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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魔

    【第二十章】 
      炎黃歷二一五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閃族大軍與北地兵馬司匯合。同時,譚青督帥的十二萬大軍在升龍城南一百五十里外停下了腳步,虎視安西大營。
    
      十一月二十日,陳星奉命出使安西大營,三十二萬安西大軍一夜之間繳械投降。衛間、衛義、衛同等人在禁軍的押解之下,送入了宗人府的獄神廟中。而其餘安西將領一律被遣送至順天府看押。三十二萬安西軍士,在衛恆反覆思量之下,二十萬人被遣散回安西,剩餘十餘萬人,全數被編入了北地兵馬司和禁軍。
    
      十月二十五日,陳星早朝請辭軍機處首輔大臣之職。衛恆當場批准,解除了陳星軍機處的職務,但是卻又下令陳星主持建立文淵閣。同日,衛恆取消了軍機處,宣佈建立政事堂,首任的政事堂人選卻出人意料,楊陀出任首輔之位,次輔由年僅二十六歲的譚青擔任,三輔大臣依舊是顏威。
    
      原屬軍機處的周青,被任命為閃族督護府參政,與向清宇同掌閃族督護府,配合伯賞天月自治閃族。
    
      原北地兵馬司被撤銷,原屬人馬組建成西北督護府。楊陵出任西北督護府大都統一職,駐紮漠西長廊,扼守朔方關。
    
      ……
    
      十一月一日,陽光初照升龍城。城牆上的血跡呈現暗紅之色,只是當初的血腥氣息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祥和之氣。一大早,御林軍奉命清理街道,升龍城大小街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乾淨整潔。
    
      東華門外,城門洞開,旌旗招展。九龍攀升的皇家旗幟上金光映著明媚陽光,閃爍不停。御林軍分列官道兩旁,大纛高舉,盔甲鮮明,透出威武肅穆之氣。
    
      一大早,文武百官身穿整齊的朝服,恭敬地肅立於升龍城外。
    
      衛恆乘坐在輦車之上,靜靜地看著站立兩邊的朝廷官員,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驕傲。他臉上帶著一絲微笑,扭頭看了看坐在他身後的譚真四人,不知為何,心裡卻有一種莫明的悲傷。
    
      「皇帝哥哥,我們勝利了!」楊靈心低聲地呢喃道。從安西受降之日起,她就有些神智模糊,不停的重複著一句話。
    
      衛恆知道,升龍十八日的血戰,在楊靈心的心中印下了太深的烙印。以至於當勝利的時候,有些無法相信。伸手將楊靈心的小手握住,衛恆臉上帶著笑容,低聲地說道:「靈心,我們勝利了!你看,這是我們的升龍城,這是朕的升龍城!這個帝國,是我們一手建立起來的,我們要好好地守著它,讓它千秋萬世地存在下去。」
    
      衛恆的話是說給楊靈心,其實也是說給譚真三人。譚真、顏柔兒、飄雪同時鄭重地點了點頭。而楊靈心卻似懂非懂地看著衛恆,半天才輕聲地說道:「皇帝哥哥,我們會的!」
    
      衛恆笑了,突然間,他神色一肅,看著譚真,低聲說道:「真姐,從今日開始,遍灑偵騎,查出金翅下落!」
    
      譚真一愣,但是隨即就明白了衛恆的意思,她點了點頭,但是臉上卻露出為難神色,低聲說道:「皇上,這金翅是什麼人,有什麼特徵,妾身怎麼查呀?」
    
      衛恆也愣住了,他看著譚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神色間不由得有些猶豫。就在這時,楊靈心突然間插口道:「譚姐姐,我知道,我知道金翅。金翅雙臂揮舞黃金鷹環,傲立於神鷹背上,嗯,他身懷魔靈之魂,卻有神王之魄,化身鯤鵬,其翼千里……」
    
      衛恆呆呆地看著楊靈心,半天之後,他又看了看譚真,苦笑著說道:「靈心,你在說什麼呀?」
    
      楊靈心眨著眼睛,嬌憨地說道:「這是軒轅家典之上的內容。嘻嘻,我在師門學藝的時候,曾聽血風姐姐她們說過。只是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麼意思。」
    
