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風雲餘波】
上一回說到公孫不滅帶著焦氏二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如天兵神將,突
然出現在秘密龐穴中,又以中原少有的神奇武功,傷了郝一天,殺了令朝野人士都
驚畏的幽冥殺手汪八爺,將這座不為人知曉的人間魔穴,夷為一片廢墟。不到一天
內,這一驚人的行動,便傳遍了浙江嚴州、金華、衡州三府和南直的徽州府一帶各
縣、市集。跟著不久,更傳遍了江南各地和大江南北。一時之間,令江湖、武林人
士驚喜、訝然和震驚不已。人們才知道東、西兩廠在浙西的千里崗中,設有這麼一
個殘害武林人士、屠殺無辜百姓的恐怖魔穴。也令官府的人驚恐不安,害怕因此而
引起江湖上的不安和動亂。至於東、西商廠的大小鷹犬們,更驚駭得呆若木雞。他
們先是驚疑這一夥蒙面人怎麼知道這一處秘密魔穴,繼而震驚這伙蒙面人居然將神
出鬼沒的幽冥殺手汪八爺殺了,其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一些武林中人也稱幽冥殺手汪八爺為東、西兩廠的一個可怕的惡魔,在江湖上
是個神秘的人物,出沒無常,沒人能識其真面目。就是在東、西兩廠的鷹犬們中,
無疑也是一個可怕的令人敬畏的人物。他武功一流,行蹤莫測,心地陰險,手段殘
忍。他既是東廠的一個大檔頭,也是西廠督爺汪公公遠房的一位叔叔。汪公公視他
為自己的心腹,將他安插在東廠裡。
東、西兩廠的大小特務們,又怎不對他敬畏?他的死,在東廠裡,有人鬆了一
口氣,也有人暗暗高興。尤其是掌管東廠事務的雪山飛鷹高登,更是暗暗大喜。
公孫不滅殺了汪八,不啻給他拔除了一根眼中利,今後他不用再提防汪八了,
可以放手而行。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東、西兩廠的鷹犬們,雖然同在一個主子下工
作,互相之間卻十分猜忌,並不是那麼團結一致的。
其實雪山飛鷹也是江湖上的一個可怕殺手,暗殺人比幽冥殺手汪八更為敏捷,
而且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只不過在東廠裡,他沒有汪八那麼驕氣逼人,鋒芒畢露
而已。他猜忌汪八,汪八同樣也十分猜忌他,凡是自己所經手的事件,絕不容許這
一隻雪山飛鷹插手進來。當然,雪山飛鷹所經手的案件,也不想江八過問,所以汪
八之死,他在驚愕後而暗暗大喜。
總之,幽冥殺手之死,除了東廠的一些人高興外,在所有的鷹大們中,就是連
錦衣衛在內,都引起了一陣驚愕、駭然和不安。在他們的心目中,似乎沒有人能殺
得了幽冥殺手,並不是說汪八的武功極高,武林中的上乘一流高手殺不了他。而是
說汪八的行蹤太過詭秘莫測了,江湖上無人能識其真面目,而認識江八真面目的人
,不是給他關進了秘密魔穴,就是給他殺了滅口。
在眾多的鷹大中,其中最為驚恐不安的,莫過於淳安縣的偽君子、浙西的任大
俠了。幽冥殺手之死,他幾乎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似乎預感到自己不好。他害
怕幽冥殺手汪人在臨死之時,說出自己的真面目。那自己不但在江湖上難以立足,
甚至自己有殺身之禍。
在千里崗人間魔穴被夷為平地的第二天晚上;這個名滿浙西一帶的武林偽君子
,為避禍正打算遠遊時,驀然聽到庭院中有人從外面躍了進來,不禁心頭一怔,暗
想:這是東廠的秘密使者來尋自己,還是那伙剷平魔穴的蒙面人前來了?他聽到自
己的管家任禮一聲喝問:「誰!?」
跟著是一位未脫童聲的少年人說:「是我!」
外面任禮驚訝的聲音問:「你是小丹嗎?」
「禮管家,正是我。」
任禮訝然而又驚奇的問:「小丹,真的是你嗎?」
小丹說:「任大叔,你不會連小丹也認不出來吧?」
任禮不愧是任大俠的忠實管家,善於應酬,打點任家的裡裡外外。他極為關切
的說:「小丹,這三年來,你去哪裡了?我家老爺一直在惦掛你,自從你失蹤了以
後,我家老爺四處派人打聽你的下落,可是…」
小丹說:「你們不用打聽了,今夜我跑來了。禮大叔,你不會想到吧?」小丹
心裡說,你們何止是打聽我,還派人要活捉我,三番四次找到我義父義母家裡,最
後還通知姓立的什麼二爺,要屠殺我和我義父一家,手段夠陰險歹毒了!
任大俠在書房中聽得清清楚楚。本來小丹自動送上門來,那是一件好事,求之
不得,不但完成了汪八爺交給自己的任務,而且除去自己心頭上的一個隱患。可是
今夜裡他感到小丹來的不是時候,卻是汪八爺被殺害的第二天,這是個不樣之兆。
他留心凝神傾聽四周的動靜,可是沒聽出什麼來,困惑地想:難道是小丹一個人闖
來,與汪八爺的覆滅沒有什麼聯繫?他敏感地預測到小丹在夜裡獨自一個人闖來,
不會是什麼好事,要是單單他一個人闖來,那事情就好辦了。
這時,任禮在外面問:「小丹,你怎麼啦?」
他聽出了小丹的語氣似是不善。
小丹說:「我沒什麼?我想見見你家的老爺。」
「好好!我家老爺正在書房裡,我帶你去見他。」
任大俠在裡面一聽,不由皺皺眉,感到任禮這句話失算了。你不能說我外出還
沒有回來,有什麼事和你說不更好麼?現在說我在家,就沒有什麼迴旋的餘地了。
小丹在外面說:「不用了,你請任老爺出來見我好了。」
任禮愕了愕,他想不到一個小小的書僮,竟用這般的口吻,叫老爺出來見他,
這太放肆了!他正想說話,任大俠從書房踱了出來,一副道貌岸然的長者模樣,而
語氣帶溫和親切的問:「小丹,我出來了,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說的?」這真是一個
偽君子。
小丹在火光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任老爺,小丹想向你打聽我家公子之事。」
任大俠有點意外,暗想:他只是來打聽他家公子之事?與汪八爺的事情無關?
