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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女 傳 奇

    　　　　　　　　　　　【第二十回　難忘之情】

    　　上回說到小三子奇怪邵家父子是名動湘南俠義道上的人物，怎麼和湖山鷹這樣
    的土豪惡霸在一起了？

    　　小神女說：「你以為邵家父子真的是俠義道上的人物麼？」

    　　「他們不是？」

    　　「當然不是啦！」

    　　「那他們是什麼人？」

    　　小三子感到困惑了。小三子在湘桂交界一帶，聽到不少人說邵家父子為人極好
    ，行俠仗義，除惡行善，救了不少的百姓。江湖上不少的英雄豪傑，都投奔到回龍
    寨了。他們跟名門正派的俠義人士都有來往，在江湖上極有聲譽。若說他手下的人
    與湖山鷹有來往、協助湖山鷹來追蹤自己，那恐怕是邵家父子對湖山鷹的為人不大
    清楚，或者自己在他的勢力範圍下作案，掃了他的面子，故而派人前來追蹤自己的
    。這樣的人都不是俠義道上的人，那又是什麼人了？總不能說他是惡霸土豪吧？

    　　小神女說：「他是什麼人，我爺爺也一時弄不大清楚，只是覺得他父子頗有心
    計，是極會收買人心的雄主，似乎野心頗大。」

    　　「哦？他野心頗大？」

    　　「是呀。他父子兩人，不但想稱霸湘南，似乎還想稱霸江湖，一統武林哩。總
    之，他們不是俠義道上的人，你今後可小心了，別讓他們的豪爽大方、甜言蜜語拉
    了過去。」

    　　小三子笑了笑：「我這樣的人，他們拉我去幹什麼？」

    　　「你現在可是一個出了名的俠偷呀！」

    　　「他們總不會叫我去偷東西吧？」

    　　「你有這一身的好偷技，他們不叫你偷東西，那要你幹什麼？」

    　　「山妹妹，別說我今後不再偷了，就是偷，我也不會為他們去偷金銀財寶。」

    　　「他們金銀財寶有的是，當然不會叫你去偷這些東西。」

    　　「那叫我幹什麼？」

    　　「偷人家的武林秘芨呀！或者去刺探人家的行動秘密呀！」

    　　「我才不會去幹這種事情。」

    　　「要是你落到了他們的手中，就由不得你不幹了！」

    　　「我不想幹的事，恐怕誰也不能強迫我去幹。」

    　　「他們的手段、辦法多了，會逼得你不得不為他們做事。」

    　　「最大莫過是死，哪怕他們殺了我，我也不會答應。」

    　　「總之你小心才好，千萬別落到了他們的手中。現在他派出一批高手，協同湖
    山鷹四處在尋找追蹤你的下落。」

    　　「他們不會找到我的。」

    　　「你別大意了。爺爺說，邵家父子手下的能人奇士可多了，其中有一位號稱三
    眼神的端木良，曾經做過捕頭，現在是回龍寨白虎堂的堂主。他為人精明能幹，破
    案如神。只要作案的人在現場留下一絲痕跡，他都可以破案。將作案的人捉拿歸案
    。這次聽說他也出動了。」

    　　小三子一怔：「他真的那麼能幹？」

    　　「要不，他敢號稱三眼神嗎？江湖上傳說，他幾乎與江南的鐵面神捕戴七齊名
    ，所以你要特別小心了。」

    　　小三子不由心頭大震。鐵面神捕戴七之名，他聽師父說過。正因為神捕戴七的
    出現，師父才遠走高飛，逃去貴州躲避風聲。後來聽說鐵面神捕戴七退隱江湖，不
    再為官府辦事，師父才敢轉回江南（鐵面神捕一事，請看拙作《隱俠傳奇》一書）
    去了。小三子半晌才說：「那我真的要特別小心了。」

    　　「小三哥，只要你今後不再在江湖上犯案，深居簡出，這個三眼神是奈何不了
    你的。」

    　　「我今後當然不會在江湖上偷東西了。我不是怕了什麼三眼神，而是遵守我說
    過的諾言。」

    　　小三子的話，既含有內心中男子漢的傲氣，同時也是實情。的確，他不害怕三
    眼神的尋找追蹤，他完全可以像師父夜貓一樣遠走高飛，到其他地方避三五年才轉
    回來。他主要的是遵守自己的諾言。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怎能說過的話不算數？

    　　小三子還敏感地意識到，山妹妹的爺爺警告自己別再去當小偷，除了小偷為人
    不齒之外，恐怕已知道邵家父子派了一批高手來追蹤自己，他擔心自己今後有危險
    ，從而專程來警告、勸自己，真是用心良苦，自己更不能辜負山妹妹爺爺的一片好
    心了。

    　　這兩個未成年的少男少女在鳥巢似的小屋中吃著吃著，不知不覺已紅日偏西了
    。小神女問：「小三哥，你今後打算怎麼樣？」

    　　「我沒有什麼別的打算，只想趕回古州城。一來我出來的日子不少了，再不回
    去，章總管他們會擔心的，會四下尋找我；二來我也要準備年底你和一陣風叔叔相
    約見面的事情。山妹妹，到時你一定要來啊！」

    　　「你放心，我一定去。」

    　　小三子聽了小神女這一句話放心了，便說：「那我得趕回去了！」

    　　小神女問：「你現在就走？」

    　　「是！我能見到你，已萬分高興；又得到你親口答應去；古州，比什麼都滿足
    了。何況我出來多日，真的要趕回去，以免侯府上上下下的人掛念。」

    　　「你看看外面，太陽差不多快要下山了，恐怕沒等你走出這片老林，天就黑了
    ，你怎麼走？何況沒有我帶你出去，你根本走不出這連綿幾十里的森林。」

    　　「那就麻煩山妹妹帶我出去。」

    　　小神女眨眨眼皮：「我沒有空呀！」

    　　「你沒有空？那，那，那我怎麼辦？」

    　　「這好辦，你就在這裡多住幾天呀！」

    　　「多住幾天？」

    　　「你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我怎麼不願意和你在一起啊？我是擔心……」

    　　「擔心侯府的人掛念你？多住兩天，他們不會急壞的！」

    　　「不不！我是害怕妨礙了你練功練武。」

    　　小三子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那就是我們一男一女，住在這鳥巢似的小屋子
    裡方便嗎？地方狹小，稍一動就碰著了，那多尷尬。但這話說不出口來，因為山妹
    妹仍是一個小女孩，一派天真無忌，不懂男女之事，說出來似乎瀆犯這位神女似的
    山妹妹。所以只好說是害怕妨礙了她練功練武。

    　　小神女「哎」了一聲說：「你不會妨礙我的，我們不能一塊練功練武麼？」

    　　「一塊練功練武？」

    　　「是呀！你知道我為什麼來見你？」

    　　「為什麼！？」

    　　「因為我爺爺要我教你一門與人對敵交鋒的武功，好方便在江湖上行俠仗義，
    不致見了人，像兔子似的溜走了！」

    　　小三子感到有點意外：「真的？」

    　　「當然是真的啦！要不，我幹嗎出現？」

    　　小三子想想也感到好笑：你既然出現，幹嗎要扮成奇形怪狀的山妖來嚇唬我？
    幾乎將我嚇死了！同時更感激山妹妹那武功驚人神仙似的爺爺。他老人家何只是用
    心良苦，更是有意栽培自己成為一個俠義人物。自己今後更要好好做人，千萬別辜
    負了他老人家的心意。