      「軒轅家典?」衛恆心中突然一驚,軒轅海那孤絕的身姿在剎那間彷彿又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十萬大山一戰,衛恆與軒轅海不分伯仲,但是軒轅家族那高絕的武力令他吃驚不小。而且楊靈心在閃族所表現出來的五行之術,也是萬分玄妙,這樣的一個家族存在炎黃大陸,勢必會影響到帝國的安危。想到這裡,衛恆看了一眼譚真,譚真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靈心,你還記得當時他們是怎麼說此事的嗎?」衛恆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
    
      楊靈心歪著頭,想了半天,突然一笑,「嗯,我記得當時血風姐姐她們說金翅非人間凡人,本是天界神將。神魔之戰,被天帝誤傷,心懷怨恨,墮入塵間。當金翅現身之時,就是天帝降臨人間之日。嘻嘻,皇帝哥哥,天帝是什麼樣子?」
    
      衛恆呆呆地看著楊靈心,突然笑道:「靈心,你剛才說得是什麼東西呀!」
    
      「我不知道,這是當時血風姐姐她們告訴我的,我也不清楚。」楊靈心模稜兩可地說道。
    
      衛恆扭頭看了看譚真三人,只見三人也是一臉苦笑之色。好半天,譚真低聲說道:「皇上,靈心剛才所說的,是當年文聖梁秋留下的神典之上的話語。嗯,這個應該是類似於神話之類的傳說吧。」
    
      衛恆苦著臉,撓了撓頭,沉聲說道:「嗯,這樣吧,真姐,你命令內監府按照這個神話查吧。另外,將金翅傳說的事情,刻在宗人府警示殿的牆壁之上。凡朕子孫,不得忘記!」
    
      譚真三人臉一紅,但是還是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衛恆長出一口氣,彷彿是低聲呢喃一般地自語道:「金翅,金翅,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
    
      「皇上,江南王楊陀已經抵達十里長亭!」就在衛恆苦惱得自言自語之時,吳有德突然在金輦外低聲地稟報道。
    
      衛恆一怔,立刻回過了心神,沉聲說道:「奏樂!」
    
      「遵旨!」吳有德恭聲地應道,緊跟著鼓號齊鳴,迎賓曲歡快的節奏在天空中迴盪。
    
      「皇上,楊陀是一個待罪之臣,你為何這樣隆重地迎接他?」譚真突然間開口問道。
    
      衛恆笑了笑,站起身來,沉聲說道:「楊陀是同父皇一同起兵反抗暴政的豪士,也是我帝國的棟樑之材。這麼多年來,他鎮守江南,頗有些功勞。朕作為他的晚輩,今後還需要他的幫助,如此迎接,也不足為怪!」
    
      「皇上,你這是官面上的話!」飄雪突然間噗嗤一聲笑道。
    
      衛恆臉上帶著笑容,看著飄雪,低聲說道:「你也知道,那還問?」說著,他看著譚真三女,沉聲說道:「江南雖然已經投降,但是楊陀門生依舊很多。他在江南的威信,是你們不可想像的。你看我數十萬大軍兵臨江南,卻比不上他楊陀一句話有用。哼,這樣的一個人,就算他是待罪之臣,也不可有半點的小視。如今江南初定,尚需一些時日穩定,此時朝廷的官員不宜派遣,還是讓那些熟悉江南事務的官員打理。如果這樣,那麼朕就必須對楊陀以師禮待之!」
    
      譚真三女輕輕點頭,臉上露出了了悟的神情。
    
      「好了,隨朕一同去迎接楊陀吧!」衛恆說完,拉著楊靈心的手,大步走出了金輦。譚真三女緊緊跟在他的身後,亦步亦趨。
    
      官道的盡頭,一行車馬緩緩地接近東華門。
    
      衛恆嘴角微微一翹,一旁的吳有德立刻高聲大喝:「百官請迎江南王王駕!」
    
      鼓樂之聲更大,百官同時躬身垂首,站立兩旁,山呼海嘯一般地大聲說道:「恭迎江南王!」
    
      車馬在百米之外驟然停止。楊陀在李蘭子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走出了車子。數年不見,楊陀已經沒有了當初與衛恆在駐馬關外相見的英氣。蒼白的鬚髮給人一種遲暮的感覺,他走下車馬,緩緩地走動兩步,在衛恆身前十丈之外停下腳步。
    
