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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女 傳 奇

    　　　　　　　　　　　【第一回　古道野店】

    　　山一重，嶺一重，清溪橫溢雲暗湧，山青夕陽紅。

    　　樹迎風，單迎風。

    　　深山古道酒帘動，野店晚霞中。

    　　這是湘、桂、黔三地交界的崇山峻嶺，一間孤零零的野店，坐落在懸崖下，古
    道旁一株千年古榕下掛起的酒帘，在晚霞中迎風飄揚，給這少人煙的荒山野嶺帶來
    了生氣，也增添了一點點的溫暖。它是進山出山商隊、山客和過往行人歇腳打尖的
    好地方，走累了，可以在榕樹下石桌石凳上歇歇腳，喝茶飲酒；天晚了，便在野店
    裡打尖住宿。

    　　開店的是一對遠道而來夫婦，年紀都在四十歲上下。男的五短身材，一身精瘦
    ，行動敏捷，步履輕靈，一雙目光，有時宛如冷電射出，令人不寒而慄。但大多數
    時他都是平易近人的，神態熱情而又機警。他顯然是一位武林一流高手，不知是遠
    避仇家，還是隱退江湖，在這近乎蠻荒的群山古道上開了這間酒店，想平平安安過
    完下半世。

    　　他的妻子形狀正與他相反，生得高大健壯、手粗、腿粗、腰圍粗，性情潑辣、
    凶悍，宛如一頭母老虎，一塊幾百斤的大石頭，她可以隨便舉起放下或扔到遠遠的
    地方去。他們初來這裡時，這頭母老虎就是挑著一對大籮筐而來，一頭是她的丈夫
    ，一頭便是家當行李。這一下便令附近在山林裡出沒的強人，再不敢打她的主意。
    而且他們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搶劫。要是搶了他們，燒了這野店，連自己在這
    一條古道上來往也不方便了，起碼沒一個歇腳飲酒的地方。

    　　在山賊草寇中，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就是兔子不食窩邊草。不但不食，往往
    還暗暗保護他們。不然，就沒有什麼商隊、路人在這深山古道上來往了，那無疑斷
    了自己的生財之路。這些強人也感覺到，這頭母老虎恐怕不好惹，沒有七八個人，
    恐怕近不了她的身。

    　　正所謂不是猛龍不過江，要是這對夫婦沒有一些本事，怎敢在這深山古道上開
    店？只要這對夫婦不來壞自己的事，也就不必去招惹他們，讓他們在這裡開店，對
    自己只有好處而沒壞處。起碼自己可以扮成過往行人，在這間酒店刺探山客、商隊
    有多少貨物和金銀珠寶，到時好算計在什麼地方下手。

    　　當然，這些山賊草寇，並不是嘯聚山林、佔據山頭的綠林好漢，也不是建山寨
    、立城堡的黑道上的魔頭，手下會有二三百人馬；他們只是一夥三五成群、八九結
    隊的亡命之徒，流竄到這三地縱橫交錯的群峰疊嶺中攔路搶劫而已，沒幾個是真正
    的江湖高手。

    　　這對夫婦也不想招惹是非，引人注意，一味深藏不露，安分守己開自己的酒家
    。何況他們也根本不是什麼俠義道上的人物，對別人的生死漠然視之。他們似乎看
    慣了人生的悲歡離合和血腥的日子。對這伙強人的行為，也不聞不問，聽之任之。
    只要這些宵小之輩不來招惹自己，不在自己酒店附近十里之內的地方搶劫殺人，壞
    了自己的生意，他們就不出面了。

    　　初時，他們夫婦在這裡開店時，也有一二處強人路過這裡，趾高氣揚、凶神惡
    煞地對他們呼來喝去。瘦小的男人低聲下氣、委曲求全，盡量應酬，求這些大爺們
    高抬貴手，讓自己有一條生路。

    　　其中一個綽號穿林虎的山賊頭，特別兇惡、殘忍，帶了四五個弟兄闖了進來，
    一進門就拍桌拍凳，吹鬚瞪眼，大叫：「快！快給老子們將最好的酒、最好的肉端
    上來，不然老子們就燒了你這間鳥店！」

