚奇的是，小三子嘴唇上明明有一顆顯眼的大黑痣，也不見了，
    總不會這顆黑痣也洗去了吧？小神女問：「咦！你嘴唇上的黑痣……」

    　　小三子狡黠地眨眨眼：「我將它洗掉了！」

    　　「這能洗掉嗎？」

    　　「這是我用一點點黑膏藥沾上去的，怎麼洗不掉？怎樣？這下沒人認出我來吧
    ？」

    　　「不錯！是沒人認出來，你一下變得比以前好看多了！」

    　　「你跟覃婆婆說了沒有？」

    　　「說啦！」

    　　「好！我們走！」小三子對覃婆婆說，「覃婆婆，我跟小妹妹出去一會再回來
    看你。」

    　　覃婆婆激動地說：「小三子，我有這些包子饅頭已心滿意足了。我瞎婆子多謝
    你們的好心，你們不用再來看顧我了。」

    　　「覃婆婆，我要等到你媳婦回來，才能放心離開你。」

    　　小三子說完，便和小神女雙雙出了門。路上小神女好奇地問：「你不是這小鎮
    上的人嗎？」

    　　「我是古州城裡人。」

    　　「這覃婆婆是你的親戚？你特意來這裡看顧她的？」

    　　「我跟你一樣，也是路過這裡的。」

    　　「什麼？你也是路過這裡？」

    　　「是呀！我打算在這鎮上找一些有錢的人家，弄一些東西走。」

    　　「弄一些東西走？」

    　　「也就是不問自取。」

    　　「你是一個小偷？」

    　　「是呀！小妹妹，你是不是後悔跟我在一起了？」

    　　「我後悔什麼了？我才不後悔哩！」

    　　「我是古州一帶的小偷呀，你不害怕？也不鄙視我麼？」

    　　「你不會連我身上的銀子也想偷吧？」

    　　小三子不屑地說：「我怎麼想偷，也不會去偷一個小丫頭的東西。我只向那些
    為富不仁、欺壓鄉親的財主和那些橫蠻霸道的惡人下手，絕不會偷貧苦人家的婦孺
    的東西，更不會去欺負弱小，像你這麼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小丫頭。再說，你心地
    很好，我不但不想偷，還想保護你。」

    　　「那麼說，你是一個俠義小偷了？」

    　　小三子笑了笑：「俠義我不敢稱，但我懂得一個『義』字，什麼人該偷，什麼
    人不該偷，只要不弄出人命來就行了。」

    　　「你只是一個小偷，又不是持刀去搶，怎會弄出人命了？」

    　　「小妹妹，你不知道，要是偷了窮苦人家的錢財，或一些急於救人的錢財，那
    就會害了人命，弄得他們會上吊尋死。所以師父傳我偷技時，說有幾種人千萬不能
    去偷。」

    　　「哦？是哪幾種人？」小神女好奇了。

    　　「除了我講過的幾種人外，還有一種是出門干小本生意的商人不能去偷，一種
    在旅途上的人也不能去偷，要是偷去了他們的財錢，他們在旅途上求借無門，沒錢
    吃飯住店，會投河自盡或上吊。他一死，他家中的老小不更可憐了。當然，一些大
    商富客，偷去了他們一些銀兩還可以，但不能全偷了，不然，也會鬧出人命的。」

    　　「你師父是誰？」

    　　「我師父是江南神偷，江湖上人稱夜貓子，夜行輕功可好了。他為避禍，來到
    了古州一帶。」（夜貓子一事，詳情請看拙作的《隱俠傳奇》十七十八回）

    　　「他怎麼收你為徒了？」

    　　「說起來也是我的緣分。我在七歲的那一年，實在餓極了，去偷街邊賣饅頭人
    的兩個饅頭吃，給那人捉住了，打得我半死。這時我師父出現了，付給了那小販四
    文錢才救了我。他問我家住哪裡，要送我回家，我說我父母早已雙亡，一個人在街
    頭上流浪。」

    　　小神女問：「你是說著玩的吧？」

    　　小三子愣了愣：「我怎麼說著玩的了？」

    　　「那是真的了？」

    　　「怎麼不是真的了？能胡亂說自己的父母雙亡嗎？世上有這樣不孝的子孫？自
    己的父母沒死，便咒自己的父母早死，不怕報應？」

    　　「小三子，你別生氣。我只問問罷了！」

    　　「我看你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小三子仍氣忿忿地說。

    　　「好啦！我相信你就是。」

    　　「其實你信不信我也不在乎，我說的都是實話，我沒有什麼理由要來騙你。」

    　　「你的親戚怎麼不管你，讓你一個人在街頭上流浪？」

    　　「我要是有親戚就好了。告訴你，我父母是給充軍到這裡來的，有什麼親戚了
    ？」

    　　「原來這樣。以後你師父就收你為徒了？」

    　　「他抱起我到一間破廟裡，為我治病療傷。當他瞭解到我孤苦零丁的身世後，
    對我說，你是一戶充軍人家的兒子，恐怕也沒有什麼人敢收養你。你年紀又這麼小
    ，給人打工也不要。你這笨手笨腳地去偷或者在街上討食不是辦法，不是蛤人家打
    死也會餓死在街頭上。這樣吧，你跟著我，拜我為師，我傳你一門偷技。這樣，你
    不但可以謀生，更可將取得的錢財，救濟這一帶窮苦的人家。」

    　　「這樣，你就拜他為師了？」

    　　「我當即拜他為師啦！要不，我不早餓死了？我足足跟他學了兩年，他才讓我
    一個人獨自在江湖上行走。」

    　　「那麼說，你的偷技和輕功一定很好了？」

    　　「說不上好，不及我師父的十分之一，要不，我怎會讓賭館的人發現我了？要
    是我師父，就是偷了他們的錢，拿到桌上去賭，他們也不知道哩。」

    　　「那你有沒有給人捉到過？」

    　　「沒有，因為我會一點輕功，比一般人跑得快。同時我還會易容術，只要我躲
    過一陣，我會變成第二個人出來，所以一直沒失過手，也沒有人疑心我是剛才的小
    偷。」