      撲通一聲,楊陀雙膝跪地,跪行數步之後,叩首顫聲說道:「罪臣楊陀,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衛恆緊走兩步,連忙來到楊陀身前,雙手攙扶楊陀。無意間,衛恆的手與李蘭子的手相觸。他不由得向李蘭子看去。
    
      依舊是那副媚行煙視的模樣,依舊是流露著動人的風姿,只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中彷彿在告訴衛恆,「放心吧,楊陀我會幫你看好的!」
    
      衛恆笑了,輕輕地在李蘭子的手上一握,然後瞬間分開。他攙起了楊陀,而李蘭子卻順勢向後退去,臉上露出一種滿足的笑容。
    
      「李護法,你笑得很騷呀,什麼事情這麼高興?」站在她身旁的莫青子突然間壓低聲音問道。
    
      李蘭子臉一紅,眼波流轉,瞪了莫青子一眼,低聲說道:「你管?反正不是對你笑!」
    
      莫青子嘿嘿地笑了,撓了撓頭,他臉上又恢復了沉肅的表情。
    
      衛恆拉著楊陀的手,上下打量半晌,突然間低聲地說道:「老王爺,你受苦了!」
    
      楊陀聽了衛恆的話,頓時老淚縱橫,顫聲說道:「皇上,都是老臣教子無方,才累得皇上如此費心。老臣這是罪有應得呀!「
    
      「王爺,你這是什麼話?這麼多年來,朕多虧了你的幫助,才能有今天的局面。朕心裡一直感謝著。老王爺是和父皇一輩的老人,也是朕的父輩,過去的事情,我們就當沒有發生過!」
    
      「皇上,你……唉,老臣是個待罪之臣,皇上不殺,老臣已經感激萬分,何必要擺這麼大的排場,老臣受不起呀!」楊陀目光越過衛恆的身體,掃了一眼垂首站立兩旁的百官,低聲說道。
    
      「老王爺,你這就錯了,朕還有許多事情要老王爺幫忙。朕新建政事堂,這首輔大臣之位,非老王爺莫屬!我們不要再說了,朕在金殿上已經擺下了酒宴,今日百官迎接王爺,同祝我帝國千秋萬世!」說著,衛恆笑著扶著楊陀,大步走上了金輦。
    
      「起駕!」吳有德高聲地喝道。
    
      金輦在鼓樂聲中,緩緩地移動了……
    
      金殿酒宴一直到深夜才結束。衛恆送走了楊陀,帶著一絲醉意走進了乾寧宮的御書房。卻意外地看到譚真三女都神色肅穆地在書房中坐著。
    
      衛恆呵呵地笑道:「這麼晚了,你們怎麼沒有休息?沒有想到楊陀如此年齡,又遭受這麼多的事情,竟然如此能放的開。連德麻和昆達爾燦都拼不過他的酒量。」說著,他走到書桌之後坐下,看著三女,臉色一肅,沉聲說道:「有什麼事,說吧!」
    
      譚真沉吟了一下,開口說道:「皇上,剛才接到了宣凌宇戰報,說太后已經起駕前來京師,鑾駕前哨在三日前已經過了蘭婆江!」
    
      「當真!」衛恆呼的一下站起身來,看著譚真,吃驚地問道。
    
      譚真點了點頭,飄雪插口說道:「方大叔剛才派人前來告訴皇上,他已經離京前往迎接太后鑾駕。他讓臣妾轉告皇上,十二月一日,請皇上在天門關外,迎接太后!」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衛恆激動地連聲說道,說著,他眼中竟不由自主地流下兩行清淚,他低聲說道:「三年了,整整三年了,朕實現了當年對母后的諾言,母后可以返京了!」
    
      「皇上!」譚真三女自然能明白衛恆此時的心境,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看著衛恆,低聲說道。
    
      衛恆擺了擺手,笑嘻嘻地將臉上的淚水擦乾,沉聲說道:「朕沒有事情,朕沒有事情。朕只是想到母后要來,高興的要緊,……」
    
      譚真三人默默地坐下,看著衛恆,半晌沒有說話。
    
      衛恆閉上眼睛,將激動的心情平息下來,而後一笑,看著三女低聲問道:「好了,朕沒有事情了。通知吳有德,讓他準備儀仗,朕三日後啟程!」
    
      說完,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翻開了,剛要看下去,卻發現譚真三女依舊神色凝重地看著自己。不由得一笑,低聲問道:「怎麼還有事情嗎?」
    