    　　小神女又說：「我以前教你的那門拳腳法和逃跑閃身的身法，只可作為事急逃
    命之用。」

    　　小三子一下想起這一門身法和這一套拳腳法，曾經擊敗了古州城的好漢黑麒麟
    ，令他不敢正視侯府。便問：「你教我的那一套拳腳法，也不可與人交鋒嗎？」

    　　「本來可以，可惜你內力不足，發揮不了應有的威力，對付像黑麒麟這三流的
    人物綽綽有餘，但對付一些武林高手就不行了！」小神女說到這裡，驀然想起一件
    事來，「對了！你與我交手時，拍出那古怪的三掌，可不是我教你的功夫啊！是誰
    教你的！這三掌的掌法可不錯啊！」

    　　「是一陣風叔叔教我的。」

    　　「怎麼你來來去去只會三招，其他的你不會？還是風叔叔沒有教你？」

    　　「風叔叔說，這是連環救命三掌法，只有三招，已夠救我的命了。可是，對付
    你這奇形怪狀的妖怪，它卻救不了我的命。」

    　　小神女咯咯地笑起來：「你用這手掌，能一連拍中我二招，已算了不起了。在
    危險之時你冷不防驟然抖出，它的確能救你的命。」

    　　「要是你真的是妖怪，那我還不是給你吃掉麼？」

    　　「小三哥，要不是我那充滿了氣的大頭怪護著我，你那一掌，的確能擊傷我，
    別說其他的高手了。不過，你這三掌，只能冷不防驟然出手才有用，一旦讓對手知
    道了，便可以閃開你，你還是趕快逃命才是。現在我教你的這一門武功，便可以與
    一些高手交鋒，既救自己，更可以救人。」

    　　「哦？這是什麼武功？」

    　　「匕首拼刺法！」

    　　「用匕首對敵？」

    　　「是呀！要是你在深山老林中行走，碰上了兇猛、矯健吃人的虎豹，你抖出這
    一門匕首法，便可以將它們刺傷刺倒的。」

    　　「那要不要內力？」

    　　「當然要內力呀！沒有內力，能與虎豹搏鬥嗎？」

    　　「可是我的內力……」

    　　小三子感到自己的內力不夠深厚，連一套拳腳法也不能發揮出應有的威力，學
    匕首刺法行嗎？那不負了山妹妹的好意？

    　　小神女一下明白了小三子的用意，笑著說：「你放心，這一套匕首拼刺法，只
    以招式奇變取勝。以你目前的內力，抖展出來已夠了，完全可以與一些武林高手交
    鋒。不過，內力越深厚就越好。你不能早晚常練內功嗎？你沒有早晚常練內功？」

    　　「我有。」

    　　「既然有，那就行了！」

    　　「練這—套匕首拼刺法要多久？」

    　　「三年！」

    　　小三子一下傻了眼：「三年？」

    　　「你嫌太長了，不想練？」

    　　「不不！我不是不想練，我是說，得回古州城向章總管交代一下才好。」

    　　小神女咯咯又笑起來：「我是逗你的。」

    　　「逗我？」

    　　「好了，這一套匕首拼刺法，完全是在我傳你那一門身法、拳腳法的基礎上演
    變和發展過來的，只是改拳為匕首刺出。只要你專心學，兩天就學會了，你學不學
    ？」

    　　「學！學！我怎麼不學啊！」

    　　「好！那你別再想侯府之事，摒棄一切雜念，集中心意學好了！」

    　　「是！」

    　　「你用心聽著記住，我現在就傳你這一套匕首拼刺法的口訣和心法。你念熟之
    後，今夜裡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便教你招式。口訣你記不記得不要緊，明天再學
    招式時還可以念，但心法你一定要背熟才行。」

    　　「多謝妹妹。」

    　　「你怎麼還這麼客氣啊！」

    　　「妹妹的好意，我怎能不多謝？」

    　　「現在你用心記住啦！」

    　　小神女於是一句句教小三子口訣，又一句句講解其中的要義。當小三子完全記
    住口訣和明白其中的意思後，小神女又再傳匕首刺出的心法了。

    　　由於小三子有了身法和掌法的基礎，加上他不是一個傻笨之人，很快就領會了
    心法中的奧妙和意思。這時夜幕早已降落，似水銀般的月光，從密枝濃葉中透射下
    來，形成閃動的一個個小光圈，宛如森林中撤滿了金錢似的。森林在夜幕月光之下
    ，彷彿像一個童話般的世界，神秘而美麗。

    　　小神女說：「小三哥，現在我去給你弄一些吃的。」

    　　「山妹妹，不用。我皮囊裡還有些乾糧，夠我們吃的了。」

    　　「你不喜歡吃新鮮美味的烤野物麼？這森林中可有不少兔子和山雞哩！」

    　　「那我和你一塊去捉野物。」

    　　「算了，你還是安心在這屋子裡背熟我傳給你的口訣和心法吧。我轉回來時，
    要你背出和講解給我聽。背不出來，小心我要打你的手板心啦！」

    　　小神女說完，身形一閃，便飛出屋子，消失在夜幕下的森林中。這一位森林、
    山野中的小神女，森林、山野便是她活動的天地，如魚游大海，鳥飛長空。

    　　小三子見山妹妹走了，只好靜下心來，默誦口訣和心法。他真有點害怕背不出
    和講錯了，山妹妹會不客氣打自己的手板心。一個男孩子讓一個女孩子打手板心，
    那多難為情。小三子雖然是一個為人不齒和瞧不起的流浪兒和小偷，但在內心深處
    ，卻有他的自尊心和傲氣。你瞧不起我，我同樣也瞧不起你，尤其瞧不起有錢人家
    的公子哥兒，他們只知道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麼也不會做，只會享樂，他更痛
    恨富貴人家那些狗仗人勢的走狗和惡奴，那麼任意欺侮善良、打罵百姓。他同情弱
    小和貧苦無力的人家，願以自己能做到的事，幫助他們。這就是小三子的天性和俠
    義心腸。當然，小三子也有一種世俗大男子漢的心理，不但不欺負婦女，還有一種
    保護婦女之心。覺得一個男子漢不能保護婦女，還算什麼男子漢？

    　　小三子儘管知道自己不及山妹妹有本事，但也不能讓山妹妹小看了。一個男子
    漢讓一個女孩子打手板心，那太難堪了！所以他全神貫注聽小神女的講解，並一一
    記在心中，一點也不敢大意。

    　　不知過了多久，小三子閉目靜坐，全神貫注默誦口訣和心法時，便感一陣微風
    吹進來，接著聞到一種令人口饞的肉香味。他睜眼一看，小神女不知幾時已回到屋
    子裡，點亮了一盞小油燈。在燈光下一看，小神女笑瞇瞇的，手中提著兩隻烤得噴
    香的山雞，令人食指大動。