    　　他們夫婦兩人不敢怠慢，連忙將最好的酒、最好的肉端了出來。穿林虎他們吃
    飽喝足了，便要拍拍屁股而去。

    　　瘦小男人慌忙說：「各位大爺；還沒有會帳呢。」

    　　穿林虎一瞪眼：「什麼！？你敢問老子要錢？」

    　　一個匪徒將手中的刀往桌上一放：「這就是錢，你敢不敢要？」

    　　瘦小男人哈腰拱背，忍氣吞聲地說：「求大爺們高抬貴手，小人是小本買賣，
    要是個個像大爺們吃了就走，小人就無法在這裡謀生求活了。」

    　　穿林虎一腳，就將這個店老闆踢出了門外，說：「老子從來只有向別人要錢，
    沒人敢向老子要錢。老子不放火燒了你這間酒店，已是算好的了，你還敢問老子要
    錢？」

    　　突然，母老虎登登地從廚房裡衝了出來，兩隻葵扇般的大手，一手一個，拎起
    了兩個賊人，像扔狗似的扔出了飯店，又順手拿起了桌上的刀，雙手一掰，像掰麵
    條似的，一截截的鐵片便被掰了下來，一邊說：「這是刀麼？簡直連一根枯枝也不
    如。」

    　　這群匪徒頓時驚震了，也傻了眼。母老虎又輪起了一雙大眼：「誰敢在這裡吃
    了東西不付錢的，老娘就不准他離開這個店，將他宰了當狗肉賣！」

    　　穿林虎怔了一會，一刀劈出：「老子先將你當狗一樣殺了！」

    　　母老虎出手更快，一手就將他的刀奪了過來，跟著一掌，又將穿林虎拍飛了，
    摔到了店外草地上。

    　　穿林虎還沒有爬起來，母老虎早已衝了出來，一腳踩在穿林虎身上，吼道：「
    你是什麼東西，敢在老娘面前撒野？老娘現在就殺了你！」

    　　穿林虎已是給母老虎摔得暈頭轉向，更給母老虎一腳，踩得連腰骨都快斷了，
    痛徹人心。現在又見母老虎一刀劈下，嚇得魂飛天外，連喊饒命也喊不出來。

    　　瘦小男人慌忙說：「老婆！別亂來！快將刀放了！」

    　　母老虎停了刀，瞪眼望著自己的男人：「你受得了他們的醃躦氣，老娘可受不
    了！你不見他剛才想殺了你老婆麼？」

    　　「不不！老婆，你先放了他再說。」

    　　母老虎鬆了腳：「誰敢不給我們錢，休想能離開這裡。」

    　　瘦小男人慌忙將穿林虎扶起來，賠罪說：「小人老婆粗魯不懂事，令大爺受驚
    了！」

    　　穿林虎這一下才感到自己的一條命是自己的了，更感到自己根本不是這店老闆
    娘的對手，她要殺自己，真的像宰一條狗般容易。他呼出一大口氣，感激地望著這
    個店老闆，說：「我等有眼無珠，冒犯了大嫂，請原諒。」

    　　「不不！大爺千萬別這樣說。小人夫妻倆借這寶地一方，混口飯吃，今後還望
    各位大爺們多關照，小人就感激不盡了。」

    　　母老虎說：「你們在外面怎麼鬧，老娘不管，但不能在老娘這裡撒野鬧事，更
    不能在老娘店十里之內搶劫殺人，壞了我們的生意。不然，老娘跟你們沒完沒了！」

    　　瘦小男人說：「老婆！我求求你少說兩句吧！剛才各位大爺不過是和我們鬧著
    玩的，你別太認真了，你回廚房去吧！」

    　　母老虎「哼」了一聲，扔下刀而去。瘦小男人又對穿林虎—揖說：「求大爺今
    後給小人行個方便。我們都是在江湖上混口飯吃，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求個平安
    無事，來個井水不犯河水，各謀各的財路。要是大爺答應，小人再次向你賠禮了！」

    　　穿林虎說：「店老闆別客氣，今後我們就各不相犯。」他叫手下匪徒丟下銀兩
    ，便帶人而去。不但今後穿林虎這股匪徒不敢來犯，其他小股的山賊，也不敢來犯
    了。穿林虎在眾股山賊當中，功夫算是最好的一個了。於是這間古道上的野店，與
    眾匪徒和平共處，各不相犯。

