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江龍城,是閃族草原上一座歷史悠久的古城,建立已經有四百餘年,外貌古樸,大青石壘砌的城牆,看上去粗糙無比,卻又透出一種閃族特有的粗獷和剽悍氣息。向清宇怒氣沖沖地從王帳之中衝出,也沒有理睬一旁向他行禮的侍衛,飛身跳上了戰馬,衝出了大汗行在,向不遠處的江龍城衝去……
身後,蒼勁、雄渾牛角號聲嗚嗚地響起,伯賞天月的大汗行在,緩緩的移動了!
寒風如刀一般地切割著向清宇的面頰,但是他絲毫沒有感覺。他實在想不通,伯賞天月為何是那樣的一種態度。聽到他匯報的事情之後,伯賞天月只是地一笑,對他說:「清宇,此事你不用擔心,甘源草原怎麼也還是我閃族領地,難道他衛恆還能跑到這裡不成?再說,如今的閃族人也不同於二百餘年以前的德爾勒川牧民,哪有那麼容易上當的。你還是馬上趕回大軍駐地,準備開春對通州進攻……」
伯賞天月那種奇怪的態度,令向清宇惱怒萬分,似乎對向清宇的話絲毫沒有放在心上。從他和伯賞天月認識以後,伯賞天月對他的話都十分的重視,可是為什麼今天會是這樣的態度呢?
向清宇有些無法理解。在他看來,如此要緊的事情,要遠遠比其他的事情更為重要。衛恆當然不可能親自冒險前來閃族,如今升龍帝國內鬥正酣,他也不可能抽出身來。但是出現在遺跡上的結冰,絕不會是什麼自然環境造成,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搗鬼。閃族人雖然不像多年前那樣的好騙,但是依舊是一個崇尚神靈、尊重神靈旨意的民族。面對這種出乎意料的奇跡,一定會對閃族內部造成不安!如果衛恆再趁機動些手腳,不需要如何費力,閃族自己內部就不攻自破。
可是以伯賞天月的睿智,難道就看不出這一點嗎?就算是伯賞天月一時糊塗,可是跟在他身邊的晉楚大祭師竟然也無動於衷,究竟是怎麼回事?向清宇百思不得其解……
縱馬飛馳,向清宇全身有一種躁動,令他感到不安!
……
江龍城內,瀰漫著一種新春降臨的喜慶之氣。再過幾天,新年就要到來了。每一個新年的到來,都會給大家帶來無盡的希望。
江龍城雖然遠在極北之地,但是卻因為是閃族當年子車部落的王都,加之地處閃族草原中心,所以與中原地區的城市相比,並沒有多少的差距。雖然閃族與升龍帝國敵對,可是升龍帝國卻並沒有因為此而與閃族斷絕了貿易。而且,相較於中原地區的爭鬥,閃族卻是一個充滿祥和氣氛的地方。也正是這樣的一個原因,江龍城內顯得十分的繁華,往來的客商雲集與此,更給江龍城平添了一份生氣。
向清宇對江龍城絲毫不陌生,在這個城市中,他生活了很多年,而且這裡還有他一生中最為掛念的人。雖然身為閃族兵馬元帥,即使是再繁忙的時候,向清宇也會抽空來到這裡,在江龍城正中那座紅燈高懸的閣樓中,有一塊可以讓他傾吐心中苦悶,靜靜休息的淨土!
鳳棲閣也是江龍城中歷史悠久的一座建築。早年這裡是子車部落招賢納士的地方,而後成為閃族貴族消遣的場所,到了今天,鳳棲閣已經演化成了一家艷名四播的銷金窟……
鳳棲閣的老闆,就是向清宇的大姐,也是他的情人,雲雨。從一個流落閃族,淪為歌姬的普通中原少女,而後成為鳳棲閣的紅牌婠人,到了最後,又成了鳳棲閣的老闆,雲雨在二十年的時間中創造了一個奇跡,加之她與向清宇之間的公開關係,使得那些想打鳳棲閣主意的人,也不禁望而卻步!
雲雨已經年過四十,但是卻絲毫沒有半點的老態。如果從外表看上去,宛如一個二十五六的美婦,不知道的人根本想不到她是一個半老的徐娘!
向清宇來到了鳳棲閣外,跳下了戰馬,逕直向樓內走去。門房的龜公和那些鶯鶯燕燕沒有上前招呼。雖然她們都認識向清宇,但是也知道向清宇的脾氣,他來到這裡,是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攪的!