    　　小神女揚了揚眉毛問：「在那十字路口，要不是我，你不是給那三個人捉住了
    ？」

    　　小三子眨眨眼皮說：「他們捉不到我的。」

    　　「他們怎麼捉不到你？」

    　　「一來他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會往那一眼就看清、全無遮擋的地方上跑；二來
    ，就算他們知道，我也會再逃跑呀。只是苦了覃婆婆，要到夜裡才能吃到東西了。」

    　　「對了，你怎麼這樣關心覃婆婆的？」

    　　「覃婆婆不應該關心嗎？你知不知道她兒子是怎麼死的？」

    　　「哦？她兒子是怎麼死的？」

    　　「是給古州老虎打死的！」

    　　「什麼？老虎會打死人嗎？」

    　　「老虎怎麼不會打死人了？」

    　　「我只聽說老虎會咬人吃人，沒聽說會打死人的。它沒手，怎麼能打人啊？難
    道它會用巴來打人嗎？」

    　　「嗨！你以為我說的是真老虎嗎？」

    　　「哦？不是真的老虎？」

    　　「我是說這鎮上的一個大惡人，號稱古州老虎，他有錢有勢，這鎮子上的賭館
    、妓院，都是他開的，就是去吃飯的那間飯店，也是他開的。」

    　　「他很惡？」

    　　「怎麼不惡？他不但養有三四十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橫行一方，他還是古州蠻
    夷長官的小舅子哩。他可以隨便打死人，就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你看惡不惡？」

    　　「怪不得飯店的店小二那麼兇惡了。小三子，你不是專偷橫行霸道的惡人的錢
    財嗎？怎麼不去偷古州老虎的錢財了？」

    　　「你以為古州老虎的錢財那麼好偷嗎？」

    　　「不好偷？」

    　　「古州老虎所住的古州裡，牆高門厚，日夜有人值更，等閒人根本不能接近古
    州堡半步。就是古州老虎出來，也前呼後擁，我更不能近他身邊，我想偷也無從下
    手。不過，我會想辦法去燒掉了他的賭館、妓院，打算為覃婆婆死了的兒子吐一口
    冤氣。」

    　　「你幹嗎不連他這間飯店也燒掉？」

    　　「燒掉好是好，可是過往客人連吃飯住宿的地方也沒有了，還是別燒的好，方
    便這一帶來往的客人。」

    　　說著，他們來到了那一間鎮子上唯一的飯店，小神女首先帶頭走進去。她不像
    第一次那樣先看看店小二，問有沒有飯賣，像一個沒出過門的鄉下小姑娘似的，感
    到陌生而帶怯意。現在她大模大樣地闖進去，瞧也不瞧那店小二一眼。要是說小神
    女想來飯店，初時只想試試婷姐姐教自己的辦法靈不靈，能不能吃到飯。現在她聽
    了小三子的話，知道這間飯店是大惡人古州老虎開的，就不光是好奇，而是存心來
    鬧事了。所以小神女在進飯店前對小三子說：「小三子，讓我先說話，那店小二若
    再欺負我，我不知怎麼辦時，你才出面說話好不好？」

    　　小三子說：「好吧！你先說，我也想看看這個店小二怎麼欺負你。」

    　　店小二一下看見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子跑進飯店來，正想喝問他們幹什麼。卻見
    這兩個小孩子老實不客氣地跑到一張桌子旁坐下了。店小二過去問：「你們來幹什
    麼？」小神女說：「我們來吃飯呀！」

    　　小三子卻揚著臉問：「我們不來吃飯，又來這裡幹什麼了？」

    　　小神女又說：「你不會不賣飯吧？」

    　　店小二認出小神女了，驚訝地問：「是你？」

    　　「當然是我呀！」

    　　「你還敢來？」

    　　「我怎麼不敢來了？上次你欺負我小，一個人，現在我和我哥哥來了，看你還
    敢不敢欺負我！你不會又說我們吃不起吧？」小神女說著，將那一錠十兩重的銀元
    寶往桌上一放，問：「你看，我們吃不吃得起？去！將你店裡最好的酒菜都給我們
    端上來！我和我哥哥要吃個痛快！」

    　　飯店裡有三四個客人正在飲酒談天，見小神女這一舉動，個個都驚奇了，一時
    都停下不說話了，都望著小神女和小三子，他們不但驚奇這兩個孩子有這麼一錠銀
    子，更驚奇小神女的話與神態。

    　　店小二也一時呆住了，不知該怎麼說。小神女又喝道：「你像木頭人地站著幹
    什麼？你是不是想說我這銀子又是偷的了？」

    　　這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小神女理直氣壯的責問，使店小二已收斂起
    以往那種先敬羅衣後敬人的神態。小三子更是惱怒地一拍桌子說：「說！你上次憑
    什麼說我妹妹的銀子是偷的了？」

    　　這時有位客人忍不住問：「你這店小二也真是，你怎麼憑空說人家的銀子是偷
    的了？」

    　　小神女說：「是呀！上次你欺負我小，不會說話，不但不讓我進飯店吃飯，還
    捏造我這銀子是偷的。說！你憑什麼說我是偷的了？你看見我偷嗎？我又偷了誰的
    ？說呀！」

    　　另一位客人說：「這真是太過分了！我不明白店主怎麼請了你來這裡招呼客人
    ，你不成了倒米壽星，今後還用做生意嗎？」

    　　坐在櫃面的掌櫃見事情鬧大了，這事若傳了出去，那今後真是不用做買賣了，
    慌忙走了出來，喝著店小二：「你怎麼這樣得罪客人？還不快給少爺、小姐賠禮道
    歉？你是不是不想幹這份活了？」跟著他又向小三子、小神女一揖說：「兩位請息
    怒，都是我不好，得罪……」

