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連刮了三天大風,風中有雨,雨中有霧。
濃濃的霧連大風也吹不散,彷彿連呼吸著的也不是空氣,而是籠罩著每一幢高
樓大廈的霧。
霧氣和空氣有什麼分別?
我不懂,也懶得去尋求答案,因為我已決定要休息一個星期,什麼事情都不干
,我要用一百六十八小時來鬆弛鬆弛身上每一條神經線。
決定是這樣決定了,但可以堅持到最後一小時的最後一分鐘嗎?這就是只有天
才曉得了。
翻開案頭日曆,我的眉頭忽然皺住。
這一頁的日曆,紅如火,十分刺眼。
又是星期天。
星期天是個很熱鬧的日子,人人都在放假,只要往街上打一個轉,我保證自己
的精神又會再度緊張起來。
唉,誰叫我一連練了七天芭蕾舞?一直陪著那個非要我陪她練舞不可的三表妹
呢?
幸好,這個又可愛又可惡的三表妹已飛回洛杉礬了,直到這時候,我才後悔在
八歲那年學過五天芭蕾舞。
別人跳芭蕾舞只會腳趾發疼,但我卻全身都疼,就像是一連參加了七八次擂台
搏擊比賽似的。
下次我發誓——唉,還是免了,除非她永遠不再回來,否則就算她做武松而又
要找我扮老虎,我還是拒絕不得的。
這是人結人緣,表妹我有五個,大表妹兩次戀愛失敗,跑到意大利做修女;二
表妹嫁給了億萬巨富的兒子,正是一人侯門深似海,從此以後在報章上見見她的照
片好了。
至於四表妹、五表妹,前者老氣橫秋,從來沒有把我這個寫小說的表哥放在眼
內;老五卻太幼稚,到了念高中那一年還天天咬著波板糖,在操場上和那些八九歲
的小女孩玩跳飛機遊戲!
就只有三表妹,她頑皮是一回事,但她也有很柔細、很體貼的一面,所以,她
是我最喜歡的一個。
昨天黃昏,我送她到機場,臨別時她送了我八九個飛吻,害得我險些撞在一個
足有六尺半高金髮女郎的胸脯上。
三表妹走了,我沒有悲傷,因為她是表妹,而不是我的情人。
那是真真正正的“兄妹感情”,雖然,這上面還是加上一個“表”字。
這一個故事,和三表妹是完全沒有什麼關係的。
可是,若不是給這個可愛復可惡的表妹折騰了整個星期,那一天我早就出海釣
魚去了。
而倘若那天我一早出海,就一定不會碰上謝卡這個人。
要是我沒有碰上謝卡,那麼我也不會被捲入一件怪異事情的漩渦裡。
所以,縱然寶貝的三表妹在整件事情裡沒有任何直接的關係,但在一開始的時
候,還是因為她要我陪足一星期,然後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當然,最重要的一點,還是我特別“好運氣”,所以,這件怪異的事情,才會
讓我這個跳芭蕾舞跳得暈頭轉向的人遇上了……原始人會不會刮鬍子,我不知道。
但我對付鬍子的方法,就算不能說是原始,最少也是相當落伍的了。
我不用剃鬚刀片,不用須創,更不使用電須刨,而是使用一把細小而廉價的剪
刀。
用剪刀來剪鬍子,當然比不上用其他剃鬚工具那麼快捷乾淨,但我卻認為這是
一種樂趣。
在鏡子裡,我可以很清楚地看見每一根鬍子被剪掉的情形,而且,還可以聽見
極細微的“剪須聲音”。
我選用廉價的剪刀,是因為它不會太鋒利,因為有時候,我可能會冒冒失失的
連嘴唇也照剪可也。
有人說:“鬍子是男人臉龐上的藝術品。”
也有人說:“只要有鬍子的男人就有男性惑力。”
對於前者,我還可以接受,但後面那一句,我可不敢苟同。
別的不說,就以街頭上那些可惡復可憐的流浪漢來說,他們可能好幾年也不洗
一次澡,臉上的鬍子又多又亂,難道這也算是男性的魅力嗎?
以我看來,並不是每個男人都適合留鬍子的,我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只要鬍子稍微長一點點,我就要用剪刀把它剪得干干淨淨,最少,整個
人會變得精神煥發起來。
每一天,當我爬起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唱機開動,讓柔和悅耳的音樂使我
的腦筋早一點從沉睡中清醒。
這是一件很有效的法子,保證百試百靈。
然後,我就用剪刀修理自己的鬍子。
對我來說,鬍子是多餘的,就像是許多許多煩惱一樣,有它們的存在簡直是快
樂人生裡最大的諷刺。
鬍子再多餘,我還可以揮剪剪掉它,但煩惱卻往往是揮之不去剪之不掉,想忘
記也忘不了的。
這一天,當我正在剪鬍子的時候,心裡忽發奇想:“倘若連煩惱也可以一並剪
掉,那就好得很了。”
若然真的可以,當然最好,但這卻偏偏是不可能的。
剪掉鬍子後,再看看腕錶,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二十三分了。
我懶洋洋地披上了外衣,漫無目的地走出了門口。
風還在吹,雨還在灑,我的腳步再也不像是在跳芭蕾舞,而是彷彿正在泥濘裡
耕田。
我沒有帶雨傘,那是因為雨點已愈來愈細小,我肯定自己絕不會變成一個落湯
雞。
我在街上逛了一會,忽然覺得有點口乾,很想喝一杯燙熱的檸檬茶。
於是,我轉過一條街道,向芳芳餐廳走了過去。
芳芳餐廳的老闆是個很胖的胖子,又是一個標準的足球迷,我選擇這裡喝茶,
其實是想找他聊聊天,談談最近的幾場足球比賽。
但我還沒有走到餐廳,就已看見了一件意外的事。
這件意外的事,其實並不怎麼嚴重。
我在街角轉口處,看見一輛計程車剛好停了下來,接著一個戴著雨帽的男人匆
匆跳下車,然後冒冒失失地走上行人道。
而這時候,一個大概四五十歲的中年婦人,也冒冒失失地在街上遊逛著。
於是,兩個冒冒失失的人,就這樣湊巧地相撞在一起。
那婦人甚是瘦削,雖然那一撞之力並不怎麼猛烈,但她還是一碰即跌,仰天跌
倒在地上。
那個戴著雨帽的男人吃了一驚,連忙道歉不迭。
這時候,我本來想去喝檸檬茶的,但這一幕“人撞人”的小意外,卻把我的腳
步阻留下來。
那男人大概二十七八歲左右,比我年輕一點點,但卻蓄著“獨行快”奇連伊士
活一般的鬍子。
只不過奇連伊土話的鬍子是金金黃黃的,而他的鬍子卻和眼睛一般烏黑。
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宜蓄鬍子的,以我看來,就認為這人若刮掉所有的鬍子,一
定會比現在英俊佩灑得多。
也許,我對年青人蓄鬍子總是有點偏見。
但這只能算是審美的觀點與角度而已,在整體而論,我是絕不會因為別人蓄有
鬍子,就對他整個人都產生偏見的。
就像這個戴著雨帽的年青人,雖然我一點也不欣賞他的鬍子,但卻很欣賞他撞
倒人之後的態度。
那中年婦人給撞跌,一方面固然是由於湊巧,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因素,就是兩
人都沒有注意到行人路上的情況。
所以,那年青人縱有疏忽,這婦人也同樣是難辭其咎。
但是那婦人很兇,當她給拉跌後,就一直大吵大鬧,說那年青人是故意撞過來
的。
那個年青人也沒有怎麼分辨,只是很關注地凝視著她,同時希望她可以站立起
來。
但那婦人卻只是坐在地上,不斷戟指大罵道:“你這樣撞過來,是不是想謀殺
啊?”
那年青人忙道:“真對不起,我是無意的……”
可是,那婦人一點也不原諒他,仍然兇巴巴的罵個不停。
我終於忍不住走上前,道:“這位先生絕不是故意的,他跟你無仇無怨,這只
不過是一件小小的意外而已。”
那個婦人還是罵個不停,只是翻來覆去地說著:“他這樣撞過來!他這樣撞過
來……”
我心中有氣,便道:“這位先生是個好人,否則,他撞倒你之後,早已一走了
之,又何必在這裡等你站起來?”
這時候,四周已圍聚著不少看熱鬧的人,而那年青人卻不時望著腕錶,臉上的
神情顯得有點著急。
我看得出,他是有事在身的,否則也不會匆匆忙忙地從計程車跳了出來。
可是,這件小小的意外卻纏住了他。
其實,他若一走了之,任誰也不會把他怎樣的,就算是我,也只會歎息一聲就
算。
因為那婦人絕不會傷得怎麼嚴重,大不了疼一會兒就會沒事。
但那婦人實在潑辣得可以,看她這副樣子,我實在不難想像得到,她平時是一
個怎樣的人。
我見那年青人既著急,又不敢離開,心中不禁也替他不值起來,便對他說:“
你是不是有很重要的事情等著去干?”
那年青人點點頭,道:“是的,但是她……”
我哼一聲,道:“她不會有什麼事的,你走吧。”
那年青人道:“這怎麼可以?人是我撞倒的。”
我板著臉孔,盯著他說道:“你若是蓄意撞她,就算你想走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但這只是意外,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那年青人吸了口氣:“我若走了,萬一她出了什麼事,又有誰來負責?”
“我負責!”我毫不猶豫地就把這件事情扛上肩膊,“你不必再在這裡耽誤時
間。”
“你呢?”
“我?”我呵呵地笑了起來,道:“我現在空閒得幾乎想去念佛,你是一點也
不必顧慮的。”
那年青人望住了我,眼神裡露出了十分感激之色:“很謝謝你,我姓謝,叫謝
卡。”
我和他握了握手,道:“在下姓龍,日後有機會,我們再見!”
謝卡用力地點點頭,道:“好!我們日後再見。”說完之後,他就急急的走開
了。
那潑辣的婦人猶自在大叫:“你不要走,我要上警察署,要進醫院驗傷!”
我生氣起來,說道:“你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算帳好了,你的事,我完全負
責。”
那婦人立刻站了起來,大聲道:“你簡直是個瘋子!”
我道:“我知道你比我正常得多,你現在是不是一定要報案?”
那婦人狠狠瞪著我,不斷用手指指著我的臉,又一連串罵了幾十句令人為之啼
笑皆非的說話來。
聽見這些啼笑皆非的罵人說話,我的反應十分正常,那就是啼笑皆非。
幸而經過一番擾壤之後,那婦人總算沒有堅持要前往醫院或者是警察局,那顯
然是由於她根本就沒有受傷,只是躍在地上的時候疼痛了一陣子而已。
但經過這麼一頓吵鬧之後,我再也沒有心情去喝檸檬茶了。
我無聊地在街上溜躂著,忽然看見了一個電話亭。
於是,我胡亂地撥了一個電話。
“喂!”我說道:“魏一禾先生在不在?”
“我還沒有死。”聽筒裡立刻傳來了他的聲音。
他的嗓子很沉實,就像是從木桶裡傳出來的一樣,我笑了笑,說道:“我也活
著,只是全身骨頭都好像快要散裂開來一樣。”
魏一禾冷笑一聲,道:“聽說你近來到處惹是生非,這次是不是得罪了一個拳
王?”
我征了征,忙問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魏一禾道:“你當然不會是羅渣摩亞,要扮演鐵金剛那種角色,龍乘風絕不會
是個理想的人選。”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什麼時候開始認為我想做零零七占士邦了?”
魏一禾道:“聽說你曾經在一個漁村裡鬧得天翻地覆,還和洛雲聯手對付過一
些犯罪分子。”
我又苦笑著,只好道:“你是不是看過我寫的那篇小說?”
“沒看過,”魏一禾道:“你寫的小說娛樂性太豐富,絕不適合我這種人的胃
口。”
我尷尬地一笑,道:“對不起,是我自視過高,幾乎以為每一個人都是我的小
說讀者。”
魏一禾道:“你還有什麼廢話?”
我道:“還有一句。”
魏一禾道:“快說。”
我立刻就說:“我馬上就要到府上揍你!”不等他回敬過來,我已把電話掛斷
,然後在十五秒之內跳上了一輛計程車之中。
魏一禾的寓所,是在一幢二十五層高大廈的頂樓。
他這一層樓宇是複式的,所以正確一點來說,二十四樓和二十五樓都是他的寓
所。
他現年四十三歲,是一個典型的大男人主義者,所以,他三次結婚,也三次失
敗。
但有一次當我提及這一點的時候,他說:“失敗的不是我,而是那些無知的女
人。”
對於他這種態度,我是相當反感的,但除了對待女人這些事情上,他卻是個相
當值得欣賞的人。
他是個天生的工作研究者,而且研究的興趣十分廣泛,從鯨魚心跳速度以至在
錯綜曲折巖洞裡找尋奇形怪狀的洞穴,都是他樂於全副精神投入去干的事情。
去年五月,他在“塞爾澤島”逗留了五十天,與他同行的人本來還有我,但最
後我臨時決定退出,理由是抗議他為了要去探訪本爾澤島,而不惜與第三位妻子離
婚。
魏一禾所娶的第三個妻子,是個很溫柔、簡直馴服有如綿羊的日本女人,也許
,他認為只有日本的女性才可以容忍他的大男人主義。
在去年初,他決定要在五月出外旅遊,來慶祝結婚三周年紀念。
他的日籍太太很高興,向他提議到美加東岸,或者是前往西歐各國。
但魏一禾最後的決定卻是:舊地重遊,到塞爾澤島去!
他的日籍太太立刻強烈反對,但魏一禾置諸不理,結婚終於鬧翻了,倆口子不
惜離婚,作為最後的解決。
為什麼魏一禾的日籍太太不肯去塞爾澤島?
要研究這個問題,首先得要知道塞爾澤島在什麼地方。
塞爾澤島位於嘉福勒斯加島以西。
而嘉福勒斯加島,則在冰島之南端!
那是一個很遙遠也很偏僻的地方。
對於一個想旅行遊玩的女人來說,塞爾澤島的吸引力,可說是幾乎等於零的。
但魏一未卻已去了十六次!
而最不可原諒的,就是他每次結婚,都一定帶著新婚妻子到這個島嶼遊覽。
而他的日籍太太也已陪他去了三次!
誰知道到了第四次,魏一禾的選擇還是要到塞爾澤島,那就不但使他的太太無
法忍受,就連我也幾乎要跟他絕交了。
塞爾澤島是怎樣的地方?它為什麼會對魏一禾具有這樣強烈的吸引力?
魏一禾的解釋是:“我是親眼目睹它誕生的人!”
這解釋好像很荒謬,但你若是瞭解塞爾澤島的歷史,就會明白魏一禾這句話,
絕對不是無中生有、荒謬絕倫的。
在一九六三年十一月十四日清晨,魏一禾坐在“冰上蝸牛號”的船艙裡,收聽
從冰島首都雷雅克維克市放手電台傳送過來的音樂。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身體結實得像是一條野牛。
冰上蝸牛號是一艘比魏一禾還老十幾歲的漁船,船長約拿基曾經到過泰國,魏
一禾是在曼谷一間古老寺院裡認識他,繼而成為好朋友的。
那一天,是魏一禾初次在嘉福勒斯加島海域,體驗著大西洋捕魚者的生活,當
時,他認為這些經歷是十分難忘的。
經過了五天積極捕魚的工作,冰上蝸牛號回航了,漁船駛得本來不算慢,但在
大西洋浩瀚海浪上,它似乎真的遲鈍有如蝸牛。
幸好,海水還是海水,並沒有結成了冰。
從收音機播送出來的音樂很悠揚,很讓魏一禾為之陶醉不已,但到了七點二十
八分,船身突然搖晃得很厲害,差點把魏一禾從椅上摔了下來。
“史提芬,你快點出來瞧瞧!”約拿基的聲音忽然在左般那邊響起,而且叫喊
得很響亮。
“史提芬”也就是魏一禾,他急忙走出船艙之外,問約拿基道:“發生了什麼
事了?”