    　　這個瘦小的野店老闆，其實他的武功，比他老婆更高得多，只是他不想露出自
    己的真相。除了擔心引人注意，會招惹仇家來之外，他更隱隱地感覺到，在這群峰
    峻嶺之中，有一個更為神秘的人物存在。他在這連綿數百里的群峰峻嶺、高山密林
    、幽谷深澗之中，幾乎是無處不現，但又處處不見他的真形。就像無形的風，感到
    它存在，又看不見它一樣，捉不到、摸不著，神秘極了。他害怕自己亮出武功，引
    起這神秘人的注意。

    　　有人傳說這是一個無形無影、能千變萬化的山魈；也有人傳說這是摩天嶺上一
    位法力無邊的山神；更有人傳說他是一位美艷無比、心地善良、又好捉弄人的山妖
    ；山林中的精靈。真正是什麼，誰也沒有見過，但知道他曾經來過。因為一些山寨
    、鄉村的百姓，逢年過節時，供奉祖宗的一些生果、糕點，或者是敬奉神靈的雞鴨
    都不翼而飛，平白無故地不見了。

    　　在不遠的地方，卻發現這些雞鴨的骸骨和生果糕點的殘跡。有時一些在山林中
    野營的商隊，所帶的食物也莫名其妙地失蹤了，貨物、人員卻沒有損失。這顯然不
    是什麼野獸所為，而是傳說中的山神或者山魈、山妖所為。

    　　有時三四個山客在深山老林中行走，碰上了一夥匪徒打劫，在危難之中，會驀
    然掀起一陣怪風；將打劫的山賊一個個捲起吹飛，滾到山澗裡去，山客們卻毫無半
    點損失。跟著聽到一陣嘻嘻哈哈的大笑，由近而遠逝去，卻看不見任何人影。

    　　山客們感到，這是傳說的山神、山妖救了自己，便遙空叩拜；滾下山澗的匪徒
    們，除了受傷，也沒有一個去見閻王。

    　　至於其他的傳說就更多了。有些大戶人家的米糧，一夜消失得無蹤無影；而遠
    在百里之外的一些貧苦人家和孤苦無依的老人，無端端地卻多了一袋口糧。

    　　有些上山打獵的獵人，在山中受傷暈迷。醒過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家中了。
    問村子裡的人，是誰救了自己？誰送自己回來？沒一個人知道。

    　　就是這一對野店中的夫婦，在過年時煮熟的雞鴨魚肉，擺在鍋裡未動。轉過身
    想端出來時，揭開一看，大吃一驚：碟碟皆空，全不見了。就是家中的老鼠、山野
    的狐狸，也沒有偷吃得這麼乾淨呀！他們夫妻兩人，不是驚奇這些雞鴨魚肉怎麼不
    見了，而是驚震來人輕功超絕無比。以他們在江湖上十多年的經驗，武功的上乘、
    警惕性之高，居然沒有發覺有人闖了進來，偷走過年時的佳餚，他們真是有些不寒
    而慄。這位高人要取自己夫妻兩人的性命，簡直是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

    　　這幾天以來，瘦小男人憑自己多年的經驗和警覺，隱隱感到有某一位武林高手
    在酒店附近出沒。深夜裡醒來，更察覺到有人在自己店中輕微走動。他一下從床上
    輕縱而飛，伏在屋樑之上，警惕地傾聽動靜。跟著又輕靈得像一隻猿猴，從窗口躍
    出，縱到古榕樹上，觀察傾聽了好一會，沒發現任何動靜，也聽不到任何的氣息聲
    。除了自己老婆如雷似的鼾聲之外，什麼也沒有。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一彎殘月，
    似小舟般停泊在天邊山峰上。他想：難道是自己疑心太重了，疑神疑鬼，自己嚇自
    己？於是縱了回來。第二天早上再細心在各處巡視，也沒有發現任何的蛛絲馬跡，
    顯然沒有人來過。

    　　現在過年時的佳餚全部叫人端走，是明擺著有人無聲無息地闖了進來，再也不
    是什麼疑心太重的事了。外面大雪紛紛，冰雪封路，四周附近絕少人煙，連鳥兒在
    雪地上行走，也會留下足跡。而屋外四周雪地上，沒有任何足跡留下來。真的有人
    ，此人的輕功之輕，已達到了踏雪無痕的最佳境地，當今武林，有哪一位有如此俊
    俏超絕的輕功？