腳步輕快,向清宇輕車熟路地登上了二樓,在狹長的過道中轉了兩轉,在一間房門前停下了腳步。
不知為何,雖然對這裡熟悉萬分,但是每一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向清宇總會有一種羞澀的感覺。輕輕地敲了敲房門,就聽到從屋中傳來了一個悅耳的聲音,「是清宇吧,進來吧!」
內心中一陣狂跳,向清宇輕輕地推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的擺設十分簡樸,與大堂之上那種美輪美奐的裝飾相比,這裡簡直就是簡陋。但是向清宇卻獨愛這種簡樸,他走進屋中,舉止間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在屋中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圓桌,一個秀美的少婦坐在桌旁。看到向清宇走進,她將手中的刺繡放下,臉上露出一絲嬌媚的笑容,「清宇,你來了!」
那秀美的婦人,正是鳳棲閣的老闆,雲雨。
向清宇的臉一紅,輕輕地點了點頭,「大姐,我來了!」
這句話在兩人之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可是卻依舊令兩人心中產生一種難言的感覺。雲雨的臉上,也露出了少女般羞澀的紅霞。她看著向清宇那英挺的面龐,眼中流露著一種柔情,噗嗤地笑了……
向清宇呵呵地的傻笑了兩聲,隨著兩人這一笑,初時的那種侷促也一掃而光。雲雨上前兩步拉起向清宇的手,走到了桌前,兩人相對坐下,雲雨這才輕聲問道:「清宇,今天怎麼這麼有空,跑到姐姐這裡來了?軍中的事情不忙了嗎?」
提起了此事,向清宇就感到有些頭疼,他端起雲雨的茶杯,仰頭將杯中的茶水飲盡,沉聲說道:「唉,此事提起來話長……」
「嘻嘻,既然話長,那就慢慢地說!我去吩咐廚房做些吃的,我們邊吃邊說,好嗎?」雲雨的眼中流露出一種奇怪的光采,輕聲地說道。
「嗯,也好!說實話,小弟趕了兩天的路,剛才在大汗的行在裡生了一肚子的氣,肚子還真的是有點餓了!」
雲雨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出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她蓮步輕移,飄然走回,隨手將房門關上,看著向清宇低聲地說道:「清宇,大汗不是一向對你器重,你又怎麼會受氣?是不是你耍什麼脾氣,所以……」
「不是呀,姐姐,你不知道,事情是這樣的……」向清宇急忙說道。說著,他將甘源草原出現異狀,然後他星夜疾馳趕上伯賞天月的王帳,向伯賞天月報告此事的情況說了一遍。最後,他長歎一聲,「姐姐,我就是不明白,像大汗那樣精明的人,又怎麼會對這件事情毫不在意呢?這裡面擺明了有問題,可是……不僅是大汗,就連晉楚大祭師也絲毫不在意,我就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完了向清宇的話,雲雨的臉色有些陰沉了,她看著向清宇,輕歎一聲,久久不語。
向清宇不由得感到有些奇怪,他看著雲雨,連忙上前,手扶雲雨的香肩,低聲地說道,「姐姐,你怎麼了?」
「清宇,看來你是一心要……唉,你難道忘記了你是中原人,你的祖先曾經也是望族,你……」雲雨的語義之中有些嗔怪之意,低聲地說道。
「姐姐……」向清宇聞聽雲雨的話語,不由得一愣,神色間有些奇怪地看著雲雨,低聲說道:「姐姐,你……你為何說這樣的話?清宇自然不會忘記自己的祖宗,只是……只是如今騎虎難下。再說大汗對我們恩重如山,若不是他,我們現在又怎能有如今的地位。」
「清宇,姐姐並不是讓你背叛大汗,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記了你的根!清宇,你有沒有想過,若是讓閃族出兵通州,那麼又將會出現什麼局面?當年魔神出兵中原,閃族各權貴圈地成風,造成中原人多大的困擾?姐姐知道伯賞天月是一代雄主,但是他畢竟不是魔神!」
「姐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向清宇的臉色變了,眼神有些陰冷地看著雲雨。