約拿基手裡拿著望遠鏡,驚呆地瞧著船尾以南的海面,叫道:“老天,你看那
是什麼?”
這時候,魏一禾也看見了,那真是一幕令人難以置信的奇景。
他看見遠處海面湧起了一大片濃得發黑的煙火,不禁為之面色一變:“是不是
發生了火警?”
約拿基搖了搖頭,把望遠鏡遞給魏一禾,同時說道:“那不是火警,是火山爆
發。”
魏一禾更吃一驚,但卻又覺得刺激有趣:“這裡有火山嗎?”
約拿基道:“我以前曾經聽過一位地質學家在電視提及,在這附近一帶的海底
裡,有一層掩蔽著火山的玄武巖,一旦巖層破裂,就會釀成火山爆發事件。”
魏一禾深深的吸了口氣,道:“現在這種事發生了,連空氣也有著火山爆發的
硫磺氣味。”
約拿基道:“這是世間上最蔚為奇觀的煙花盛放,大自然的變化實在太奧妙絕
倫了。”
這時候,一個船員臉青唇白地走了過來,說:“我們是不是要馬上改變航程,
離開那個危險的海域?”
約拿基立刻瞪著他,怒道:“這還用說嗎?當然是要改變航程,但卻不是離開
,而是盡量靠近過去!”
那船員大為震驚,失聲道:“你瘋了?我反對你這種愚昧的決定。”
約拿基幹笑一下,道:“你當然可以不去的,只要馬上跳進海裡泅泳上岸就行
了。”
那船員又驚又怒,他叫喊起來,說:“胡說,我要和你決鬥!”
魏一禾立刻微笑著說:“好極了。”
他不僅代替約拿基回答,也代替約拿基出拳。
約拿基是打西洋拳的好手,但魏一禾什麼拳法也沒練過。
可是,他出手又快又重,只是第一拳就已把那船員打得倒地不起。
於是,冰上蝸牛號更接近海底火山爆發的地點,魏一禾放棄了望遠鏡,用配有
長距離鏡頭的攝影機不斷拍攝照片。
當時,沒有人會想到,這次海底火山爆發,居然可以在茫茫大海之上,創造出
了一個島嶼!
海底火山不斷地爆發.無數碎石和大量灼熱的氣體衝上數百尺以到數千尺的高
空,那情況是既壯麗而又令人感到驚異的。
就在這一天晚上,新島嶼在海面上形成了,到了第二天,小島已突出水面幾十
尺,此後,它的成長速度十分驚人,五天後已高逾兩百尺、長逾兩千尺了。
不久,這個新的島嶼就定名為塞爾澤了,據說,那是挪威神話裡一個巨人的名
字。
塞爾澤島的成長,並不是三幾天之間的事,它一直是向高空和四周伸展,有如
洪水驟雨般的熔巖足足持續噴發了好幾個月。
到了翌年八月,一批科學家乘坐了小艇登岸,但比他們更早登上這地球最新島
嶼的人。卻還是約拿基和魏一禾!
所以,魏一禾經常以自傲口氣對人說:“這島嶼是在我和約拿基船長懷抱裡誕
生的。”
這不是自大狂,更不是神經病,而是只有他那樣的人,才能夠說出那樣的說話
來。
魏一禾是個怎樣的人?
老實說,直到現在為止,連我也不敢說“瞭解”兩個字,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
的是:這人精彩妙絕,除了萬萬不可和他結婚之外,任何事情都不妨找他商量商量
。
但遺憾的是:我現在找他,完全沒有什麼事情需要“商量”,只是因為自己今
天出奇地無聊而已。
但更遺憾的事情卻仍在後頭。
這個可惡的傢伙,竟然不在家裡!
從電話亭擱斷電話開始計算,一直到我按動魏宅門鈴為止,我總共花了十二分
鐘。
但前來開門的人不是魏一禾,而是老管家霍祥。
霍祥把鼻樑上的老花眼鏡上上下下地移動了半天,才說:“魏先生有事,在三
分鐘之前出門去了。”
我怔住,接著怒氣就衝了上來:“我在不久之前還跟他通過電話,他是知道我
要上來的。”
“龍先生,”霍祥是認識我的,而我也知道,他是一個不善於發話的老實人,
“魏先生的確知道你馬上就要來到這裡揍他的,他甚至已經預先把兩對拳套擺在廳
子裡。”說著,伸手向客廳的古玩架上一指。
魏一禾的古玩架,是用法國上等桃木,還特別邀請巴黎著名的“嵌木藝術大師
”溫加樂親手製造裝嵌,而事成之後,溫加樂分文不取,只是向魏一禾討了一枚貝
殼。
那一枚貝殼,大概和初生嬰兒的拳頭一般大小,它的上一手主人,是澳洲雪梨
一間著名大學的教授。
魏一禾能夠得到這一枚貝殼,並不是用錢買回來的。
那位教授是中澳混血兒,而他唯一的女兒,在十年前險些嫁給了魏一禾。
幸好,終究只是“險些嫁了”而且。
當時,魏一禾在雪梨寄了好幾張明信片給我,每次都有提及教授的獨生女兒,
最後一張明信片更說:“敬請從速儲備萬元賀禮,老魏行將結婚是也!”
“萬元賀禮”當然難不倒我,除非他指定要用美金,那才使我頭疼。
我很快就已準備好了一萬大元日幣,等待他把澳洲新娘帶回來。
可是,他帶回來的並不是教授的女兒,而只是一枚貝殼。
我給他弄得啼笑皆非,不問而知,那是他的大男人主義在雪梨失敗了,最後婚
事觸礁,只是得到了一枚已失去生命的貝殼。
但這貝殼卻很值錢,根據專家鑒定,像這樣的貝殼,在全球來說,目前所發現
的數目絕不超過三枚,倘被拿出去拍賣,絕不會少於美金三萬塊。
溫加樂倒算很識貨,他不要錢,只要貝殼。
魏一禾沒有拒絕,馬上就把這枚貝殼送給他,但等到溫加樂要回法國的時候,
卻在機場發現貝殼不見了。
溫加樂很焦急,正要報警,忽然有個面圓圓、眼睛大大的小女孩走了過來,用
很純正的英語對他說:“我姐夫的朋友有信給你。”
溫加樂一怔,望住這小女孩:“你姐夫的朋友是誰?”
小女孩道:“他姓魏。”
溫加樂立刻接過信箋,只見上面用法文寫道:“溫加樂先生,閣下之嵌木藝術
,鄙人甚為欣賞,今日臨別,鄙人特地邀請另一大師向閣下獻藝,此乃從事扒竊藝
術工作之B君,查B君已於十餘年前退出江湖,此次再展身手,實乃鄙人多次央求及
多次恐嚇威逼之結果,事至如今,終於證實B君寶刀未老,妙手依然,唯所擔心者
只恐大師閣下不驚,則未免煮鶴焚琴,大煞風景也。”
至於下方,則為“知名不具”,但在這幾個字旁邊,卻又印著了一個老大的印
鑒,而且印鑒上的篆刻字體,刻的正是“魏一禾”三個字。
由於這封信是用法文書寫的,是以寫至“煮鶴焚琴”這句中國成語的時候,無
論語句章法甚至其中意義,都是令溫加樂感到莫名其妙的。(待他回到巴黎,再多
方向人請教後,才總算明白了這句成語的典故和個中含義,不禁為之拍案叫絕。)
若是換上了別人,也許會感到很憤怒,但溫加樂並不如此,他在機場看完這封
信之後,初時微微一笑,但愈想愈好笑。終於笑得彎下了腰,甚至笑得滿眼都是淚
水。
對他這種人來說,金錢永遠是不能在他心目中佔著重要的位置,他喜歡的是藝
術,而且也懂得怎樣去尊敬其他的種種藝術。
魏一禾也是這種人。
雖然他看來並不怎麼像個藝術家,但卻有著與生俱來的藝術家脾氣,所以,他
瞭解溫加樂,也知道應該怎樣去應付這個人。
每次到魏宅,我都會很仔細地欣賞那座古玩架,但從來都沒有想過,它居然可
以放置著兩對拳套。
古玩和拳套是完全不相村的,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強烈的對比。
但這時候,我卻看見,一對鮮紅色和另一對深棗色的拳套,正放在一尊古埃及
護衛女神的旁邊。
我望著那兩對拳套,又望了霍祥半晌,才歎了口氣,道:“他有什麼事?”
霍樣道:“他要去見一個人,那人姓洛。”
“姓洛的?”我一征,“他是不是洛雲。”
霍樣連忙點頭不迭,道:“對了,就是他,在幾分鐘之前,洛先生打了一個電
話來,接著魏先生就匆匆的走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既然他不在,我告辭了。”
霍樣道:“歡迎你隨時再來。”
我道:“只要我一無聊,我就會再登門拜訪。”
這句話其實更無聊,連我也感到很荒謬。
離開那幢大廈的時候,天色晴朗得多了,但心裡卻冒起了疑雲。
我想:“洛雲這傢伙,又想出了什麼驚險的玩意?”
當時,我實在完全不知道,洛雲把魏一禾叫了出去,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
所以,我也只是隨便想了一想就算,因為我根本是想無可想。
在接著的幾個小時裡,我首先在戲院的一個角落裡看了半出惹笑喜戲,後來發
覺戲裡的人經常大笑,銀幕下的觀眾卻反而鴉雀無聲。
於是,我看一半睡一半,醒來之後聽見怨聲滿院,有幾個流氓之輩還用刀子割
破座椅洩忿。
我暗歎一聲,為了人類的暴戾而感到悲哀。
從戲院走出來,肚子餓了,就在一間麵館裡狂吞粉面兩碗,外還吃了一隻大粽
子。
胡胡混混的,又黃昏了。
我漫無目的地走到海旁,那兒很接近渡海碼頭。
碼頭附近很熱鬧,有擺賣的販子,有雙雙對對把臂而行的情侶,也有兩個人正
在爭吵得面紅耳熱。
我忽然呆住。
這兩個正在爭持不休的人,竟然就是洛雲與魏一禾。
只聽見魏一未大聲地說:“他已經來了,我們一定要認真地去對付他。”
洛雲悶哼一聲,道:“我已調查過了,他並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厲害的人。”
魏一禾道:“你調查得不夠徹底。”
洛雲道:“是你對他存有偏見。”
魏一禾用力地搖頭:“不是偏見,我是有事實根據的。”
洛雲道:“現在是什麼時代了!你又不是個沒有見識的人,為什麼還要相信這
種荒誕不經的事?”
魏一禾道:“你既然知道我並不是個沒有見識的人,就該相信我的說話。”
洛雲呆了半晌,才道:“就算我真的相信,那又怎樣?”
魏一未道:“去找……”說到這裡,倏然住口。
因為有一個人正向他們走了過去,而這個人就是我。
天色漸漸黑沉下來,我站在魏一禾與洛雲的中間,面上掛著微笑。
魏一禾盯著我,盯了半天才冷冷一笑,道:“你的面皮真厚。”
我聳了聳肩,說道:“我沒有存心偷聽你們的講話,只是兩位的聲音太響亮而
已。”
魏一禾道:“我現在並不愉快,任何玩笑都開不起。”
我站了攤手,道:“很湊巧,我現在也是一樣。”
魏一禾兩眼一瞪,忽然粗暴地吼道:“你是不是想打架?”
我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向他更逼近過去,“你要打,我一定奉陪,以二對一,
我們一定穩佔上風。”
魏一禾陡地怔住,忽然卻又怪聲笑了起來:“姓龍的,連我也嚇不倒你,算你
有種!”
我在他胸口打了一拳,笑道:“正因為這個人是你,所以才嚇不倒我。”
魏一禾伸手在我的臉上拍了兩下,道:“但有一點你千萬不要弄錯了,倘若我
和你真的打了起來,洛雲是絕不會偏幫你的。”
洛雲點點頭,望著魏一禾道:“你說的不錯,但我也不會偏幫你。”
我道:“我們都是老朋友了,一見面就老是嚷著要打架,未免太孩子氣一點了
吧。”
魏一禾道:“不錯,我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道:“很對不起,你們兩位之間的事,我並不準備參與。”
魏一禾卻說道:“你若不是龍乘風,就算你很想知道內情,我們也會隻字不提
的。”
我眉頭一皺,說道:“哦?這是什麼意思?”
魏一禾道:“反正你已碰了上來,那又何妨讓你知道這件事情的真相。”
洛雲卻冷笑一下,道:“還說什麼事情的真相,只怕連你自己也是如文八金剛
,摸不著頭腦。”
魏一禾大不服氣,道:“我知道你是驚奇俱樂部的創始人兼會長,一生經歷過
無數驚險刺激的事情,但請你不要忘記,我是在大西洋鬼神研究組織的永遠名譽顧
問,而那一個組織,目前最少已擁有五千名會員以上。”
洛雲淡淡道:“聽說連基辛格也是會員之一,但後來你們卻又說那會員只是跟
基辛格博士的名字雷同而已。”
魏一禾的脖子漲紅起來:“你是在嘲笑我們嗎?”
洛雲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又是什麼意思?”魏一禾的嗓子又扯直了!
我連忙摟住他的肩膊,道:“我想,大家應該冷靜一點,坐下來慢慢再談如何
?”
洛雲道:“這當然很好,我只怕談來談去還是談不攏而已。”
我蹩著眉望住他:“你從前似乎並不是這樣橫蠻的人。”
洛雲乾笑兩下,這才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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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十分鐘後,我們回到了魏一禾的住所。
魏一禾的臥室,是由兩間豪華套房組成的,他在兩間房子中央開了一個拱形洞
門,只有左邊才是真正臥室,而另一邊,實際上是臥室旁邊的一個小酒吧。
但凡到過這裡的人,都會以為魏一禾是個酒鬼,但我和洛雲都知道那是不確切
的。
喝了一點點法國紅酒之後,我已急不及待地追問:“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
洛雲道:“是老魏活見鬼而且。”
魏一禾把半杯酒一口喝完:“不是活鬼,而是見到了一個巫師。”
“巫師?”我一愣,道:“是個怎樣的巫師?他來自哪一個地域?”
魏一禾道:“紐約。”
“紐約?是美國的紐約?”我大感意外。
“難道除了美國之外,地球上還有另外一個紐約嗎?”魏一禾悶哼一聲,道:
“紐約,本來就是光怪陸離、什麼事情都可以發生。任何形形式式人物都會存在著
的城市。”
我道:“你怎會和這個巫師打上交道的?”
魏一禾沉默了片刻,才歎了口氣,緩緩地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我說道:“我今晚有的是時間,再長篇大論的事情,我也可以很有耐性地聽下
去。”
魏一禾瞧了洛雲一眼,道:“就只怕洛會長沒有耐性再聽一次。”
洛雲淡然道:“沒關係,反正這裡有喝之不盡的美酒,就算你說到天亮,我也
不會介意的。”
魏一禾又瞪了他一眼,然後才望著我說:“你還記得我說過的那個島嶼嗎?”
我一呆,接著又笑道:“怎麼會不記得,有時候,我還以為你是那個塞爾澤島
人哩。”
魏一禾吸一口氣,道:“我是親眼目睹它的誕生,也親眼目睹它完全成長的人
,當然,除了我之外,還有約拿基和一些地質學家。”
我道:“你雖然不是一個真正的地質學家,但在這方面的知識,只怕連許多著
名的專家也有所不如。”
洛雲淡淡一笑,對我說道:“老魏從不喜歡戴高帽子,你不要白費心機。”
魏一禾冷笑道:“但他說的卻是事實,而你也不要說我是個自大狂,須知過份
的謙卑,實際上就是等於虛偽!”