      譚真咬著下嘴唇,沉吟了半晌,這才大著膽子問道:「皇上,臣妾斗膽,想要請問皇上,打算如何處置幾位王爺。昨日臣妾去宗人府看了,十五王爺說請皇上給他們一個痛快!」
    
      衛恆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他放下手中的奏折,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擊不停。好半天,他抬起頭看著譚真三人,沉聲問道:「你們怎�H麼說?」�I
    
      聽出了衛恆話語中不快之意,譚真看了一眼飄雪和顏柔兒,低聲說道:「臣妾以為皇上應該饒恕了幾位王爺!」
    
      「不行!」衛恆呼的一下站起來,繞過書桌,在書房內來回地走動著。他面孔通紅,語氣中帶著怒意,沉聲說道:「誰都可以饒了,就是他們幾個不能饒!」
    
      「為什麼?難道就是因為他們殺死了莫言?」譚真也呼地一下站起身來,大聲地問道。
    
      衛恆的臉更紅了,他突然間暴怒地吼道:「住嘴!」緊接著,一股陰冷的殺氣驟然從他的身體爆發,他指著譚真,怒聲說道:「難道你的父親不也是死在他們的手中?」
    
      「不錯,父親是死在他們手中,但是臣妾和家兄說過,兩國交兵,死傷難免,這不能怪他們。要怪,就怪這皇位,怪你們都是皇子!」
    
      「譚真,你太放肆了!」衛恆怒聲地喝道。
    
      「臣妾是放肆了,臣妾今天冒死也要把話說出來。家兄和臣妾在這世上,只有父親一個親人,父親死在他們手中,我們也恨他們,但是我們不怪他們。可是皇上呢,為了莫言一人,竟然不顧手足之情,難道這就是一代令君的作為?皇上,你想過沒有,太后將臨,你殺了幾位王爺,太后又會怎麼想?百官又會怎麼想?天下的臣民又會怎麼想?他們會說,皇上是一個只顧著女人,而忘記手足之情的昏君!」
    
      譚真的話,令飄雪和顏柔兒兩人嚇得嘴唇慘白,呆呆地看著她,不敢開口。衛恆的胸膛急劇地起伏著,他的面孔抽搐不停,看著譚真,他半天沒有說話。
    
      緩緩地走回書桌後面,衛恆坐在大椅上,好半天抬起頭看著譚真,低聲說道:「真姐,你說的不錯,朕不能讓天下人唾罵,不能讓父皇傷心!」
    
      「那幾位王爺……」譚真緊緊地追問道。
    
      衛恆擺了擺手,低聲說道:「真姐,讓朕想想。朕可以保證,在見到母后之前,朕不會妄動。好嗎?真姐,給朕一些時間。」
    
      譚真長出了一口氣,她知道,其實衛恆已經在向她保證,衛義等人不會有危險,她不由得放下心來。
    
      剛要躬身請罪,突然間,從書房外傳來吳有德的聲音,「皇上,大瑤關守將衛□在午門外求見,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向皇上稟報!」
    
      「衛□?」聽到這個十分陌生的名字,衛恆不由得一愣。他看了一眼譚真,疑惑地問道:「真姐,他是什麼人?」
    
      「哦,衛□是太祖皇帝的一個遠房親戚,說起來還是皇上的叔父。太祖皇帝登基之後,他奉命駐守大瑤關,嗯,二十年來頗有政績。不過他雖然是太祖皇帝的親戚,但是卻不擅言辭,也不會迎奉。即使樂黨當政之時,衛□也始終沒有攀附。」這時,主掌宗人府的飄雪突然間開口說道。
    
      衛恆點了點頭,抬起頭對屋外的吳有德大聲說道:「吳有德,告訴他今日朕不見他了,讓他明日早朝後在御書房候旨吧!」
    
      屋外的吳有德並沒有立刻奉旨,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皇上,那衛□說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必須要盡快和皇上稟報。他說若皇上不見,他就在午門外跪著,等候皇上的召見!」
    
      衛恆聞聽,不由得怒笑一聲,「好呀,那就讓他在外面跪著吧。哼,他衛□好大的膽子,竟然威脅朕!」
    
      「遵旨!」吳有德恭敬地應命道。
    
      「慢著!」譚真突然間開口說道,她扭頭對衛恆低聲說道:「皇上,這衛□雖然木訥,但是卻不是一個不識大體的人。這麼多年來他鎮守大瑤關,從來沒有聽說過他怎麼樣蠻橫。現在突然這麼急著求見皇上,妾身想也許他真的有什麼大事情。再說,怎麼說他也是皇上的叔父,讓他跪在午門外也不好看!」
    