雲雨淒然一笑,「清宇,你可知道那些閃族的權貴們是怎麼說的?我告訴,他們每天都在談論著如何在新春之後,出兵中原,搶佔土地,搜刮財富!清宇,你雖然受大汗器重,但是你畢竟不是閃族人!」
「姐姐……」向清宇向後連退了兩步,語氣突然變得十分的陰冷,沉聲說道:「你怎麼能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語?你可知道你剛才的話是死罪!」
「那麼你就把我拿下吧!」雲雨的眼中閃爍著淚光,低聲地說道:「清宇,不管你怎麼想,但是姐姐還是要說,我們雖然身在閃族,但是我們的根都在中原!若是你出兵通州,那麼首先要遭殃的就是那些百姓!」
說到這裡,雲雨慘然一笑,站起身來,緩步走到了向清宇的身前,低聲問道:「清宇,不要怪我這麼說,姐姐對閃族人沒有半點的好感,正是因為他們,姐姐才流落到了這草原之上,做這無恥之事,說到底,都是閃族人害的!」
向清宇的眉頭緊皺,他疑惑地看著雲雨,有些不太理解地問道:「姐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清宇,你不是曾問過姐姐的身世嗎?姐姐一直都沒有告訴你,是因為實在不想提這件事情。但是現在既然你執意要幫助閃族,那麼姐姐就告訴你吧!」
輕輕地點了點頭,向清宇沒有說話,靜靜地等待著雲雨說下去。
雲雨沉吟了一下,剛要開口,就在這時,房門輕輕地敲響了……
「什麼人!」向清宇有些惱怒地厲聲喝道。他十分討厭有人在此時突然打攪,因為他從雲雨的話中聽出了一些端倪……
雲雨微微地一笑,似乎理解向清宇的惱怒,「也許是廚上的飯菜做好了吧!」說著,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將門打開。果然,正是廚上送來了飯菜。一個年齡在二十出頭,相貌俊秀的青年手端托盤,走進了房中。
看到這青年,向清宇微微地一愣。不是因為別的,而是這青年的舉止、氣質,無不透出一種超凡脫俗的仙人之氣。而在這其中,更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雍容之氣。
看長相,這青年不是閃族人,而其舉止更不像一個普通的僕人。向清宇不由得心生懷疑。這鳳棲閣他可算是熟客,可是卻從來沒有見過這個青年。不知為何,向清宇看到這青年,竟有種伏地膜拜的衝動!
那青年神態平靜地將飯菜端上,然後看了一眼雲雨,躬身問道:「大姐,還有什麼吩咐?」
雲雨擺了擺手,笑著說道:「你先下去吧,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青年躬身退出了房間,隨手將房門合上。
「姐姐,這人是……」待青年退出房間之後,向清宇站起身來,疑惑地看著走到桌前的雲雨,低聲問道。
「哦,那是鳳棲閣剛招來的夥計,我看他做事頗是利落,而且也有些文采,所以就讓他來打打雜!」雲雨彷彿全然不在意地說道。
向清宇輕輕地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有些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雲雨,「是嗎?」
雲雨卻笑了,她嬌媚地走到向清宇的身邊,纖纖玉指輕點向清宇的額頭,嬌笑道:「怎麼,我們的大元帥似乎好像有點吃醋了!」
連忙乾咳兩聲,向清宇滿臉通紅,「姐姐說哪裡話?小弟哪有……」
雲雨不再說話,而是含情脈脈地看著向清宇,讓向清宇感到頗為不自然。好半天,他打岔道:「對了,姐姐剛才要說什麼?這一打岔,都忘記了!」
雲雨的臉色頓時變了,她款款落座,呆望著那並蒂的燭火,好半天,輕聲說道:「清宇,你可知姐姐的姓名?」
向清宇一愣,搖了搖頭,呆呆的說道:「這個,清宇倒不知曉。以前小弟曾問過姐姐,不過姐姐卻沒有告訴我。」
「我本姓何,原名單字霈!」雲雨低聲說道。
「哦!」向清宇點了點頭,卻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雲雨淒然一笑,看著向清宇低聲說道:「何姓本是很平常,但是在四十多年前,何姓在天嵐帝國可是享有極高聲譽……」
向清宇彷彿想起了什麼,他突然站起身來,吃驚地看著雲雨,好半天才低聲地問道:「姐姐說得可是天嵐帝國上書房軍機大臣何忠!」