洛雲又笑了笑:“別太認真,要不要我向你正式道歉。”
魏一禾道:“我現在需要的並不是道歉,而是一個可以對付那個巫師的人。”
我皺了皺眉,道:“我現在想聽的不是爭吵,而是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魏一禾吸了口氣,半晌才道:“在一九六四年十月二十八日,我和約拿基第三
次乘坐橡皮艇登岸,踏上了塞爾澤島,那時候,塞爾澤島已誕生了差不多一年。”
他為自己斟了半杯酒,繼續道:“那一天是約拿基的生日,他心情很好,一早
就喝了不少酒,而且在他的背囊裡,還有四五瓶酒。”
我問道:“你呢?你有沒有陪他一起喝?”
魂一禾道:“他以為有。”
我奇道:“怎會這樣的?”
魏一禾道:“我的背囊裡也有威士忌,他喝我也喝,但實際上,我背囊裡的威
士忌是假的。”
我失笑起來,道:“那是茶了?”
魏一禾道:“不錯,那是中國的普洱,所以,他愈喝愈糊塗,而我卻愈喝愈清
醒,請不要罵我卑鄙,當時若連我也醉了,我們就可能在島上給冷風凍死。”
我點點頭,示意明白。
魏一禾這才接著道:“那時候,塞爾澤島已高出水面幾百尺。面積超過一平方
里,但由於它是那麼嶄新的一個地方,島上必然是毫無人跡的。我們在島上走動了
半小時之後,約拿基已醉倒了,他躺在熔巖冷卻後所凝成的巖石上,動也不動,我
們自然再也無法逗留下去了。”
“但正當我要把他帶走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從北方一堆巖石
後傳了過來,我感到十分奇怪,便上前看個究竟。”
我皺著眉,道:“島上有人?”
魏一禾道:“當時,我以為一定是研究地質的科學家來了,可是,我這個想法
完全錯了。”
我聽得有點出神,沒有打斷他的說話,任由他繼續說下去。
只見魏一禾的臉上,彷彿有著一種極迷離的色彩,他沉默著,好久還不出聲。
一直過了很久很久之後,他才突然說:“我看見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決鬥!”
“決鬥?”我怔住。
魏一禾點點頭,道:“不錯,就算我在做夢的時候,我也想不到,在這個如此
稚齡的島嶼上,竟然會有兩個如此古老的武士在拚命。”
他呷了一口酒,繼續把當時所目睹的情況,和接著以後所發生的事情詳細地說
了出來……沉重的腳步聲,是由一對已陳舊得發白的皮靴所發出來的。
穿著這一對皮靴的人,在西方人的標準來說,應該算是中等身材,他大概四十
歲左右年紀,頭髮金黃,鼻挺唇薄,看來相當威武。
他穿著的是一套軍服,但卻不是屬於現代的。
他身上穿的居然是古羅馬帝國時期的軍服。
他手裡有一把劍,劍桶是古銅色,但創刃卻磨得鋒利異常。
魏一禾呆住了,心裡想:“這是什麼人?”
他心念本已,又有另一個更古怪的人出現。
那是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的黑人。
這黑人身材魁梧,粗脖子,顴骨高聳,頭髮短曲,鼻孔特別闊大。
在他的臉上,塗著五彩繽紛的顏色,額上又箍著一隻插滿了羽毛的金環,雖然
氣候寒涼,但他身上只扳著一件薄薄的皮袍,而且還赤著足,完全是個還沒有開化
的非洲土著戰士模樣。
魏一禾更感詫異,暗道:“這裡是不是正在開拍電影了!”
但再環顧四周,卻再也沒有發現任何人,既沒有攝影師,沒有場務人員,更沒
有導演,也沒有任何拍攝的器材工具放置著。
魏一禾傻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又想:“難道我也喝醉了?”但隨即立刻失笑
起來,自己喝的根本不是酒,那又怎會醉了?
只見那非洲土人手執長矛,一步一步向那個古羅馬軍人走了過去。
兩人的面上都是木無表情,只有魏一禾顯得又詫異又吃驚。
看樣子,他們似乎要決戰了,但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魏一禾是完全無法想像
得到的。
空氣裡忽然又好像充滿了硫磺的氣味,彷彿火山又要開始爆發了。
魏一禾突然大叫:“火山爆發啦!”他這句話,是用英語說的。
但那兩個人充耳不聞,甚至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像是兩個聾子。
魏一禾眉頭一皺,再用意大利語重複那一句說話。
他希望那個穿著古羅馬帝國軍服的人能聽得懂。
但他失敗了。
他說的當然是謊話,他只是想利用這種驚人之語,來停止這一切莫名其妙的決
鬥。
對他來說,這場決鬥的確是莫名其妙的,他希望自己可以調停一下。
但他正想上前的時候,非洲土人已用長矛向那羅馬人襲擊。
這土人孔武有力,攻勢十分猛烈,但那羅馬人顯然曾經受過相當級度的訓練,
任憑土人的攻擊如何凌厲,他總是有辦法可以抵擋得住。
魏一禾呆住了,這個島的年歲還是那麼淺稚,又不是什麼旅游勝地,而且更孤
懸於煙波浩瀚的大西洋中,何以居然會有兩個風格完全不相伺、連武器也古老之極
的戰士在這裡相遇,而且一見面就絕不留情地展開兇殘的決鬥?
不要說是魏一禾,就算是任何人置身在那樣的環境裡,也會有著同樣感想。
決鬥很激烈,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但這一場決鬥的結局,卻比想像中還要悲慘,當決鬥終於停下來的時候,兩人
的身上都已鮮血淋漓,氣力散換。
但他們仍然站著,互相牢牢地凝視著對方。
他們雖然互相凝視,但眼神卻是一片呆滯的,就像是兩個白癡。
“白癡?瘋子?”魏一禾陡然叫喊起來,他再不遲疑,立刻走到那個羅馬人的
身邊,大聲在呼喊著:“你是不是有神經病?”
他這一聲呼喊,仍然是用意大利語說的。
那羅馬人緩緩地轉過頭來,望著魏一禾。
他雖然渾身都是鮮血,在右邊胸口更有一個極深的血洞,但他的聲音,卻還是
冷靜得出奇:“這是我必須要干的事,也是我必須要走的路。”說完這兩句話之後
,他就倒了下去。
魏一禾哺哺地重複著這兩句話,忽然背後有人以極純正的英語說:“這是連勒
的咒語,現在終於靈驗了。”
魏一禾大為意外,回頭一看,說話的居然是那個看來既野蠻又原始的非洲黑人
。
魏一禾吊愣愣地盯住他,半晌才道:“你……你不是從非洲來的?”
黑人道:“誰說不是?雖然我在美國出生,但我的祖先是非洲著名的魯古勒多
斯耳族族人。”
魏一禾道:“你是在美國長大的?”
黑人道:“我曾經兩次代表美國參加奧林匹克世運會,現在是一間私家偵探社
的社長。”
魏一禾吞了一口口水,差點沒有連眼睛都凸了出來。
他怎樣想也想不到,一個如此打扮的非洲土人,原來竟然具有這樣的身份。
雖然,兩次代表美國參加奧運會,和身為一間私家偵探社的社長,都不能算是
怎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比起一個還沒開化的非洲土人,那真是不知文明了多少倍。
魏一禾凝視著他,忍不住問:“你怎會變成這副樣子的?”
那黑人道:“我不知道,大概,那是連勒的咒語真的奏效了。”
魏一禾忙道:“連勒是什麼人?”
那黑人道:“連勒是……”但他還沒有說完,整個人已靠在魏一禾的身子上。
他再也不會說話,也不會再動。
他死了。
魏一禾抱著他,哺哺地說道:“是他們瘋了,還是我自己瘋了……連勒的咒語
,連勒是什麼人?”
從那一刻開始,他就已決定要把事情的真相調查個水落石出。
首先,他要詳細瞭解這兩個人的來歷和身份,還有,他們是怎樣來到塞爾澤島
的?
他在那個穿著古羅馬帝國軍服的意大利人身上,找到了一疊身份證明文件。
這人原來叫雅丁尼,是羅馬一間博物館的總館長。
他才剛滿四十歲,就擁有這個名銜,可見這人實在一點也不簡單。
接著,他又在那黑人的皮袍裡找到了一個暗袋,袋口裡有幾百元美鈔,還有一
張印刷精緻的卡片。
卡片上的名字是:戴狄斯。
至於名銜,則是“黑高原私家偵探社社長”。
魏一禾捧著兩個人的遺物,不禁呆若木雞。
他們是文明人,而且還是具有高度專業技能的知識分子。
尤其是雅丁尼,他更是羅馬一間博物館的館長,這種人又怎會來到塞爾澤島,
無緣無故地跟一個“非洲土著戰士”展開決鬥?
這兩個人就算真的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用決鬥來加以解決,他們也應該用
手鎗,而不是用古劍和長矛。
還有,他這一副打扮,簡直有如正在拍攝電影,但即使如此,一個古羅馬軍人
與非洲土著戰士拚命,這種鏡頭也實在未免太胡鬧、太可笑了。
就在魏一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忽然有一陣濃烈的酒氣湧了過來。
只見約拿基一搖三晃地指著地上的兩個死人,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魏一禾差點已忘記了他,這時候給他這麼一問,也不禁為之一陣苦笑,道:“
剛才他們在這裡決鬥。”
約拿基醉態可掬地笑道:“決鬥?好極了,我年輕時也曾經和一個日本海軍大
佐決鬥,他用日本軍刀,我用的卻是一柄機關失靈、射不出去的魚槍……”
魏一禾道:“你應該繼續休息。”
約拿基哈哈一笑,道:“我差點早就休息,找上帝聊天去了,你瞧!”說著,
把衣衫向上一拉,露出了雪白的肚子。
魏一禾看見他肚臍以上,有一條足足半尺長的疤痕。
約拿基向那條疤痕伸手一指,道:“那狗養的日本軍官,差點想把我的腸臟剜
了出來,但他不夠氣力,我沒死,而他卻反而給我用魚槍刺進喉管,登時去見山本
五十六啦。”
魏一禾歎了口氣,道:“你很幸運,但這兩個人,全部都活不下去了。”
約拿基道:“我把那狗養的日本軍官拋進海裡,不到十五秒就引來了八條鯊魚
,哈哈,真痛快!”
魏一禾望住他,突然抽了口涼氣,道:“你想把這兩個人海葬?”
約拿基道:“海葬有什麼不好?將來我死了,你最好也把我歸還給大海。”
魏一禾道:“你是在海上長大、在海上生活的人,但他們不是。”
約主基粗聲粗氣道:“那更便宜了他們,比起土葬、火葬,海葬是最神聖也最
偉大的,不要執拗,就這樣決定!”
他變得有點粗暴,那顯然是由於受了酒精的影響。
他忽然把戴狄斯背起,連長矛也一並帶走。
魏一禾有點擔心,叫道:“你喝醉了,你會支持不住的。”
約拿基嘿嘿一笑,道:“就算再醉得厲害,當須要清醒的時候,我就會清醒過
來。”
這無疑是醉話,但不管怎樣,他真的揹著那個高大的黑人向海邊走了過去。
戴秋斯和雅丁尼終於給大海埋葬了。
約拿基在艇上傾聽著魏一禾的講述,知道了事情發生的大概。
他聽完之後,不斷地搖著頭,道:“這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都是瘋子。”
魏一禾道:“就算他們都是瘋子,但你有理由可以解釋他們為什麼會不約而同
地穿著這樣的裝束來到塞爾澤島決一死戰嗎?”
約拿基答不上,只好反問:“你呢?你又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
魏一禾道:“也許,這真的是連勒在作怪!”
約拿基道:“那連勒又是什麼人?”
魏一禾怔了征,半晌才道:“戴狄斯是知道的。”
約拿基道:“但他已經死了。”
魏一禾道:“我們可以到羅馬追查雅丁尼生前的事跡,也可以從黑高原私家偵
探社那裡著手,看看戴狄斯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約拿基道:“戴狄斯的偵探社在什麼地方?”
魏一禾道:“卡片上印著的地址,是在紐約市。”
約拿基道:“我不喜歡紐約,也不喜歡羅馬,更不喜歡插手理會這一件荒誕不
經的事。”
魏一禾哼一聲,道:“你不想插手,大可以袖手旁觀,我自己知道應該怎樣去
做。”
約拿基歎了口氣,道:“這豈不是自找煩惱嗎?”
魏一禾道:“我不怕。”
約拿基說道:“如此,我只能祝你好運。”
半小時後,魏一禾已有了新的發現。
他在塞爾澤島的一個沙灘上,發現了一艘小艇,小艇上沒有人,甚至連划槳也
不見了。
不久,他又在另一處淺灘,發現了另一艘橡皮艇。
毫無疑問,這兩艘小艇,應該分別屬於戴狄斯和雅丁尼的,但單是憑這些簡單
的海上交通工具,他們又怎能來到塞爾澤島?
於是,魏一禾駕駛著約拿基的漁船,環繞著塞爾澤島繼續觀察。
最後,他看見在島的西南方,有兩艘遊艇正在海面漂浮著。
這兩艘遊艇,一艘長約四十五尺,而另一艘則大一點,約莫長五十五尺左右。
魏一禾叫了起來,對約拿基說:“我看見了他們的遊艇!”
約拿基嘴咕著說:“你敢肯定,這兩艘遊艇一定是他們的?”
魏一禾大聲道:“我敢肯定,而且是百分之百肯定!”
約拿基說道:“那麼我們離開一點好了。”
魏一禾一怔,道:“為什麼要走?”
約拿基道:“你若把事情揭發出去,就極可能會惹上謀殺的嫌疑!”
魏一禾冷笑:“簡直又是醉話。”
約拿基道:“在案發現場,只有你一個人,就算再加上我,結果也是對你十分
不利的,反正這兩個瘋子都已葬身大海,這件事情大可一了百了,就只當我們沒有
遇上過這樁事。”
魏一禾吸了口氣,道:“但我想看看那兩艘遊艇,總可以吧?”
約拿基道:“你若非看不可,我當然不敢反對。”
魏一禾不再出聲,只是把漁船向西南方駛了過去。
第一艘比較細小的遊艇,裡面空無一人。
魏一禾在遊艇裡搜索了好一會,發現艙裡放著大量罐頭、干糧食物。
他又找到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有三個人,分別是兩男一女。
當中一個,就是雅丁尼。
魏一禾把這張照片放在口袋裡,然後繼續向另一艘遊艇進發。
這艘遊艇也沒有人,但魏一未卻找到了大量色彩繽紛的羽毛。
這果然是戴狄斯的遊艇。
但除此之外,魏一禾什麼都沒有發現了,倒是約拿基在機艙底下,發現了一枚
計時炸彈!
那一枚計時炸彈,是拆卸不開的,只要有人想移動它,立刻就會發生爆外。
“這狗養的黑鬼,還有五分鐘就要爆炸了。”約拿基大叫著說。
魏一禾鑽進機艙一看,也不禁面色灰白,呆了半晌。
約拿基怒道:“還在這裡呆什麼,是不是想給炸個粉身碎骨?”
他這句話才說完,一陣驚人的爆炸聲已經響起!
約拿基一愣,繼而狂笑道:“好啊!我們居然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給炸碎了!”
魏一禾立刻拉住他的手,叫道:“醉傢伙,爆炸的並不是這艘遊艇。”
約拿基稍一定神,道:“不是這一艘又是哪一艘?”