    　　小三子問：「你回來了？」他一下子感到這句話不是問得多餘嗎？

    　　小神女含笑問：「你餓了吧？」

    　　「本來不大餓，但這一隻烤山雞的香味，卻令我覺得餓了！」

    　　「餓了你就吃呀！」

    　　小神女將一隻大一點的山雞遞給了小三子。小三子接過時說：「多謝妹妹。」

    　　「你別多謝，等會吃飽了，我得問你的口訣和心法。」

    　　「我要是不記得，你要打我的手板心？」

    　　「當然啦，不打不行。你沒聽說教不嚴，師之惰嗎？我爺爺教我武功時，就經
    常打我的手板心，打得我好痛，痛得我以後不敢不用心學了！」

    　　小三子一下不吱聲。小神女問：「你怕痛麼？頂多我打輕一點就是。」

    　　「不！不！我不怕痛，我真的不記得，你重重打我就是。」

    　　「你不叫喊？」

    　　「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我記得小時偷東西吃，給人捉住，拳打腳踢，我
    咬緊牙關忍受著，沒叫喊一聲。」

    　　「你不怕打？」

    　　「我怎麼不怕打的？你以為挨打是好受的嗎？不過我以後盡量小心，有多快跑
    多快，不讓人抓住我就行了。」

    　　「我打你時，你不會跑吧？」

    　　「哎！我怎會跑的？這是兩碼事，完全不同。我若記不得口訣和心法，挨打是
    應該的。」

    　　「好呀！那你快吃，吃飽了就將口訣和心法背給我聽。最好別讓我打你的手板
    心。」

    　　「我知道。」

    　　小三子很快將一隻烤山雞完全放進了肚子裡。小神女也吃得差不多，她瞧見小
    三子的目光在尋找什麼東西似的，問：「你吃飽了？」

    　　「吃飽了，這屋裡可有抹嘴擦手的抹布？」

    　　「你不再吃了？」

    　　「吃飽了還吃幹嗎？」

    　　「你不喝茶？」

    　　「喝茶？這裡有茶嗎？」

    　　「有呀！你跟我來！」

    　　小神女帶著小三子縱下樹去，穿林而過。小三子感異。這遮天蓋地的森林中有
    茶喝的嗎？總不會這處森林有一戶人家吧？不然，哪又會有茶水的？

    　　沒走多遠，來到一處山崖。這是森林深處一塊山崖的空地，月光將這片不大的
    空地照得如水銀似的天地。小三子在月光下看見一口小口的清泉，泉邊的亂石中有
    一堆炭火，燒著一壺水，炭火殷紅，特別的耀人眼目。小三子再用目光打量空地四
    周，除了樹林還是樹林，沒有任何人家。小三子又發覺一棵樹下的草叢中，有一對
    綠陰陰發亮的眼睛，似乎是一隻猛獸的眼睛在盯視著自己。他幾疑自己是看錯了。
    這恐怕不是什麼猛獸，是自己一時太過神經過敏，疑心生暗鬼，這可能是什麼寶石
    吧？山妹妹不是說，這森林中的虎豹豺狼，不是給她扮成大頭山妖嚇得遠遠逃跑了
    麼？哪來的兇猛野獸？

    　　小三子再定神一看，那不是猛獸是什麼？還不知是老虎還是豹子哩，他出於男
    子漢保護婦女的本能，慌忙攔在小神女前面，說：「山妹妹，這是一隻吃人猛獸，
    你快縱上樹去，我來擋住它。」他完全忘了小神女的武功比他不知高出了多少倍。
    而且他根本沒時間去想。

    　　小神女說：「小三哥，你別亂來呀，小心它撲過來會咬你。」

    　　「山妹妹，快！你快縱上樹去。」

    　　「我縱上樹去幹嗎？」

    　　小三子一下想起小神女的武功比自己還高，自己怎麼這般的不自量力？問：「
    你要殺了這頭猛獸？」

    　　「我殺它幹嗎？」

    　　「那你……」

    　　「它是我養的豹兒，是我的坐騎。殺了它，我今後還騎什麼？」

    　　小三子一下傻了眼：「什麼？這頭猛獸是你的坐騎？」

    　　「是呀！我特地吩咐它在這裡給我看守這泉邊的東西。」小神女說著，朝那頭
    猛獸揚揚手，「豹兒，你過來！」

    　　小神女話音一落，一頭十分敏捷的豹子一下縱身躍起，撲了過來，嚇得小三子
    縱了開去。豹子來到小神女身邊，溫柔親熱地圍著小神女轉，任由小神女撫摸，還
    用舌頭舔著小神女的手，溫柔得十足像一隻大貓。小三子看得眼都直了。看來，這
    頭豹子真是山妹妹養的，是她的坐騎。

    　　小神女對小三子笑著說：「你過來呀！別害怕，有我在，它不會咬你。」

    　　「它真的不會傷人？」

    　　「你放心好了，你過來，讓它聞聞你身上的氣味，以後你就是碰了它，它不但
    不會傷害你，還會保護你哩！」小神女又對豹子說：「豹兒，這是我的哥哥，你得
    和他親近啊，千萬不可嚇壞了他。」

    　　小三子壯了壯膽子慢慢走過來。果然這頭豹對自己無半點惡意，聞了聞自己身
    上的氣味後，又轉去和小神女親熱起來。小神女拍拍它說：「好了！豹兒，你到一
    邊去坐著吧，看來我的小三哥對你還有些害怕。」

    　　豹子低吼了一聲，縱躍到樹林中去了。小神女笑問小三子：「這下你不再害怕
    了吧？」

    　　小三子說：「這麼一頭大乎乎、毛茸茸的山豹，實在叫人害怕。它今後真的不
    會傷害我？」

    　　「放心！你沒見它聞過你身上的氣味嗎？它已承認你是自己人了。你以後多和
    它玩，它就和你親熱啦！」

    　　「這麼一頭兇猛的豹子，你怎麼養得像貓一樣溫順善良？不但任由你撫摸，還
    會聽從你的命令行事？」

    　　「它出世沒有多久，我就抱它回來撫養了，親手餵它吃羊奶，又餵它吃肉，還
    經常和它一起玩。我幾乎和它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的，它怎不溫順善良？不過，它
    捕捉野獸、對付來犯的敵人，可半點不善良的。那時它會兇猛異常，行動矯敏如電
    ，伏在草叢或樹上一躍而來，能一口咬斷人和大山豬的脖子。」

    　　「你不擔心它一旦獸性大發，會傷害你和你一家人嗎？」

    　　「不會的，我爺爺說它極有靈性，善曉人意，對我一家，它比狗還忠心，比貓
    還溫順，比世上的人更可靠，怎會獸性大發了？」

    　　「我是說萬一……」

    　　「不會有萬一的。真是這樣，我一家人也有辦法制服它！小三哥，它比人更懂
    得知恩圖報哩！不似世上忘恩負義的小人。它極有義氣。」

    　　「這樣就好了！」

    　　「小三哥，你快去泉邊洗手洗面吧，洗完了，我們就坐在泉邊飲茶。」

    　　「山妹妹，其實我喝水就行了，你何必又煮茶的？」

    　　「你知不知我煮的是什麼茶？」

    　　「什麼茶？」

    　　「是我爺爺一手特製的山茶。喝了它，不但能健脾胃、舒筋絡、提神醒腦，更
    能增強體質哩！要不是你，我才懶得去煮的。」

    　　小三子一揖：「那我更多謝妹妹了。」

    　　小三子洗完後，喝著小神女爺爺精心製作的山茶。他聞到一種特別的清香，人
    口之後，卻有點苦澀，可是吞下喉嚨之後，又有一種甘味。小神女問：「好不好喝
    ？」