雲雨淒然地點了點頭,眼中閃爍著淚光。她站起身來,緩緩地走到床前,從床下拉出一個箱子,拿出一套帶血的補服。
手捧補服,雲雨緩緩地走回桌前,將補服攤開。只見那補服之上,有繡著仙鶴的補子,正是當年天嵐帝國一品要員的朝服。
雲雨眼中含淚,看著那補服,低聲說道:「當年我父親身居上書房軍機大臣,和司馬清風王爺同諫那昏君司馬天絕。沒有想到那昏君全然不理睬他們的苦諫,我父親一怒之下,撞死朝堂之上。沒有想到,此舉非但沒有觸動那昏君,卻使得那昏君大怒,當夜下令誅殺我滿門老小。何家滿門三百餘口,連夜被誅殺在獄神廟內……」
「那姐姐你是……」向清宇疑惑地看著雲雨,低聲問道。
「那年我尚未出生。父親撞死朝堂,爺爺馬上就意識到了不妙,於是命我那懷胎三月的母親馬上離開京師。母親逃出了天嵐城,可是卻舉目無親。以前的那些親戚誰又敢收留我們?於是,母親拖著沉重的身子,流浪至開元。以乞討為生,生下了我!」
向清宇緊緊地握住了雲雨的手,而雲雨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將手撤回。她淚流滿面,抽泣不止……
「那姐姐又怎麼來到了這閃族草原?」好半天向清宇低聲問道。
「母親生下了我,因為我是一個女孩子,使得她大為失望,在爻水邊上,企圖跳水自殺。好在被一個憨厚的老人救起。那老人姓周,他沒有問母親的身世,而是把她收為義女,也正是因為他,我第一次有了家!」雲雨低聲說道,「周爺爺對我很好,當時兵荒馬亂,到處都是流民,周爺爺家裡全靠他的兒子在外打工養活,而且還有一個小孫孫。但是周爺爺卻對我很好,有一點好吃的都讓我先吃,有一點好穿的都讓我先穿。他的孫孫比我大,我記得他的名字叫周青。周青哥哥也是處處讓著我,如果有人欺負我,他會和別人打個頭破血流……」
雲雨說著,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神色間彷彿回到了童年的時光,她娓娓地低聲說道。
向清宇看著她那梨花帶雨的笑容,在燭光下更顯嬌媚之色,卻不由得癡了。
「……母親生下我一年後,去世了。於是我就和周爺爺一家相依為命。但是在我十歲那年,人販子將我抓走,幾經轉手,來到了這閃族草原之上。後來,我被買到了這鳳棲閣,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雲雨淒然地一笑,看著向清宇低聲說道。
向清宇點了點頭,他沒有想到雲雨的身後,還竟有如此複雜的身世,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地安慰她。過了許久,他遲疑地問道:「姐姐,這和我幫不幫助閃族有什麼關係?」
雲雨並沒有急著回答向清宇,她站起身來,緩緩地在屋中走動了兩步,突然問道:「清宇,你對升龍帝國又如何看待?」
向清宇顯得有些迷茫,他呆呆地看著雲雨,好半天才遲疑地回答道:「這個……升龍帝國小弟並不清楚,只知道其權柄把持在樂清河的手中。樂清河此人用兵倒是還有幾分厲害,頗有些兵法大家的氣派。不過若是論起為政,此人倒是平常。如果不是他手中有些兵權,恐怕……其實,他並非沒有野心,但是卻實在過於優柔寡斷。幾次大好的機會平白放過,實在是有些可惜。後來衛恆登基,授他以輔政親王的權柄,若是他有心為之,就早早藉機謀國,若是沒有野心,就不該接過這輔政要職。嗯,此人總的來說多謀而無斷,不是一個聰明人!」
雲雨眼中奇光一閃,緊緊地問道:「那你對當今帝國的萬歲又如何看待?」
向清宇沒有注意到雲雨的稱謂變化,只是想了想,撓了撓頭,呵呵地笑道:「衛恆此人實在不好說。從外界傳言來看,此人是個不務正業的紈褲子弟。但是從他登基以來對樂清河的處理來看,也頗有些手段!」
「哦,此話怎講?」雲雨突然間似乎變得饒有興趣,她看著向清宇緊跟著問道。「嗯,此人登基之後,並沒有急於收回樂清河手中的權柄,而是去皇陵前守孝三年。從某種程度上講,此舉看似將權力交給了樂清河,其實是一手以退為進的高明手段。如此以來,他緩和與樂清河之間的矛盾,卻又挑起了安西、江南和樂清河之間的衝突,而他自己則由台前隱身到台後,更容易積蓄力量,在時機成熟之時,對樂清河行致命一擊!」向清宇皺著眉頭低聲說道。