魏一禾也不再回答,拉著他排命向甲板上走。
兩人才跳上甲板,就看見雅丁尼那艘遊艇已變成了一團灼熱光亮的火球。
魏一禾不禁機伶價地打一個寒顫,他是給約拿基再三催促之下,才沒有繼續在
遊艇上搜來搜去的。
也幸虧是這樣,否則,只怕這時候兩人都已葬身於火海之中了。
約拿基急忙回到自己的漁船上,用最快的速度,盡快離開戴狄斯的遊艇。
漁船才駛離了百來米,另一下震耳欲襲的爆炸聲又再響起。
戴狄斯的遊艇也爆炸了,而且這次爆炸得更厲害,最少有十幾塊大大小小的碎
片,有如炮彈般向漁船激射過來。
魏一禾只覺得船身顛簸得很厲害展時之間,也不知道這艘漁船是否可以逃過這
場劫數。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他才能聽見這艘漁船馬達所發出的聲音。
漁船還能夠繼續航行,那真是上天保佑。
事情並未就此了結。
魏一禾的頭腦,一直都很清醒,但對於這件怪異絕倫的血案,卻陷入了極迷糊
的境界中。
一個在意大利從事藝術工作的博物館總館長,與一個紐約市的私家偵探,雙雙
駕駛著遊艇,不遠千里來到了塞爾澤島,然後更不約而同地,各以古老、甚至是原
始野蠻民族的裝束出現,不顧一切地去決一死戰,結果釀成了無可挽救的悲劇而收
場!
最令魏一禾震驚的,是他們似乎再也沒有活著離開塞爾澤島的打算。
他們早已決定放棄遊艇,甚至不惜預早放置計時炸彈,要將之徹底毀滅。
這不是瘋子行徑又是什麼?
不!魏一禾絕不認為他們瘋了,這兩個人這樣做,一定有著某種神秘的原因。
那個叫“連勒”的人,一定和這件事有極重大的關係。
但連勒是什麼人?他的“咒語”又是什麼意思?
魏一禾決定追查下去。
兩個星期後,他首先來到了美國的紐約。
紐約是一個國際知名的大都市,私家偵探社多得不可勝數。
魏一禾沒有自己出面去調查有關戴狄斯的一切,他把這件工作交給了另一間私
家偵探社。
這間私家偵探社的社長,是個美籍華人,他叫韋智唐,在念小學的時候就認識
了魏一禾。
當時,韋智後還沒有在美國定居,他經常和魏一禾關在房子裡做實驗研究。
對於魏一禾的駕臨,韋智康自然感到十分高興,而當魏一禾提出要找尋戴狄斯
這個人的資料之後,韋智後立刻就答應下來。
兩天後,韋智唐已把戴秋斯的詳細資料放在魏一禾的眼前。
這份資料相當詳細,連戴狄斯念小學時的學校名稱也列錄了出來。
但除了這份資料之外,最重要的還是韋智唐的談話。
他對魏一禾說:“戴秋斯已在三個月前神秘失蹤了。”
對於這一點,魏一禾半點也不感到意外。
倘若戴狄斯如今仍然活生生地出現在紐約,那才是不可思議的怪事。
韋智唐接著又說:“戴狄斯是和他那艘遊艇‘彩色羽毛號’一起失蹤的,沒有
人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他臨走前也沒有任何消息或者是口訊留下。”
魏一禾吸了口氣,道:“戴狄斯失蹤之後,他的私家偵探社怎樣維持下去?”
韋智唐道:“在先前兩個月,他的助手還盡量把持著大局,但到了上個月,黑
高原私家偵探社已暫時停止了營業。”
魏一禾又呆了片刻,才道:“連勒是什麼人?”
韋智唐也為之呆住:“什麼連勒?他和戴狄斯的失蹤有關嗎?”
魏一禾聳肩道:“我不知道。”
韋智唐反問:“連勒是誰?”
魏一禾道:“這正是我想知道的。”
韋智唐莫名其妙,道:“你可以把事情詳細說一遍嗎?”
魏一禾握緊了他的手,沉聲道:“我們是老朋友了,這件事我也不想永遠瞞著
你,但你一定要守秘密,可以嗎?”
韋智後點點頭,道:“這當然不成問題,無論在公在私,我都可以答應你的要
求。”
魏一禾吁了口氣,終於把塞爾澤島所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韋智唐說了出
來。
韋智唐聽得呆住了,雖然,他絕不是個沒有見識的人,但這種怪異絕倫的事,
仍然使他有著難以置信的感覺。
魏一禾說完之後,又道:“再過兩天,我會到羅馬,連勒這個人,就交由你去
調查了。”
韋智唐頭點不迭,道:“這不成問題,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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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兩天後,魏一禾離開紐約,乘坐飛機直往意大利羅馬。
羅馬擁有繁華帝國的輝煌歷史,雖然這段歷史再也不會重演,但羅馬仍然是一
個宏偉壯麗的大城市。
魏一禾曾經到過羅馬,那時候是旅遊性質。但這一次,他卻是為了雅丁尼的事
情而來。
他首先找到雅丁尼負責主持的博物館,那是一間相當古老的建築物。
在這博物院裡所收藏的古物,數量極其豐富,而且每一件收藏品都足以用“藝
術瑰寶”來形容,若在平時,魏一禾必然會慢慢地仔細欣賞,每一件都不肯輕易錯
過。但這時候,他只想知道有關於雅丁尼的事。
經過一番慎密的觀察和考慮,他決定從班比那裡下手。
班比是這間博物館的保安副主任,他身高六尺五寸,個子瘦削,但卻為人風趣
而健談,初時,他以為魏一禾是日本人,不斷用蹩腳的日語來跟他攀談。
幸而魏一禾也懂得日語,而且比班比說得流利百倍,所以不到半天功夫,兩人
就已混得很熟絡。
班比最大的嗜好,就是喝酒。
對付一個酒徒,那是比較容易的,絕大多數人喝了酒,說話的時候都不會像平
時那麼謹慎,而且班比本來就是個說話多多的人。
魏一禾帶他到酒吧裡喝酒,兩人愈談愈興奮,大有相逢恨晚之慨。
談了半天,魏一禾才把說話轉入正題,向班比問及雅丁尼這個人。
班比道:“雅丁尼?嘿嘿,他是個瘋子?誰說的?倘若他也算是瘋子,那麼世
間上就再也沒有任何人是正常的了。”
魏一禾故意道:“我有個朋友,他是認識推丁尼的,這次我來到意大利,也很
想拜訪拜訪他。”
班比搖了搖頭,道:“你來得不合時宜。”
魏一禾道:“怎會不合時宜?”
班比道:“他失蹤了,而且連博物館的一套仿古羅馬軍官服裝也一起失蹤,對
了還有一把刀,那是布尼坦尼克斯的佩劍,也都不見了。”
魏一禾問道:“布尼坦尼克斯是什麼人?”
班比歎息一聲,道:“他是個冤魂,直到現在,還有人不時聽到那淒厲和充滿
怨憤的嘶叫聲。”
魏一禾陡然震動了一下,道:“你也聽過這種叫聲?”
班比道:“我倒沒聽過,但許多人都言之鑿鑿,說布尼坦尼克斯給暴君尼祿害
死之後,就一直冤魂不散。”
魏一禾點點頭,道:“尼祿的確是羅馬歷代帝皇之中,最殘暴的一個。”
班比又歎了一口氣,道:“本來,那一代皇帝,應該是由布尼坦尼克斯繼任的
,至於尼祿,他父親只是一個聲名狼藉的執政者,但尼祿自幼喪父,母親改嫁給克
盧秋斯皇帝,初時先勸皇帝收養尼祿,後來更索性立了尼祿做太子,接著,皇帝遇
弒,尼祿登位,統攬執政大權。”
“但布尼坦尼克斯始終是尼祿的心腹大患,終於,尼祿用毒酒殺了他。”
“布尼坦尼克斯中毒身亡的時候,才只有十四歲,據說,當他毒發的時候,他
恨極了尼祿,便抽出佩劍,向尼祿沖殺過去,但他還沒有接近尼祿,就已經全身劇
烈抽搐斷氣了。”
“布尼坦尼克斯死後,尼祿更加肆無忌憚,當時,他所承襲的羅馬帝國,版圖
自摩洛哥到不列顛,從大西洋一直遠及裡海,而羅馬就是整個大帝國的中樞,尼祿
完全執掌大權。”
“但就在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在那不勒斯突然出現一個巫師,他在城牆下大
聲疾呼,痛罵尼祿是個殘虐的暴君,又說布尼坦尼克斯的鬼魂永遠都不會放過他,
結果,這巫師給抓進牢獄裡,每個人都以為他一定會受盡折磨而死,但誰知這巫師
神通廣大,不到半天就已經逃獄跑掉了。”
“從那時候開始,羅馬人就叫他做復仇者的巫師,尼祿派人到處去抓他,但每
次均功敗垂成,一年之後,這巫師終於死了,但卻是病死的,他臨死前最後一句話
是:‘尼祿做皇帝決不會超過十五年。’其時,尼祿已在位十一年半。”
“復仇者的巫師病逝後,尼祿就開始變得更為猜疑,做事也更瘋狂了,他不斷
殺人,尤其是對基督教更是兇殘,手段無所不用其極,但根據接近尼祿的侍從透露
,尼祿不時都聽見布尼坦尼克斯的冤魂在嘶叫,尼祿又恐懼,又生氣,做事更加充
滿邪氣了。”
“不久,羅馬的國庫已給他揮霍得完全空虛,由老百姓、軍人、士紳賢達以至
元老院的議員,都無法再忍受他的殘酷苛政,終於,羅馬軍隊在高盧生變,甚至遠
在北非和西班牙的大軍也先後加入革命,到了這時候,尼祿已從叛親離,再也無法
穩定局勢。”
“最後,尼祿自找斃命,死時只有三十一歲,他在位十四年,正與巫師之言不
謀而合,至於布尼坦尼克斯的佩劍,後來就收藏在這間博物館裡。”班比說到這裡
,忽然握著魏一禾的手,很認真地說:“那一把劍,是經過巫師許下過咒語的,無
論是誰擁有它,都會大大的不吉利!”
魏一禾感慨地說:“那是一千九百多年之前的慘劇,但類似的事情,世間上已
發生了不知多少遍。”
班比說:“雅丁尼是個好好先生,他沒有野心,沒有架子,也沒有任何不良嗜
好,他唯一的缺點,也許,是太正直,做事總是一絲不苟,絕不馬虎。”
魏一禾道:“這怎能算是缺點?”
班比道:“但他一定是有某種缺點的,否則,他不會得罪了三個阿拉伯來的商
人。”
魏一禾一怔,道:“三個阿拉伯商人?那是怎麼一回事?”
班比道:“半年前,有三個從阿拉伯來的商人,親自到博物館拜會雅丁尼,但
不到十分鐘,他們就在館長室裡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魏一禾忙道:“他們在爭吵什麼?”
班比道:“沒有人知道,我只是看見那些阿拉伯商人鐵青著臉,怒氣沖沖的從
館長室裡走了出來,他們一邊走一邊還在罵人,但這時候他們是用阿拉伯語罵出來
的,所以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們在罵些什麼。”
魏一禾皺著眉,道:“既然聽不懂,又怎知道他們在罵人?”
班比笑了笑,道:“罵人的樣子,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無論他們用阿拉伯語
或者用愛斯基摩語也是一樣。”
魏一禾沉吟了一會,忽然拿出了一張照片,遞到班比的眼前。
這張照片,就是魏一禾在雅丁尼那艘遊艇上所發現的。
照片上有兩男一女,除了雅丁尼之外,另一個男人年紀較大,樣子和雅丁尼十
分相似。
班比一看這張照片,就道:“那是雅丁尼的哥哥,他叫普土。”
魏一禾道:“那個女人又是誰?”
班比道:“是普土的太太桃絲。”
魏一禾道:“他們也住在羅馬?”
班比道:“本來是的,但在一年前已離開了。”
魏一禾忙道:“他們現在去了什麼地方?”
班比道,“美國。”
魏一禾道:“在美國什麼地方?”
班比搖搖頭,道:“這可不知道了,據說,他們初時是住在三落市的,但其後
又轉到波士頓,不到半個月,已再搬了,這一次,連雅了尼都不知道他們搬到了什
麼地方!”
魏一禾大感奇怪,便說:“這豈不是好像逃難嗎?”
班比道:“你說對了,普士和桃絲,可能真的是在逃難,甚至說不定跟那三個
阿拉伯商人也有糾葛。”
魏一禾道:“在普土夫婦離開羅馬之前,他們可曾有過什麼不尋常的行動?”
班比道:“沒有。”
魏一禾道:“真的完全沒有?”
“沒有就是沒有,就算有,我也不會知道。”班比揮著手,忽然又說:“若說
一定有,那麼出門旅行算不算是不尋常的行動?”
魏一禾目光一閃,忙道:“他們曾經去過什麼地方?”
班比道:“雷雅克維克市。”
魏一禾忽然跳了起來,失聲道:“那……那不是冰島的首都嗎?”
班比眨了眨眼,道:“你說對了。”
魏一禾道:“那並不是旅遊的熱門地方,他們怎會選擇去冰島?”
班比哈哈一笑,道:“我又不是他們,怎曉得這許多?”
魏一禾吸了口氣,事情似乎開始有點端倪了,他決定要繼續查下去。
一開始的時候,事情彷彿已經有了眉目。可是,在接著的日子裡,他卻什麼也
沒有再發現過。
事情沒有進一步的發展,總之,雅丁尼和戴狄斯都“失蹤”了,普土夫婦也“
失蹤”了,至於連勒和那三個阿拉伯商人的來龍去脈,魏一禾完全無法找得出來。
但最令他感到洩氣的,還是一封從美國紐約寄來的信。
當魏一禾接到這封信之後,還以為是韋智後寄來的,但一拆開之後,才知道自
己弄錯了。
這封信全文如下:“好久不見的魏一禾先生:還記得我嗎?我叫柯少良,是老
師們心目中最得人心的搗蛋王子,又是韋智唐念初中時最可惡的情敵。
當年,我們三人是死黨,如今各散東西,但在兩星期前,我從芝加哥來到了紐
約,打算在這個骯髒的垃圾都市裡大展拳腳,就是這樣,我和韋智店又混在一起啦
。(但最吸引柯某的,卻還是他的秘書珍露娜小姐,看來,我們又要第二次成為情
故了。)
老實說,你骨子裡比韋智唐更能幹、更精明,但在一般人眼中看來,你倒像個
半瘋不癲的傢伙,本來嘛,做人太正經、太正常,絕對不是一件幸福的事,我喜歡
小韋,也喜歡你,但小韋對你不夠瞭解,那卻是可以肯定的。
昨晚,小韋多喝了幾杯啤酒成話就多了起來,他這麼對我說:‘魏一禾曾經找
過我,說了一件報荒唐的事,又叫我去查一個根本未必存在的人,這小子,準是失
戀太多,神經有點毛病了。’我大感興趣,立刻追問那件荒唐的事是怎樣的,但小
韋不肯說,一定要為你保守秘密,哼,他真是很遵守商業道德!
喂!我們總算是老朋友啦,小韋不肯說,我也不怪他,但你非要向我詳細道來
不可,否則,山水有相逢,那時候悔之晚矣!
你的偉大死黨柯少良。
看完這封信,魏一禾真想動手揍人。
他想揍的並不是柯少良,而是韋智後那個混蛋!
韋智唐根本就不相信魏一禾的說話,只當他胡說八道、騙騙朋友來尋開心!
魏一禾立刻就回了一封信給柯少良,除了上下款之外,整封信就只有四個字:
“無可奉告!”