    　　他們夫婦兩人數來數去，也數不出哪一位高手來，除了神秘的黑豹和小飛俠，
    還有誰能有如此之俊的輕功？鬼影俠丐吳三是不可能的。黑豹為人正直、忠厚、疾
    惡如仇，不會戲弄人；小飛俠愛戲弄人，但不愛偷雞鴨之類的東西，而且小飛俠遠
    在東海，不會跑到這苗、瑤、侗、壯等少數民族混居的崇山峻嶺來。

    　　驀然間，瘦小男人想起一個人來了，對老婆說：「不會是武林耆宿吳老叫化跑
    來這裡吧？只有他，才愛偷別人的東西吃，也只有他，專愛戲弄人。」

    　　母老虎說：「天寒地凍，他跑來這蠻荒的地方幹什麼？」

    　　「有可能這位前輩，前去孟英山紫竹山莊探望慕容一家，路過這裡，故意來戲
    弄我們。」

    　　「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了？」

    　　「這個老叫化要去紫竹山莊，走獨山下廣西南丹不順道得多？幹嗎繞來這百里
    少人煙的荒山野嶺來了？」

    　　「說不定他老人家特來這一帶玩呢。」

    　　「你別胡思亂想了。老叫化要偷東西吃，一路上多少豪門貴府，大戶人家的山
    珍海味、奇珍異品，多得他老叫化偷不了，怎會偷平常過年的東西吃？也沒聽說老
    叫化曾偷平民百姓家的東西吃。你算什麼人了？值得老叫化來光顧我們？論名沒名
    ，論地位沒地位，錢更沒多兩個。除了你的仇家——青旗樓的人和黑豹知道你外，
    誰也不知道你這個過了氣的一流殺手。何況不見東西的又不是我們一家，早兩年就
    傳開了，老叫化能長久地呆在這一帶嗎？」

    　　「老婆，那你認為是誰？」

    　　「山林中的精靈，不是山魈就是山妖。」

    　　「你也相信這些無稽之談？」

    　　「瘦猴，有些事不由得你不相信。不然，我們的雞鴨魚肉怎麼不翼而飛了？不
    見人影，雪地也沒有任何足跡，不是鬼神和山妖又是什麼？我們千萬不可去招惹、
    得罪它了。我們再去殺隻雞過年好了！」

    　　瘦猴根本不相信人世間有什麼鬼神山妖，顯然是那位極奇神秘的人物光臨到自
    己的酒店了。他不想招惹這個神秘人的注意，這神秘人還是來了。神秘人在店中的
    出現，對自己是禍是福，只有天知道。他想了一下說：「老婆，我們已有了一個才
    滿月的孩子，為了孩子的安全，我們轉到別的地方去好不好？」

    　　「這處荒蠻而偏遠的群山峻嶺都不能藏身。我們到什麼地方才可以藏身？老娘
    不相信你的仇家會尋到這裡來！」

    　　「萬一尋來怎麼辦？」

    　　「那也沒有什麼可怕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我們一拼了之。十多年
    來我們東躲西藏，要躲到什麼時候？」

    　　「好好！我們就不搬吧，在這裡落地生根好了！」

    　　瘦猴也感到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十多年來，都沒有仇家尋來，這一次若
    是尋來，那也是自己的命，怨不了老天。

    　　這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一年多來，自己的女兒快兩歲了，一直不見仇家尋來
    。不但不見仇家尋來，就連武林人士也少到這裡。來這裡的，只是一些山客、商隊
    和附近的一些獵戶鄉人，再不然就是那出沒在三地之間的幾股山賊、土匪以及那神
    秘人物。

    　　野店以風味野味而揚名，有黃掠、獐子、山豹、果子狸、穿山甲及各種野禽肉
    ，因而穩得住過往的客人。母老虎雖然性情潑辣、凶悍，卻燒得一口的好菜，善調
    各種地方的口味，把這店的菜弄得色香味俱全，任何口味菜色，都令客人們吃得讚
    口不絕。

    　　這一天，夕陽西下，晚霞滿天，古道上已少人蹤，看來沒有什麼客人經過這裡
    了。瘦猴和母老虎正打算打烊收店。突然間，古道遠處山坳上，有四五條大漢狂奔
    而來，神情慌張，狼狽異常，好像他們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似的，亡命地逃奔。

    　　瘦猴奇異了，來的是穿林虎這夥人，他們碰到什麼人？會這樣驚慌害怕？是哪
    一位武林高手在追殺他們？瘦猴再往遠處山坳口望去，這伙山賊身後卻不見有人追
    來。穿林虎等人奔到了野店，回頭望望，沒有人追來，才吐出一口大氣，說：「好
    了！好了！他沒有追來，我們可以透一口氣了！」