雲雨看著向清宇,眼中透出萬種柔情,好半天,等向清宇講完之後,她輕啟櫻唇,低聲說道:「那麼清宇難道就沒有想過也許可以歸順那衛恆麾下……」
「姐姐,萬不可如此說話!」向清宇聞聽雲雨言語,頓時臉色大變。他站起身來,來到門前,打開門向外張望。
狹長的過道之上飄著淡淡的水霧,空無半個人影。雖然奇怪那長廊之中的水霧來自何處,但是向清宇卻沒有細想。他長出一口氣,扭頭對雲雨說道:「姐姐,你我這是在閃族,你說這樣的話,如果被他人聽到,勢必給你我帶來殺身之禍!」
雲雨噗嗤地笑出聲來,「清宇為何如此謹慎?這鳳棲閣中都是你我的人,不必擔心今夜你我的話語被傳出去。」
向清宇的臉色有些變了,他疑惑地看著雲雨,好半天才遲疑地問道:「姐姐,你今日頗有些奇怪!往日小弟前來,你絕不會和小弟談論這些事情,怎麼今日……」
「弟弟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雲雨依舊沒有急著回答向清宇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向清宇閉上眼睛,走動了兩步,這才緩緩地開口道:「姐姐,小弟何嘗沒有想過此事。可是十餘年前小弟在濟州城外設下引蛇出洞之計,誘殺衛信,而後又和一干兄弟擊殺衛奪。嘿嘿,這兩人一個是衛恆的父親,一個是衛恆的兄長。為公為私,衛恆都不可能饒恕我的!姐姐,就算是小弟有此心,但恐怕對方也不會接受的。如今之計,小弟已經和閃族坐在一條船上,一榮俱榮,一辱俱辱,沒有別的退路了!」
「若是那升龍的皇帝可以原諒你的過錯呢?」雲雨突然問道。
向清宇眼中精芒閃爍,他看著雲雨,好半天才開口道:「姐姐,你今日好奇怪,為什麼總是說這些奇怪的話語?若是別人這麼問我,我必然殺之……」
「嘻嘻,其實弟弟也可以將我拿下,送與伯賞大汗呀!」雲雨笑嘻嘻地說道。
一句玩笑話語,卻讓向清宇頓時勃然變色,他呼地一下站起身來,怒氣沖沖低聲吼道:「姐姐說此話是什麼意思?小弟是那樣的人嗎?姐姐,這些年來你又不是不明白小弟的心思,哪怕小弟粉身碎骨,也絕不會讓姐姐受半點委屈。若是再說此話,休怪小弟翻臉!」
雲雨的身體微微一顫,眼中再次浮現淚光。她也緩緩站起身來,走到了向清宇的身前,環抱著向清宇的虎腰,低聲說道:「弟弟,今日能得你這一句話,姐姐就算是死也情願了!」
向清宇緊緊地將雲雨摟在懷中,久久不語……
「姐姐,你還沒有回答我,今日為何你說出如此奇怪的話?莫非……」
雲雨抬起頭,看著向清宇,突然開口道:「清宇,我找到了周爺爺一家!」
「什麼?」向清宇一愣,疑惑地看著雲雨,「姐姐說得可是將你養大的周家爺爺?」
雲雨點了點頭,「是的,正是他!不過周家爺爺在十年前就已經病故身亡,周家的叔叔也病臥床榻之上。前兩天,我接到了周青哥哥的來信!」
「哦……」向清宇劍眉一挑,看著雲雨,低聲地問道:「他怎麼說?」
「周青哥哥如今是升龍帝國的官員,官拜吏部侍郎。他來信說希望我能回到中原,和他們一起生活……」
「慢著!」向清宇突然間打斷了雲雨,眉頭緊皺一起,沉吟道:「周青?這個名字好熟悉!你剛才說的時候我倒沒有在意,現在一提我突然想起來,此人好像因為得罪了樂清河,被關在天牢之中,怎麼會……」
雲雨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是的,送信的人也說他如今身陷牢獄,不過升龍的皇帝看他一片忠心,所以保住他至今未動!」
「既然如此,他又怎麼會知道你的消息?姐姐,你身在江龍城,這二十多年未出江龍城半步。而且你用的是假名,就算他是一方的官員,又怎麼會知道你的身份?」向清宇連聲地問道。
雲雨也愣住了,「這,我倒是不清楚了!不過那封信確實是周家哥哥的信,因為他寫我名字的時候,霈字一邊的三點水,他總是用兩點水來代替。這個除了他,沒有別人這樣的寫法。而且字體風骨不變,我可以肯定是他的信!」
「這樣呀……」向清宇輕輕地撫摸著下巴,沉吟不語。
雲雨此時也沒有急於打攪他,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姐姐,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打算?」
「我要你和我一起回去,我們放棄這些爭鬥,在爻水邊上平靜地度日,好嗎?」雲雨的眼中帶著期盼之色,看著向清宇急切地說道。