他這樣寫,已經是最客氣的了。
在接著二十年的歲月裡,魏一禾又有不少奇特和刺激的經歷。
但他還是對塞爾澤島所發生的事唸唸不忘。他經常再赴冰島,再到塞爾澤島上
湖覽,每一次,他都預先約好了約拿基,一來聚聚舊,二來約拿基對塞爾澤島也是
百看不厭的。
但二十年來為,他們再也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直到半個月之前,魏一禾在一個宴會裡遇上了洛雲。兩人愈談愈投契,在筵席
散了之後還沒有分開,又在另一間酒吧裡談了好久。
本來,塞爾澤那件事情,魏一禾是不打算再向任何人提起的了,但不知如何,
當晚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居然又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向洛雲說出。
洛雲是驚奇俱樂部的始創人兼會長,具有狂野的浪子性格,當他聽完這件事之
後,感到十分有興趣,便答應繼續和他追查下去。
魏一禾卻只是苦笑了一下,認為事情不但古怪之極,而且所有線索都已中斷了
,就算想再查下去,也是無從查起。
洛雲道:“只怕未必,我要更詳細的資料。”
魏一禾道:“我曾經把詳細的情形記錄下來,你明天到寒舍拿去看看好了。”
到了第二天,洛雲還沒有來,一封從紐約寄來的航空號信已寄到了他的手中。
他打開一看,不禁怔住。
天下間就有這麼湊巧的事,他一直沒有再向任何人提及過塞爾澤島上所發生的
血案,昨晚才向洛雲說出來,這封信就剛好寄到了。
這封信,居然是韋智唐寫來的。
“老魏吾兄大鑒:老柯有種,他把珍露娜從我的辦公室里拉走,娶了她做合法
的老婆,現在他已有五子三女,再加上兩個保姆及傭僕,已足可組成足球隊有餘,
他當然愜意得噴飯啦,就只差點沒有給這群小祖宗氣得吐血。
喂,我知道你三次婚姻都失敗,比我還多一次,但我又訂婚啦,對像是膚色比
朱古力略淺的維根尼亞小姐,她在選美會裡榮獲亞軍,但比冠軍那個金髮女郎更性
感,也更體貼入微,我遇上了她,她遇上了我,真是天生一對。
在我的資料室裡,一直都存放著戴狄斯、連勒和雅丁尼這三個人的名字,由於
我很忙碌,而且事情毫無頭緒,所以這許多年以來都無法向你提供進一步的消息,
那真是始料不及,但最近紐約發生了一件兇殺案,情形十分古怪,而且還牽涉及羅
馬的那個雅丁尼,所以我非要向你加以報導不可。
但寫信是一件很吃力的事,倒不如你打長途電話跟我聯絡好了,就此擱筆。小
韋上。”
魏一禾一怔,接著喃喃道:“我是老魏了,你卻還是小韋,地球上偏偏就有這
種死不認老的傢伙。”
但不管怎樣,這個長途電話是省不得的。
就在這時候,洛雲來了,魏一禾把信遞給他看。
洛雲目光大亮,笑道:“這是一個好消息,你的老朋友又要結婚了!”
魏一禾冷笑道:“他應該去娶一個比炭還黑的黑女郎。”
洛雲道:“朱古力色也和黑色差不多了,而且這種女郎很野性,簡直就是一頭
母豹。”
魏一禾盯著他:“你想研究那頭母豹,還是小韋提及的兇殺案?”
洛雲淡淡一笑,道:“對於正常的人來說,當然是選擇前者。”
魏一禾的臉色倏變,但洛雲馬上又接著說道:“但我並不正常,從來都是個很
不正常的傢伙。”
魏一禾這才展顏一笑,接著拿起了電話的聽筒。
長途電話終於接通了,那邊傳來了韋智唐懶洋洋的聲音。
魏一禾大聲道:“你在那裡幹什麼?電話最少已響了二十下。”
韋智唐哈哈一笑,接著,魏一末就聽見了“卿卿”聲響。
“喂,你在搞什麼把戲?”
又過了好一會,才聽見韋智唐喘著氣,笑道:“我正在沙發上。”
魏一禾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正在床上哩!”
韋智唐又笑了一笑:“我這張沙發,又柔軟又寬敞,實際上和一張床也沒有多
大分別了,你聽見嗎?剛才是我未婚妻跟我接吻的聲音。”
魏一禾哼一聲,道:“雅丁尼那件怎樣了?”
韋智後回答道:“我沒有雅丁尼的消息。”
魏一禾道:“他早已葬身大海,你當然不可能有他的任何消息。”
韋智唐道:“但他的哥哥普土,卻在上星期出了意外。”
魏一禾急道:“是普士?你也查出了這個人的下落?”
韋智唐道:“不是查出他的下落,而是他的妻子曾經來找過我。”
魏一禾更奇:“桃絲怎會去找你?”
韋智唐道:“有一天,大概是在兩星期之前吧,這個意大利女人愁眉苦臉地來
到了我辦公室,說她的丈夫快要死了。”
魏一禾呆了半晌,問道:“普土有病嗎?”
韋智唐道:“她若說自己的丈夫有病,我也許會抽點時間去看看他的,雖然,
我近來忙得不可開交。”
“夠了夠了,”魏一禾反感地說道:“我知道你比紐約市中心的交通警察還要
更忙碌千百倍,但我現在要聽的並不是這些廢話。”
韋智唐卻不生氣,只是說:“你不怕我連電話線也拉斷了?”
“你敢?”魏一禾沉著臉,用力揮動著左手吼叫道:“這次你若不給我一個明
確的交代,我下一個長途電話就會撥給黑手黨駐紐約的大首領,他綽號叫老虎金剛
,是個連獅子看見他都會腿軟的江湖煞星,到時只要我一句說話,他立刻最少會派
五十個槍手包圍著你的辦公室和住所。”
韋智唐立刻狂笑起來:“你說得真可怕,我投降便是。”
魏一禾道:“我知道你是存心浪費時間,好讓我多付些長途電話費。”
韋智唐道:“能夠在電話裡聽見你罵人的聲音,簡直比接吻還要愜意。”
魏一禾歎了口氣,道:“現在投降的人不是你,算是我這個又老又多八的老魏
好了,求求你快說出普土出了什麼事?”
韋智康道:“他的妻子桃絲說,普士中了邪咒。”
魏一禾差點立刻就跳了起來,大聲道:“是誰的邪咒。”
韋智唐道:“桃絲說,施用這種邪咒的人,是一間龐大公司的董事長。”
魏一禾眉頭一皺,道:“他叫什麼名字?”
韋智詹道:“連勒﹒哲庫特。”
“連勒!”魏一禾這次真的跳了起來,而且這一跳之勢十分猛烈,居然把電話
座上面的一支壁燈撞跌下來。
“果然是他!這傢伙,真的不是什麼好人。”魏一禾直嚷著說。
韋智唐道:“你冷靜一點行不行?”
魏一禾道:“我現在比南極的冰山還要冷靜。”
韋智唐道:“冰山看來似乎又冷又靜,但它卻也是隨時都可能崩塌下來的。”
魏一禾又揮動著他的左手,叫道:“連勒是什麼公司的董事長?”
韋智唐道:“他的公司,主要是製造高級的商業機器,尤其是電腦。”
“電腦?”魏一禾冷冷一笑,說道:“電腦跟巫師,你看是不是有點風馬牛不
相及?”
韋智詹道:“這個自然,巫師這個行業,也許已在地球上存在了幾千年,但電
腦的出現,還只不過是本世紀中葉以後的事情。”
魏一禾道:“暫時別討論這一點,桃絲見到了你,還有什麼話說?”
韋智唐道:“後來她又說:‘普士患上了血癌,最多只能多活半年,但最少也
可以活到三個月之後。’”
魏一禾一呆,道:“普土到底是患了血癌還是中了邪咒?”
韋智唐道:“你且慢著急,桃絲的意思是說,普上雖然患了血癌,但他最少應
該還有三個月壽命的,可是,由於他做了一件不應該去做的事,使他的壽命更加縮
短,只怕不出十天,就會死於非命。”
魏一禾糊塗起來,道:“普士做了什麼不應該去做的事?”
韋智唐道:“根據桃絲說,普士知道自己不會很長命了,於是就帶著一柄手鎗
,潛入連勒的住宅裡,想謀殺他!”
魏一禾更奇:“普士為什麼要去殺連勒?”
韋智唐道:“那是為了報仇。”
魏一禾道:“為誰報仇?”
韋智唐道:“為了他唯一的弟弟雅丁尼!”
魏一禾道:“雅丁尼的事,普士已知道了?”
韋智唐道:“一個失蹤了二十年的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被人認為業已死
亡的。”
魏一禾道:“雅丁尼的確已經死了,而且還死得十分古怪。”
韋智唐道:“普士雖然不知道雅丁尼如何死亡,但他一早就已肯定,雅丁尼是
給連勒所害的。”
魏一禾呆了好一會,才道:“普士也知道連勒對雅丁尼下了咒語?”
韋智唐道:“這一點,桃絲沒有說,但她卻深信,普士也中了邪咒,是連勒的
邪咒。”
魏一禾道:“普士想殺連勒,結果怎樣?”
韋智唐道:“當然是失敗了,他在連勒的面前開了六槍,卻連對方一根汗毛也
傷不了。”
魏一禾歎道:“這樣說來,普士的槍法也未免是太差勁了。”
“不,”韋智康道:“普士的槍法,比銀幕上的奇連伊士活還要更準確,但在
連勒的面前,卻有一塊完全不反光、清澈透明得像是根本不存在的強化玻璃,不要
說是子彈,就算是火箭炮也射不過去。”
魏一禾又是呆了一陣,道:“普士太魯莽了,像連勒那樣的大亨,家中防盜設
施當然是十分堅固。”
韋智高道:“普士並不是個盜賊,而是一個復仇者。”
魏一禾道:“復仇者比盜賊還更可怕,何況他的性命已接近走到盡頭,這次拚
命而來,實在是抱著極大的決心。”
韋智唐道:“但連勒結果還是安然無恙,倒是普士,他中了邪咒,“魏一禾一
怔,韋智唐立刻接著補充:“說他中了邪咒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桃絲。”
魏一禾道:“桃絲又怎會知道丈夫中了連勒的邪咒?”
韋智唐道:“那當然是普士說的。”
魏一禾道:“普士又怎知道?”
韋智唐道:“他連放了六槍殺不了連勒,連勒的聲音接著在他耳畔響了起來。
”
魏一禾道:“連勒說了些什麼?”
韋智唐道:“他說了很多話,但普士連一句也聽不懂。”
“聽不懂?”魏一禾吸了一口氣,“那是什麼意思?莫非連勒說的是蒙古語,
或者是印第安人的土語,所以普士完全不懂?”
韋智唐道:“不,連勒說的只是英語,但他用的詞彙很古怪,而且聲線低沉而
又充滿了神秘莫測的意味,所以普士聽了等於沒聽。”
魏一禾哼一聲,道:“他準是給那一塊射不穿的玻璃嚇傻了。”
韋智唐道:“我也曾經這麼想過,但桃絲說,普士並不是那樣窩囊的人。”
魏一禾道:“女人當然幫著自己的丈夫說好話。”
韋智唐歎了口氣,道:“難怪你三次婚姻統統失敗了,看來,你對女人的瞭解
,實在還不如一個小學低年級的學生。”
魏一禾冷哼著,道:“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你也不見得強到什麼地方。”
韋智唐道:“這個我倒承認,說來說去,還是柯少良最成功,連珍露娜那樣的
女人也給他弄得贓貼服服……”
魏一禾立時道:“電話費不便宜,廢話少說。”
韋智唐笑了笑,道:“不要放作吝嗇之狀了,你是個怎樣花錢的人,我很清楚
,早在二十幾年之前,我就曾經親眼看見你用最名貴的游水海鮮來喂豬。”
魏一禾道:“但你怎能跟貓相比?”
韋智唐又笑了兩下,才道:“桃絲是個很賢淑的婦人,普士有她這麼一個妻子
,倒算是三生有幸。”
魏一禾道:“請揀重要的事情說。”
韋智唐道:“普士行刺失敗後,就步行著回家,此後,他變得沉默異常,幾乎
可以整天都不說話,但桃絲知道,連勒已在丈夫的身上施下了邪咒,那情況就像是
當年的雅丁尼一樣。”
魏一禾道:“後來呢?”
韋智唐道:“桃絲來到我的偵探社,說出了這件事。”
魏一禾道:“這倒奇怪了,紐約市有數之不盡的私家偵探社,她為什麼會來找
你?”
韋智唐嘿嘿一笑,道:“這就得說一聲拜你所賜了。”
魏一禾道:“胡說,我從來也沒有見過普士夫婦。”
韋智唐道:“但你曾經到過羅馬,跟一個叫班比的人談了大半天。”
魏一禾怔住!良久才說道:“那又怎樣?”
韋智康道:“五年前,普士曾經悄悄地回到羅馬,想打聽一下他弟弟雅丁尼的
消息,結果卻從班比那裡,知道了你這麼一個人。”
魏一禾道:“就算這樣,跟你也沒有半點相干。”
韋智唐冷冷一笑,道:“你臨走前,是不是給了班比一張卡片?”
魏一禾一怔,道:“是又怎樣?”
韋智唐說道:“但那張真是你的卡片嗎?”
魏一禾道:“不是我的卡片,難道還會是你的卡片嗎?”說到這裡,忽然感到
有點不對勁,但不對之處在哪裡,一時間卻也想不出來。
只聽見韋智唐冷哼一聲,道:“當年,你給班比的卡片,現在已輟轉來到我的
手中了,他媽的,當時你是不是喝了大量的酒?”
魏一禾呆了半晌,只好道:“班比喝得比我多。”
韋智唐道:“班比當然比你喝得多,他本來就是個無酒不歡的醉鬼,但你呢?
現在我不知道,但在二十年前,我保證只要兩杯白蘭地,就可以讓你醉得爬在地上
想找狗奶喝!”
魏一禾吸了口氣,吶吶道:“當時,我的確有點醉意……難道……難道我把你
的卡片送給了班比?”
韋智唐吟地一聲,道:“正是這樣,所以桃絲才會找上我的偵探社來。”
魏一禾訕訕一笑,道:“那是誤打誤撞,使你多做了一樁生意,嗯,桃絲可有
什麼事情要委託你去干?”
韋智唐嘿嘿一笑,說道:“你以為她是什麼人?是一個船王夫人?還是億萬富
婆?”
魏一禾道:“這是什麼意思?”
韋智後道:“我是在說,普士夫婦本來就是並不怎麼有錢,近兩年來更是一窮
二白,哪裡有多餘的鈔票可以請得起我這個私家偵探。”
魏一禾登時氣往上沖,罵道:“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市儈的?”
韋智康道:“你也在什麼時候變成這樣野蠻的?我若只會見錢眼開,這樁事我
早就置之不理,甚至限桃絲談話也是大大的多餘!”
魏一禾這才怒氣稍乎,沉默了片刻才道:“桃絲想怎樣?”
韋智唐道:“她想知道雅丁尼中了那邪咒之後所發生的事。”
魏一禾道:“你怎麼說?”
韋智唐道:“我什麼也沒有說,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你絕對保守秘密的。”
魏一禾道:“算你識相,到後來又怎樣了?”
韋智唐道:“桃絲又失望又哀傷地離開了偵探社,過不了幾天,紐約哈林區出
現了一個怪人,他跑到黑人最多的一間酒吧裡大罵:黑人是豬玀、是奴隸、是蠢材
。結果給七八個黑人打得遍體鱗傷,但他毫不示弱,居然還拔出了一柄手鎗!”
魏一禾震駭地說道:“這人就是普士嗎?”
韋智唐道:“正是普士!”
魏一禾道:“他有沒有打傷或者打死那些黑人?”
韋智唐道:“沒有,因為他的槍根本就完全沒有子彈。”
魏一禾叫了起來:“他瘋了嗎?”
韋智唐道:“他是不是瘋了,我不懂得回答,但那些黑人給他的舉動逼瘋了,
卻是千真萬確的。”
魏一禾道:“結果怎樣?”
韋智唐苦笑了一下,道:“這還用問嗎?自然是給憤怒的黑人圍毆,終於給活
活打死了。”
魏一禾聽得渾身發抖,道:“是連勒的咒語,一定是連勒的咒語在作怪。”
韋智唐歎息一聲,道:“是不是連勒的咒語在作怪,我暫時還不得而知,但普
士的舉止實在怪異得令人難以置信,根據警方事後的調查,普士的身上,懷有二十
四顆子彈,但槍膛裡卻連一顆也沒有。”
魏一禾抽了口冷氣,道:“那證明了什麼?”