    　　小神女說：「哎！這不關你的事，是他欺負我是個小丫頭，欺負我沒錢吃飯。」

    　　掌櫃又喝著店小二：「你還不快賠罪？」

    　　店小二一下像斷了脊樑骨的狗，不得不向小神女賠罪說：「都是小人不是，得
    罪了小姐，請小姐寬恕，小人以後再也不敢了！」

    　　小神女本想再鬧下去，一想，先吃飯了飯再說，不然弄得飯也不能吃了。便說
    ：「好啦！這次我寬恕你，下次你敢再欺負我，我不但叫我哥哥來，更叫我爺爺來
    ，非要叫你出花紅、燃鞭炮、用轎子送我回家不可。現在你給我們準備一桌上等的
    酒菜來。還有，那幾位叔叔伯伯的酒飯錢，也全由我包了！」

    　　小神女這麼一說，不但那三四位客人訝異，連掌櫃、店小二都愕然了。他們怎
    麼也沒有想到，一個黃毛小丫頭，居然口氣這麼大，出手這麼豪爽。別說是一個小
    姑娘，就是一般的人人，也沒有這麼豪爽，花錢不知心痛。要是說她前來賭氣，要
    吃上好的酒菜，還合情合理，但一下與三四個從未見過的人會帳，就有點似江湖上
    的豪俠之客了；要不就是富貴人家的子女，花錢似流水般的，半點也不在乎。這一
    對小兄妹到底是什麼人？是武林世家的兒女，還是富貴人家的子女？

    　　一個客人慌忙說：「不用不用，我們的帳，我們自己來付，不敢花費小姐的銀
    兩。」

    　　另一個客人也說：「是是！小姐的關照，我們多謝了！」

    　　小神女說：「你們別跟我客氣呀！我多謝你們剛才幫我說話，我這麼做，就是
    要讓一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是不是有錢吃飯的。」小神女又向掌櫃問，「掌櫃
    ！我這錠銀子，夠不夠我那幾位叔叔伯伯會帳和我們吃上一桌上好的酒菜錢？」

    　　掌櫃是生意人，一眼就看出了這錠銀元寶的重量，忙說：「夠夠！而且還多哩
    。」的確，二兩銀子就足夠八條大漢吃一桌上好酒菜了，那三四位客人的酒飯錢，
    哪會超過二兩銀子？

    　　小神女又說：「掌櫃，你先看清楚這錠銀元寶了，別等我吃完了飯，你又說這
    元寶是假的或不夠重量。」

    　　掌櫃一聽，又生疑了，暗想：別不會真的是假的吧？這的確要先看清楚才好說
    話。於是他拿起銀元寶仔細打量，又用手掂掂，說：「不錯，這的確是一錠十兩重
    的元寶。」

    　　這位掌櫃，只說十兩重的元寶，而沒有說是真銀或假銀。他從表面上看不出來
    是假的，又害怕這錠銀子的中心摻了假，因而說話留有迴旋的餘地。

    　　一位客人走過來說：「讓在下看看，是真是假，逃不脫我的一雙眼睛。」他從
    掌櫃手中接過來看了一會，說：「在下敢擔保，這個銀元寶是十足的紋銀，沒半點
    摻假。掌櫃不信，你可以擊碎看看，要是有假，我賠你十兩銀子。不然，你賠我五
    兩銀子就行。」

    　　掌櫃忙說：「客官既然這樣說，這還有假的嗎？我也看出這是一錠真的銀元寶
    ，不必碎了。」

    　　小神女說：「你們看清楚啦！那你拿去，快給我弄一桌上好的酒菜來，我吃完
    了，你再給我找回多餘的銀子。」

    　　「是是！」掌櫃收下元寶，喝著店小二去弄菜了。

    　　不久，店小二將一桌上好的酒菜捧了出來，幾乎將整整一個八仙桌擺滿了，在
    這期伺，那幾位客人先後向小神女、小三子謝過告辭了，有的忙著趕路，有的返回
    自己所住的房間。

    　　小三子平生以來，第一次看見這麼豐盛上好的酒菜，全雞、全鴨、燉原蹄固不
    必說，還有不少沒見過、叫不出名的菜，儘管他的銀兩是偷取別人的，他也捨不得
    吃這麼好這麼多的菜。一來他怕引起別人的注意；二來他感到這樣吃法太過分了，
    不但是浪費，也是暴殄天物。他緊記師父臨走時的叮囑：小三子，今後你盜取的錢
    財，夠自己溫飽就行了，有多的拿去救濟窮人家，替天行道，切不可心存貪念，大
    肆揮霍，不然，你必會走上殺身之路。而且帶那麼多的錢財在江湖上行走，不但累
    贅，也會招來橫禍，切記！切記！所以小三子多在街邊攤檔吃飯，若是上飯館，頂
    多叫一碗麵、一碟菜，填飽肚子就行，不敢揮霍亂用錢。豪華名貴的酒樓，他絕對
    不敢上。這一次，他為了替小神女出氣，找店小二討回公道，一時衝動，便陪著小
    神女上了這鎮子唯一一家大酒樓來了。他沒想到小神女為了賭氣，叫來這麼一大桌
    上好的菜，還包下了那幾位客人的飯菜錢。拿錢財來賭氣，這值得嗎？要是自己，
    就絕對不會這麼幹。一個小偷，讓人家注意了，人人認識，那怎麼行竊偷東西？人
    家一看見自己，不是有所提防，就會遠遠避開，甚至要捉拿自己，別說想去偷了。