    　　小三子不懂得品茶，以往也極少喝茶，喝的都是小溪小河中的水。只有到了侯
    府之後才有茶喝。因為有客人來拜訪，總不能拿冷水招呼客人吧？他感到這山茶沒
    有侯府中的茶那麼好喝，但他怕冷落了山妹妹的一片好意，忙說：「好喝！好喝！」

    　　「是嗎？那你多喝兩碗吧。」

    　　小三子不敢拂了小神女之意，一連喝了三大碗。小神女含笑問：「你現在感到
    怎樣？」

    　　「我，我沒有什麼特別感覺呀！」

    　　「你別豬八戒吃人參果，不知滋味。你試運氣行走一下。」

    　　小三子見山妹妹這麼說，不由盤腿而坐，雙手合十，暗運真氣行走一周天，頓
    時感到體內有一股熱烘烘的真氣，從心田上升，令渾身血脈大暢。行走了一周之後
    ，不由精神大振，一天一夜的疲勞消失得乾乾淨淨，一下精力充沛，內勁似乎也增
    強了，好像已修練了一年內功似的。小三子驚奇地問：「這是什麼山茶？它不會是
    仙茶吧？」

    　　「什麼？先茶？先茶是什麼茶？」

    　　「我是說是不是神仙的茶？」

    　　小神女笑著說：「它跟神仙茶差不多。」

    　　「真的是神仙茶？」

    　　「它其中有千年的人蔘片，補氣活血，養顏延年，你說是不是神仙茶？」

    　　小三子又傻了眼：「有千年人蔘？」

    　　「這是我爺爺特別從長白山中採到的呢。好了！我問你，我教你的口訣記不記
    得？」

    　　「記得！」

    　　「好呀！那你現在背一遍給我聽，看你有沒有記錯。」

    　　小三子想了一下，便一字一句從頭到尾背了出來。這口訣數不多，每句七個字
    ，一共有二十四句，並且押韻。小三子在學的過程中，不時提問，直到弄懂了每一
    句的會意。學習最怕囫圇吞棗，不求甚解，死背硬記，哪怕讀多少遍恐怕也背不出
    來；就是一時能背誦出來，過後不久就會忘記了，如水過鴨背。要是弄明白其中的
    用意，再加上用心，那是永遠也忘不了的。所以小三子很快就背誦出來了，問小神
    女：「我沒有記錯吧？」

    　　小神女說：「錯了！」

    　　小三子頓時傻了眼：「什麼？錯了？」

    　　「你快伸出手來，讓我打手板心呀！」

    　　小三子感到小神女明明是這麼教自己的，自己也沒記漏，怎會錯了？他不禁從
    頭到尾又默念一遍，感到自己並沒有念錯記漏。他困惑地望著小神女：「我真的念
    錯了？」

    　　「錯不錯你自己不知道嗎？」

    　　「我記得我自己沒有背錯。」

    　　「我說沒有背錯，就算沒有背錯好了！」

    　　「錯就是錯，怎麼能算的？」

    　　小神女咯咯地笑起來：「你沒有背錯！」

    　　小三子一下明白了，小神女又是在捉弄自己。便叫起來：「山妹妹，這可是正
    經的事，你幹嗎這麼捉弄我？」

    　　「我是看你有沒有自信心呀！」

    　　「那你也不能這般捉弄人的。剛才我幾乎懷疑我真的背錯了！」

    　　「好了，你講解心法給我聽吧！」

    　　這一夜，他們足足在泉水畔談了兩個多時辰，又是學習又是談心。眼見月升中
    天，夜露侵人，小神女說：「小三哥，夜深了，我們去睡吧！」

    　　小三子想了一下：「山妹妹，你去睡吧，我在這泉邊行了！」

    　　「你不睡？在這裡坐一夜？」

    　　「這處是個背風的地方，草地又柔軟，又寬敞，我想比睡在你那鳥窩似的小屋
    子舒服得多。我在這泉邊草地上睡不更好？」其實小三子還有一句話沒有說出來，
    就是以避男女之嫌。儘管這森林中無人，還是避開的好。說到舒服，在那樹上溫暖
    的屋子裡，睡在軟軟的獸皮上不更舒服？

    　　小神女說：「你是不是害怕睡著後會從屋子裡掉下來？」

    　　「是有點害怕，但我更害怕的是我睡著的雙腳亂伸，一下將屋子蹬塌了，弄得
    連睡也睡不成，還要重新搭蓋過，就沒有時間跟你學武功啦！山妹妹，你就讓我在
    這裡睡好不好？」

    　　「你不怕睡著了，老虎豺狼將你叼走了？」

    　　「你不是有個豹兒在這裡看守嗎？老虎豺狼敢跑來這裡嗎？還有，我還想在泉
    邊洗一個澡，我有幾天沒洗過身了。」

    　　小神女說：「既然這樣，那就由得你了。」

    　　「山妹妹，你放心，我經常在荒郊野嶺中睡慣了，懂得怎麼保護自己，不會有
    危險的。你回屋子裡去睡吧，不然，我擔心你明天沒有精神教我武功了。」

    　　小神女一笑：「你別瞎擔心，我怎會沒精神？」小神女還是不大放心，又吩咐
    豹兒，好好護著小三子，然後才閃身而去。

    　　小三子在泉邊的草地上正睡得迷迷糊糊時，似乎感到有一兩個小昆蟲在自己面
    上爬來爬去，他下意識地用手拍打自己的臉，一翻身又睡著了過去。可是不久，那
    小昆蟲又飛回來，在他面上輕輕爬行，弄得他癢癢的。他「啪」的一聲，昆蟲沒打
    著，反而將自己打醒了，睜眼一看，不知幾時天已大亮了，紅霞滿天，同時也看見
    一張少女含笑的臉兒，一雙晶瑩的眼睛滿含笑意，對著自己笑，問：「貪睡貓，你
    醒了吧？」

    　　這是山妹妹。小三子一下坐了起來：「你怎麼這般早就來了？你沒睡麼？」

    　　「還早？你不看看太陽快曬到你了！」

    　　小三子看見小神女手裡拈著一棵小野草，一下明白剛才在自己臉上爬來爬去的
    小昆蟲，原來是山妹妹又在捉弄自己了。問：「你幹嗎不叫醒我，弄株野草在我面
    上爬來爬去，我還以為是什麼蟲子哩！」

    　　「貪睡貓，起來吧，快去泉邊洗乾淨臉兒，茶和早餐，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你煮好了茶和早餐？你沒睡？」