    　　瘦猴略略打量他們一眼，見他們每人身上都帶有傷痕，釘的衣服更破爛不堪，
    心下驚疑，迎上前問：「各位大爺，你們碰上什麼了？」

    　　一個匪徒說：「侯老闆，我們碰上那神秘可怕的山妖了！」

    　　瘦猴一怔：「什麼？你們碰上山妖？」瘦猴感到山妖不過是人們口中所傳說的
    精靈，任何人也難以看見。這伙山賊怎麼看見？別不是他們碰上什麼武林高手了！

    　　「不錯！是可怕的山妖。」

    　　「真的？山妖是什麼形狀的？」

    　　「看不清楚。」

    　　「哦，看不清楚？」

    　　「看不清楚，我們只看見一團黑乎乎的、毛茸茸的東西，它帶著一股怪風而來
    ，將我們刮得滾的滾、翻的翻，有兩個弟兄，還給它扔到山澗中摔死了！」

    　　瘦猴一聽，又愕然了。照匪徒們所說，跟民間傳說的「山魈」這一神秘精靈差
    不多，難道世上真的有這麼一個山妖？又問：「大爺們在哪裡碰上它了？」

    　　「蜈蚣林。」

    　　蜈蚣林，是貴州黎平府水口鎮的地方，離這裡有二十多里，山林險惡，終年雲
    繞霧漫。這伙山賊一口氣奔了二十多里的路，怎不狼狽氣喘呢？

    　　穿林虎說：「侯老闆，請給我們打些酒來，讓我們壓壓驚，定定神，緩過一口
    氣來。」

    　　「好好！大爺們先坐下歇歇，我馬上去端酒來。」

    　　瘦猴不但給他們端來了酒，也給他們端上幾碟下酒菜；匪徒們有兩杯酒下肚，
    算是壯了膽，回過神來。瘦猴又問：「大爺們怎麼碰上這個少有人看見的山妖了？」

    　　穿林虎歎了一聲說：「老子算是撞了邪，碰上了這個可怕的山妖。」

    　　瘦猴再問下去，才知道這伙山匪在蜈蚣林搶劫兩個山客，正得手時，突然出現
    了山妖，刮起一陣狂風，將這伙山賊吹得翻倒的翻倒，滾下坡的滾下坡。跟著是兩
    聲慘叫，兩個匪徒翻下深澗摔死了。

    　　瘦猴心裡更加肯定，這不會是什麼山妖，一定是一位內力深厚的武林高手，志
    在救那兩位山客，拍出的掌勁掌風，將他們震飛了，便嚇得他們狂奔不已。心裡不
    禁有些不安起來。這是哪一路的上乘高手？怎麼在這裡出現了？這一帶，可不是武
    林人士來往之地，他的出現，不會有什麼不祥之兆吧？

    　　瘦猴由於自己過去殺人不少，所殺的人，往往是一些富豪人家和武林中成名的
    人物，或者是一地的豪強惡霸。儘管自己洗手十多年不幹了，還是不時擔心有仇家
    尋來。所以二有什麼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高度的警惕。他希望這一次是那神秘人
    物的出現，而不是突然從外面闖來的武林高手。於是他又問：「你們真的看清楚是
    山妖了？」

    　　一個匪徒說：「不是山妖，誰有那麼大的法力將我們所有人一下都吹翻了？要
    不是大哥帶我們逃得快，我們一個個都沒命了。」

    　　瘦猴心想：真的是什麼山妖，你們這幾個人能逃得了麼？就是那位高手要殺你
    們，你們一個也跑不了。只是他不屑殺你們，以免污了他的手。他又問：「山妖不
    會追來吧？」

    　　穿林虎等人一聽，頓時慌了起來，一個個往店外古道張望，在朦朧的暮色裡不
    見什麼人影，才放下一顆心來，說：「不會，不會，他不會追來這裡的。因為離這
    裡不遠有一處孔明城，諸葛孔明在這荒蕪了的土城裡駐紮過，他老人家能驅邪避鬼
    ，山妖不敢在這一帶出現。」