他故意長歎了一聲:「小丹,自從你家公子無故失蹤以來,我一家上下都不安,三
年來一直派人打聽你們主僕兩人的下落,至今仍無半點音訊。現在你回來太好了,
我正想問你三年來跑到哪裡去了。來,小丹,隨我到書房坐下談,我有很多話要問
你。」他暗暗向任禮示意,別讓小丹走了,務必要將他留下來。他說:「管家,你
快去叫人準備飯菜招待小丹,打掃好一間客房,讓小丹住下來。」
任禮立刻會意:「是,老爺!」
小丹說:「任老爺,不用忙了,小丹問清楚幾句話後便走。」
任大俠聽了又是感到意外,他真的是一個人來打聽他家公子的事,沒別的用意
?便說:「小丹,三年來我一直在尋找你;你來了,怎麼立刻要走的?小丹,別在
江湖上亂闖蕩了,留下來,我隨後親自送你回公孫家,傷家大公子也在惦掛你。我
雖然找不到你家公子,但找到了你,也算對公孫家有個交代。」
要是不知道這個偽君子的面目,會為他這一番親切又合情合理的話所打動。小
丹心裡冷笑:你會送我回公孫家嗎?你將我送去東廠人的手中才是真的,我才不會
上你的當,便說:「任老爺,你真的不知我家公子的下落麼?」
「小丹,你怎麼這樣來問我?」
「任老爺,你老實告訴我,我家公子到底去哪裡了?」
任禮在旁忍不住了:「小丹,你怎麼這樣和老爺說話的?」
任大俠問:「小丹,你在江湖上聽說到什麼了?」
「有人說,我家公子給什麼姓汪的幽冥殺手那個老賊捉了去,現在早已不在人
間了!」
任大俠怔了怔:「真的?」
小丹說:「任老爺,你還想欺騙我嗎?」
「小丹,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聽人說,設計捉我家公子的,就是你們任家。」
「小丹,你聽什麼人胡說八道了?」
突然,一個人凌空而下,說:「是我趕馬車的人說的,小老並不胡說八道。」
任大俠一看,是神鞭叟江大俠,心頭一下緊縮起來,震驚脫口而問:「是你?」
「不錯,正是小老!任大俠,想不到小老第二次來光臨貴府吧?」
任大俠努力鎮定自己,說:「江大俠,你老在江湖上聽何人胡言亂語了?在下
與公孫一家是生死之交,怎會有這等的事?」
神鞭叟冷冷說:「往往這種人才最可怕,也難提防。」
「江大俠,你真的懷疑是在下所為?」
「小老不是懷疑,而是肯定!」
任禮說:「江大俠,請你尊重一下,別中傷了我家老爺。」
「什麼中傷?小老親眼目睹,身受其害。任大俠,你這副在武林中偽君子面目
,今夜裡該揭下來了!」
任大俠好像帶委屈的說:「江大俠,請你拿出真憑實據來,別含血噴人。」
「小老就是一個活生生的證人,還要拿什麼真憑實據?」
「江大俠,這話怎說?」
「小老上一次從你這裡出去,不久就給東廠的耳目盯上了,以後便被東廠人無
恥暗算,被抓到了那人間地獄,不是你告密又是誰人告密呢?」
「江大俠,話不是這麼說,說不定江大俠早就給東廠的人盯上了,不是來在下
這裡才給人盯上的。」
「那你家怎麼安然無事?小老知道,姓汪的這個老賊,一向是心狠手辣,傷害
無辜,只要他認為有牽涉的人,就不惜將他們全抓了起來、」
「江大俠,這就難說了,說不定在下在這一帶還有一定的聲望,東廠的人一時
不敢驚動在下,擔心群情洶湧。」
神鞭叟一聲冷笑:「看來你不見棺材是不流淚的;恐怕就是見了棺材,你也不
會流淚。小丹,去將人提來。」
「是!」小丹身形一晃,人已躍出圍牆外了。任大俠看見又是一怔,他看見小
丹再也不是三年前略會武功的小書僮了。他身形之快,儼然已是一位高手,初時,
他還以為小丹容易對付,難對付的是神鞭叟。現在看來,小丹也不容易對付。
轉眼之間,小丹已從外面提了一個人進來。任大俠和任禮一看,頓時傻了眼,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一個家人任申,也就是他將公孫不滅騙進雜貨店,帶
去見幽冥殺手汪八爺的人,從而令公孫不滅莫名其妙的失蹤。這個得知內情的任申
,不知幾時竟為神鞭叟和小丹捉了去。
神鞭叟一掌拍開了任申被封的穴位,冷冷地對任大俠說:「這個人你不會不認
識吧?」
小丹說:「說,你是怎麼騙我家公子去見那汪老賊的!」
任申對任大俠說:「老爺,我……」
突然,任大俠衣袖一拂,一支暗箭直射進了任申的眉心,任申一聲慘叫倒地而
亡。
小丹一怔;望著任大俠:「你殺了他?」
神鞭叟又是一聲冷笑:「好一個在江湖上人稱為浙西仁義君子任大俠,來也是
一個無恥之徒,暗箭傷人,殺人滅口。這真是對仁義君子是一個極大的諷刺。不用
小老揭你,你的偽君子面目,是自己揭下來了!」
任大俠說:「這樣一個叛主求生的奴才,留下來又有何用?」
小丹挺劍而上:「姓任的,你還我公子一條命來。」
任大俠說:「小丹,你太放肆了!」他衣袖一排,兩支暗箭從袖中激射而出一
支射向神鞭叟,一支直取小丹。
任大俠的武功雖然一流,但不是上乘,他所以能在浙西一帶稱雄,全靠驟然發
出的袖箭,冷不防的取人性命。在一般的場合下,任大俠不用袖箭,只用家傳的劍
法,便足可以打發了一群宵小之徒,也可以與一流高手交鋒。如對方武功高過自己
時,才碎然發出袖箭,冷不防射傷或殺死對手;從而取勝今夜裡他一反常態,先用
袖箭殺了任申滅口,繼而用袖箭要小丹和神鞭叟的性命。因為他感到事情太嚴重了