    　　「睡啦！我可沒有你這麼貪睡，一早起來練，勝過十日功哩！你還不快去洗臉
    漱口？」

    　　「是是！我就去。」

    　　小三子又是一陣激動湧上心頭。山妹妹不但要傳自己武功，還這般伺候自己，
    在這世上去哪裡尋這樣的好妹妹？自己可是一個男子漢，不為妹妹分勞，反而要妹
    妹伺候自己，像話嗎？小三子趕快走去泉邊洗臉漱口。他回來時，小神女已斟好了
    茶，擺好一隻烤得噴香的山兔子。小三子說：「山妹妹，以後這些事我來做好了，
    你應該多睡一會兒。」

    　　「你會做嗎？」

    　　「我怎麼不會做了？」

    　　「你別做了，只要你這兩天內，集中精神，學好練熟這一門匕首拼刺法就行了
    。我只有三天時間教你，第四天我就要回去，不能教你啦！」

    　　「妹妹，我一定會用心學的。」

    　　用罷早餐，略為休息一下，小神女便在泉邊空地上傳授小三子匕首拼刺法了。
    她先將這一套刀法的招式抖展出來，然後配合口訣和心法，一招一式教會小三子。
    這一門短刀法的招式不多，只有六十四招，完全是在那一門所謂奇妙逃跑身法的基
    礎上發展而來。整整一個上午，小三子才勉強學會了這六十四招的匕首拼刺法。到
    了下午，小神女便叫小三子將這一門短刀法從頭到尾抖展出來，一發現有什麼姿式
    和招式不對便立刻糾正，重新再練，直到小三子將所有的招式練到準確為止。小三
    子一天來勤學苦練，直到晚上，才算將這套匕首法記在心中，並掌握了刀法的奇變
    要旨。

    　　小神女高興地說：「小三哥，難為你了，你總算學會了這一門防身自衛的武功
    。」

    　　「這都是妹妹教導有方。」

    　　「要是你不用心學，我怎麼教導有方，也是白費勁！小三哥，今後就是你熟練
    掌握和對敵交鋒中的運用了。我怎麼也想不到，你竟能一天就將這門匕首拼刺法學
    上手。你大概是這兩年多來，勤練我教你的那一套身法吧？」

    　　「是！妹妹教我的那套奇妙逃命身法，我是不敢鬆懈練習的。」

    　　的確，由於小三子有了這一門身法和拳腳功夫，所以能在短短的一天內，將這
    門匕首拼刺法學上手，不然，恐怕三個月也學不會了。

    　　第二天一早，小三子便起身繼續苦練。匕首是一門短兵器，在兵器上是短一寸
    ，險一分。它不同於長兵器，如木棍、軟鞭、三截棍、鏈子槍和長槍，可以遠距離
    攻擊對手，自己不大受威脅；也不同於刀劍之類兵器的輕靈或者威猛。它只是一把
    短短的三寸長的匕首，要貼近敵人交鋒，才能發揮匕首的威力。貼身近戰，異常危
    險，生死勝負，往往只在剎那之間，所以身法一定要靈活奇變，快如電閃，矯如靈
    豹，捷似飛燕，閃身如滑魚脫兔，一縱即逝。幾乎所有的武林高手都用刀用劍，而
    不用匕首。當然，極為上乘的高手，那是所有兵器都不用，憑一雙掌就可與人交鋒
    ；而且任何物！件，哪怕是枯枝敗葉，到了他的手中，皆可成為可怕的兵器。小三
    子目前不可能是這樣的高手。小神女之所以傳小三子這一門匕首拼刺法，主要是見
    到小三子將自己以前傳給他的那一門奇變輕靈身法，練得異常純熟，已達到隨心所
    欲的境地，掌法進步也十分可喜。而這門匕首拼刺法，正是在這兩門武功的基礎上
    發展的，抖展出來，有鬼神莫測之功。若是學刀法劍招，那就要從頭學起了。而且
    像小三子這樣未成年的青少年，帶刀佩劍在江湖上行走，太引人注目了，等於告訴
    人家，自己是武林中的人。碰上一些爭強好勝的武林人士，難免不發生矛盾和衝突
    ，這不符合小三子不想張揚自己的性格。要是佩帶匕首藏身，就不會引人注意。在
    這種種因素之下，便想到傳小三子這門匕首拼刺法。

    　　小三子又整整苦練了一天，不但這門武功深深刻在心中，而且能任意抖展出來
    。小神女無論叫出其中的任何一個招式，小三子都能準確無誤地一下施展出來。小
    神女看得心喜，說：「行啦！現在你算是真正學到這一門短刀法了。要是你能將最
    後兩招運用純熟，可以放膽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啦！」

    　　「山妹妹，我今後一定會勤練這兩招。」

    　　匕首拼刺法的最後兩招，一招是「千里追魂」，一招是「美人回盼」，都是在
    萬不得巳時匕首脫手擲出的招式。若是追殺萬惡不赦的惡魔，或是碰上武功比自己
    高的敵人，自己在逃命時，驟然返手一招「美人回盼」抖出，可出其不意刺中敵人
    。即使不能一下取敵人性命，也能令他身受刀傷，嚇得不敢再追趕，自己可從容而
    逃。這也可以說是救命的招式。小三子對這兩招的確欠火候，除了欠準確，更主要
    是一身真氣不十分深厚，擲出的匕首威力不十分強。要是小神女擲出，不但命中敵
    人要害，其威力之強，直可以洞穿大樹幹，插入岩石之中。

    　　儘管小三子對這兩招還欠火候，但他這時的武功：輕功、身法、匕首和掌法，
    加上一陣風的那三招救命連環三掌，已是當今武林中不可輕視的高手了。回龍寨邵
    家父子手下的一批高手，要勝他恐怕不容易。要捉到他就更困難。

    　　第四天上午，他們便分手了。小神女帶著她那頭豹子，帶小三子走出了大森林
    ，指著西邊的山峰說：「小三哥，你朝那座山走去，翻過山峰，山峰下便有個叫中
    黃的小鎮。到了小鎮，便有一條大道南下直去黎平府城了。到了黎平，你便可以去
    古州啦！」

    　　「山妹妹，只要到了黎平府，我就知道怎麼走了。」

    　　小神女本想吩咐小三子學會了這門匕首拼刺後，千萬別爭強好勝而傷害了無辜
    的人。但想到小三子根本不是什麼爭強好勝之人，更不會炫耀自己去招惹是非，不
    知道他幾年的小偷生涯，極不想別人知道他的面目，還是天性如此，不像自己好捉
    弄人，想想就沒有說出口了。她說：「小三哥，那你路上多保重啦！」

    　　小三子帶著一種複雜的心情與小神女分手。他與小神女相處的日子不多，兩次
    意想不到的相遇，都留給他難以忘情的記憶。第一次與小神女在八開小鎮邊邂逅相
    遇時，只感到小神女是一位天真、大膽而又好心的小女孩。以後在覃婆婆家中又意
    外再見，又感到小神女是位好奇、好玩、任性的有錢人家的小姑娘。直到小神女在
    栽麻小鎮救了辛姑娘後，令他驚震、愕然：這山妹妹竟然是身懷武功、行俠仗義的
    奇女孩，令他完全改變了對小神女的看法，已將小神女看作是一個最可敬愛的人，
    用不著自己為她路上的安全擔心。