    　　瘦猴這才明白這伙山匪為什麼逃奔到這裡來了。瘦猴心裡又感到好笑：真的孔
    明在世，或者顯靈，能容得了你們在這一帶攔路搶劫、胡作非為麼？他不殺了你們
    才怪呢。孔明連你們也保護，那不成了凶神邪魔？

    　　瘦猴又說：「他不來這裡更好，大爺們今夜裡打算……」

    　　穿林虎說：「我們今夜打算在這裡住一夜，明天一早就去廣西八斗一帶山林。
    至於銀兩，由於我們今天失利，我們以後再加倍還你就是了，你不會逼我們要吧？」

    　　「好說，好說！大爺們手頭上有銀兩，怎麼少得了我們這幾錢？」

    　　是夜，這伙山賊就在酒家住下來。幸好酒店裡再沒有別的客人。大概是山匪們
    有一種習慣，每到一處住下，都有兩個匪徒值夜放哨，以防別人突然夜襲。他們雖
    然在這野店住下，仍然有兩個人在古榕樹下值夜放哨。

    　　這一夜月明星稀，白雲在藍天中飄浮，這是一個少有的晴朗的夜晚，古道、野
    店、流水、山林、懸崖，真是一幅人間美景。

    　　店老闆瘦猴雖然在房間裡入睡，但他心中仍然放不下在蜈蚣林出現的那位高手
    。是以往曾在這裡出現過的神秘人物，還是外面來的武林高手？這時，他清清楚楚
    楚聽到了店外古榕樹下，那兩個值夜的匪徒在輕輕地議論蜈蚣林所發生的事。

    　　一個匪徒有些埋怨地說：「三木，我們今天不應該在蜈蚣林搶劫才好。」

    　　叫三木的匪徒說：「誰知道我們在那裡碰上山妖了？」

    　　「我們早應該想到山妖會在那裡出現。」

    　　「怎麼會早想到了？蜈蚣林，我們以往不是也呆過麼？卻從來沒有碰上。」

    　　「蜈蚣林是山妖的地盤，以往我們沒有在那裡搶劫殺人，山妖所以不理。這一
    次我們在他的地盤上犯事，他便出現了。」

    　　「你真胡說八道，蜈蚣林怎麼是山妖的地盤了？」

    　　「三木，你知不知道蜈蚣林離摩天嶺的魔鬼峽有多遠？」

    　　「大概三十多里吧。」

    　　「這就對了！魔鬼峽是山妖的居住地，老一輩人說，在魔鬼峽三十里之內的地
    方，都是他的禁地，除了他可以殺生外，任何人都不能在他的禁地上胡作非為，我
    們這一次在他禁地上搶劫，山妖又怎麼不震怒？」

    　　「旰上，你怎麼不向虎大哥說明？」

    　　「我敢說嗎？虎大哥說他就是這一帶的山神，連山妖也川避開。我說了，不怕
    他罵我膽小怕死，將我砍了！」

    　　頓了一會，三木問：「山妖會不會今後一直追蹤我們？」

    　　「不會吧，離開了他的禁地，他就不管了。要不，他怎麼不追來這裡？」

    　　兩個匪徒沉默了半響。三木又輕輕地問：「旺土，你見過山妖沒有？」

    　　「山妖能讓人看見的麼？聽說凡是看見過他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變成瘋子。
    對了！剛才在蜈蚣林，你沒有看清楚山妖？」

    　　「我見黑乎乎的一團東西飛起來，跟著就翻倒打滾，只聽見大哥驚慌失措地大
    喊：『大家快逃！』我爬起來就沒命地龜逃，根本沒看清山妖是什麼形狀。再說，
    我也不敢去看。你呢，看見了沒有？」

    　　「我還不是跟你一樣，敢去看嗎？不怕變成了死人或瘋子？我看，那死去的兩
    個弟兄，恐怕就是看清楚了山妖的面目，給山妖扔到山澗中摔死了。不過，我聽人
    說，山妖是一隻黑乎乎的大山猴。」

    　　「什麼？大山猴？」三木驚愕起來。

    　　「有些人是這麼說，說他像齊天大聖孫猴子一樣，會騰雲駕霧，能七十二變，
    變樹、變人、變各種飛禽走獸。到底山妖是什麼形狀，誰也不知道。不過，我們今
    後要小心了，千萬不可再去惹惱了他。」