,早殺了小丹和神鞭叟早好,自己的面目才不會暴露出去。
當他的袖箭發出時,神鞭叟這位老江湖早有防備,一鞭擊出,「叭」的一聲,
竟然同時擊飛了兩支從不同方向驟然發出的袖箭,令任大俠目瞪口呆,回頭驚然。
他暗想:神鞭果然是神鞭,怪不得他能在江湖飲譽多年。跟著他利聲厲喝;「上,
絕不能讓他們兩人在今夜裡逃出任家!」
頓時,十多名任家武士從各個陰暗角落裡一擁而出,將小丹、神鞭叟包圍起來
。神鞭叟一聲長笑,目光如電,喝道:「姓任的,你是逼小老痛下殺手了小老自從
在市井中混跡多年,從來沒大開殺戒,更不想多殺人,今夜裡少不要試試了!」說
時,豪氣干雲,威動四周,嚇得任家眾武士一時不敢上前亂動。
神鞭叟一雙如電的目光直逼著任大俠:「你不想這麼多無辜的人為你白白送死
,最好你獨自出來與小老交鋒,要麼你自行了斷。這樣,才能挽救你一家大小的性
命,任家也不致於在一夜之間化為灰燼。」
任大俠說:「看來你誓必殺在下了?」
「不錯?就算小老今夜殺不了你,你又有何面目見公孫一家?有何面目立足在
江湖上?你不但愧對武林,也愧對你任家的列祖列宗。」
「在下有什麼不能面對武林和自己的列祖列宗呢了?在下進身東廠,也是為朝
廷效命,為國為民,剷除江湖上的敗類,撲滅你們這些不法之徒。」
「好大的道理,小老是不是不法之徒,自有世人評說,小老不為自己爭辯。試
問東、西兩廠像汪八這樣陰險無恥的老賊,他哪一點為朝廷效命了,又有哪一點是
為國為民?他們陷害忠良,殘殺無辜,魚肉百姓,簡直是罄竹難書!就拿你這個所
謂仁義君子的任大俠來說,出賣了自己生死世交的朋友,請問一句,公孫不滅只是
一個文弱書生,他是江湖敗類,還是不法之徒了?」
小丹說:「還有我義父義母,只是仗義收留了我,他們一直隱居山林,以打獵
為生,與世無爭,你卻暗通了七煞劍門的叛徒立運長,苦苦追殺他。要將我和義父
一家趕盡殺絕。這是什麼為國為民呢?」
神鞭叟說:「姓任的,小老再問你,淳安縣許百萬一家是怎麼死的?他家在城
中的一切產業,怎麼歸到你任家門下的?你為了謀奪許家的財富,與汪八這老賊狼
狽為奸,不惜捏造罪名,慘殺了他全家,將許家父子送進了汪八那人間地獄中,這
是為朝廷效命,還是為你的財富、權欲效命?」
這時,一個面黃肌瘦的青年人從牆外躍了進來,悲憤的說:「任賊!你還認得
我許春水麼?」
任大俠一怔:「你沒死?」
許春水憤怒地說:「我在九死一生裡活下來了,但我父親卻慘死在人間魔穴中
。」
神鞭叟說:「姓任的,這就是小老誓必殺你的原因,許公子要不是一夥俠義人
士搗毀了汪老賊的魔穴,遲早也會慘死在魔穴裡,就是小老,也難以再見天日。」
任大俠這時凶相畢露,吼道:「上,一個也不許走脫!」
任禮首先拔劍而上,直取小丹。其他任家豢養的武士也一哄而上,圍攻神鞭叟
和許春水。任禮仍看不出小丹再也不是以前的書僮了,以為自己用不了幾招,就可
以殺了小丹。可是小丹七煞劍法一抖出,一點也不是公孫家的粗淺劍法,簡直是換
了一個人似的,劍法辛辣、刁鑽、詭異,這完全是一門專門殺人的劍法,沒任何虛
招。任禮要不是交戰經驗豐富,劍法純熟,恐怕十招過後就已死於小丹的劍下。
另一邊,神鞭叟的一條長軟鞭大顯神威。長鞭如一條時隱時現的神龍,更如一
條變化莫測的猛姣。鞭出,不是有人給擊傷倒地,就是給捲飛出牆外,轉眼之間,
庭院內便躺下了七八個武士的屍體。
許春水卻不會真正的武功,他學的是江湖上的一些花拳繡腿,何況他從魔穴中
逃生出來,體力也不濟,神鞭叟要不是護著他,那庭院躺下的就不會只是七八個武
士的屍體了。
驀然間,有一個老婦的聲音喝道:「大家跟老身住手!有話慢慢說。」
雙方一時間都停了下來。一看,是任老夫人出來了,她身旁站著一位中年婦人
,那是任夫人。任老夫人也是浙西一帶有名的巾幗英雄。當年一把司峰劍蕩平了浙
西一帶的九峰十八寨,協助自己的丈夫建立了事業;丈夫死後。她也退出江湖,隱
居在家中,將事業交給了兒子任江流打理,再不過問世事。
任大俠一見自己的母親也出來,愣了一下問:「母親,怎麼你也出來了?」
任老夫人帶著悲痛和不滿的目光看了自己幾乎認不出來的兒子一眼,襝衽向神
鞭叟施禮說;「江大俠,老身有禮了!」
神鞭叟冷冷說:「夫人別客氣,小老不敢受。」
任老夫人長歎一聲:「老身知道江大俠義憤難填,老身會給江大俠一個交代。
」她又向小丹說,「小丹,老身也會為你家公子作一個交代。」
小丹問:「老夫人,你怎麼交代?」
任大俠說:「母親,你……」
任老夫人悲痛含怒的說:「不肖的畜生,任家的列祖列宗,真的叫你這不肖子
丟盡了!」
「母親,孩兒只是……」
「你別說了,我在內院已聽得一清二楚,你不死,任家的確愧對武林,更愧對
任家的列祖列宗。」
任夫人含淚在旁說:「夫君,你太令婆婆和妾身失望了!」
任禮慌忙說:「老夫人!夫人!老爺也是身不由己……」
任老夫人怒視任禮一眼:「狗奴才!不肖畜生落到今日的地步,你也難逃責任
!」說時,一掌拍出,任禮連「饒命」也來不及叫喊,便屍橫階下了。
神鞭叟、小丹和許春水一怔,他們想不到任老夫人是這麼的交代法,就是連在
暗中伏著觀看的公孫不滅也怔住了。他暗想:難道她兒子所幹的一切她不知道?還
是殺了一個管家來挽救他兒子的一條命?