韋智唐道:“那證明普士就算不是瘋子,當時腦筋也一定是混亂之極,有人懷
疑他酗酒闖禍,但警方後來證實,他連一滴酒也沒有沾唇。”
魏一禾咬著牙,道:“那一定是連勒的傑作,你為什麼不向警方告發?”
韋智唐歎了口氣,道:“但警方會相信咒語可以殺人這回事嗎?”
魏一禾呆住,答不上話來。
韋智唐又接著道:“別說是警方,就算是我,直到目前為止,也未能接受這一
種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情。”
魏一禾悶哼著,道:“不必標榜自己是個文明人了,在我面前,你還是那個輸
了比賽就會大哭一場的韋小鬼!”
韋智唐嘻嘻一笑,道:“你弄錯了,我並不在你面前,我們是相隔著整個太平
洋的。”
魏一禾沉聲道:“你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向我報告?”
韋智唐道:“連勒組織了一個業務考察團,聽說再過幾天就起程。”
魏一禾一怔:“他要到什麼地方去考察?”
韋智唐道:“你留意一下報章的經濟版好了。”
魏一禾立時吼叫:“說清楚一點好不好?”
但韋智唐沒有再回答,聽筒裡又傳來那種奇異的聲音。
他又在接吻。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在魏一禾那間別緻的臥室裡,我喝了大半瓶上佳的紅酒。
那並不表示我貪喝,只是證明魏一禾講述這件事情所用的時間十分長久而已。
洛雲喝得更多,但他酒量在我之上,再多喝一兩瓶也沒關系。
魏一禾的講述,相當詳盡,就算是最挑剔的人也難再作出苛求了。可是,我聽
完之後,仍然是陷入無數疑團之中。
雅丁尼與戴狄斯的決鬥,似乎有點孩子氣的味道,但實際上,卻比吸血殭屍的
鬼故事還更可怕。
連勒的咒語、普士夫婦的遠逃、三個阿拉伯商人的出現,是令人莫測高深的。
普士在事隔二十年後,結果仍然難逃死於非命的噩運,而且還是死得那麼古怪
,這就絕不尋常了。
是不是他做了一件錯事?所以非要離開羅馬不可?
那三個阿拉伯商人,又跟連勒是否有所聯繫?
我想不通,所以只好問洛云:“洛會長,你有何高見?”
我這一問,是誠懇的,絕無半點嘲諷或者是玩弄的成分。
洛雲呷了一口酒,才道:“連勒已到了本市。”
我一怔:“由他組成的業務考察團,目的地就是本市?”
洛雲道:“這裡是第一站,再過幾天,這個業務考察團就會前往東南亞其他的
大城市。”
我道:“是有什麼發現?”
洛雲道:“連勒一點也不像個巫師,我的意思是說,他看來並不如此兇殘。”
魏一禾道:“這算是什麼?是個是想給這位董事長看相,然後更進一步為他批
卦算命?”
洛雲道:“我認為,你對整件事情,有一個極錯誤的看法。”
魏一禾目光一閃,道:“是不是關於連勒的咒語?”
洛雲點點頭,道:“不錯,照你的看法,似乎已肯定了咒語的存在,也肯定它
具有邪惡詭異的力量!”
魏一禾道:“就算我承認這一點,那又怎樣?”
洛雲道:“那麼,你應該找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龍乘風。”
魏一禾冷哼著說:“你認為我該去找誰?”
洛雲道:“你應該去找另一個法力更厲害的巫師,或者是道行高深的高僧、游
方道士之類的人物,再不然,找個驅魔人試試也是好的。”
魏一禾陡地怒吼起來:“放屁!”
洛雲道:“我不錯是在放屁,但卻是以你作為榜樣的。”
魏一禾瞪了他一眼,眼光忽然間變得有點古怪:“你對連勒這個人有多大的瞭
解?”
洛雲道:“最少,在目前來說,我仍然無法相信他會是一個巫師。”
魏一禾道:“你從哪一點可以肯定他不是?”
洛雲立時反擊:“你又從哪一點可以肯定他必然是巫師?”
魏一禾張大了口,顯然想說:“戴狄斯和普士都可以證明這一點!”
但他這句話最後並沒有說出來,因為這種“證明”,實在並不怎麼確切有力。
所以,他只是張開了口,但卻連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我微微一笑,道:“兩位的爭論,似乎沒有多大的意思,照我看,倒不如做一
些更實際的行動,也許可以打破這一個啞謎。”
魏一禾望著我,道:“你有什麼好主意?”
我道:“連勒這個業務考察團,將會展開什麼活動?”
洛雲立時說道:“明天正午,他將會出席一個商業電腦最新產品的展覽會,這
個展覽會,是他轄下遠東附屬機構所舉辦的。”
我問道:“有沒有辦法可以接近連勒呢?”
洛雲道:“這是一點也不困難的,但我們首先要有一套計劃,當接近連勒之後
,我們應該要做的又是什麼事?”
我聳聳肩,說道:“那倒要見機行事了。”
魏一禾道:“這樣也好,我也略懂占卜星相之術,且讓我看看這個大亨的相格
如何,然後才作進一步的決定好了。”
洛雲哈哈一笑,道:“我也希望連勒真的是個巫師,那麼事情就更加刺激有趣
了。”
我不等魏一禾發作,便已拉著淚雲道:“明天的事,讓明天才去擔心吧,現在
我們也該告辭了。”
洛雲笑道:“我才不擔心,大不了天塌下來當作被子蓋。”
魏一禾顯然心緒不寧,他仍然坐在一張可以旋轉的高凳上,手裡捧著一杯酒,
嘴裡叼著半截香煙,彷彿已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二天中午,我們已來到一幢高級商業大廈的二十八樓。
那個展覽會,就是在這裡舉行的。
那個展覽會雖然是公開的,但在頭一天最初的三個小時內,卻只招待展覽會曾
經發帖所邀請的嘉賓。
我們當然不是什麼嘉賓,但洛雲倒真有辦法,居然在短短半天的時間裡,就已
聯絡上了一間大企業公司的總裁。
這位總裁姓費,名下產業多得不可勝數,連這一幢商業大廈,也有三分之二是
屬於他私人所擁有的。
在上層社會,人人都知道這位費總裁性情孤僻,不喜歡結交朋友,根據最能跟
他接近的人表示,費總財就不像是個商人,而是像一個脾氣怪僻的藝術家。
他喜歡古董、喜歡字畫,同時也欣賞西方的油畫、抽像畫與各門派稀奇古怪的
藝術雕塑。
他又是攝影專家,作品曾經屢次獲得殊榮獎狀.同是,他卻從來不喜歡在這一
方面出鋒頭,所以他的攝影作品,經常都借用朋友的名字去發表。
他實在一點也個像個典型的大商家,可是,他卻事事如意,一切都很成功。
這是福氣。
一個有福氣的人,遠比有才氣的人更容易踏上成功之道。
可是,什麼是成功?
若以金錢作為衡量成功的標準,費總裁當然是很成功了。
但他卻對最親信的助手說:“我的錢太多,但朋友卻大少,這就一點也不算是
成功了。”
費總裁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朋友,例如我所認識的另一位攝影高手江輝江校長
,和他就是好得可以今晚打架、明早卻一齊去喝早茶的莫逆之交。
其實,費總裁的朋友,絕不算少,但在他心目中,真正可以當作朋友的人,卻
絕不會超過五個。
想不到,洛雲居然也是其中之一。
洛雲認識費總裁的地方,並不是在本市,而是在沙巴的京那合魯山國家公園之
內。
這個公園,其實只是一個還沒有開發的熱帶原始大森林。
這個原始大森林,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但它對於考古學家也具有相當的吸引
力,因為在這裡有不少石器時代人類生活過的洞穴,是十分值得研究的。
那一次,洛雲就是陪著幾個考古學家,冒著酷熱的天氣,來到京那合魯山國家
公園的。
但他對於考古這種枯燥的工作,實在怎麼說也提不起興趣來。所以,經過一番
懇求之後,他終於獲得提前離隊,任由他自由活動。
當他可以脫離考古隊之際,簡直比別人絕處逢生脫離險境還要來得高興,他立
刻帶著輕盈而又齊全的裝備,在這個原始的大森林裡進行自己的探險活動。
在接著下來的兩小時,他險些跟幾隻黑猩猩打架,又和一條最少超過三百磅重
的大蟒蛇對峙了十幾分鐘,若不是那條巨蟒早已吞掉了一頭不知名的動物,以致連
蛇腹也比平時脹大了五六倍的話,他很可能已成為這條巨蟒的點心。
就算他真的葬身於蛇腹之中,那也怪不了任何人,誰叫他有路不走,偏偏揀些
根本“不是路”的地方前進,但據他後來表示,如此這般才是真正的刺激和享受。
但在這地球上,也不是只有他才會這樣子走路的。
最少,當他到一處沼澤地帶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同類的人。
這人捧著一具攝影機,為了要爭取較佳的攝影角度,居然不惜俯伏下來,為幾
條醜陋的鱷魚拍照。
但他的熱情,並未使到那些鱷魚產生感激之情,它們逐步向他移近,顯然不懷
好意。
但這人彷彿已陷入渾然忘我之境,完全沒有想到危險已逼近眉睫。
直至洛雲大喝一聲,他才揚了揚眉,依依不捨地向後撤退。
他的視線,還是凝注著沼澤裡的鱷魚,就像是選美大會裡的評判員正在凝視著
一群絕色美女一樣。
就在這一天,洛雲認識了他,但卻一直不知道,這個不知死活的攝影家,居然
就是費氏企業集團的總裁費振邦。
洛雲只知道這個人的英文名字——查理。
直至半年後,洛雲接到一張附著信箋的請柬,才知道在京那合金山國家公園遇
見的人,他的中國姓名是費振邦!
至於洛雲與費振邦認識之後,發生在他們身上的奇事實在多得不可勝數,而且
過程更是既曲折離奇又饒富趣味性,但由於與本故事無關,這裡也不打算再加以描
述了。
言歸正傳,就在展覽會開幕這一天的上午,洛雲撥了一個電話給費振邦,那時
候,是上午九點三十五分。
費振邦有個習慣,就是每天上午九點三十分左右,必然會坐在書房練習書法三
十分鐘。
而在他書房裡,有一具相當保密的電話,能夠知道這電話號碼的人,全世界不
出五個。
洛雲居然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這具電話除非不響,否則負振邦一定會親自接聽的。
“喂,我就是老費。”
“在下洛雲,近日久未拜見兄台,特來請罪。”
“哈哈,老弟,又有什麼古怪驚險的事情要拖我下水?”
“三缺一,搓麻將,如何?”
“你若真的要搓麻將,我當然樂於奉陪。”
“很抱歉,這句話是假的,我只喜歡跟大老千賭博,至於朋友,一塊錢也決不
賭。”
“不必解釋,我瞭解你這個人甚至多於自己的鼻子。快說老實話,打這個電話
給我,有什麼目的?”
“今天中午,你是不是要參加一個展覽會?”
“你怎知道這件事?”
“要知道這點小事,簡直易如反掌,難道還要出動第一流的間諜才能查得出來
嗎?”
“你若做間諜,肯定不會比零零七遜色。”
“你去不去參觀展覽會?”
“今天中午,我約了大庭久島教授下棋,那個什麼展覽會,我決定派伍總經理
和彭主任去看看就算。”
“這個決定可以改一改嗎?”
“怎麼?你想去?”
“不錯,還有兩個朋友。”
“這個容易,叫彭主任留在公司裡,讓伍德往帶你們去好了。”
“如此好極,祝你‘棋’開得勝,把大庭久島殺個片甲不留!”
十二點十五分,從美國遠道而來的大亨連勒先生,在一群衣飾煌然的男士陪同
下,微笑著來到展覽會場之內。
他個子相當高大,雙眼炯炯有神,但看來一點也不像兇殘暴戾或者是詭秘邪惡
的人。
他的風度很好,配襯著裁剪一流的筆挺西裝,使他顯得更加氣宇軒昂,完全是
個成功大商家的典型。
我是用最客觀的角度去看連勒的,倘若他真的是個什麼巫師,那就未免太匪夷
所思了。
然而,內心真正慈祥的人,他的外貌卻可能十分猙獰可怖,套用一句老生常談
,真是“知人口面不知心,畫虎畫皮難畫骨”了。
至於魏一禾,自從連勒出現之後,他的臉就一直緊繃棚的,就像是遇上了殺父
仇人一般。
最輕鬆的還是洛會長,他的目光落在一個漂亮白衣女郎身上,遠遠多於留意著
正在主持開幕儀式的連勒。
連洛雲也覺得漂亮的女郎,當然是萬中無一的絕色美女。
這女孩我倒認識,她是一間船務公司的董事長,該公司轄下有三艘五萬噸級以
上的大郵船,實力倒也不容小覷。
她姓蕭,芳名是朗月,自從她父親蕭熾花在前年病逝後,就一直掌管著公司的
統治大權。
她現在還不超過二十五歲,若不是父親病逝,她如今應該仍然在哈佛大學裡繼
續攻讀。
而最令人矚目的一點,就是她仍然未婚,甚至連稍為親密的男朋友也沒有。
這就難怪洛雲愈著愈出神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就算洛會長真的要向
蕭小姐展開追求大攻勢,也絕不會因為她是船務公司的董事長。)
但有一點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連勒突然伸手向蕭朗月一指,道:“請這位漂亮
的小姐過來。”
蕭朗月顯然有點驚詫,不知道這位美國大亨當眾叫喚自己走過去的用意何在。
但她還是很有禮貌地微笑著,落落大方地迎了上前。
而也就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覺得連勒好像忽然有點變了。
但一時之間,我也說不出他有什麼地方變了。
人,是會變的。
隨著時間的消逝,每一個人都會逐漸地改變,那是很自然的事。
但在我當時的感覺上,卻覺得連勒是在短短時間裡,整個人產生了一種很怪異
的變化。
這種變化很特別,從外貌上看不見的,但不知如何,我卻隱隱覺得,連勒一定
有點不要。就在這時,連勒突然緊緊地擁抱著蕭朗月的纖腰,又用力在她的臉龐上
吻了一下!
這是一個佈置豪華、開幕儀式相當隆重的高級商業器材展覽會,而這位來自美
國的電腦業天皇鉅子連勒先生,更是展覽會中的焦點重心人物。
會場之中,全是工商界的知名人物(我們三人自然例外)
,在那樣的場合裡,每個人都盡量保持著最佳的禮貌和風度,決不會做出任何
失儀的事情來。但連勒竟然在眾目腹腔之下擁吻蕭朗月!
在那一瞬間,每個人都為之愕然不已,只有洛雲,他立刻作出了反應,以最快
疾的速度標前,同時喝道:“你瘋了?快放開她!”
一時之間,在場的人都弄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連勒瘋了?還是這個疾
沖而來、同時大呼大叫的年青人瘋了?
若按照正常的情況,洛雲這種舉動是應該獲得旁人的支持,但那人是連勒,情
況就絕不一樣了。
縱使連勒的行為如何乖悻常理,但要別人在短短幾十秒之內把他當作是一個瘋
子,或者是個色狼,仍然是絕不可能的。
所以,當絡雲向連勒疾衝過去之際,最少已有三個保安人員同時攔截住他,其
中一個還說:“休得無禮!”