    　　小三子感到自己所碰到的這小丫頭，絕非一般平民百姓人家的子女，也不是一
    般富豪人家刁蠻、任性的小姐。她挺天真，說話有趣，沒有富豪人家小姐那樣的矜
    持和盛氣凌人。她似乎不懂人情世故而又大膽異常，敢獨自一個人跑出來玩，不擔
    心自己迷路或給別人拐去賣了，也不害怕別人搶走了她身上的銀兩。更有一點，明
    知自己是出身下賤的小偷，她既不害怕也不嫌棄，更沒有絲毫鄙夷的神情，反而無
    所顧忌地和自己親近，幫助覃婆婆。

    　　小三子不由暗想：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小姑娘？難道她身懷武功，是武林中
    人的兒女，私自跑出來玩了？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這一切的不尋常。

    　　小神女望著小三子發愕的神態，笑著說：「哥哥，我們吃呀！你不會見到這麼
    多好吃的菜，不知道怎麼吃了吧？」

    　　小三子笑了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吃了！這麼多的菜，我們吃得了嗎？」

    　　「吃不了，我們不會帶回去給別人吃？」

    　　「好！妹妹，我們吃。」

    　　小三子再也不客氣，放開肚皮吃。他們兩個小孩子，就算怎麼能吃，也吃不了
    。有的菜，他們根本還沒有動過，就已經吃飽了。小神女吃得更少，說：「哥哥，
    你吃呀！怎麼不吃了？」

    　　小三子說：「我吃飽了，再吃就會撐壞肚子啦！妹妹，你怎不吃了？」

    　　「我也吃飽了呀！」

    　　「妹妹，那我們將這一桌子菜帶回去。」

    　　「好！」小神女對站在一角的店小二喝道：「店小二，你過來！」

    　　店小二再也沒有以往那種瞧不起窮家小孩的神氣了，他不知道自己碰上了什麼
    人家的公子小姐，喬裝打扮出來，自己以前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這間酒店雖然是古
    州老虎開的，不怕有人來店裡生事搗亂，但得罪了財神爺，壞了生意，自已也擔當
    不起，輕則將自己趕走，重則古州老虎將自己打一頓關起來，連性命也不保。所以
    他這時乖乖地走過來，低聲下氣，哈腰拱背地問：「小姐，有什麼事吩咐？」

    　　小神女見他這樣，大為開心，也不想再為難他了，說：「你給我弄一個大盆子
    來，我要將這些菜全部帶走。」

    　　「是！是！小人馬上去辦。」

    　　店小二真的去廚房弄了一個乾淨的木盆來，將桌上所有吃不完的菜，全倒進了
    木盆裡，足足有大半盆，夠覃婆婆一家兩口吃上一個多月了。

    　　小神女說：「有多的銀兩，你給我找回來呀！」

    　　「是！是！」

    　　掌櫃在櫃面上將算盤撥得亂響，口中念著五去五進一，三下五去二，說：「小
    姐，你們總共應付四兩六錢三分，現在找回五兩三錢七分，請小姐查收。」他連這
    個用舊了的木盆當全新的計算在內了。

    　　小神女收下了一錠五兩重的銀子和三錢多的碎銀，瞅了店小二一下，拿了一小
    塊一分多重的銀子丟給了他，說：「這銀子，我賞給你啦！」

    　　店小二大喜：「小人多謝小姐賞賜。」這一分多重的碎銀，等於他兩天的工錢
    了。

    　　小神女說：「你呀！以後可不能瞧不起來這裡吃飯的小孩子，更不能欺負他們
    。」

    　　「是！是！小人一定改過。」

    　　小三子端了滿滿一木盆的好菜，與小神女雙雙離開飯店。這時已是十二月，天
    寒地凍，小鎮上沒有什麼人出門，行人也少。他們又在街上買了五十斤大米和一些
    麵粉，又買了一些臘肉和燻肉，歡歡喜喜地回到了覃婆婆的家。

    　　小三子推開柴門叫道：「覃婆婆，我回來了！」

    　　可是從屋裡出來的是一位身材粗壯單眼的中年婦人，她更像個男子漢，一邊臉
    上，有一塊天生大紅斑，俗稱火燒臉，也有人稱陰陽臉，真是奇醜異常，恍如母夜
    叉再現。小三子和小神女驟然看見，都嚇了一跳，雙雙愕住了。

    　　醜婦睜著一隻眼睛，愕異地打量著小三子和小神女，問：「你們兩個小孩子來
    這裡找誰？找覃婆婆？」

    　　小三子問：「我們是來見覃婆婆的，大嫂，你是誰？」

    　　覃婆婆從屋裡傳出話來：「媳婦，他是我跟你說起的好心的小三子，是他看顧
    著我，給我買包子和饅頭吃，才沒有餓著我。媳婦，你招呼他進來坐呀！」

    　　醜婦驚喜地說：「你就是小三小哥呀！快！快進屋裡坐。」

    　　小神女仰著頭問：「大嫂！你是從娘家回來的吧？」

    　　「是是，我剛剛從娘家借了點吃的東西趕回來。我先多謝你們看顧我那沒吃的
    婆婆。小妹子，你是……」

    　　「我是小三子的妹妹。大嫂，你叫我小山妹子好了。」

    　　醜婦似乎對小神女特別喜愛，說：「山妹子，快進屋裡坐，別在門外凍著了。」

    　　小三子挑了米糧雜物，小神女捧著那個木盆子雙雙進來。屋裡生起了一盆火，
    以驅趕寒氣，顯然是醜婦回來生起的。小神女放下木盆高興地說：「覃婆婆，你看
    我和小三哥給你買些什麼東西回來了？」