任老夫人殺了任禮後,對任大俠說:「畜生,你要是還有一點羞恥的心和做人
的勇氣,你就自盡以謝天下吧!不然,為娘要為任家清理門戶,出手殺你了!」
「母親要孩兒去死?」
「畜生,不是為娘狠心,你太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了!你不死,單是許家滿門
冤死的人,你怎麼交代?又有何面目立足於天下?」
任夫人在旁悲咽地說:「婆婆……」
任老夫人長歎一聲:「媳婦,你別難過,老身養了這樣一個不肖子,辜負了你
平日的一片孝心,但你日後面對這麼一個人面獸心的豺娘,他不死,你更沒有什麼
幸福而言,更會給任家帶來滅門之災。現在,就當老身少生了這麼一個不肖子,你
也當沒嫁過這個豺狼罷了!」
任夫人嗚咽的說:「婆婆,都是媳婦不孝,不能善規夫君,辜負了婆婆。」
任大俠怔怔的站在一旁不動。
任老夫人厲聲說:「畜生!你是不是要為娘出手了?」
「好好!母親,孩兒願一死以謝天下。」任大俠一掌拍在自己的腦門上,頓時
氣絕身亡。這一悲烈行動,令神鞭叟、小丹心頭大慟,也令許春水平息了滿腔的血
海深仇。
任老夫人慘笑一下:「江大俠、許公子、小丹,老身總算給你們一個交代了吧
?」
神鞭叟說;「夫人言重了!」
「江大俠,老身不幸養了這麼一個不肖之子,危害武林,殘害無辜,自問也難
逃責任,願一死以謝罪。」任老夫人說完,也一掌想自盡。
神鞭叟連忙說:「夫人不可!」
可是有一條人影比神鞭叟說話更快,似急電般的一閃而至,出手便封了任老夫
人的穴位;令她不能自盡。
那人影說:「老夫人,你又何必如此?」
任老夫人驚愕一看,來人是一位蒙了面孔的青衣人,她雖然不能動,但能言,
她想不到來人的行動如此的迅速,驚問:「閣下是誰?為什麼要干涉老身的行動?」
來人正是江湖上最近人稱的隱俠公孫不滅。他向任老夫人一揖說:「在下是誰
,恕在下有難言之隱,不便奉告。」
「要是你是東廠的人,請你最好還是給老身滾開。別來干涉我們的事。」
「老夫人別誤會,在下跟東廠有難以忘懷之恨,也是從魔穴中僥倖逃生的人。」
「閣下也是來找我那不肖之子?」
公孫不滅點點頭:「不過他既已死了,仇恨也就一筆勾銷。」
「老身一死,不是更解閣下之恨?」
「不不!這根本不關老夫人的事。」
神鞭叟說:「夫人,小老是個粗人,不知什麼道理,但也知道江湖上一人做事
一人當,不牽連無辜。他一死,小老的仇怨也消,但從心裡敬佩夫人凜然正義,要
是夫人也死,小老將終身不安了!這不啻小老逼死了一個無辜而極其有大義滅親的
人,那小老無顏再在江湖上行走了!」
公孫不滅也說:「在下也請求老夫人千萬別輕生,何況任家今後之事,更期待
老夫人一手主持。」
任老夫人說:「你們讓老身愧對武林、愧對天下人士?」
神鞭叟說:「夫人這話就錯了!夫人一身正氣凜然,怎麼愧對武林和天下人士
了?」
任夫人哀求說:「婆婆,你要是撒手西去,媳婦也不想活了!願隨婆婆到黃泉
之下。」
公孫不滅也說:「老夫人,你就是不看在我等眾人之面,也看在你賢孝媳婦的
面上。」
任老夫人傷感地說:「媳婦,可苦了你了!」她又對眾人說:「既然這樣,老
身也只好暫且偷生了!」
公孫不滅一顆心放了下來,總算說服了這明大義,性剛烈的老婦人。想不到任
家上下兩代人,如此的不同;任大俠是武林的偽君子,江湖上的敗類,甘願成為萬
人唾罵的東廠鷹犬;而任老夫人,卻是江湖上鐵骨錚錚的巾幗英雄,自愧養了一個
殘害百姓、與武林為敵的不肖子,無顏面見天下而要自盡,又是一個三國演義中的
徐母似的人物,愛憎十分的鮮明。他便說:「老夫人,這不是什麼苟且偷生,而是
明白事理,不作無謂犧牲。」說著,他便拍開了她被封的穴位,一揖說,「老夫人
請保重,在下就此告辭。」於是身形一閃,人似黃鶴,飄然遠去。
任老夫人更怔住了,此人的輕功如此的棒,不肖子與他為敵,真是自取滅亡。
神鞭叟和小丹、許春水相視一眼,也告辭離去。
任老夫人忙說:「三位先請留步。」
神鞭叟拱手說:「夫人還有何賜教?」
「江大俠言重了,老身怎敢賜教?老身只是有話想對許公子和小丹說。」
許春水和小丹同時問:「老夫人有什麼話要向我們說的?」
「許公子,老身十分愧對公子一家,至於許家過去的家產、田地,老身會叫人
檢查,清點一下,造成花冊,原物送還,轉賣出去的,老身一定設法給公子追回來
。」
許春水歎了一聲:「老夫人不必了,錢財是身外物,在下一向看得十分淡泊,
何況淳安縣再也不是在下的安身之處。在下從此遠走高飛,為避東廠的耳目,再也
不會回來了。老夫人,失去的就讓它失去好了,請老夫人不必為在下操心。」
「許公子,你不是仍在怨恨我家吧?」
「老夫人言重了,在下仇恨已消,何況冤冤相報何時了?現在既然化解就讓化
解下去,在下對老夫人,只有敬重,全無怨言。」
「許公子,老身先多謝你了!這樣吧,你家的財產田地,老身叫人代為你許家
打理,許公子幾時回來取,就幾時交還給您!老身將吩咐我任家的子子孫孫,世世
代代為許家護著這一筆家產,永不變賣。」
「在下從心裡感謝老夫人了!」
任老夫人又對小丹說;「小丹兄弟!請代老身向你家大公子轉告一聲,老身日
後必登門負荊請罪。」
小丹慌忙說:「老夫人不要這樣,我家大公子要是知道了今夜之事,一定會原
諒老夫人的。」
神鞭叟說:「夫人,小老素知公孫不凡的為人,素重俠義,寬仁厚愛,他知道
了今夜的事。只會對夫人敬重。絕無怨恨。夫人不必千里迢迢趕去無錫向公孫家請
罪了。今夜之事,小老也會向公孫不凡大公子說明原委。夫人要是沒別的吩咐,小
老等人告辭了!」說完,便與小丹、許春水離開任家大院,往小丹義父義母子過去
所住過的山坳茅舍而去。
茅舍,早已為東廠的鷹犬們夷為平名地,原來的捨地、菜地,已長滿了荊棘和
雜草。神鞭叟等三人來到時,只見公孫不滅和吳叫化坐在那一張泓潭邊等候了。公
孫不滅己除下了蒙面布,露出的仍然是一張中年秀士的面目。他的真正面目,仍不
為吳老叫化和神鞭叟等人知道。公孫不滅不是有意欺騙這兩位武林前輩,而是覺得
沒有必要令他們驚訝。何況還有一個不大瞭解的許春水在場,擔心他一旦說了出去
,那就多多少少會連累了公孫世家。就是不連累,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兄長公孫不凡
,也會派人四處尋訪自己,不如不暴露的好,減少了許多的麻煩。
公孫不滅見他們到來。迎上前問:「任老夫人沒有再自盡了吧?」
神鞭叟說:「解大俠放心,看來她已打消了自盡的念頭,而且極為明智的處理
了一些事後之事。」
「哦!她處理什麼事後之事呢?」
「她首先叫人清查、造冊許家的產業,將百萬家產田地交回給許公子;其次他
準備親自登門拜訪公孫家,向公孫不凡負荊請罪。」
吳老叫化說:「真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一位愛憎分明和深明大義的老婦,可惜
她不幸有這麼一個不肖的兒子。」他轉問許春水:「你是隨我老叫化去漠北,還是
留下繼承百萬的家業?」
許春水歎了一聲:「我經歷了這一場慘,早已看化了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幽冥
汪老賊權勢傾朝野,到頭來還不是慘死刀下?我父親家產百萬,死時連棺木也沒一
副,至今屍首無存,再說我總算大仇已報,身無任何牽掛,願隨老前輩去漠北。」
吳老叫化稅:「好好!總算我老叫化沒有看錯了你,你這樣淡泊名利,與世無
爭,正是我漠北一派的人選。」
吳老叫化這次再度來到由原。主要是感到自已年事太高,不久人世了,急需尋
找一位自己的衣缽傳人,以免漠北怪丐這一派的武功在武林中失傳。
漠北怪丐這一派的傳人,比武林中的任何一個門派都難找到傳人,它除了講求
人品、慧根之外,還需要淡泊名利、與世無爭,更要為人恢諧而願終身為乞丐,這
一點就實在太難了。
吳老叫化找了幾十年。都找不到一個理想中的人物。本來人品、慧根兼有的人
已經難找了;淡泊名利、與世無爭的人也有的是,但這些人又走到了另一個極端,
變得悲觀厭世、全沒人間的正義感。是非黑白全然不分,對人間的苦難變得視而不
見,麻木不仁,這樣的人根本沒半點俠義可言,又怎能出手救人?至於具備了以上
的條件,叫他終身行乞,又千難萬難、當然在世間做叫化的人,更多的是,但他們
不是窮困潦倒,走頭無路,不得已才走上了這一條道路;就是一些不願勞動,想不
勞而獲,全無半點做人尊嚴的大懶蟲,這更不能成為漠北一派的傳人了。
這世上不能不講到有緣和無緣了,往往有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一次,吳老叫化闖進那處人間魔穴,原本只打算救出神鞭叟,放跑了魔穴中的
苦難者,懲戒幽冥殺手,廢去了他一身的武功而已。不料碰上了公孫不滅帶人來救
他的外祖父,殺了幽冥殺手汪八,將整座魔穴夷為平地。事後他也想和神鞭叟告辭
離去,可是他在無意中發現了一個衣服破爛,瘦骨磷峋的青年人,用刀逼著一個魔
穴中的倖存獄卒,朝荒野的山溝裡走去。吳老叫化好奇了,這個瘦骨磷峋的青年是
什麼人?別的脫生的人,都跟那位少林高僧離開了魔穴,他怎麼逼著一個魔穴中的
獄年向荒野的山溝走去?他想幹什麼?