洛雲怒道:“是誰無禮,難道你是個瞎子,居然直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
那保安人員還是固執地說:“連勒先生只不過是跟這位小姐開玩笑……”他的
話還沒有說完,下額已給治雲重重擊中,登時踉蹌向後跌倒。
這時候,我和魏一禾已雙雙搶前,其餘的保安人員都是大為緊張,會場瞬即陷
入紛亂的狀態。
蕭朗月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突然給一個高大的美國人擁吻,那種吃驚的程度
,自然是難以言喻的。
初時她用力推開連勒,但連勒立刻又撲了過來,居然用熊抱的姿勢兜攬著她。
最令人吃驚的塔連勒忽然說了一句:“我現在就要抱你到洗手間造愛。”
這句話一出口,最少有幾個高貴女士發出了可怕的尖叫聲,其中有一個還好像
真的昏了過去。
像連動那樣的大富豪,身邊當然有保嫖,但等到他公然說出這句駭人說話之際
,這些保嫖也不禁驚得呆住了。
其中一個棕色頭髮,看來比較老練一點的保鏢立刻在連勒耳邊低語幾句,顯然
是在勸誡他,不要繼續再鬧下去。
但縱使連勒馬上收斂起來,甚至當眾向蕭朗月道歉,事情也很可怕,簡直是一
發不可收拾了。
他現時的舉動,就像是在莊嚴肅穆的婚禮上裸跑,再加上那句粗鄙下流的說話
,更使人無法可以容忍及加以原諒。
在那保鏢眼中看來,事情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可是,接著所發生的變故,更
是令人瞠目結舌,萬萬意想不及。
只見連勒突然從口袋掏出一疊厚厚的鈔票,然後用力一揮,大聲道:“我有逾
億美鈔,又有誰能阻擋我的去路?”
他這種瘋狂的舉動,已充分表現出他的神智已陷入極不正常的狀態中。
那保鏢更吃驚了,但他並不是個沒有決斷能力的人,到了此際,他已明白自己
應該採取怎樣的措施。
在剎那間,他腦海裡升起的念頭是:“連勒先生已喪失了理性,必須先將他制
服,帶他離開這裡!”
這保鏢叫舒密南度,是巴西移民到美國定居的。他一直以為自己很瞭解連勒。
他跟隨著連勒已十五年,最少有五次把連勒從死亡邊緣救過來的紀錄。
在紐約,暗殺事件幾乎無日無之,像連勒那樣的人,曾經屢遇殺手狙擊,那也
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舒密南度對連勒是忠心耿耿的,有一次,他甚至不惜飛身擋住一柄本來飛向連
勒的利斧。
那一次,舒密南度胸中利斧,但結果居然還能活著,實在是一項奇跡。
但那一斧他也沒有白挨,當他傷癒出院之日,連勒親手遞給他一張支票,銀碼
的數目是美金三百萬。
三百萬美金,已足可以使舒密南度一輩子過著極優悠富裕的生活,而且連勒還
准許他退休,以後再也不必擔任這種危險的工作。
但舒密南度沒有退休,仍然誓死追隨在連勒左右,就像是一頭忠心的豬犬,永
遠不會離開它的主人。
可是,舒密南度最後所得到的報酬,竟然是一顆使他眉心爆裂的子彈!
槍聲並不響亮,只是“伏”的一聲,接著舒密南度就瞪大了眼睛,眉心中央部
分同時湧出了一股血漿。
這是絕對致命的一槍,它絕不像當年那一柄飛斧,還有機會可以讓舒密南度進
入醫院接受搶救的手術。
這一下變故極其駭人,會場立刻由小混亂變成了大混亂。
誰也想不到連勒竟然會掏出一柄配有滅聲裝置的手鎗,而且不由分說地就向自
己的保鏢作出近距離射擊!
舒密南度一倒下,那些女土的尖叫聲更是驚人,膽子較小的男士,也紛紛奪門
而出,霎時之間,秩序混亂得難以形容,彷彿第三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
只有我們這三個本來不應該出現在展覽會的人,最接近連勒。
因為連那些保鏢和保安人員,都已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開去。
倘若只有一個連勒就算他手裡握著的是一輛手提輕機槍,也一定攔阻不住洛雲
,但這時候,蕭朗月仍然在他手中,而且在槍殺了舒密南度之後,槍管也緊貼蕭朗
月的太陽穴上。
一個瘋子,本來已經很可怕了,再加上一柄性能優良的手槍,那就更是危險之
極。更何況在槍管之下,還有一個無辜而又漂亮動人的女郎?
我一看見這情形,立即就警告洛云:“投鼠忌器,不要輕舉妄動。”
只聽見連勒大聲說道:“你們都是瘋子,沒有一個是好人!”
我不禁為之啼笑皆非,但卻也不敢在這時候跟他頂撞,只好順著他的口氣說:
“不錯,我們都是瘋子,而且瘋得很嚴重,非要你來拯救不可。”
連勒嘿嘿冷笑:“你們這些低等生物,智力和螞蟻又有什麼分別?就算拯救成
功,你們最後還是要自相殘殺,直至一個不剩為止的。”
我微微一笑,用很溫和的聲音說:“人類自相殘殺千千萬萬年,但如今面臨著
的威脅,卻是人口大量膨脹,甚至達到了爆炸性的程度。”我說的雖然是事實,但
卻連我自己也覺得有著“怪異”的味兒。
但無論我說的是事實也好,是怪論也好,我的目的只是:盡量拖延時間!一來
等候警方人員的來臨,二來希望可以藉著談話,來穩定連前激動的情緒。(但不知
如何,我又覺得連勒的情緒,並非真的很激動,反而覺得他全身透著一段深沉而又
詭秘的氣息。)
只聽見連勒“咕咕”地怪叫了一聲,道:“人類愈殺愈多,只因為真正毀滅的
一戰還沒有發生,但等到這一戰爆發之後,就算全球人口增長到一千億,結果也會
變成一個零字!”
我苦笑了一下,道:“擔心核戰爆發的人,全球最少有二十億。”
連勒哼了一聲,道:“核戰算得了什麼?”
我征了一怔,但隨即談談道:“核戰的確算不了什麼,單是愛情的力量就比一
千枚核子彈還強大得多。”
連勒乾笑著,道:“你說對了,愛情萬歲,不要核戰要造愛!”
我又再啼笑皆非,而就在這時候,大隊警員已圍了上來。
一個膚色黝黑的警官向我走了過來,冷冷的道:“你是不是個傳教土?”
我眉頭一皺,洛雲已霍聲走到警官身邊,同時冷笑道:“你的幽默就像你的口
腔。”
那警官臉色陡變,狠狠地瞪著治云:“這是什麼意思?”
洛雲用手掩著鼻子,悶哼著說道:“當然是他媽的好臭!”
那警官登時怒氣直往上沖,正待發作,忽然有人在他背後沉聲道:“麥警官,
有什麼事情值得你向這位洛先生瞪眼?”
麥警官回頭一望,立刻就為之臉色一變。
在他背後的,是一個身形高大、滿面紅光的高級警務人員,這人我也認識,但
洛雲跟他卻更熟絡。
“馬警司!”麥警官向他敬了個禮。
馬警司卻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向洛雲道:“你是不是又在侮辱警務人員?
”
洛雲眨了眨眼,道:“你可以控告我,但我有八個同學都已成為執業律師。”
馬警司這才轉過臉盯著麥警官,淡淡道:“你聽見了沒有?要告發他,可不容
易。”
麥警官面色鐵青,忙道:“剛才只是一場誤會,現在沒事了,沒事了。”他怕
的不是律師,而是馬警司的語氣。
馬警司搖搖頭,道:“不,現在怎能說沒事?這個美國大亨是不是吞掉了八十
顆迷幻藥片?”
洛雲道:“他剛才還是槍法如神,又怎會和迷幻藥扯上關系?”
這時候,已有十幾個警員拔出了警槍包圍著連勒,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因為連勒的手鎗,仍然緊貼在蕭朗月的太陽穴上。
馬警司也已拔槍在手,同時用擴育器,請連勒放下武器投降。
但連勒充耳不聞,臉上的神情更加顯得怪異之極。
他一時想笑,一時又好像想哭,結果既不笑也沒哭,但卻又不像是啼笑皆非的
樣子。
在這一刻間,我心裡突然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居然覺得連勒有點可憐。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直覺,我認為在當時的環境下,任何人都只會覺得他十
分可怖,這“可憐”二字,是萬萬用不到他身上的。
而事實上,看來最可憐的人,就只有那個保嫖,其次還有蕭大小姐。
馬警司的口才,絕對不差,這時候,他不斷鼓其如簧之舌,想遊說連勒投降。
但最後,連勒還是開了槍,而且一槍就已轟中了太陽穴。
蕭朗月立刻就兩眼一翻,然後身子緩緩地倒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呆住了,連我和魏一禾也不例外。
唯一例外的人只有一個,那是洛雲,他的反應向來都比任何人快,而且也最善
於把握機會。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眼看蕭郎月的身子馬上就要跌倒了,但身手敏捷有如靈猿的洛雲還是及時趕到
,把她輕輕抱了起來。
我不禁長長葉出口氣,望者魏一禾道:“你現在還認為連勒是個巫帥嗎?”
魏一禾完全呆住了,我敢保證,改算他昨晚一連做了十萬九千七百個春秋大夢
,也一定不會夢見今天這種情景。
他一直認為是巫師的人,居然會突然神經失常,首先槍殺了忠心耿耿的私人保
鏢,然後再吞槍自殺。
有一點非要補充不可,就是連勒那一槍,並不是射向蕭郎月,而是急速地改變
了方向,射穿了自己的右邊太陽穴!
所以,死的並不是蕭大小姐,而是來自紐約的大亨連勒。
由於事態極其嚴重,馬警司親自作出了廣泛的詢問和調查。
而洛雲則以護花使者的姿態,對蕭朗月呵護備至,寸步不離。
魏一禾冷冷一類,對我說:“此人重色輕友,真不像話。”
我微微一笑,道:“他處事另有一套方法,但決不會對朋友個講義氣。”
魏一禾哼一聲,道:“我若跌倒,只怕他絕不會把我抱起來。”
我故作吃驚之狀:“你……你不是吃醋吧?”
魏一禾氣得要跳起來,差點沒有向我臉上揮拳:“放屁,你把我當作什麼人,
居然會吃男人的醋。”
我哈哈一笑:“你輕鬆一個好不好?做人別太認真了。”
魏一禾又哼了一聲,道:“我以為自己可算是一個隨便得可憎的人,但比起你
們兩個,卻還是強勝千百倍以上。”
我道:“不要再談哲學,連勒已上了天堂,我們又該怎辦?”
突然洛雲的聲音在我們中間響起:“巫師還是有的,但卻不是連勒!”
魏一禾陡地呆住。
他瞪著洛雲的臉,道:“你的蕭董事長怎麼不見了?”
洛雲歎道:“警方要她協助調查,將來還要她做證人,協助法庭研究這一樁血
案。”
魏一禾盯著他道:“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洛雲道:“我要去吸食海洛英。”
魏一禾一呆:“那是什麼意思?”
洛雲苦著臉,道:“我毒病發作了,再不去補充補充,等一會兒就會涕淚齊飛
,好像羊癲瘋發作一樣。”
他像是真的一般,但看來看去,也不像個真正的癮君子。
魏一禾哼一聲,道:“神經兮兮的,不知所謂。”
洛雲也不再理睬他,轉眼間已走得不知去向。
我聳聳肩微笑,對魏一禾道:“你不必擔心!”
魏一禾瞪著我,半晌才道:“你認為我擔心什麼?”
我道:“我的意思是說,就算海洛英的價錢再貴,洛雲也一定應付得來。”
魏一禾給我氣得牙癢癢的,但接著卻又立刻歎了口氣,道:“連勒有這樣的下
場,真是始料不及。”
我道:“他這個下場雖然悲慘一點,但卻也死得十分爽快。”
魏一禾問道:“他是不是真的神經發作?”
我說道:“在一般人眼中看來,這是唯一的解釋,但是你認為這樣解釋合理嗎
?”
魏一禾道:“卻也沒有什麼不合理之處。”
我搖搖頭,道:“不,事情很蹺蹊,難道你沒留意到,連勒本來一直都是很正
常的嗎?”
魏一禾道:“不錯,但他忽然就幹出了這件驚人事情來。”
我道:“可是,他在進入展覽會場之後,根本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刺激,這種突
如其來的瘋癲行為,未免是太突兀、太不可信了。”
魏一禾蹩著眉,道:“假設他不是神經病,他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麼?”
我道:“這可能有兩個原因。”
魏一禾又問道:“第一個可能是怎樣的?”
我道:“第一個可能,是蕭小姐太動人了,使他情不自禁地擁吻她。”
魏一禾冷冷道:“在這種場合當眾擁吻?何況他還沒有得到女方的同意。”
我道:“所以,這個可能根本是不能成立的,而且像他那種地位、那種年紀的
美國名流,又有什麼美女沒見過。”
魏一禾又問道:“第二個可能又是怎樣呢?”
我道:“他根本就不想再活下去,所以最後還是一槍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魏一禾怔了怔,接著點頭不迭:“不錯,他做了這許多不必要的動作,又開槍
殺了自己的保鏢,但最大的目的,仍然是在尋死。”
我歎了口氣,道:“但他為什麼要自殺?”
魏一禾呆了一呆,才道:“豪富也有豪富的煩惱,這世間上絕不只有窮人才會
自尋短見的。”
我道:“就算他要死,何以在臨死前還要給人留下這生活上鄙劣的印像?”
魏一禾呆立著,過了半晌才道:“你有什麼見解?”
我深深地吸一口氣,道:“你還記得戴狄斯和雅丁尼在塞爾澤島的情況嗎?”
魏一禾面上現出了一副沉思的樣子,良久才道:“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這兩個人
,那一天,他倆在島上拚命不顧一切地要殺死對方!”
我默然片刻,道:“但據我估計,他們拚命,其實只是要毀滅自己。”
魏一禾用手撫著臉,道:“我也曾經這麼想過,這兩人簡直是存心跑到塞爾澤
島去送命的。”
我道:“塞爾澤島是個孤僻之極的小島,尤其是在那個時候,島上根本就完全
沒有人跡,但他們卻早已在遊艇上暗藏炸藥,顯然再也沒有活著離開的打算。”
魏一禾捂著鼻子,道:“他們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唉!
這問題已在我腦海中索繞了二十年,但到現在還是完全沒有結果。”
我說道:“若照最簡單的推想,就是他們都有神經病,都是腦筋一塌糊塗的瘋
子。”
魏一禾說道:“但這兩個瘋子的相遇,卻是一點也不偶然,他們都是經過一段
極遙遠的海上航程,然後才能到達塞爾澤島的。”
我說道:“所以,你就認為他們早已約好了時間和地點來進行這一場可怕的決
戰?”
魏一禾苦笑了一下,道:“除了這樣,又還能有什麼解釋?”
我道:“但這種解釋,仍然是令人難以接受的,我不懂得應該如何形容,也想
不出任何可以推翻這種解釋的理論,但我幾乎敢肯定,事情是另有蹺暖的。”
魏一禾望住我,一字一字地說:“例如咒語?”
我道:“咒語這種字眼雖然一點也不科學,但在我的直覺上,它彷彿也不見得
是完全無稽的。”
魏一禾苦笑道:“你這種說法,未免太模稜兩可了。”
我道:“這並不是我滑頭,而是事情實在太古怪,簡直是撲朔迷離,令人如墮
五里霧中。”
魏一禾道:“本來,我一直都在懷疑連勒,但他今天似乎也已遭遇到類似的命
運。”
我道:“不是類似,而是一而二,二而一,大家都好像已經活膩了,再也不想
繼續生存下去。”
魏一禾歎口氣道:“這是什麼緣故?怎麼我想來想去都不明白,是不是我太愚
蠢了?”
我道:“要打破這個啞謎,必須再花點心思,除了這三個人之外,還請不要忘
了普士之死。”
魏一禾點了點頭,道:“不錯,普士在黑人區尋釁,簡直也是找死。”
我道:“前後總共是有四個人,幹出了自我毀滅的行動,這一點已經是一條線
索。”
魏一禾道:“但這條線索好像是隱形的,我們應該怎樣去抓住它?”
我拍了拍額角,歎道:“真是我的媽!頭疼!頭疼!”我本來早已決定要休啟
、一百六十八小時,來鬆弛一下身上所有神經線的,但現在,嘿嘿……”
魏一禾一怔道:“你不想在這件事情上再花腦筋了?”