「這……」向清宇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姐姐,不是我不想。但是若我此時離開,伯賞大汗會視我為叛徒,而升龍的皇帝也不會放過我。周家哥哥如今也自身難保,若是我去了,恐怕……」
「但是若是升龍的皇帝可以原諒你呢?」雲雨急切地打斷了向清宇的話,追問道。
向清宇苦澀地笑了,「姐姐,你想可能嗎?那升龍如今是在樂清河的手中,先不說那升龍皇帝是否原諒我,單是樂清河就不會放過我。再說,就算是那個衛恆能當權,他又怎麼會放過我這個殺父殺兄的仇人?」
「若是他原諒你呢?清宇,告訴我你是否願意放下這一切,和我一起離開?」
看著雲雨那期盼的眼神,向清宇想了想:「姐姐,若是如此,小弟願意和姐姐一起回到中原!」
「清宇……」雲雨哭了,她緊緊地抱住了向清宇,身體顫抖不停,「清宇,謝謝你!」
……
就在兩人緊緊相擁之時,突然間房門被推開了。
「呵呵,既然如此,那麼在下就來做這個月下老,為兩位見證這段難得的姻緣如何?」隨著一個清雅的聲音,從門外走進一人。
向清宇頓時大驚!
……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反應,向清宇身形驟然拔起,拳如閃電般擊出,身形更電射撲擊,身到,拳卻似乎未到。這種速度產生的視覺差異,更在他那剛猛無儔的拳勢中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陰柔……
雙拳幾成赤紅之色,宛如血滴一般,拳上那雄厚的勁氣呼嘯湧動,向清宇心中殺意頓生,拳下更是絲毫不留半點的情面。
面對向清宇這無儔的拳勢,來人卻絲毫不見驚慌。他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右手探出如蘭花伸展,修長潔白如玉的手指看似緩慢無比地虛空顫動,卻準確地按在了向清宇的拳面之上。
霎時間,一種從未有過的空虛之感湧上了向清宇的心頭。一拳擊出,磅礡勁氣卻猶如石沉大海一般,絲毫不見半點的回應。心中一驚,向清宇不敢再有半點的猶豫,口中發出如野獸般的低吼之聲,腳步錯動,向前踏出。隨著腳步的邁出,體內真氣湧動,連續擊出數十拳……
那數十拳的攻擊,在一旁的雲雨看來,卻是向清宇絲毫不見半點動作。而來人卻隨著向清宇的腳步,身形如飛羽一般地退卻,眨眼間來到了門外。
來人輕聲嘻笑一聲,也不見他有分毫動作,口中一聲低喝。後退的身形立時止住,而向清宇卻在這時感到那深邃的大海驟然間湧起洶湧波濤,一浪一浪地連環衝擊而來,絲毫不給他有半點的喘息時間。
一陣氣血湧動,向清宇身形向後登登登後退數步。而來人更是趁勢跟上,劍指在胸前畫圓。一抹淡淡的水汽隨著他的劍指發出,在空中化成一個個圓圈。圓圈連環相套,瞬間布成一道打網,將向清宇牢牢的鎖在中央。
腳步踉蹌不停,向清宇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壓抑之感湧在胸口。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強運真氣,低喝三聲,三拳連環擊出。
強猛的勁力湧動,前勁尚未削去,後勁已經湧來,三拳緊緊地相連,當到達來人身前之時,已經化為了一拳。
強勁的勁風在屋中湧動,可是那桌上的燭火卻紋絲不動。來人輕笑一聲,「向將軍,這可不是待客之道!」說話間,他滑步迎著向清宇前行,兩手如天邊的浮雲掠動,絲毫不帶半點的火氣,卻強猛無儔。
一陣輕響過後,向清宇身形向後連退,強行停在了雲雨身前,身形微晃,一口逆血奪口噴出,臉色霎時間變得如紙蒼白。
雲雨連忙將向清宇扶住,對來人怒聲斥責道:「你到底是誰?為何出手如此狠辣!」
來人正是剛才進來送飯的小廝,他依舊一身僕人打扮,緩步走進了房間。門無聲地關閉了,來人看著向清宇和雲雨,突然間笑了,「雲雨姐姐,向將軍出手就是剛猛招數,絲毫不留半點的餘地,小弟若是不全力迎擊,恐怕此刻倒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向清宇詫異地看了看雲雨,神色萎靡地問道:「姐姐,怎麼他不是你安排的嗎?」