吳老叫化好奇心大動,便趕去看看。一問,才知道這位青年是淳安縣許百萬的
兒子,被所謂的仁義君子任大俠所害,不但全家慘遭殺害,還將他父子兩人送到了
這處魔穴,父親受不了殘酷的磨折而死於魔穴中,屍體給拋到這處荒野的山溝,現
在他是逼著獄卒帶路來尋找他父親的屍骸。可是山溝處處白骨森森,散亂一地,根
本沒一個全屍,也沒一副完整的屍骸。屍體不是為野獸叼吃。就是葬身在天上的禿
鷹腹中,他又怎能找到自己父親的屍骸?這個青年人只有大哭而向山溝跪拜,更令
吳老叫化奇異的,是這悲痛、憤怒的青年竟然不殺個獄卒,咬牙切齒地說:「你走
吧!我不殺你,但我誓必找姓任的為全家報仇。」
吳老叫化再仔細打量這個許公子,見他骨骼清奇,為人恩怨分明,是一個學武
的上乘人選。再試試他地武功,全是花拳繡腳,不堪會武功的人一擊。這樣的武功
,又怎能殺得了所謂的仁義君子任大俠?吳老叫化說:「你這樣的功夫,別說殺不
了任大俠,就是連他家中一個武士也殺不了。這樣吧,我老叫化將那姓任的抓到你
面前,由你殺了他吧!」
許春水知這位老叫化是江湖上的奇人,激動而拜:「只要老爺爺能助我殺了姓
任的,我願意終身相隨老爺爺。」
「我老叫化身住漠北,異常的艱苦,你也願隨我老叫化去?」
「不論老爺爺去哪裡,我也願跟隨。」
這大概是人們所說的緣分了,許春水根本不知道眼前這位老叫化,竟然是一代
人間奇人,名動武林的耆宿,不知有多少人想求而不可得。
吳老叫化說:「好好!你以後想離開我,隨時都可以。」這樣,吳老叫化帶了
他來見公孫不滅、神鞭叟等人,正好神鞭叟、公孫不滅也要找姓任算賬,便一塊而
來……
神鞭叟聽吳老叫化說許春水是漠北一派的人選,連忙向許春水道喜說:「許公
子,你得到吳老前輩的垂青,可以說是你的奇緣,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拜吳老前
輩為師都不可能,小老恭賀你了!」
許春水這時福至心靈,慌忙對吳老叫化下拜叩頭:「多謝師父收容弟子。」
吳叫化歡叫著:「好好!起來吧!我們走!」他又對神鞭叟說:「趕車的,我
老叫化今後有機會,再來找你一拼酒量。」
神鞭叟笑著:「小老隨時奉陪。」
吳老叫化又向公孫不滅說:「解大俠,我們再見了!」說畢,攜了許春水飄然
而去。
神鞭叟感歎說:「看來在四五年後武林中又會出現一位名動江湖的奇事。這可
以說是武林之幸,江湖之福。」
公孫不滅點點頭,問:「江大俠,你又打算去哪裡?」
「小老打算去無錫公孫不滅家一趟,告訴他今夜所發生的事。」
公孫不滅有點愧對這一位古道熱腸的老俠士,他極想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但
最後還是忍住了,感到自己今後還要護著外祖父醫治殘傷,同時更要遠避東廠的耳
目,自己的行蹤,千萬別讓公孫家的人知道,等事情了結之後,再向江老伯賠罪道
歉好了。他說:「江大俠多珍重了。見到了公孫不滅和公孫家的人,請代在下問候
,同時告訴他們,小丹不想累及公孫一家,現在跟隨在下,請他們放心。」
「小丹兄弟能隨解大俠,那是他們的福氣;小老比什麼都放心,我一定代解大
俠告訴他們,請他們放心。」
「在下更多謝了!」
「解大俠別害氣。解大俠這一次毀了那處人間魔穴,必然震驚江湖,引起東廠
的注意。不久,他們會暗暗派出大批的高手,暗查解大俠一行人的行蹤,望大俠多
加小心才是。」
「在下會小心的。」
「好,小老不阻礙解大俠了,就此告別!」神鞭叟說完,也消失在茫茫的黑夜
中。
公孫不滅凝視他逝去的身影,說了一句:「他真是一個俠肝義膽的俠士,是我
連累和辜負他了。」
小丹說:「少爺,我們也走吧,解老爺他們在盼望著我們。」
「好!我們也走。」
公孫不滅和小丹離開山坳,剛登上山頭,驀然見任家大院所在的地方,一道火
光沖天而起,火勢甚為猛烈,轉眼之間,便染紅了半邊天。
公孫不滅一怔說:「誰放火燒任家大院了?我們去看看。」
小丹說:「去看它幹什麼?這也是那姓任的應有報應。我們沒一把火燒了它,
已算好了!看來,多數是其他受任家逼害的人,前來報仇了!」
「小丹,話不是這麼說,要是來報復的人是黑道上的人物,爛殺無辜,我們不
能不去制止。姓任的雖然罪有應得,但任老夫人和他們的家小,都是無辜的。何況
任老夫人和他的丈夫,多多少少與我們公孫家也是生死之交的朋友,我們也不能置
之不理;」
公孫不滅說完,便閃身而去,小丹也只好跟了去。公孫不滅趕到現場,不見有
什麼人在任家大肆殘殺,也沒有聽到有人在悲感,放火的是任家的兩個家人武士,
指揮放火的是任老夫人。
小丹愕異了:「少爺,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任老夫人叫人放火燒自已的大院
了?」
公作不滅不答,往江邊望去,只見兩艘船停泊在江邊上,任家的男男女女,都
往江邊而去,有的已登上了船。
任老夫人見大廳也起了火,對兩個放火的武士說:「我們上船吧,不久,城裡
便有人趕來救火了!」
公孫不滅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神鞭叟說得沒有錯,任老夫人是位俠義而很有智