      衛恆沉默了,他緩緩點頭,好半天才抬頭說道:「嗯,真姐說的也有些道理,既然這樣,那麼吳有德,你立刻宣召衛□御書房覲見!」
    
      「遵旨!」吳有德再次恭敬地應命,緊跟著,一陣腳步聲遠去。
    
      「真姐,你說這衛□有什麼事情,這麼急著要見朕?」待吳有德的腳步聲遠去,衛恆開口問道。
    
      譚真一愣,也不由得笑了起來,「皇上,你問妾身,妾身怎麼知道?嘻嘻,這個一會兒皇上還是問他本人吧!」說著,她臉色突然一肅,向衛恆屈膝跪下,恭敬地說道:「臣妾剛才斗膽說話,還請皇上降罪!」
    
      衛恆看著譚真,眼中儘是溫柔之色。他站起來轉過桌子,將譚真扶起,低聲說道:「真姐,朕不怪你,朕要嘉獎你。你能冒死進諫,說明你關心朕。朕有你這樣的妻子,這江山如何不穩?」
    
      「多謝皇上!」譚真的雙手被衛恆緊緊地握住,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絲甜意。
    
      沉默了一會兒,譚真紅著臉,低聲說道:「皇上,你還要召見大臣,妾身等就不打攪你了。我們去司禮監看看,把三日後啟程的事情安排好!」
    
      衛恆點了點頭,譚真三人轉身走出了御書房。
    
      看著三人離去的身影,衛恆頗感到幸福地笑了起來。轉身坐回了書桌之後,衛恆拿起奏折,批示起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著,書房外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臣衛□叩見皇上!」
    
      衛恆再次將手中的公務放下,沉聲說道:「進來吧!」
    
      衛□大步走進了屋中,向衛恆伏身跪在地面,一動不動。
    
      衛恆走上前,將衛□扶起來,笑著說道:「衛大人不要多禮,說起來衛大人還是朕的族叔,應該朕向你請安才是!」
    
      「臣不敢!」衛□惶恐地說道。
    
      衛恆示意衛□坐下,兩人又客氣了一會兒,衛恆這才沉聲問道:「衛大人深夜急著見朕,不知道有什麼緊要的事情要向朕稟報?」
    
      衛□聞聽,連忙站起身來,看著衛恆,他躬身說道:「皇上,七月安西軍馬兵臨大瑤關,臣曾經與譚帥和莫言娘娘一同觀敵。大戰之時,由於安西人馬封鎖了京師,所以臣無法向皇上稟報,所以一聞戰事結束,臣就立刻趕來,實在也是無奈之事!」
    
      衛恆心中突然一動,他看著衛□,眼中閃爍著異彩,低聲問道:「衛大人,你見過譚帥和莫言?」
    
      「正是。譚帥率領驃騎攻擊大瑤關外安西大營的時候,譚帥曾經將一封手書交給臣,並囑咐臣一有機會,一定要親手送到皇上的手中!」衛□畢恭畢敬的說道。
    
      衛恆呼的一下站起身來,有些激動地問道:「那信在什麼地方?」
    
      衛□聞聽,將衣襟解開,從貼身的內衣之中取出一封已經有些褶皺的信,雙手遞給了衛恆。衛恆一把將信奪過,目光一掃信封上的火漆,只見那火漆完好。探手將信撕開,衛恆抖開了信箋,一目十行地看著:
    
      「臣譚方於大瑤關上叩首皇上。皇上若看到此信之時,必是臣已經不在人世。臣書寫此信之時,已經下定必死決心。
    
      自臣與皇上漁村相見,臣就知道,臣這一生將於皇上相連。皇上以師待臣,臣敢不以死士而效之?今日安西大軍兵臨城下,臣需為皇上保證禁軍一脈,唯有此,皇上才能直面叛軍。若皇上能平叛軍之亂,則臣死而無憾。
    
      臣知道,君上之死,與皇上有莫大關係。其因皆在於臣與君上擅自擊殺太后。此乃大忌,即使皇上不願臣死,臣也知道不能苟活世上。況臣與君上有白首之約,君上不在,臣也無意苟活。
    