雲雨臉色一變,怒聲說道:「誰說他是我安排的?我不是告訴你他是前些日子收來的一個小廝嗎?怎麼你還懷疑我……」
「小弟不敢!」此刻向清宇體內氣血翻滾不息,但是聽了雲雨的話,卻心中無比的歡喜,他露出笑臉,看了一眼雲雨,而後扭頭向來人看去。
那種風度,那種氣質,不知為何向清宇突然間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頓時,向清宇不由得感到一陣心冷,他呆呆地看著來人,好半天顫聲說道:「若是向清宇沒有看錯,閣下似乎不是凡人,對嗎?」
來人笑了,他點了點頭,沉聲說道:「看向將軍的神色,想來對在下的身份已經猜出一二,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在下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對嗎?」
氣血一陣翻騰,向清宇「哇」的再次噴出一口鮮血。沒有等他開口,雲雨的眼中閃爍淚光,厲聲對來人說道:「我不管你是誰,竟然在這鳳棲閣中撒野,還擊傷小弟,我,我決不饒你!」說話間,她站起身來,轉身奔到牆邊,探手將牆上懸掛的長劍拔出,做勢就要撲上。
「姐姐,不要衝動,他是升龍帝國的皇帝,衛恆!」向清宇一見,頓時急道。
當!
長劍落地,如同身受雷擊,雲雨的身體突然間止住了勢子,呆呆的看著來人,臉上已經將驚異之情表露得明白。
來人看著雲雨柔和地一笑,微微一欠身,然後扭頭對掙扎著站起來的向清宇笑著說道:「向將軍好眼光,你我雖然未曾見過,卻一眼將朕的身份認出,果然不愧是向家後人,果然不愧是修羅舊將!」
雲雨癡呆呆地看著衛恆,半天說不出話來。
向清宇站直身子,瞪著衛恆,神色戒備萬分。
反倒是衛恆顯得神色輕鬆,看著雲雨和向清宇兩人,嘻笑道:「怎麼兩位不請朕坐下嗎?」
相互對視一眼,向清宇輕輕地點了點頭。雲雨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地將春凳移到桌前,慌亂地說道:「皇上,請坐!」
衛恆點了點頭,呵呵地一笑,「那麼朕就不客氣了!」
說著,他抬腳走到桌前,轉身坐下,看著向清宇,笑著說道:「向將軍,您也請坐呀。你若不坐,我這個客人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從方纔的交手當中,向清宇已經看出自己絕非衛恆的對手,他知道如今反抗是徒勞的,倒不如看看這衛恆要說些什麼。當下也不客氣,坐在衛恆的對面,靜靜地看著衛恆。
屋中一時間顯得有些沉悶,雲雨萬萬想不到那個平日裡姐姐長,姐姐短叫個不停的小廝,竟然就是堂堂的帝國皇帝,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就這樣沉靜了半晌,衛恆突然間笑了。他拿起桌上的酒杯,對雲雨說道:「姐姐,這鳳棲閣的飯菜別有風味,浪費了實在是可惜。小弟借花獻佛,敬姐姐一杯!」說著,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雲雨頓時面孔通紅,連忙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衛恆放下了酒杯,抓起桌上的筷子,對向清宇笑著說道:「向將軍,你我邊吃邊聊如何?」
向清宇冷冷地看著衛恆,突然間冷笑一聲,「陛下還真是大膽呀!你可知你如今身在何處?這裡是閃族的江龍城,不是你升龍帝國的升龍皇城!」
「我知道呀!」衛恆抬起頭一笑,夾了一口菜,放在嘴裡輕輕地咀嚼,不停地點頭讚道:「嗯,這鳳棲閣的師父的確手藝不錯,這野味在他手裡,別有一番風味。不錯,不錯!」
一時間,向清宇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他皺著眉頭,看著衛恆,好半天才又開口說道:「陛下既然知道此地是江龍城,難道不怕向某一聲大喊,將陛下拿下?陛下你如今可是我閃族的大敵呀!」
「不是我閃族,是他們閃族。朕記得向將軍似乎並不是閃族人吧。向將軍若是想要抓朕,恐怕早就喊了,又何必坐在朕的對面,和朕共享這閃族美食呢?」衛恆笑呵呵地看著向清宇,說完臉色一變,「再說,向將軍也應該明白,就算是將軍要喊,恐怕在聲未發出之時已經喋血這鳳棲閣內了吧!」