    　　這一次又在這森林中不期而遇。儘管小神女頑皮扮成大頭山妖，幾乎將自己嚇
    死了。但小神女將自己視為親人般的真情、隨和，又令小三子激動不已。她既喜歡
    不時捉弄自己，在傳授武功時又那麼嚴肅、認真，一絲不苟，悉心相教。短短三天
    相處的日子，小三子是一生一世也忘不了。要不是為了侯府上上下下的人和一陣風
    的約會，小三子願與小神女在這森林中長相守，哪兒也不願去了。所以小三子在分
    手時，依依不捨地叮囑：「山妹妹，今年十二月，你一定要來古州啊！」

    　　「是的，我一定會去的。」

    　　小三子有了小神女的第二次保證，放心了，便緩緩而去。他幾乎是三步一回頭
    ，看見小神女站在林邊向自己揚揚手。最後一次回頭時，山妹妹和她的坐騎豹兒躍
    入森林裡消失了。小三子恍然若失，站了良久，才往山峰走去。

    　　一路上，小三子總撥不開小神女留在心中的倩影。小神女的精靈古怪、一顰一
    笑、言談舉止，都令他刻骨難忘。儘管小三子知道小神女的人，也瞭解小神女的個
    性，卻總感到小神女似迷一樣，不知道小神女家住何處，也不清楚小神女出身是什
    麼樣的武林人家。她爺爺就更為神秘了。小三子不敢去問，他也有青少年的好奇心
    ，也不是什麼武林中人，卻知道江湖上不成文的規矩：千萬別去打聽一些高人的行
    蹤。別人不想說的事也千萬別去動問，說不定會招來禍害。何況小神女也不想他去
    問，甚至連在森林中相遇和傳藝的事，小神女也叮囑他千萬別說出去。要是讓人知
    道了，小三子今後不但別想能見到她，她爺爺一旦惱怒起來，會殺了他的，也會殺
    了所有知道的人。這更嚇得小三子不敢亂對別人說了。自己死了不要緊，卻害了其
    他人。何況小神女的爺爺行蹤莫測，像神仙般的人物，幾次去古州城觀察自己，自
    己卻半點也沒有發覺。似乎這位神秘的老人無處不在，處處都有他的身影和眼睛。

    　　小三子一路走著，一路在沉思。驀然間，他聽到一陣嗩吶聲從山下傳來。他抬
    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已翻過那座山峰了，自己正朝山下走去。山下有一條路，蜿
    蜒地向南面的一處小鎮而去，恐怕那就是中黃小鎮了。嗩吶的聲音，正是從山道上
    傳來。山道上有一隊人馬，打著紅旗和羅傘，羅傘下有一位身穿紅色衣袍的人，騎
    在一匹紮著花彩的馬上，在前面走著。隊伍中間，有一頂大紅花轎，由四位衣著光
    鮮的漢子抬著。小三子暗想：不知是哪一處人家在迎接新娘了，看來今天是一個喜
    慶的日子。

    　　小三子正看著，突然見山道彎處的樹林中躍出七八個一身勁裝的強人來，攔住
    了接親的隊伍。接親的隊伍頓時大亂，慌成一團。花轎停了下來，那位新郎更嚇得
    滾下馬來，驚恐地問：「你、你、你們是什麼人？」

    　　強人中一個為首的漢子，相貌生得十分兇惡，吊眼睛、黑臉膛、大嘴巴，嘿嘿
    獰笑道：「小子，你聽清楚了，老子是行不改名，坐不改稱，人稱吊眼黑狼。」

    　　「吊眼黑狼？」

    　　「小子，你難道沒聽見過老子的大名？」

    　　吊眼黑狼是黎平府東北湖耳洞銅鼓巖的一名強悍的梟匪，也是一頭凶殘狡猾的
    惡狼，在湘黔兩地交界的崇山峻嶺中作惡，連湘西言家和回龍寨邵氏父子也奈何不
    了他。他真的像一頭狡猾凶殘的餓狼，悄然而來，撲殺了獵物之後又驟然而退，消
    失在崇山峻嶺的莽莽老林之中，誰也找不到他。

    　　在明朝時期，黎平府一帶的鄉鎮縣城，歸屬又是朝令夕改，一時劃歸湖廣佈政
    司管轄，一時又劃為貴陽軍民府管轄。就是劃歸湖廣時，也一時屬辰州府，一時屬
    靖州府，不但令當地百姓不知自己屬何人管轄，就是連士兵、長官也一時不知所從
    。出現了匪情，就不知該由何處的駐軍圍剿捉拿了。有的更乾脆不理，任由土匪山
    賊在這一帶橫行。只是苦了當地的百姓，連告狀也無門。不知幾時，這個吊眼黑狼
    竄到中黃小鎮的山野中來，這隊迎親的隊伍恰恰成了他們的獵物。

    　　以前這一條山道還算平靜，極少強人出沒。即使有，不是給小神女殺了或嚇跑
    了，就是給小神女的爺爺打發上了西天。吊眼黑狼是在這三年出現的梟匪，小神女
    爺爺這兩三年來要練易筋經，也輔導小神女練這門佛門最為上乘的武學，所以一時
    無暇去追蹤這伙匪徒，令他們能在這一帶的群峰峻嶺中穿來竄去，為害百姓。

    　　吊眼黑狼在這一帶，已成為一個家喻戶曉的可怕人物。新郎和迎親的人一聽說
    是吊眼黑狼，更嚇得魂飛天外。隊伍後面的兩個人掉頭便逃。吊眼黑狼大吼一聲：
    「不准跑！」跟著他手下幾個匪徒奔過去，一下就將這兩個人砍翻了，嘿嘿說：「
    誰跑就砍了誰，這就是榜樣。」

    　　眾人更是嚇得跪了下來。新郎跪著向吊眼黑狼求饒說：「望大爺饒命！望大爺
    饒命！」

    　　吊眼黑狼卻不屑去理睬新郎，對手下弟兄說：「去！給老子將新娘子拉出來，
    看看長得美不美！」

    　　兩個匪徒一聲淫笑，像兩頭餓狼撲向花橋，將嚇得已暈了過去的新娘子拉了出
    來，推到了吊眼黑狼的前面。一個匪徒淫笑著說：「大王，這個小姐兒是個美人，
    夠大王和弟兄們解饞的。」

    　　吊眼黑狼更是淫猥地大笑：「給老子先帶進樹林中去，讓老子先與她洞房。還
    有，那兩個伴娘，你們也一起帶進樹林去，留下這新郎小子，叫他家人帶五百兩銀
    子來贖人。其他的人，全給老子砍了！」

    　　「是！」六個匪徒一齊應著，正要動手時，驀然之間，一條人影從樹林中飛了
    出來，「砰砰」兩聲，首先將兩個揮刀要殺人的匪徒擊飛了，跟著一聲厲喝：「你
    們給我住手！」

    　　匪徒一下愕然，吊眼黑狼定神一看，在他眼前出現的只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
    ，身材瘦小，個頭幾乎不到自己的胸口。他又訝然地問：「是你？」