    　　瘦猴在房間裡聽了這兩個匪徒的話，心裡也感到訝然。山妖竟然是一隻具有靈
    性的大山猴？這不可能。大山猴就是再具有靈性，也不可能像人那樣具有正義感，
    像俠義道上的人物一樣行俠仗義、除暴安良、扶危濟弱。從山妖的種種傳說中聽出
    ，除了他在戲弄人間外，更主要的是他所幹的，都是俠義人士的所作所為。沒聽說
    過他吃人，濫殺人命，更沒聽說有為害這附近幾百里鄉民的事；反而傳說他處處救
    人於危難之中。這顯然是具有俠義感的神秘人物所為，不會是什麼山妖山怪，更不
    會是什麼大山猴了。

    　　瘦猴也曾去探測過那五十里外摩天嶺的魔鬼峽，這在當地人的心目中，是一處
    極為可怕而神秘的地方。有人稱它為魔域，是山神、山妖神聖的居地，任何人也不
    敢闖。就是武林上乘高手和大膽的獵人，也不敢踏進魔鬼峽半步。不是望而止步，
    就是慘死在魔鬼峽中。十個人進去，十個人回不來。

    　　瘦猴去探測了，可是剛剛到魔鬼峽口，他身佩的一把利劍，突然間脫鞘飛出，
    直插山間亂石草叢中。跟著一個陰森森也深惻惻的聲音說：「回去吧！別進枉死城
    。」

    　　這種聲音，彷彿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又彷彿是從岩石中傳出來，聞聲而不
    見人。瘦猴悚然了。這顯然是一個武功莫測的世外高人，不知以什麼無形的武功，
    令自己的佩劍脫鞘而飛，又似乎用千里傳音之功警告自己。瘦猴不想送命，慌忙退
    出，再也不敢去探魔鬼峽了。

    　　何況摩天嶺下的坡坡道道，每年春天到來，桃花盛開後，落英繽紛滲入泥土，
    為春雨溶化，形成了一種有毒的瘴氣，這就是有名的桃花瘴，散佈在山谷低窪之處
    ，人聞人死，獸聞獸亡。就連空中的飛鳥飛過，也會掉下來，這是魔域中的死亡地
    帶。所以摩天嶺四週二十多里的地方絕無人煙，是—個毫無生命的地方。只有入冬
    以後的短短三個月裡，有人敢經過。這時卻又是冰雪封路，山路險峻異常了，亙古
    以來，摩天嶺就是一處蠻荒而又神秘的地方，無人收居住。摩天嶺中的魔鬼峽，更
    是一個可怕的鬼蜮世界。

    　　瘦猴正在沉思之中，驀然聽到店外古榕下三木的輕喝聲：「誰？」

    　　「三木，是我們！」

    　　瘦猴一聽，這是匪徒們值夜換班，已是下半夜的時分了。他想，看來今夜裡沒
    有什麼事情發生，便放心入睡。

    　　第二天一早，穿林虎這伙匪徒便匆忙離店而去。古榕樹，是三地交界的分界點
    ，這間古道旁的野店，剛好同時坐落在三地，西邊是貴州黎平府水口鎮的地方，東
    北面是湖廣通道縣桃川小鎮的管轄地，東南方卻又是廣西懷遠縣八斗鄉的屬地了。
    這裡正是一個三不管的地方。所以這幾股山賊土匪，一時鼠去湖廣，一時又竄去貴
    州，一時又跑到廣西去了，沒有任何官兵來圍剿，成了山賊們縱橫來往的天地。

    　　就是官兵們來了也沒用，貴州的官兵來，山賊們跑到湖廣、廣西去躲避；湖廣
    的官兵來，他們又竄到貴州的崇山峻嶺中。官兵的到來，只苦了當地的百姓，抓不
    到半個山賊。

    　　這伙匪徒走了一個多時辰後，東北角的山梁山道上，出現了五個人，騎著五匹
    駿馬，朝野店飛奔而來。

    　　瘦猴瞇著雙眼遠遠打量他們，暗想：他們是從通道縣而來，路經這裡的商隊，
    還是來這一帶收購山貨的山客？母老虎在店裡問：「瘦猴，是不是又有客人來了？」

    　　「不錯，是有客人來了。恐怕這一隊客人不是一般的人。」「哦？怎麼不是一
    般人了？」

    　　「他們一個個都身佩刀劍，馬背上的功夫非凡，在崎嶇的山道上策馬奔馳而飛
    。」

    　　「不會是通道爛頭蟀這伙匪徒跑來吧？」

    　　「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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