      但臣尚有心願未了,皇上大業未定,江南之亂未平,實乃臣心中大憾。江南之亂不足臣慮,為安西之亂,若皇上平息後,萬不可再見血光。皇上要做千古的仁君,那麼幾位王爺實不宜殺之。臣以為,幾位王爺乃是皇上手足,雖有天大罪過,但不妨恕之,以昭彰皇上之仁德。
    
      樂黨之亂,在於軍政不分。臣懇請皇上,撤除軍機處……
    
      ……
    
      後面的都是譚方為衛恆設計的政體事宜,大致上與顏威等人籌劃的相去不遠。衛恆將信看完,淚水已經縱橫臉上。他長歎一聲,低聲自語道:「知朕心者,譚師;為朕分憂者,譚師……」
    
      雖然如此,但是不知為何,衛恆心中還有一種如釋重負一般的奇異感覺。他將信放在燭火之上點燃,看著信紙化成一團灰燼後,抬起頭看著一連疑惑之色的衛□,沉聲說道:「衛大人,多謝你將此信送給朕,能看到譚師的手書,朕感激萬分。嗯,此事你知朕知,明白嗎?」
    
      在衛恆那如刀鋒的目光注視下,衛□不由得心頭一顫,恭聲說道:「臣明白。」
    
      衛恆點了點頭,「嗯,衛大人駐守大瑤關二十年,頗有政績,而且說起來也是我宗人府的人。朕明日命宗人府將衛大人一家列入宗人譜。嗯,大人就留在京師,幫著朕一起守住這衛氏的江山,如何?」
    
      「臣多謝皇上!」衛□激動地說道。說著,他伏身跪地。
    
      「嗯,明日早朝,朕就會宣佈此事,天色已晚,衛大人是否有了安息之處?」
    
      「臣在方家老店要了一個小院!」衛□低聲說道。
    
      「那好,那衛大人早點去休息,明日不要誤了早朝,朕三日後動身天門關,還要將手中的事情處理,族叔就跪安吧!」
    
      「皇上,臣還有一件事情要想皇上稟報!」衛□並沒有立刻起身,依舊恭聲說道。
    
      衛恆的眉頭一皺,看著衛□,低聲說道:「哦,還有什麼事情?」
    
      衛□沉吟了一下,低聲說道:「皇上,莫言娘娘她……」
    
      莫言兩字一入衛恆耳中,如同霹靂一般炸響,衛恆雙手扶案,驟然間站起身來,緊張地看著衛□,沉聲說道:「莫言她怎麼了?她不是戰死黑風口了嗎?」
    
      「娘娘她沒有死!」衛□低聲說道。
    
      「什麼?莫言還在人世?」衛恆失聲說道。
    
      衛□點了點頭,沉聲說道:「那一夜娘娘血戰黑風口,力竭後縱身躍下黑風崖,但是並沒有死。臣在那晚,奉譚帥之命前往黑風口,想要策應娘娘撤軍。正好見到娘娘縱身跳下黑風崖。所以,臣連夜帶人到了山崖之下,原本只是想要幫皇上保住娘娘的屍體,但是沒有想到娘娘沒有死,只是傷重昏迷。於是臣又連夜撤回了大瑤關,命大夫將娘娘治好。只是……」
    
      「那莫言她現在哪裡?」衛恆急不可待地打斷了衛□的話,急聲地問道。
    
      「臣此次入京,將娘娘也帶來,就在方家老店落腳,只是……」
    
      沒等衛□說完,衛恆已經拔身而起,衝出御書房,口中猶自厲聲喝道:「吳有德,通知儲秀宮四位娘娘,和衛□一同去方家老店見朕!」
    
      「皇上!」衛□急忙地喊道,但是乾寧宮大殿之上,已經寂靜無聲,不見衛恆的身影。吳有德正匆忙走進大殿……
    
      衛恆身形閃掠,在黑夜之中如同幽靈一般,衝出了皇城,直奔西華門外的方家老店。
    
      大街上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當衛恆來到方家老店時,店門已經關閉。衛恆騰身而起,越過了方家老店那高高的門牆,閃身進入店中。
    