    　　「小山妹，你們又給我買什麼東西了？」

    　　「我們給你買了米呀，麵粉呀，肉呀和一大盆飯店的上好菜給你了。」

    　　覃婆婆激動地說：「你們買這麼多給我，那得要用多少的錢啊？」

    　　「覃婆婆，你別問多少錢了。你現在有得吃就吃，有得用就用。錢，我和小三
    哥有的是。小三哥，你說是不是？」

    　　小三子只好說：「是是！錢我們有的是。大嫂，你將這些糧食和肉等放好。」

    　　醜婦驚愕地問：「這一擔東西和這一盆菜，都給我們？」

    　　小神女說：「是呀！不給你們，我們捧來幹嗎？」

    　　醜婦打開一個麻袋一看，儘是白花花的大米，不下五十斤，另一頭的麻袋裡，
    有麵粉、臘肉、燻肉、油、鹽、糖等等，就是這一條巷的上好人家，也沒有這麼多
    的糧食和物品，自己千辛萬苦去娘家借一點吃的，只借回來幾斤糠和十斤紅薯，頂
    多只捱到過年。現在有了這麼多的糧食和吃用的，不但可以過一個好年，就是整個
    冬天和春天，都不用愁沒吃的了。她一下驚喜得呆呆的不能出聲，幾疑眼前的這一
    切不是真的，是一場夢。

    　　覃婆婆問：「媳婦，你怎麼了？小三子他們買了很多的東西嗎？」

    　　醜婦說：「婆婆，你不知道，他們買了幾十斤大米和十多斤麵粉，還有其他的
    食用，足夠我們婆媳兩人吃上大半年。」

    　　覃婆婆聽得也怔住了。她原以為小三子他們頂多買了幾斤米和一條臘肉，想不
    到竟然一下買了這麼多。她一下顫巍巍地從座椅上站起來，伸手亂摸。她媳婦忙過
    來扶著，問：「婆婆，你怎麼啦！」

    　　「媳婦，你快扶著我，叩謝他們兄妹兩人的大恩。」

    　　小神女說：「覃婆婆，你千萬別這樣，不然，我和小三哥走啦，不敢在你家逗
    留了。」

    　　小三子也說：「覃婆婆，你這樣做，會折我倆的壽的。」

    　　小神女又說：「是嘛！覃婆婆，你不會想我們兩人短命早死吧？」

    　　「嗨！小山妹，你怎麼這樣說的？你們這麼好心，必有好報，上天會賜你們長
    命百歲。」

    　　「覃婆婆，你想我們長命百歲，就千萬別拜我們呀！」

    　　小三子說：「覃婆婆，我們只是花一點銀子罷了，不值得拜謝。你老人家苦了
    一輩子，也應該吃些好的東西了。」

    　　小神女和小三子一人一句，說得覃婆婆不知怎麼才好。小神女又過來扶著她說
    ：「覃婆婆，你快坐下，我們大家坐下說話不更好嗎？」

    　　小三子對醜婦說：「大嫂，你快將這些東西收下存放好，不然有人進來看見就
    不大好看了！」

    　　覃婆婆的媳婦千多謝萬感激地拜謝了他們，將所有的東西提到房間裡收藏好。
    她想不到自己和婆婆在近乎絕境之時，遇上了這一對好心人。

    　　是夜，小神女和小三子就在覃婆婆簡陋的茅屋裡住下，夜裡在寒燈之下，小三
    子見覃婆婆和那醜婦都睡著了，忍不住輕聲問小神女：「小妹妹，你到底是什麼人
    ？能不能告訴我？」

    　　小神女含笑反問：「你看我是什麼人？」

    　　「你絕不是一般人家的小姑娘。」

    　　「那我是什麼人家的小姑娘？」

    　　「你恐怕是武林中一位富豪人家的姑娘，不然，你不會這麼大膽，豪爽和大方
    的。」

    　　「我不是。」

    　　「不是？」

    　　小神女一雙晶瑩可愛的大眼睛轉了轉：「你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當然想啦！」

    　　「其實我也是個小偷。」

    　　「什麼？」小三子不由睜大了眼，「你也是小偷？」

    　　「你不相信？」

    　　「我當然不相信，你像小偷嗎？」

    　　「我怎麼不像了？我偷的日子，比你更長哩！你知不知我幾時學偷的？」

    　　「幾時？」

    　　「我四五歲就學偷了，我今年已滿九歲，快十歲啦，不比你長？」

    　　「你別大話騙人。」

    　　「我怎麼騙人了？」

    　　「四五歲，你恐怕連路也走不穩，話也說不消楚，能偷東西嗎？」

    　　「我當然能偷啦！我偷了好多人家的東西吃。」

    　　小三子不禁啞然失笑：「原來你是偷東西吃呀！」

    　　「偷東西吃不算偷嗎？」

    　　「好了！我不跟你說了，你去睡吧。」小三子感到這個不願說是什麼人家女兒
    的小妹妹，真是一個好勝不懂事的小姑娘。四五歲時偷家中的糖果和餅子吃，那是
    常事，這怎能與江湖上的小偷相提並論？所以不願與她多說了。要是他知道眼前好
    玩、大膽、有趣的小姑娘，就是人們所傳說的神秘的小神女、百姓崇敬的一個偶像
    ，那才是大吃—驚哩！

    　　小神女望著他：「你不跟我說話了？」

    　　「你不困嗎？小妹妹，你去睡吧，明天你還要上路回家的。」

    　　「那你呢？」

    　　「我也去睡。小妹妹，你今後別再一個人在外面亂跑了，你想在江湖上闖蕩，
    起碼也要你長大了才好。」

    　　「你也大不了我多少，幹嗎一個人跑？」

    　　「小妹妹，你和我不同，我是逼不得已的，連一個家也沒有。你有父母，也有
    爺爺，你不怕他們為你擔心嗎？」

    　　小三子從小就過著流浪日子，見過不少世面，也吃盡了不少苦，他在這方面比
    小神女成熟得多了，他可以說是成熟得早的一個孩子，他不會輕易去相信一個人，
    也不時向一些有錢的人家打主意。要是在另一種場合之下，他見小神女那麼大手大
    腳的花銀子，準會偷去她的一些銀兩，警告她別太得意了；也會在暗中跟蹤著她，
    等她發現沒銀子時，聽聽她的哭喊，再給回她銀子，勸她回家。現在，他十分感激
    小神女的相助，又十分敬佩她大方解囊救濟覃婆婆。在敬佩中又十分關心小神女的
    安全，所以才勸她早點回家，別一個人在外瞎闖了。