謀的女中豪傑,外事果斷明快,由於她的出現,避免了任家一些武士白白送死,同
時也救了任家的一些婦儒老少。現在她放火燒了自己的大院,一是自感無顏再在淳
安縣立足;二是避開過去黑道上的仇家前來報復,同樣也避開了東廠人的糾纏。看
來任家的人,從此遠走他鄉,隱居山林,不再在江湖上出現了。
公孫不滅說:「小丹,我們也迅速離開這裡,別讓人碰上了。」
小丹仍不明白:「少爺,任老夫人幹嗎要這樣做?」
「這是任老夫人明智之舉,從此可以遠避仇家和東廠的人。走吧!」公孫不滅
攜小丹,舒展輕功,登山越嶺往東而去。
任家兩艘船也連夜逆新安江面上,去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任老夫人只留下
兩個親信,帶著他們的妻兒,以其他富商的面目出現。在淳安縣城打理任家和許家
的財產、田地;就像草上飛解無忌安排焦四一家在野人寨一樣,等候自己和自己的
傳人到來。他們守候的卻是任家和許家的後人。
小丹在公孫不滅的提攜之下,感到自己好像在騰雲駕霧一般,兩旁的山林、嶺
峰、村舍,住自己身後飛避而去。不知比坐馬車快了多少倍,他更驚愕自己少爺的
武功了。不到一個多時辰,他們便越過了建德縣城,來到了一處梅城的江邊上,首
先是焦峰迎了上來:「少爺,小丹兄弟,這麼快就辦完事了?
公孫不滅說:「辦完了,老爺現在怎樣?」
「老爺很好,有盧大夫在給他治療。」
「沒什麼事發生嗎?」
「少爺,沒事發生。少爺,快上船吧,老爺在惦掛著你呢。」
焦琴也在船頭上說:「少爺!快上船呀!」
公孫不滅和小丹立刻登上了船,小丹由焦峰拉著,在船頭上說話,公孫不滅進
入船艙,見自己的外祖父正靠臥在張軟椅子上。這個過去十分威嚴的老人,除了一
雙目光仍帶威嚴外,儘管精神上比在魔穴中好多了,但仍是一副衰弱的樣子。他含
笑望著公孫不滅進來,十分滿意自己在這世上惟一的親外孫,不但沒辜負他的期望
,還在武功上比自已想像的還俊。他對跟進來的焦琴說:「琴女,你叫你父母和四
叔連夜開船,由錢塘江直出大海。」焦琴應了一聲而去。
公孫不滅怔了怔問;「爺爺,我們不去太湖了麼?」
「不滅兒,我想過了,你殺了幽冥殺手,毀了東廠這一處秘密的魔穴,恐怕在
太湖上不安全;我們還是到大海中一處無人知道的海島好。當然,憑你現在的武功
,去任何一個地方都安全,但焦氏兄弟兩家和盧大夫一家,恐怕就不大安全了。那
處海島,不但是我學武的地方,也是我的另一處住地。」
「爺爺說的是,那我們就去海島好了。」
「不滅兒,那個武林中的偽君子你殺了沒有?」
「爺爺,他已經死了,但不是我殺的。」
「哦!你讓那姓許的殺了?」
「也不是,這個偽君子,是他母親逼他自盡以謝天下。」
於是,公孫不滅將當時的情景一一說出來。
解無忌聽了十分驚奇:「想不到世上竟有這麼一位愛憎分明、行事果斷的老婦
人,看來你父親與任家結為生死之交並不是什麼瞎了眼,值得交往,只是她不幸生
了這麼一個不肖的兒子,令人惋惜。」
「爺爺,盧大夫呢?」
「他睡了,別去打擾。」
「他願不願隨我們去海島?」
「我詳細跟他談過了!他願意跟隨我們去任何一個地方,他害怕東廠的人將他
捉了去。跟著我們,就是死,也勝過在魔穴過那看人臉色,不得自由的日子。過去
,他醫德不大好,沒錢不給人看病醫傷,哪怕病人死了,他也無動於衷。但他的醫
術是一流的,如果他答應了醫治某一個人,醫不好不會罷手,頗為負責。他下決心
要醫好我這雙腿才罷休,來證明他金針聖手之名不是浪得虛名。」
「爺爺,這就就好了!只要爺爺這雙腿能治好,我會好好報答他的。」
「不滅兒,話雖如此說,我這雙腿醫不醫得好,我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爺爺,怎麼不放在心上的?」
「我做人一向不悲觀,要頑強的活下去,就是我這雙腿殘廢了,心不殘廢就行
,以我錯武門的武功,也可以練成天殘地缺之功,照樣可以在江湖行走,行俠仗義
,剷除人間的不平。」
公孫不滅聽了又是一陣激動和自愧,原來外公有這等頑強的意志,怪不得能在
人間魔穴中熬了過來。不像自已,動不動就悲觀厭世,甚至自暴自棄,一心想尋死
,這是弱者的行為。今後,我得好好學習外公這種頑強的鬥志才行,不枉活在天地
之間。
他們祖孫兩人在談話中,船已啟航了。
梅城是建德縣江邊的一處古鎮,依山傍水而建,十分幽靜美麗,有兩塔南北隔
江相望,是富春江邊「雙塔凌雲」的勝景。而解無忌、公孫不滅已無心去欣賞這一
勝景了。
從梅城古鎮到桐廬縣,更是富春江著名的七里濫峽谷,兩岸群山疊翠,陡壁懸
崖,水道狹窄,真是灘險潭深,環環相連,是當地人稱的「三里一危湍,五里一急
壑」的水上險境,一般船隻,根本不敢在夜裡航行。可是船在焦二夫婦的操縱下,
又有焦浪、焦琴兩兄妹的配合,船順著急流而下,真是一瀉千里,飛灘破險,他們
在黎明時,便出現在桐廬縣的桐君山下平穩的江面上了。
公孫不滅遙望桐君山,不禁想起了與水月宮小公主茜茜相處的一段日子,不由
感歎萬分,不知茜茜公主三年來她生活怎樣?看來她的武功已達到神化境地了吧?