      店裡黑漆漆的,只有後院一點光亮閃爍。衛恆朝著那一點光亮飛奔而去,衝進了一個小院之中。當他腳步踏入院中剎那,突然停下身形。
    
      一股彌天的殺氣籠罩小院,殺氣之中,含著一種詭異的至陰至毒氣息,令人不由得不毛骨悚然。
    
      衛恆十分熟悉這樣的殺氣,曾經無數次地和這樣的氣息交手,他幾乎不用考慮,也已經明白了對手的身份。
    
      剛要開口說話,突然間一道如鬼魅般虛幻的身影在衛恆眼前一晃,緊接著,那道身影已經來到了衛恆的身前,一雙如碧玉般無瑕玉手在空中劃出詭異弧線,直逼衛恆身體。
    
      幾乎沒有來得及考慮,衛恆出於本能的反應,一拳轟出。
    
      沒有任何的聲響發出,四周院牆突然間在無聲之中炸開,潛流湧動。
    
      衛恆身形連退數步,凝神望去。只見來人的身體在空中倒翻兩下,輕落地面。月光下,一襲白衣輕飄,雙手負於身後,那絕美的面龐冷如冰山,強大的氣場籠罩天地。
    
      「毓清!」看到來人,衛恆失聲地叫道。
    
      莫言孤絕高傲地站在院落當中,白衣輕輕飄動,月光照耀,宛如欲乘風而去的廣寒仙子……
    
      方家老店內靜悄悄的,剛才的剎那接觸,並沒有將店中的人驚醒。夜空中迴盪著莫言那悅耳如銀鈴一般冷漠的聲音,「你是誰?」
    
      衛恆愣住了,他看著莫言,呆愣半晌之後,疑惑地開口說道:「毓清,你怎麼了?是朕呀!」
    
      莫言的目光有些凝滯,她看著衛恆,臉上帶著一絲痛苦的迷茫之色,好半天低聲說道:「你是誰?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毓清?好熟悉的名字,可是我怎麼想不起來呢?」
    
      衛恆也迷惑了,眼前的女子的的確確就是莫言,但是她的話卻讓他有些不解。舉步剛要上前,莫言突然間厲聲說道:「站住,你要幹什麼?」
    
      「毓清,你怎麼了?難道不認識朕了嗎?朕是衛恆,那個和你在駐馬關外比武,和你一同暢遊草原的風城王,你不記得了嗎?」衛恆感到一絲隱憂,低聲地問道。
    
      莫言身體驟然間一震,呆呆地看著衛恆,好半天,輕輕地搖頭,「衛恆,好熟悉的名字,可是為什麼我想不起來?我是誰?你為什麼叫我毓清?為什麼我對毓清這個名字這麼熟悉?」
    
      心中已經有些明白,衛恆沉默了。他呆呆地看著臉上帶著迷茫之色的莫言,久久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面對面站著,誰也沒有開口。但是莫言臉上的冰冷之色卻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的目光,她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衛恆,一言不發。
    
      ……
    
      方家老店外一陣喧嘩,緊跟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傳來。
    
      譚真四人在衛□的引領下,急速地走進了院中。
    
      「毓清妹妹!」一看到莫言,顏柔兒失聲喊道。
    
      莫言目光一轉,在譚真幾人的面孔上掃過,臉上依舊帶著迷茫之色。她看著顏柔兒,好半天遲疑地開口問道:「你是誰?為什麼也叫我毓清?」說完,她目光落在衛□身上,臉上頓時化作一簾燦爛笑容,「衛先生,他們是誰,為什麼她們叫我毓清。為什麼她們都認識我,而我卻想不起來她們是誰?」
    
      衛□原本在打量已經殘破的院牆,心裡在暗自計算將要支出的賠金。但是聽到莫言的問話,他連忙上前,恭敬地說道:「娘娘,那就是皇上,您的夫君呀!」說著,他一指衛恆,然後又指著顏柔兒幾人,低聲說道:「她們都是你的姐妹,您不記得了嗎?」
    
      莫言呆呆地打量著眾人,突然指著衛恆,柔聲說道:「他是衛恆?」
    
      一聽莫言直呼衛恆的名諱,衛□不由得心裡一驚,剛要開口,卻見衛恆緩緩上前,拉著莫言的手,低聲說道:「是的,我就是衛恆,毓清,你還記得我嗎?」
    
      衛□愣住了,他看了一眼譚真四人,只見譚真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輕輕搖首示意他不要開口。
    