    　　小神女卻說：「我爸爸媽媽和爺爺才不擔心我哩！」

    　　「什麼？他們會不擔心你？」

    　　「是呀！」

    　　小三子認為小神女是在胡扯，世上有哪一個當父母的，會讓一個未成年的小丫
    頭跑出來而不擔心？說不定這時她的家人在四處尋找她哩。便說：「好了！就是你
    父母和爺爺不但心，你也該回去。」

    　　「我幹嗎該回去？」

    　　「先不說你這麼小，一個人在外面四處亂跑亂闖會有危險。單是你身上的銀兩
    ，也用得七七八八了，以後你沒錢，去哪裡買東西吃？」

    　　小神女故意俏皮地說：「我可以跟著你呀！」

    　　「什麼？你跟著我？」

    　　「這不好嗎？你會偷東西，我跟著你就不愁沒東西吃了！」

    　　「不不！你千萬別跟著我。」

    　　「你不喜歡我跟著你嗎？」

    　　「我不是不喜歡，而是你跟著我，只會受苦，說不定我會害了你。」

    　　「你不會將我賣了吧？」

    　　「對對，我偷不到東西時，會將你賣給一戶有錢人當丫頭。」

    　　「你不是說真的吧？」

    　　「真的，真的，所以你最好別跟著我。」

    　　「我才不相信你會賣我哩，說什麼我也跟你跟定了！」

    　　小三子感到跟這個任性、刁蠻的小丫頭再糾纏下去，會沒完沒了，便說：「好
    了，夜深了，我們都去睡，明天再說。」小三子乾脆自己先去睡。

    　　小三子睡到三更半夜醒了過來，傾聽—會兒，覃家婆媳都沉睡不醒，那個任性
    的小丫頭也睡著了，外面更是北風呼呼，小鎮上除了那一間賭館，一夥賭徒仍在喝
    五呼六的下注賭錢外，其他的人早已在一片夢鄉中。小三子暗想：這時我不走等到
    何時？明天一早，萬一那任性大膽的小丫頭一味要跟著自己，自己就沒辦法脫身。
    於是他悄悄地爬起來，輕手輕腳地離開了覃家，轉到賭館的那一條街上去。他不但
    想去賭館偷一些錢財，更想放一把火，燒了這間賭館，報復一下古州老虎，算是為
    覃婆婆慘死的兒子吐一口氣，至於以後怎麼去找古州老虎討回公道，等自己大了再
    說。不是說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嗎？

    　　小三子來到了賭館門口，大大方方地要掂起厚厚的門簾進去。守門的見是一個
    小孩子，有些奇怪：「小孩，你來這裡幹嗎？」

    　　「我不來賭錢，跑來這裡幹什麼了？」

    　　「什麼？你也想來這裡發財？」

    　　「不錯！我睡不著，想來這裡碰碰運氣，看能不能發財。你不會不讓我進去吧
    ？」

    　　「好好，請進！」

    　　小三子來到賭館大廳，大廳正中生了一盆大火，使整個賭館弄得暖烘烘的。想
    不到深夜了，來這裡賭錢的人還不少，絕大多數都是嗜賭如命的，就是將自己的老
    婆賣掉，也要來這裡賭錢。有的是四鄉專程來賭錢的，有的是在飯店中住宿的客人
    。有些輸得精光的賭徒，垂頭喪氣地坐在火邊取暖，喝酒解悶。有些仍捨不得離開
    賭桌，看別人賭，給別人出主意。

    　　賭場裡有六七處賭檔，有買大小的，有攤牌九的，有抓番攤的，除了維護賭場
    的保鏢打手，誰也沒注意小三子進來。小三子先看看牌九，便轉到番攤上去，並不
    下賭注。最後來到了買大小的桌邊。一條大漢將三粒骰子搖得碌碌亂響，「噗」地
    一下，將骰盅放下，大聲呼喝：「買！」

    　　於是賭徒們紛紛下注，有的買大，有的買小，有的買點數。小三子看了，將五
    文錢下在大的一邊。大漢一拍骰盅：「大家買定停手！開！」

    　　大漢將盅揭開，喊道：「四四三，大！殺小賠大。」小三子一下贏了五文錢。
    小三子第二次又下注五文錢大，又贏了。第三次下八文錢，輸了。小三子並不志在
    賭錢，而是暗暗四下打量，想找機會溫到賭館後面去放火，打算火場大亂時趁機褕
    一些銀子走。當他下第四次賭注時，突然聽到一陣亂哄哄的驚叫：「快！快？失火
    了！大家來救火呀！」跟著又有幾個人喊：「救火呀！救火呀！」

    　　賭館裡的保鏢、打手和賭徒全都停止了下來，暗想：是鎮子上哪一處人家失火
    了？年關將近，怎麼還這般不小心？有個別賭徒大概輸紅了眼，他們下了大賭注，
    想一次就將本撈回來，吼著坐莊的人開盅：「開！快開！老子不相信你又是開大！
    管它什麼失火不失火的。」有人附和說：「不錯！我們賭錢要緊，又不是這裡失了
    火，快揭盅！」