向清宇的臉色微微一變,半天不出一聲。一旁的雲雨卻聽出了一絲火藥味,連忙開口說道:「雲雨萬沒有想到萬歲竟會出現在這鳳棲閣中,真是驚喜萬分。雲雨敬萬歲一杯!」說著,她端起酒杯,向衛恆一敬。
衛恆笑了起來,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和雲雨一碰,而後一飲而盡。
「陛下今日前來,恐怕不是只為了喝一口這鳳棲閣的酒,品一口這閃族的野味這麼簡單吧!」向清宇突然間幽幽地開口說道。
衛恆呵呵地笑了一笑,探手從懷中取出一件事物,放在了桌邊,沉聲對向清宇說道:「這個自然不是,不過朕有一物想先請將軍看上一看!」說著,他將那物件推給了向清宇。
當目光落在了那物件之上,向清宇突然間渾身顫抖不停,他的臉色陰晴不定,久久說不出話來。雲雨似乎察覺到了向清宇的異狀,連忙抓住他的肩膀低聲問道:「清宇,你怎麼了?」
向清宇沒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衛恆。只見衛恆神色悠閒地吃著菜,喝著酒,卻並未理睬他。咬了咬牙,向清宇拿起那物件,仔細地看著。那是一個用玄鐵鑄成的令箭,令箭之上繪有骷髏,一隻火鳳沖天而起,托起那骷髏,式樣甚是別緻。
「修羅舊屬,青州向門,恭領修羅血令!」突然間,向清宇站起身來,雙手捧起令箭,躬身對衛恆說道。
雲雨呆愣愣地看著向清宇,似乎有些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是衛恆卻依舊是一臉笑意,看著向清宇沉聲說道:「向將軍不需如此,快快請起!」
「修羅血令現,未領修羅旨意,向清宇不敢起身!」向清宇依舊恭敬地捧著那令箭,沉聲說道。
萬萬沒有想到這修羅血令竟然有如此的威名,雖已經時隔四百年,但是看向清宇的樣子,卻依舊是恭敬萬分。衛恆不由得暗自讚歎,修羅威名,果然不凡。
當下乾咳一聲,衛恆神色莊重地說道:「既然如此,朕也就不客氣了!朕想請向將軍坐下,和朕一起喝一杯酒,真的是有些浪費了這些好菜!」
向清宇一愣,但是依舊恭敬地說道:「向清宇領命!」說著,他直起腰來,坐在衛恆對面,端起一杯酒水,恭敬地對衛恆說道:「皇上,請!」
心中暗自歎息,一時間衛恆竟頗有些嚮往當年的修羅風采。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看著向清宇久久不語。
向清宇也恭敬地將酒水飲盡,神色端莊無比。
「向將軍,其實朕此次前來的意思,想來將軍也已經知曉一二,朕也不再廢話。朕只想知道,若是朕請將軍相助,化解中原與閃族之間的仇恨,使我兩族能和平共處,不知將軍能否答應?」衛恆沉吟了片刻,沉聲說道。
「不知此乃陛下的私人意見,或是修羅之令?」向清宇恭敬地說道。
衛恆微微一愣,展顏一笑:「朕的私人意見怎樣,修羅之令又如何?」
「若是修羅之令,那麼清宇捨命也會相助,但結果清宇不能保證。若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那麼請恕清宇難以從命!」
「清宇……」雲雨低聲叫道。
「姐姐莫要開口,這是我和升龍皇帝之間的事情,你不明白!」向清宇臉色陰沉地看著雲雨,沉聲說道。
雲雨從來沒有看到向清宇以如此嚴肅的表情對待自己,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只靜靜地看著向清宇,又看了看衛恆。
衛恆深吸一口氣,看著向清宇沉聲說道:「此乃朕的意思!」
「那恕向清宇難以從命!」向清宇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衛恆沉默了,他靜靜地看著向清宇,一言不發。向清宇抬起頭,看著衛恆,眼中絲毫不見半點的畏懼之色。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好半天,衛恆才緩緩的開口道:「向將軍可知道拒絕朕,會是怎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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