      莫言這一次沒有再反抗,她任由衛恆握著她的手,目光中突然間充滿了柔情,她看著衛恆的雙眼,低聲說道:「對不起,我想不起來,但是我知道,你一定是我的親人,我可以感覺到。我每天都會夢到一個人,但是我看不到他的樣子,只記得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柔和、深邃,令人感到平靜。我一直都在找這雙眼睛,現在我找到了!」
    
      說著,莫言抬起手,一指衛恆的眼睛,臉上笑容更加燦爛。
    
      衛恆也笑了,那雙深邃柔和的大眼睛,閃爍著淚光……
    
      「衛大人,這是怎麼回事?」一旁的譚真拉著衛□,低聲問道。
    
      衛□想了想,低聲說道:「臣是在黑風崖下找到娘娘的,當時莫言娘娘全身都是鮮血,身上也有不少的傷痕。特別是頭部,傷勢比較嚴重,可能是跳下黑風崖時,受到了什麼撞擊。後來臣將娘娘帶回了大瑤關,娘娘傷好之後,卻記憶全失。對以前的事情只是隱約有些印象,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衛恆雙上緊握莫言的手,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但是衛□的話,卻一字不差地聽進耳中,他看著莫言,低聲說道:「毓清,不管你是否還記得我,我都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身邊。我會把你鎖在我的身邊,一輩子都不會讓你離開……」
    
      莫言笑了,淚水順著臉頰的笑容無聲地滑落。
    
      她點了點頭,低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上,我們先進屋再說吧!」衛□低聲說道。
    
      衛恆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笑容,輕輕地搖了搖頭,他看著莫言,柔聲說道:「毓清,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好嗎?」
    
      莫言看了看衛□,又看了看衛恆,輕輕點頭。衛恆拉著莫言的手,扭頭對譚真笑著說道:「真姐,我們回家,回我們的家!」說著,他大步向外走去。
    
      衛□站在身後,靜靜地躬身垂首而立。衛恆走了兩步,突然間停下腳步,他扭頭看著衛□,沉聲說道:「衛□,明日早朝,午門候旨,朕要召見你!」
    
      說完,他一手拉著莫言,一手拉著譚真,對顏柔兒三人笑著說道:「回宮!」
    
      方家老店外,燈火通明,御林軍神色警戒地把守在長街之上,金輦就停在店門前。客棧的掌櫃恭敬地跪在店門口,也不抬頭。
    
      衛恆沒有理睬眾人,逕直登上金輦,沉聲喝道:「起駕,回宮!」
    
      金輦緩緩地移動了,莫言靠在衛恆的肩膀上,竟然在片刻間沉沉地睡�H去……�I
    
      「皇上!」譚真看衛恆此刻心情大好,不由得趁機低聲說道:「莫言妹妹這病是否要御醫看看?」
    
      衛恆看看懷中沉睡的莫言,神色平靜地說道:「不,也許這樣對毓清是一種福氣!」
    
      譚真一愣,看了看身邊的顏柔兒和飄雪,突然間明白了過來。不錯,失去記憶的莫言也許會更幸福,因為她不記得可□,不記得樂清河,她只要記得衛恆,那就足夠了!
    
      當然衛恆的心裡,還有另一層想法。
    
      絕天神殿之中那與莫言神情相同的神像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也許,失去記憶的莫言,會讓山風永遠不現身炎黃大陸……
    
      想到這裡,衛恆不由得笑了。
    
      「皇上,那宗人府的幾位王爺……」譚真再次提起了衛義等人。
    
      衛恆一愣,他看了譚真一眼,臉上的笑容絲毫不減,他柔聲說道:「真姐,飄雪,天亮之後,你們去獄神廟把衛義他們放出來,讓他們準備好,三日後和朕一同前往天門關!」
    
      「皇上聖明!」譚真聽到這句話,也笑了起來,她看著衛恆,又看看沉睡的莫言,如釋重負般地長出一口氣。
    
      金輦在午門外停下,緊跟著一陣輕微的顫動,讓熟睡中的莫言睜開了眼睛,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衛恆,低聲問道:「衛恆,我們到什麼地方了?」
    
      衛恆看著莫言,又看了看譚真四人,笑呵呵地說道:「我們到家了!」
    
      隨著皇城內一聲鐘鳴,午門大開,金輦緩緩地駛進了皇城之中。
    
      天邊閃爍著一抹魚肚光亮,天亮了!
    
      ……
    
      全書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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