不知她心目中還有沒有我?看來,她多半是將自己忘掉了,而自己這一次離開大陸
,遠到煙被浩蕩的大海中的一個小島,不知何時才能回來。他又遙望桐君山下的城
樓,微歎一聲,隨口吟了李白一首《送友人》的五言律詩:「青山橫北郭,自水繞
東城。此地一為別,孤篷萬里征。浮雲遊於意,糟蹋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
……」
最後一句本來是:「蕭蕭斑馬嗚。」公孫不滅感到與眼前的情景不合,便改成
了「愁聽江水鳴。」
小丹上前輕問:「少爺,你又吟詩了?」
「小丹,別多事,你昨夜一夜沒好好睡過,趁這裡風平浪靜,你好好去睡睡。
」公孫不滅不想讓小丹看出了自己的心事。
「少爺,你也是一夜沒睡過。我看少爺別什麼愁聽江水鳴了。以少爺如此少有
的武功,擊敗令人可怕的幽冥殺手,只在轉眼之間。少爺應該大為高興才是。今後
,我們可以像古往今來的俠士一樣,來一個什麼『銀鞍照白馬,楓杏如流星,十步
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不多好?叫去愁聽什麼江水鳴啊
!」
公孫不滅聽了感到好笑,又暗暗驚訝小丹怎麼將李白「俠客行」中的這幾句詩
記在心中了?看來小丹不像自己這麼多愁善感,比自己更具豪氣,嚮往行俠的生涯
,便說:「好好,你去睡吧!我今後一定與你仗劍江湖行,剷除人間不平事。」
小丹大喜:「少爺;那我們說定了!」
其實,就是小丹不說,公孫不滅只等外祖父的傷勢一好,也會奔回中原大陸。
他有一些心事放不下,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船在第三天便駛過了杭州府,進入茫茫的大海,消失在雲水之間。從此有一段
日子,江湖上再也沒聽聞公孫不滅這一夥人的音訊和下落,彷彿他們一下子在人間
消失了。
再說韻娘偕同女伴,得公孫不滅的相救。逃出了人間魔穴,她們既害怕碰上了
從魔穴中脫生的俠義人士,更害怕碰上了那些黑道上的人物。她們在森林裡,在荒
草亂石中躲藏著,眼見人群都走了,才打算取道往壽昌縣城而去。在半路上,她們
碰上了嚴老十帶了二十多個人奔來。起初,這個狼窩中的小頭目,以為碰上了從魔
穴中逃出來的「囚犯」,喝問:「誰?跟老子站住!」他手下二十多個人也立刻散
開,形成了包圍圈。
韻娘說:「嚴十哥,是我。」
嚴老十驚訝:「韻姑娘,是你?」他見韻娘和女伴頭髮零亂,衣衫不整,面帶
餘悸,又問:「八爺那邊出了什麼事?」
「嚴十哥,別說了!八爺的住地,早叫人給毀了,你想帶人去救?」
「是!屬下見山場中火光沖天,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帶了弟兄們來看看,
八爺呢?他老人家現在哪裡?」
「八爺已經死了!」
嚴老十和他手下的鷹犬一下驚愕起來,他們簡直不敢相信,嚴老十急問:「八
爺是怎麼死的?」
韻娘說:「他給一位武功奇高的蒙面人殺死了。」
嚴老十頓時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在他的心目中,八爺神秘莫測,武功之高
,幾乎無人可及,不相信有什麼人能殺得了八爺的,震驚過後又問:「誰殺了八爺
的?」
「不知道,他們不但毀了八爺的住處,將獄中所有的人全放了出來,我們所有
的人,在憤怒的人群下,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哪,郝爺呢?」
「他身受重傷,生死下落仍不知道。我看你們別趕去了,連八爺、郝爺也不敵
,你們去是白白前去送死。」
嚴老十怔了怔:「韻姑娘,那屬下今後怎麼辦?」
「我看你們也得盡快離開你們的駐地,說不定那伙蒙面人會撲到你們那裡。你
最好通知你屬下所有的人,迅速撤離千里崗,先去壽昌縣城躲避,看看事後怎樣,
再打聽郝爺的下落。」
「是!屬下遵命。」
韻娘是八爺跟前的一位紅人,在魔穴中,除了八爺、郝爺,恐怕輪到她說話了
。東、西兩廠在這裡的鷹犬們驚畏八爺,一向對韻娘恭敬有加,不敢去得罪她。再
說嚴老十所帶領的這些人,長駐在這荒涼沒人煙的千里崗?除了賭錢,沒別的享受
,每天還要去巡山,這份苦差事。早已厭倦了,想調到別的好差位上,現在聽韻娘
這麼一說,怎不暗暗大喜?何況他們更害怕在千里崗中丟了性命,韻娘的說話,不
啻解脫了他們的困境,讓他們到繁華的市鎮享受一番。所以他們怎會不遵命。
嚴老十立刻對手下兩個弟兄說:「你們快去通知各處的人,迅速撤離千里崗,
轉到壽昌縣城待命!」
「是!」這兩個鷹犬,其中有—個正是吳老化手中放生的那個漢子,正想轉身
而去。
韻娘又叫住了他們,說:「你們要是碰上從牢獄中逃出來的人,千萬避開,別
會招惹了他們。」
「是!韻姑娘。」他們飛跑而去了。
韻娘的這些話,表面上是關心、愛護這些鷹犬,實際上她是感謝公孫不滅相救
和不殺之恩,因為魔穴中被關的人,有不少是全無武功、無辜受害的人,碰上這些
魔穴外圍的鷹犬,不是給活捉了,就是給殺害。韻娘這一吩咐,無形中給網開一面
,讓魔穴中的這些不會武功的無辜者,今後安全的逃生,遠走他方。
韻娘對嚴老十說:「嚴大哥,我們也一塊走吧!」
「是!屬下護著韻姑娘上路。」
他們進入壽昌縣城,意外地碰上了身受重傷的郝一天。韻娘說:「郝爺,你也
在這裡,剛才我和嚴十哥正擔心你的安危哩!現在我們見到你就好了。」
郝一天喘著氣說:「多謝韻姑娘關心。」郝一天不敢在韻娘面前自大,而且還
相當的客氣。除了韻娘是汪八爺眼前的紅人外,也是西廠汪公公很信任的人。
韻娘問:「郝爺,你的傷……」
「韻姑娘放心,我死不了!」
「只要郝爺沒事就放心了。
「韻姑娘,你是怎麼逃脫出來的?」
韻娘沒有將公孫不滅放走自己的事說出來,只說自己和女伴趁亂逃了出來,以
及遇上嚴老十的經過。她問:「郝爺,我這樣擅自處理。不知對不對?」
郝一天說:「韻姑娘這樣處理很好,我和八爺所帶的高手,都擋不了這一夥蒙
面人,嚴老十這樣去簡直是去羊入虎口,白白去死。姑娘這個決定,救了他們的性
命。再說,我們的秘密點已毀,留人在千里崗已沒任何作用,還是全部撤走好。」
「郝爺,我們今後怎麼辦?」
「在這裡看兩天再說。」