    　　可是一股濃煙已從賭館裡面湧了出來，有的火苗已伸到賭場大廳中來了。賭徒
    們才大驚失色，大喊起來：「大家快跑！」有的人更趁亂搶桌面賭注上的錢而逃跑
    ，坐莊的喝也喝不住，場面頓時大亂，人們紛紛奪門逃生。小三子早有此心，他比
    眾人冷靜、機靈得多了，暗想：這場火來得太好了，不用我去放。大概是天報應，
    自己失火了。所以他趁眾人一亂，莊家和保鏢打手只注意那幾個搶錢的賭徒們，便
    一下縮到賭桌下面，從另一邊伸手摸去了坐莊人的銀兩，連掉在地面上的散錢也不
    去撿，人小身子輕靈，趁亂溜出了賭館，跑到大街上去了。回頭一看，賭館已在一
    片大火之中，熊熊的大火染紅了整個夜空。小鎮上的人們紛紛從夢中驚醒過來，有
    人提桶打水前去救火，更多的人在遠處觀望。有的人更是幸災樂禍，認為這場火燒
    得好。這賭館址占州老虎開的，不知害得多少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小三子感到這場火雖然不是自己放的，但也有一種復仇的快意。他不明白賭館
    怎麼無端端失火了？不會是有人對古州老虎懷有深仇大恨，在今夜裡放火了？事情
    有那麼的巧？自己今夜想去放火，就有人先去縱火了？

    　　小三子身上有從賭館中盜取的錢財不下二十多兩，他擔心有人看出，再說也害
    怕那個大膽任性的小丫頭要跟隨自己，便不再回覃婆婆家，跑到了鎮外一個山坡上
    的樹林裡。他剛上山坡，驀然又見小鎮的東面有一股火苗沖天而起。這時正是風高
    物燥的冬天，北風呼呼，這股火苗很快就成了熊熊大火。他隱隱聽到有聲音傳來：
    「快！藏春樓也失火了！」

    　　小三子不由一怔，藏春樓也是古州老虎所開的一家妓院，怎麼也在今夜失火了
    ？小三子一下敏感到，今夜裡不是一般的失火，事情哪有這般的巧，火燒的地方，
    都是古州老虎的產業。一定是有人在暗中縱火。是誰縱的火呢？不會是那個大膽任
    性的小丫頭吧？一個九歲大的小丫頭能縱火？人家怎麼能讓她混進賭館和妓院了？
    這不可能。就算她會輕功，也不能躍上賭館、妓院那高大的圍牆。自己都不能躍上
    ，她能躍上嗎？除非借助鐵鉤、繩索之類的工具。可是小丫頭只有一個小小的包袱
    ，怎麼飛進賭館、妓院？她不會從狗洞裡爬進去吧？那不怕給惡狗咬傷了？

    　　小三子跟著一想，要是給惡狗咬傷了，她還能縱火麼？不會的。小三子繼而想
    到一件可怕的事來：她在縱火時會不會給人捉住了？萬一給人捉住，那不給打個半
    死？將她吊起來？小三子越想越不放心：不行，自己得進鎮子再打聽一下，不管是
    不是她，自己都不能這麼一走了之。小三子最希望的，就是不是這個大膽的小丫頭
    放的火，而是別人幹的。那麼，自己比什麼都放心了，可以輕鬆地到別的地方去了。

    　　小三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這個大膽任性的小丫頭特別關心。但轉而再想，正
    因為她的大膽、任性，他才去關心她；要是其他的小丫頭，他早已一走了事。當然
    ，小三子之所以關心上神女，是他對小神女有敬意和感激，感激她曾經暗助了自己
    ，擺脫那三個惡奴的追趕；敬她大方無私，救濟了覃家婆媳。

    　　小三子正打算再回小鎮時，驀然間一個銀鈴似的小女孩聲音響起：「咦！你還
    回鎮子幹嗎？」

    　　小三子一怔，急忙回身一看，跟著更是傻了眼：「什麼？是你！？」

    　　躲在他身後的不是別人，正是他關心的那個大膽任性的小丫頭。小神女笑著問
    ：「當然是我啦！你以為是誰？」

    　　「你幾時跑來這裡了？」

    　　「我悄悄地跟著你呀！」

    　　「你一直在跟著我？」

    　　「是呀！你以為你悄悄從覃婆婆家裡溜出來，我就不會跟著你了？我不是說過
    ，我要跟著你嗎？」

    　　「我去賭館，你也去賭館了？」

    　　「當然啦！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人家怎麼讓你進賭館的？」

    　　「守門的讓你進，難道不讓我進？」

    　　「我怎麼不見你？」

    　　「你一心想賭錢，怎麼會看見我了？」

    　　「慢著，賭館那一把火，是不是你放的？」

    　　「你不是想一把火燒了這個賭館麼？」

    　　「那麼說是你放的火了？」

    　　「當然是我放的啦！」

    　　「你怎麼混到賭場後面去放火了？」

    　　「你們大家都在賭錢，我趁人一下不注意，就溜了進去，先在柴房放了一把火
    ，然後又到賭館的帳房放了一把火，還將帳房裡的金銀財寶全部偷光了出來。」

    　　「什麼？你將帳房裡的金銀財寶全偷了？」

    　　「我不是說我也是一個小偷嗎？現在，我可不會再偷東西吃了，也會偷金子銀
    子了。」

    　　「你偷了多少金銀？」

    　　「我也不知道，大概很多吧。小三哥，今後我們可不用再愁沒錢吃飯啦！」

    　　小三子感到好笑，這真是不懂事的小丫頭說的話，偷了賭館帳房所有的金銀，
    恐怕不下一百多兩銀子，這錢對窮人們來說，已是一個大數目了，還愁沒飯吃的？
    買田買地都可以了！說到吃的，一家三口，一世也吃不了！除非是無度的揮霍亂用
    ，像你今天一樣，十兩銀子，一轉眼就花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三兩多銀子。小三子
    急問：「你偷的金銀呢？在哪裡？」

    　　小神女一指一棵樹下：「你看，那不是？」

    　　小三子藉著月下雪地上的反光一看，只見樹下放了一個不小的包袱。小三子走
    過去打開一看，頓時傻了眼，黃燦燦的是金子，白花花的是銀子，還有不少的珠寶
    項鏈，其價值何只是一百多兩，一千兩也不止。這無疑是一個小小的寶庫。小三子
    是破天荒看到了這麼多的金銀珠寶，他一時呆若木雞，半晌不能出聲，暗想：這個
    小丫頭真是大膽極了，放火燒了賭館，還偷了這麼多的金銀珠寶。與自己所偷的二
    十多兩碎銀，簡直無法相比。這不是小偷，簡直是大盜了！