    　　這位少年，正是盛怒而來的小三子。他一臉的忿怒：「不錯！是你小爺爺，快
    給我將人放了！」

    　　吊眼黑狼簡直不敢相信，一個未成年的瘦小子，居然有這麼大的口氣向自己說
    話。自己的一隻大手，就可以將這瘦小子捏碎了。他更不敢相信他能在剎那之間，
    將自己兩個牛高馬大的弟兄，似敗草般擊飛了。看來這兩個弟兄摔倒地上不見爬起
    來，不是已經死去，就是身受重傷，一個小孩子能有這樣的神力？他疑心這小孩身
    後另有高人，問：「剛才是你擊飛了我手下的兩個弟兄？」

    　　作為小三子來說，這真是他平生第一次主動出現，面對一夥兇惡的匪徒而無懼
    色。要是以往，小三子卻沒有這麼大膽了，更不敢出頭露面插手打抱不平。這一次
    ，小三子卻不是因為自己剛學會了一門匕首拼刺法，出來顯示一下。而是眼見匪徒
    們已殺害了兩個人，並且還要污辱新娘子和再動手殺人。時間已容不得他去想其他
    的事，只想到救人要緊，便不顧自己有什麼危險了。他無畏無懼地回答：「不錯！
    是我！你們快給我將新娘子放了！」

    　　吊眼黑狼也機警地打量四週一眼，感到只有這小孩子出現，再沒有什麼高人到
    來，便放心下來，說：「老子不放又怎樣？」

    　　「我，我要你們死！」

    　　吊眼黑狼勃然大怒，吼著：「上！先給老子將這小孩亂刀砍了！」

    　　三個兇猛的匪徒頓時撲上，三把明晃晃的朴刀一齊向小三子凶狠地砍來。小三
    子不敢大意，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生死的交鋒。他先以輕靈奇變的身法從刀光中閃了
    出來，匕首掏出，返身回擊，一招「浮光掠影」，一下將一個匪徒捅傷倒地。小三
    子不明白小神女所傳授的匕首拼刺法有不可思議的威力，不刺中敵人則已，一刺中
    ，往往是敵人致命的地方，不死也得重傷。小三子在搏鬥交鋒中，更無暇多想。他
    要救人，也要保護自己。匕首拼刺法接二連三抖出，轉眼之間，他將這三個凶狠的
    匪徒全刺中倒地了。一個給劃斷了脖子，一個刺中了心肺。再一個是一條右手臂離
    體飛了出去，也就是兩死一重傷。這一下，不但吊眼黑狼和另一個匪徒嚇得傻了眼
    ，小三子也一時怔住了。他想不到這一門匕首拼刺法有這樣的厲害，怪不得山妹妹
    說，不可輕易抖出來。

    　　吊眼黑狼愣了一陣，他吼著剩下的那個弟兄說：「來！我們齊上，拼了這瘦小
    子，為弟兄們報仇！」

    　　吊眼黑狼仍看不出小三子抖出的是一門上乘短刀法，只覺得他是身法靈活似猿
    而已。他怪手下那三個弟兄太輕敵大意，才上這瘦小子的當，糊塗丟了性命。他不
    相信自己殺不了這個瘦小子，首先提刀撲上來。

    　　那個匪徒也丟下手中暈過去的新娘子，提刀從另一邊撲來。小三子見吊眼黑狼
    凶悍異常，刀法凶狠，簡直像一隻發了狂的野獸，不能不先避其鋒，以靈活多變的
    身法輕縱閃開。正想返身還擊時，另一個匪徒的刀又劈來，只好又縱身躍開。吊眼
    黑狼和這個匪徒不同那三個匪徒一同出刀，而是一先一後，配合得很好。的確，吊
    眼黑狼能成為這一帶梟匪，武功是有過人之處的。論武功，他刀快人凶悍，勝過古
    州城的黑麒麟。再與另一個匪徒相配合，一時令小三子難以貼身交鋒，只能以身法
    奇變閃避。在這種場合之下，要是在以往，小三子早已抽身逃進樹林裡去了。現在
    他不能一走了事，他要是一走，這一隊迎親的人恐怕沒一個能倖免於死難，全成為
    這頭髮了狂的吊眼黑狼刀下之鬼，救人變成了害人，最糟糕的是這些迎親的人，似
    乎全給匪徒嚇破了膽似的，沒一個人趁機逃命。而那位新郎，更是不知眼前的危險
    ，一味去叫喚他那暈過去的新娘子，也不知道抱起新娘子逃命。要是這些人全逃走
    了多好，小三子也沒什麼牽掛了，勝不了可以一走了之。現在他是逼得要與這頭惡
    狼糾纏。他將吊眼黑狼引到遠離這群迎親的人的地方，不令他們在交鋒中，為匪徒
    的刀鋒所傷害。

    　　吊眼黑狼一連幾招，雖然沒辦法劈中小三子，但見小三子一味閃避，不能還手
    ，更放膽了，暗想：「這個瘦小子的武功也不見得怎麼好，只是仗著一身輕靈的輕
    功而已。這就更加肯定了他剛才的想法：他手下的那三個弟兄，只是輕敵大意。才
    弄得喪命和重傷。他見小三子往中黃小鎮方向邊打邊退，以為小三子想逃跑，便吼
    著匪徒：「快！攔截住他，別讓這瘦小子逃走了！」

    　　吊眼黑狼怎麼也想不到小三子突然抖出了匕首拼刺法的一招「美人回盼」，返
    身匕首脫手飛去，匕首如電光閃出，「噗」一聲，匕首深深插中了吊眼黑狼的心口
    。吊眼黑狼「呀」的一聲慘叫，頓然仆倒在山道旁的一棵樹幹上。他一時死不了，
    也不相信自己身上已被刺中要害，一手摀住胸口受傷之處，一股鮮血從指縫中流了
    下來。他瞪著眼睛差問：「小子，你、你、你敢用暗器傷了老子？老子要碎了你！」

    　　吊眼黑狼真是凶悍異常，受了要命的刀傷，死在眼前，依然揮刀撲上來。可是
    他沒有走幾步，「轟」然一聲，倒下了。最後的一個匪徒見狀大驚，趕過來將吊眼
    黑狼扶起：「大王！大王！你怎麼？沒事吧？」

    　　吊眼黑狼面如死灰，口噴鮮血，氣如游絲，指著遠處呆著的小三子說：「你、
    你、你、你給我殺了他！」

    　　「好！大王！我去殺了他。」這個唯一能動手的匪徒放下吊眼黑狼，站了起來
    。他的凶悍也不下吊眼黑狼，只是武功不及吊眼黑狼而已。他提刀惡狠狠地說：「
    小子，你受死吧！」他見小三子手中沒有了匕著，更放心撲來。

    　　小三子也想不到吊眼黑狼竟是這樣的凶悍，臨死時也要撲過來與自己拚命，斷
    氣時仍叫他手下匪徒來殺自己，一時也呆住了。現在見這個匪徒提刀撲上來，慌忙
    閃開說：「你快走吧！我不想再殺人了！」

    　　這個匪徒也跟吊眼黑狼一樣犯了錯誤，認為小三子沒有什麼真實的本領，首先
    兩個同伴是給小子出其不意擊飛摔死；後來三位同伴是大意輕敵，為這小子所殺害
    傷害；自己的頭頭吊眼黑狼，不慎中了這小於的暗器而死於非命，這些全不是真功
    夫，所以他放膽撲來，咬牙切齒地說：「老子要你死！」