可是在第三天,壽昌縣城人們紛紛傳說。淳安縣的任大俠,在一夜間叫人殺了
,任家大院也化為一時灰燼,全家人不知所蹤。其中還有人傳說:想不到名震浙西
一帶的任大俠。竟然是偽君子,是東廠的人,暗中不知坑害了多少人,連他生死之
交的公孫家的公孫不滅二公子。也給他坑害了。
郝一天聽了震驚不已,怎麼任大俠的面目也暴露了?這樣,事情鬧得更大了。
任大俠是汪八爺千方百計拉過來的,曾得汪公公的秘密接見,是東、西兩廠安插在
武林中極為秘密的樁子,通過他掌握武林中人的行蹤和意圖。自己還打算通過他,
瞭解這一夥蒙面人的真實面目,現在連他也逃不脫厄運,這伙蒙面人到底是些什麼
人?他們怎麼知道了秘密地點和任大俠的面目?實在太可怕了!說不定自己現在治
傷的藏身之地;也為秘密蒙面人知道了,應早離開這裡為妙。
這個人間魔穴的第二號人物,由疑心而生恐懼,由恐懼連身邊的人也不敢相信
了。他連夜和韻娘悄悄離開了壽昌縣城,直奔京師而去。
郝一天不是信任韻娘,而是對韻娘有所求,只有韻娘,才能夠在汪公公面前為
自已說話;此外,在自已身邊的高手中,以韻娘的武功為最高了,沿途可以護著自
已,所以他才帶了韻娘和她的女伴進京。就是自己不帶,恐怕汪公公也會招韻娘進
京詢問,那時,自已更不好說話了,說不定看在韻娘的份上汪公公不會責怪自已沒
盡心盡力。
一路上,江湖上已紛紛傳說,那處在千里崗中的秘密牢獄再也不秘密了,任大
俠的面目被揭露,引起了江湖上人的震驚。而魔穴種種殘忍拷打犯人的手段和酷刑
,更激起了武林人生的憤怒。
有的地方,受害者的朋友,家屬及師徒們,紛紛向東、西兩廠的人進行報復;
因而,東、西兩廠的人,有的給武林人士秘密殺害,棄屍荒野;有的武林人士蒙了
面孔,在大街鬧市公然殺了東、西兩廠的人,然後一走了事。弄得社會上的動亂一
發不可收拾,弄得、東西兩廠的人,三五成群才敢外出。
郝一天耳聞目睹,感到這事情嚴重了。
他一進京見汪公公,就見汪公公面色異常難看,厲聲喝問:「你還有臉來見我
?」
郝一天嚇得連忙跪下叩頭請罪;「屬下無能,該死,該死!請督爺恕罪。」
韻娘也惶恐的跪下來說:「督爺息怒,郝爺已是盡心盡力了。那一夜來的蒙面
人武功太高了,連八爺也不是他的對手!」
汪公公威嚴的盯著韻娘:「那一夜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韻娘一五一十的將那一夜的情景說了出來。
汪公公聽了問:「那一夥蒙面人是什麼人?」
「婢子實在不清楚。」
「不清楚?你們與他們交鋒,連他們的武功套路也看不出來?」
郝一天說:「督爺,他們的武功招式,不是目前武林各門派的武功,詭異無常
,刁鑽辛辣無比,快似電閃光耀。明明向左邊擊來,擊中又是右邊,不論刀法、劍
法、拳招,屬下看來,簡直是莫名其妙,錯亂無章,無套路可尋。但偏偏擊中的卻
又是人的要害穴位。屬下實在……」郝一天說到這裡,驀然想了起來,「督爺,是
了!屬下想起來了,八爺與為首的蒙面人交鋒幾招之後,曾驚訝的說出了這麼一句
話:「錯武門」!」
汪公公困惑:「什麼?錯武門?」
「是!錯武門,屬下沒有聽錯。」
汪公公問:「武林中有這麼一個門派?」
韻娘說:「督爺,奴婢要是沒有記錯,當今武林,似乎沒有這樣一個門派的。」
郝一天也肯定的說:「是沒有這樣一個門派。」
韻娘又說:「看來,這伙蒙面人的武功,是外域或海外異幫的一門武功了!不
是中原武林各門派的武功。」
原來汪八行事極為秘密,他設計將解無忌抓了來,主要是想要解無忌的絕門武
學,不讓任何人知道,也不想任何人知道,要獨佔錯武門的武功秘笈,所以連郝一
天和近身的韻娘也不知道,只知道這是汪八親自審問的重要犯人,不許任何人插手
過問。加上解無忌性格傲強、不吐一字,冷漠仇恨的院視魔穴中所有的鷹犬,所以
鷹穴中,幾乎無人知道解無忌是什麼人。獄卒只知道有這麼一個孤僻傲慢的老犯人
,自己只負責看管,不許和解無忌交談。總管牢獄的胡老大,雖然略有所聞,但也
死了。加上汪八一死,更沒有清楚解無忌是什麼人了。
汪公公問:「奇怪,這些異幫的人怎麼知道那一處極為秘密的地方了?他們來
的目的是什麼?只是來劫獄,放跑犯人?」
郝一天和韻娘相視一下,不知怎麼回答。
汪公公震怒起來:「你們連來人的目的意圖也搞不清楚,你們這份差事是怎麼
當的?」
郝一天囁嚅著說:「他們好像……好像與八爺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似乎專
為八爺而來,而且勢必殺了八爺才甘心。」
汪公公不滿的說;「我們東、西兩廠的人,誰沒與人有血海深仇了?可以說,
個個都有一筆血債,人人都在仇恨我們!我想知道,這伙蒙面的異幫人,怎麼知道
我們秘密關人的地方?事先沒任何徵兆?」
郝一天和韻娘愣然不知怎麼回答。
汪公公發怒說:「你們真是一群沒用的廢物!」
郝一天連忙叩頭說:「望督爺寬恕!」
「現在我就是殺了你也沒用,你知不知道,現在這事弄得外面人人皆知,朝中
文武百官,暗暗議論紛紛,連皇帝也隱隱知道了,你們給我迅速查出這伙蒙面人的
下落和他們真正的面目來!」
「是!督爺。」
「注意,要暗中查訪,別再胡來,要是再鬧出亂子來,我要你的腦袋!」
「是!屬下明白。」
「還不給我滾出去!」
郝一天慌忙謝恩,邊走邊想。這伙蒙面人怎麼查啊!要是異邦的人,他們遠離
我們國土,就更難查訪,自己只能盡力而為罷了。」
郝一天退出,汪公公盯了韻娘一眼:「你也起來吧!」
「奴婢叩謝公公大恩。」
「你跟我去書房,我還有些事要問你。」
「是!」韻娘忐忑不安的跟隨汪公公去書房,心想:不會是有人告密,說那個
蒙面人救我,放走了我,令汪公公對我起疑心了?既然這樣,那只有聽天由命了。
韻娘跟隨汪公公到了書房坐下後,汪公公問:「韻娘,本督爺對你如何?」
韻娘怔了怔,「公公一向對奴婢恩愛有加,奴婢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公公的
大恩。」
汪公公起了疑心沒有,欲知後事為何,且看下一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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