    　　小神女見他不出聲，問：「小三哥，你怎麼啦？這些金銀不夠我們今後在路上
    吃飯嗎？」

    　　小三子心想：吃飯？就是我們怎麼大吃大喝，沒有二三十年，也吃不完。這更
    是一個不懂事的小丫頭說的話，不知道金銀珠寶的價值。便好笑地說：「夠！夠！
    就是你帶幾百人上路也夠吃了！」

    　　小神女反而愕然：「我帶這麼多的人上路幹嘛？」

    　　「好了，別說這些了，你快帶上這些金銀珠寶回家吧，別再四處亂跑了！」

    　　「什麼？我趕快回家幹嗎？我有了銀子，你還不願我跟著你到處玩？」

    　　「我的不懂事小姐，你知不知道帶這麼多金銀珠寶，四處亂跑是十分危險的，
    我可不想陪著你去送死。」

    　　「這有什麼危險了？」

    　　「你不想想，萬一碰上了攔路打劫的土匪，或者給山賊看見了，他們不殺了我
    們？」

    　　「我們不是小偷嗎？他們會搶我們嗎？」

    　　「人家才不管你是小偷不小偷的，他們眼裡認得的是金銀珠寶。」

    　　「他們不怕我們連他們所搶到的銀子也一起偷了去？」

    　　「我的小姐，別說孩子話了，人家一刀殺了我們，我們怎麼去偷，變鬼去偷嗎
    ？」

    　　「他們不會這麼兇惡吧？」

    　　「世上兇惡的人多得很，就是不碰上山賊土匪，碰上了心狠手辣的貪財人，他
    們也會在暗地裡毒殺了我們。總之，帶這麼多的金銀珠寶四處亂闖，就會招來殺身
    之禍。」

    　　「那我們怎麼辦？」

    　　「最好的辦法，你就是帶上這些金銀珠，讓趕快回家，別讓人知道。也最好別
    再出來，我的小姐，看來我得親自送你。回家才行。」

    　　「你送我回家？」

    　　「我只有看著你安全地回到家裡才放心。」

    　　「你知不知道我的家在哪裡？」

    　　「你的家不是在這一帶附近嗎？小妹妹，看來你連夜趕回去還來得及。」

    　　小神女本想說，我的家在摩天嶺呢，離這裡遠多了！但她一想到這麼一說，就
    暴露出自己的真實面目了，不知弄出什麼麻煩來。她想了一下，搖搖頭說：「不！
    我不想回去，我還是跟你在一起玩的好。」

    　　「你還想去玩，跟我四處亂闖？」

    　　「不好嗎？」

    　　「不好！」小三子乾脆斬釘截鐵地回絕了。

    　　「是不是我有了這麼多的金銀珠寶，你害怕有危險，就不要我跟著你了？」

    　　「不錯！」

    　　「這樣吧，我將這些金銀珠寶送回給賭館、妓院，怎麼樣？」

    　　小三子睜大了眼睛：「什麼？你打算送回給他們？」

    　　「這樣，我們不是沒有危險了嗎？」

    　　「什麼？沒危險？這樣更危險，你等人家一頓亂拳將你打成肉餅吧！」小三子
    心想：你這麼不懂事，稀堅糊塗，怎麼四處亂闖？同時又想：她才是個九歲大的小
    丫頭，又沒出過門，不知道事情的厲害，這也不能怪她。小三子想到這裡，感到自
    己更有責任保護這個大膽任性而又好心眼的小姑娘了。又說：「小妹妹，我勸你還
    是帶上這些金銀，連夜回家的好。」

    　　小神女想了一下問：「我要是回家，你就送我了？」

    　　「是！」

    　　「好呀！那我們走吧！」

    　　「你家住在哪裡？」

    　　「住在黎平府永從縣城附近的一條村莊，離這裡可遠了！」

    　　小三子一下怵然：「你家住那麼遠？不是在這一帶附近？」

    　　「我怎麼在這一帶附近了？」

    　　小三子由於長期在這一帶流浪，知道永從在什麼地方。永從離這處小鎮有二百
    多里的路程，一路上儘是大山大嶺，沿途村鎮不多，人煙稀少，山道更不好走，而
    且不時還有一些強人出沒。他真不敢相信一個八九歲大的女孩子，敢翻山越嶺，從
    老遠的地方跑來了這裡。

    　　小神女見他一時愣住了，問：「你怎麼啦？你是不是後悔答應送我回家了？」

    　　半晌，小三子問：「你家真的住那麼遠？」

    　　「我騙你幹嗎？你不送我回家也行，我只好跟著你啦！」

    　　小三子一咬牙：「好！我送你回家。」

    　　「真的嗎？」

    　　「我是男子漢大丈夫，牙齒當金使，說一不二。」

    　　「那這些金銀怎麼辦？我們帶不帶上路的？帶上有沒有危險？」

    　　「當然有危險。」

    　　「那我們不帶了！」

    　　「小妹妹，你相不相信我？」

    　　「我怎麼不相信你了？」

    　　「你既然相信我。我們只帶一些銀兩上路，其餘的，今夜裡找一處偏僻人們少
    到的地方藏起來，以後你叫父母前來挖出，就沒有什麼危險了。」

    　　「我父母不會來的。」

    　　「那怎麼辦？」

    　　「小三哥，都留給你呀！」

    　　「什麼？你都留了給我？」

    　　「這不好嗎？小三哥，你以後為救濟窮人，再不用冒險去偷人家的東西了！」

    　　小三子一陣激動：「你一點也不要？」

    　　「我要來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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