    　　小三子手中雖然沒有匕首，但仍有一門拳腳功夫可以防身自衛。雖然不能像匕
    首那樣殺人傷人，但給擊中也不好受。要是擊中了要害地方，同樣也會一命嗚呼。
    小三子見這個匪徒仍至死不悟，便以奇變身法閃開他兩招之後，驟然躍來，沒等這
    個匪徒轉身反擊，改執匕首的招式為掌，一掌拍出。「蓬」的一聲響，匪徒被拍飛
    了，直摔到路旁一棵樹幹上去，掉下來時，頭又落到一塊岩石上，一聲慘叫，匪徒
    便魂歸西天。剩下的那個斷了一臂的匪徒，見狀早已飛奔而逃命了。小三子也不去
    追殺，讓他逃走。

    　　其實這一夥悍匪，要是見勢不妙，四散逃命，小三子也不會追趕的。他是志在
    救人，而不是想殺人，是吊眼黑狼這一夥悍匪，不知死活，逼小三子出手。又剛好
    小三子學會了這一門上乘的匕首拼刺法，也是他平生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的凶悍匪徒
    ，既救人也求自保，出手時便不知輕重，所以在一炷香時間內，拚殺了這七個匪徒
    ，除了一個斷臂的匪徒能逃生外，其他六個全部喪命在他的匕首和掌下。看來這伙
    悍匪也是罪惡到了頭，碰上了出手不知輕重和第一次與人交鋒的小三子，才有如此
    下場。這也恐怕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吧！

    　　小三子殺了匪徒們之後，緊張的心情才鬆下來。他透了一口大氣，從吊眼黑狼
    的胸口上取回匕首，對新郎新娘和那一群迎親的人說：「你們還不趕快離開這裡？
    要是又有一夥匪徒趕來，我可沒法救你們了！」

    　　這一夥呆若木雞的人如惡夢初醒，新娘也在這時甦醒過來，一齊向小三子跪拜
    ，叩謝小俠的救命大恩。

    　　小三子急忙揮手說：「你們別這樣，快起來，趕快離開這裡，要不，我先走了
    。」

    　　眾人又是再次叩謝，將新娘新郎都扶進花轎裡，抬著花轎，慌忙往中黃小鎮奔
    去。他們再也不像先前那樣，吹著嗩吶，打著羅傘，放著火銃，而是衣服零亂，偃
    旗息鼓，慌慌張張逃命了。

    　　小三子想到救人要救到底。他的確擔心這伙悍匪仍有餘黨趕來，所以走到高處
    觀望，坐在一棵樹下等候匪徒的出現。眼見那群迎親的人已走近小鎮了，而匪徒仍
    沒有出現，才放心離開。他本來打算進小鎮弄些吃的，害怕給人認出來，將他當成
    什麼救人大恩人纏得沒辦法脫身，所以只好繞過小鎮，直往黎平府城而去。他像真
    正的俠義人物一樣，做了好事，不想留名，更不想別人知道，同樣也不想別人感謝。

    　　此時的小三子依然不是富有江湖經驗的俠士。若是一陣風、穆家姐妹或閔子祥
    他們，殺了這伙匪徒之後，知道迎親的人再沒什麼危險，便會立刻抽身而走，而不
    會去接受人們的跪拜。就是要救人救到底，也可以隱藏在暗中，保護迎親的人回到
    小鎮就可以了。他這樣一出來，受恩的人雖然不知道他姓名，但他的形體外貌和說
    話舉止，已深深印在受恩人的頭腦中，這些人是怎麼也忘不了的。

    　　黃昏時分，小三子便進入了黎平府城。他再也不像以往當小偷時那樣，隨便找
    一處野廟破寺不為人注意的地方過夜，而是大大方方地隨著進城的行人，打算進城
    找一間客棧投宿。不料剛進城門前，驀然看見黎平府的藍捕頭，神色緊張，帶著四
    名眼明手快的捕快迎面而來。

    　　小三子嚇了一大跳，暗想：不會是我在通道縣盜取湖山鷹財物的事發作了，藍
    捕頭帶人前來捉拿我？小三子曾經是一位俠偷義盜，對一些州府縣城的捕頭、捕快
    不能不知道，以便好早一點躲開他們。小三子感到自己要是轉身出城，那就更引起
    藍捕頭的注意了。同時也想事情不會那麼巧吧？何況通道縣和黎平府不是同屬一個
    省管轄，公文的來往，也不會這麼的快。

    　　小三子強作鎮定，想看看藍捕頭怎麼對自己。若真的是來捉拿自己的。自己再
    逃走也不遲。可是，藍捕頭他們根本就沒去注意小三子，匆匆忙忙與小三子一行人
    擦身而過，直山北門去了。

    　　小三子一顆心放了下來：原來不是捉自己，自己過於多心了。暗想：藍捕頭走
    得這麼匆忙，天色晚了也趕出城去，大概是去捉拿什麼要犯吧？什麼人在府城附近
    作案了？又或者是去捉拿朝廷通緝的潛逃要犯？小三子不願去多想，就近找到一間
    客棧投宿。

    　　第二天一早，小三子洗完臉面，帶著隨身的行李，打算離開客棧。他看見客人
    們神色緊張，三三兩兩地交談，說什麼府衙門前，懸掛了幾顆人頭，好怕人。說是
    昨夜藍捕頭提回來，懸掛在衙門前的旗桿上示眾。

    　　小三子又愕然了：是什麼土匪大盜拒捕給藍捕頭等人殺了，將腦袋提回來？要
    是活捉了，怎能不經過審問就斬首示眾的？

    　　小三子會了房錢，離開客棧，轉到大街上，打算找一些賣小食的攤檔，吃飽了
    好趕路。大街上也是三三兩兩的人們，在街頭巷尾交頭接耳地議論，各人的面上神
    態各有不同，但喜悅、驚訝的神態卻佔了大多數。有人高興地說：「這真是老天有
    眼！老天有眼！殺了這麼一個大魔頭，為這一帶百姓除了一大害。」

    　　又有人說：「要是讓這個魔頭竄到府城四週一帶，又不知有多少人慘遭搶劫殘
    害。這個魔頭殺得太好了！早死三年更好，也不會令那麼多人慘死在他的刀下。」

    　　小三子聽了暗想：「看來為藍捕頭殺掉了的人，一定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為
    害百姓太多了！要不，怎麼他一死了，百姓就這麼高興？這是什麼樣的一個大魔頭
    ，怎麼我沒有聽說過的？黎平府幾時出了這麼一個令百姓十分痛恨的人物？」

    　　小三子想著，走進了一間飯店，選了一張桌子坐下。飯店裡，也坐滿了人，大
    多都是來往過客，同樣在談淪府衙門前懸掛人頭的事。一張桌子上，有幾個似商人
    走販的客人，其中一個不勝感慨地說：「這下太好了，今後我們來往經商，不用特
    別請保鏢來保護我們去辰州府了。就是請了兩三個保鏢，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膽的，
    不知這個大魔頭幾時突然出現。」

    　　另一個行商說：「崔老弟，你怎麼不走古榕客棧那條路去湖廣？那條山道可安
    全多了，根本沒有什麼強人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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