我搖搖頭,道:“現在想退出已經太遲了;希望這個啞謎不要悶足龍乘風二十
年才好?”
魏一禾哈哈一笑,拍拍我的肩膊:“這才像話嘛,為了要答謝閣下的幫忙,今
天我請你吃鐵板燒另外加壽司,你反對不反對?”
我笑一笑,道:“當然反對,只是今天有得吃,顯見誠意不足,最好日日如是
,一直吃到你破產為止。”
魏一禾笑得更加厲害,冷不防馬警司走了過來,皺著眉望住他說道:“這裡才
死了兩個人,有什麼事情值得如此好笑?”
魏一禾立刻不笑,我向他指一指,然後對馬警司說道:“他患了輕微的神經分
裂症,請不要見怪。”
魏一禾氣得兩眼凸出,我可不理會他的反應怎樣,立即拉著他匆匆離開展覽會
去了。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我獨自離開了“小醉吧”。
“小醉吧”是一間格調相當清雅的酒廊,但我卻經常在這裡看見有人大醉。
我在好幾個鐘頭之前,已經跟魏一禾分手了,他請我吃了一頓很豐富的鐵板燒
,但我沒有多謝他,臨走前還搶白了他幾句。
當時魏一禾又在生氣了,但我素知他的為人,知道不必五分鐘,他的怒氣就會
消失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為什麼,我有許多朋友都是這樣子的,例如江輝、洛雲,都是這般德性
。
也許,由於我也是這種脾氣的人,所以物以類聚,連結識的朋友也是差不多性
格的人物。
當魏一禾離去之後,我忽然想喝點酒,於是就來到這間“小醉吧”。
我知道,在那樣的環境下,我是一定不會喝醉的。
我有這份自信,是因為我的情緒並不怎麼好。
在電視、電影以及許多小說的情節中,劇中人往往會因為失意而酗酒。
例如某某失戀了,酗酒可也。
又例如某某的生意失敗了,也酗酒可也。
再例如某某人身負血海深仇,但卻本領低微,報價無望,也照例大杯大碗,甚
至是一缸又一缸的酒灌進肚子裡,彷彿任何人只要心清欠佳,就一定要借酒澆愁似
的。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只怕未必,未必之又未必。
最少,洛雲不是這樣,魏一禾不是這樣,我更加不會獨個兒喝悶酒,弄得自己
苦上加苦、愁上加愁。
這時候,我來到小醉吧,只是想靜靜地休息一會,再把這件古怪的事情好好整
理一下。
但坐了很久,我還是一無所獲,看來,我的腦筋並不如想像中那麼聰明。
在小醉吧裡,我只喝了一點點酒,但花生卻吃了最少半磅。
當我離開小醉吧的時候,外面又在下雨了。
雨點不大不小,一個戴著雨帽、披著雨衣的男人,從我身邊左搖右擺地走了過
來。
我同時嗅到一陣濃烈的酒氣。
這酒氣,並不是我身上發出來的,剛才我只喝了很少,而且還不是烈酒。
但這陣酒氣卻很濃,而且從剛才那人搖擺不定的腳步看來,我肯定是他喝得太
多了。
我暗暗歎了口氣,心想:“這附近酒廊林立,每晚不知泡醉了多少酒鬼。”
但忽然間,我腦海想起了一個人。
那人很面熟,我是曾經見過的,但他是誰,我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
我忍不住回頭望過去,但那人已漸漸走遠,而且他一直背對著我,我實在無法
單憑背影而想起他到底是誰。
我聳了聳肩,雖然腦海中不斷思索,但還是無法再浮起有關於這個人的印像。
“唉,算了吧,反正我也不想跟任何人打招呼。”我這樣想,而且已決定不再
理會他。
但就在我打算不再想及那人到底是誰的時候,那人忽然沒頭沒腦地撞在一個洋
人的胸膛上。
洋人很兇,立刻用粗話罵那人,又堅持要那人向他道歉。
那人似乎沒有理睬他,又一搖三晃地向前走了出去。
洋人大是憤怒,居然一拳就向那人的臉上打過去。
那人登時挨了一拳,直到此際,我才又再看見他的臉。
也就在這剎那間,我想起這人是誰來了。
這人叫謝卡,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地方,也在街道上,而且當時老天也在下雨。
還有一點也相同的,就是我兩次遇上他,他都碰撞了人。
唯一不同的,就是他上次碰跌了一個潑辣婦人,而這一次碰著的卻是一個身材
比他魁梧幾達兩倍的西洋漢。
我知道,上次是意外,今次也同樣是意外。
但這一次意外,謝卡要負的責任比較大,因為他顯然是喝醉了酒。
可是,令我大為反感的,卻是那個洋人,謝卡只不過碰了他一下,他就聲勢洶
洶的用粗語罵人,而且還在謝卡臉上打了一拳!
這還算是什麼世界?
我生氣了,一股無名火直衝三千丈,立刻用盡氣力,向那洋人狂衝了過去。
那洋人見找直衝過來,立時大吼一聲,喝道:“你是干什麼的?”
我怪叫一聲,怒道:“我是來干你媽的!”
那洋人還沒弄清楚我這句話的意思,臉上也已同樣給我一拳打中。
我這一拳的力量,倒也非同小可,那洋人雖然人高體壯,還是禁受不起。
我向他做了一個挑釁的手勢,冷笑道:“蠢牛,你見識過中國功夫沒有?”
那洋人咆哮一聲,向我撲了過來,他這一撲聲勢驚人,若是給他擊中,可不是
開玩笑的事。
但我一看他這下撲擊之勢,便已心中有數,知道他下盤虛浮,絕不穩健。
我既看出了他的弱點,也就不再客氣,立時屈下身子,用力一腳蹬在他左膝上
。
這一蹬去勢甚快,但其實卻只是虛晃一招,那洋人怎看得透,居然還可笑地想
伸手去抄我的腿。
他氣力很大,那是無可置疑的,但他出手不快,在我眼中看來,他的動作簡直
就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
結果,他當然抄不著我的腿,因為我的腿早已縮回,而右拳卻發揮出了中國短
打功夫的威力,在一霎間已連續在他小腹上打了八九拳。
據我記憶所及,我已很久沒有用過這麼重的拳力來對付任何人了,但這時候,
一來心中氣忿,二來這洋人神高神大,不加點拳勁只怕很難可以讓他知道中國功夫
的厲害。
我絕不是說,我的拳腳功夫十分了得,須知中國武術源流久遠,而牽涉及的範
疇更是遍及東西異域、大江南北,若在真正高手眼中看來,我的本領根本就不值方
家一曬。
那以目前來說,我的養氣功夫就已一點也不到家,最少,我並不是在冷靜之中
出手,而是帶著衝動的無名怒火揍人。
當然,我那樣說來是太高深莫測了,像我這種人,若真要把養氣的功夫修煉到
家,只怕最少還得再等五十年。
但等到五十年之後,我還能打敗一個最少有二百磅重的洋人嗎?
想到這裡,不禁又是一陣失笑,又是一陣歎息。
洋人已蟋曲著身子,躺在濕滑的街道上,經過這一次教訓之後,我相信他再也
不敢輕視中國人的拳頭。
但我一直認為,中國人的腦袋,比拳頭還更優秀得多。
並不是每一個中國人,都可以對付這種野蠻洋人的。
也幸好並不是每一個洋人都這麼野蠻,今天,只能算是謝卡特別倒霉而已。
我把謝卡拉上一輛計程車,謝卡叫司機把車子駛往另一條街道。
謝卡真的醉了,他剛才所挨的一拳,並未能使他清醒過來。
當計程車停下來的時候,雨點下得更急猛。
謝卡才鑽出車廂,就已彎下了腰,嘔吐得不亦樂乎。
我付了車費,等他不再嘔吐之後,才說:“你住哪一樓樓宇?”
謝卡道:“我住在實驗室裡。”
我一怔,忙又道:“這附近有實驗室嗎?”
謝卡道:“這附近沒有。”
我皺了皺眉:“你住的實驗室在什麼地方?我要送你回去。”
謝卡搖搖頭,臉上忽然現出了既驚煌又哀痛的神情:“不!我不要再回去,那
樣太不公平,因為……因為……”
我吸了口氣,道:“因為什麼?”
謝卡沒有作用地揮著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因為我還年輕,我現在只不過
二十六歲!”
我不禁凝視著他,如果他說的不是醉話,那麼他的實際年齡,倒比想像中還要
年輕了一點點。
我歎了口氣,道:“我看得出,你還很年輕,但我看得出,你現在已經很疲累
了。”
謝卡哈哈一笑:“疲累了又怎樣?”
我道:“當然是應該早點休息。”
謝卡搖頭道:“不休息,不休息,若不把他找出來,我永遠也不休息!”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是夜也,龍乘風在大雨中接著一個燙手山芋了。”但
我心裡卻並不是真的後悔,不知如何,我對謝卡的印像,實在是好得出奇。
所以,我順著他的說話,問道:“你想找誰?看看我是否可以幫你這個忙?”
謝卡又搖搖頭,道:“你是找不著他的。”
我道:“我雖然並不是個私家偵探,但卻有不少能幹的朋友。”
謝卡道:“再能幹的人,在他眼中看來,也只不過是走肉行屍而已。”
我歎了口氣,道:“你把別人看得太渺小了。”
謝卡哼一聲,道:“人類本來就是渺小的螞蟻,就像連勒,他今天還不是給弄
瘋了嗎?”
聽見“連勒”這兩個字,我心中陡然一震,忍不住道:“謝兄,你是不是從電
視新聞報導裡知道連勒的死訊?”
當我問完之後,才發覺這一問甚是多餘,連勒已死了差不多十二小時,只怕全
城市之內,已有幾百萬人知道了這件駭人的血案。
誰知謝卡卻說:“我沒有看電視,沒有聽廣播,也沒有看報導,但我知道,連
勒今天一定是難逃劫數的。”
我眉頭一皺,道:“是誰告訴你知道的?”
謝卡哈哈一笑,道:“不必任何人來告訴我,我早已想到,連勒會有這樣的收
場……呃……”說到這裡,又嘔吐不停,似乎要把腸胃裡所有東西吐個乾乾淨淨為
止。
我聽見他那些說話,心中不禁疑惑起來。
這個叫謝卡的年輕人,我現在只知道他的名字,其餘的一切,我是一點也不瞭
解的。
但他現在所說的一切,都似乎對連勒的事知道甚詳,倘若真的如此,倒算是一
項很重要的發現。
可是,他已醉得很厲害了,而且,一時之間我也沒法分辨得出,他到底是真的
瞭解連勒事件真相,還是酒後胡言。
若在平時,我很可能會把這種醉得連家都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的醉漢,送上警察
局,讓警方來加以處理。
但這一次,我卻大破慳囊,把他送到附近一間高級的酒店裡去。
但高級酒店的房間,並不一定會是自己所欣賞的。
當我把謝卡送進房內的時候,我就對這房子的印像十分惡劣,它無疑佈置得十
分華麗,但卻一點也不清雅,只令人感染到一種說不出的俗氣。
這房子的設計,看來是屬於“暴發戶型”的,就算它花了再多的裝飾費用,也
絕不會使人欣賞。
不,正確一點說,應該是不會使我這種人欣賞才對。
我是哪一種人?
哈哈,天曉得!
本來,我是想陪著謝卡,等到他清醒過來之後,才再詳細把事情問個明白的。
但當我扶著謝卡進入房子的時候,卻發現侍者用一種神秘而又曖昧的目光望著
我。
我給了他一些賞錢,希望他早點離開,不要再這樣盯著我。
果然,這侍者接過賞錢之後,馬上就連聲多謝,然後退了出去。
但他臨走之前,還是再看了我一眼。
他這一看的目光,不但神秘曖昧,簡直就是淫邪之極。
當我明白了那是什麼緣故的時候,那侍者已退出房門之外,又把房門關閉著。
我忍不住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的聲音,心想:“這次真是乖乖的貓貓,那混蛋
顯然把我當作是同性戀的傢伙了!”
一想到這裡,不禁為之頭皮發炸,再也不敢逗留下去。
我匆匆留下一張字條,並且寫下我住所的電話號碼,然後就急急離開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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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雲也許是個很風流的人,而且看來對任何事情都並不怎麼認真。
但這種人卻偏偏也是世間上最有干功的。
當他離開了展覽會後,我還跟魏一禾七長八短地談論不休。
在這時候,洛雲去干了些什麼事情?
下午兩點五十八分,費振邦與大庭久島的第一盤圍棋已到中局。
大庭久島是東京大學的醫學教授,但已在半年前退休。
費振邦認識他的地方,既不在東京,也不在本市,而是在金沙薩一間旅店的餐
廳內。
金沙薩是扎伊爾的首都,位於剛果河下游,那是黑人的天下。
但就在十年前的一個夏天,費振邦在這裡遇見了大庭久島。
那時候,大庭久島已在餐廳裡擺開了棋盤,自己一個人下著黑白子。
費振邦也經常自己跟自己下棋,但總覺得這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其實,寂寞並不可笑,而是可悲。
上帝創造亞當之後,又再創造夏娃,就是不想亞當活得太寂寞。
費振邦看了一會,忽然拈起了一枚白子,放在棋盤之上。
大庭久島的眉頭立即皺住了,這一次,他想了足足十分鐘之久,才為黑子下了
一著。
但費振邦立即又下了另一著白子。
這一著,更是有如天馬行空,神來妙筆,簡直令大庭久島無法再為黑子挽回頹
勢。
就只是兩下妙著,大庭久島立刻對費振邦另眼相看,但費振邦卻說:“我若選
擇黑子,那就一定贏不了你。”
十年來,費振邦不時只身前往東京,探訪大庭久島,但大庭久島到費家作客,
這卻還是第一次。
他倆下棋的時候,照例是謝絕任何人探訪的。
但就在下午兩點五十八分的時候,居然有一個臉腫鼻青、衣衫凌亂的人闖了進
來。
大庭久島居然好像完全沒有看見這個人,一對半開半圓的眼睛只是注視著棋盤
上。
費振邦卻不免還是吃了一驚,他瞪視了那個人一眼,才先聲道:“我的天,怎
麼會是你?發生了什麼事?”
那人氣呼呼的說:“你是不是有一個姓洛的朋友?”
費振邦點點頭,道:“不錯,他叫洛雲,莫不是你也認識他?”
那人怒氣沖沖的說:“像他這種混蛋,我怎會認識?”
費振邦眉頭一皺,道:“是他把你傷成這副樣子的?”
那人喘息了一會,才道:“你說對了,就是你這個好朋友干的!”
費振邦歎了口氣,道:“看來,你們之間一定有了誤會。”
那人“呸”一聲,怒道:“誤會個屁,他簡直是個瘋子!是個狂人!”
“狂人!”費振邦淡淡一笑,點點頭:“你說的不錯,洛雲是驚奇俱樂部的始
創人兼會長,他有七八個綽號,其中一個的確是就是‘狂人’。”
“這狂人比瘋狗還更混帳,早就應該拿去人道毀滅!”
費振邦道:“但我卻看不出,你全身上下無數億細胞之中,有哪一顆是具有半
點人性的。”
那人咬著牙,怒氣沖沖的說:“不要再多廢話,我要見金槍手!”
費振邦臉色陡地一變,道:“你要幹什麼?”
那人道:“我知道,我是打不過那混蛋狂人的,但我有錢,我可以僱用十個像
金槍手那樣的職業殺手去幹掉他。”
費振邦倏地怒喝起來:“振凡,你瘋了?洛雲並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為什麼
要這樣對付你,你現在必須要說得清清楚楚!”
那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用力地跺了跺腳,然後掉頭就走了。
直到這時候,大庭久島才長長的歎了口氣,道:“真是不幸,你弟弟果然惹上
了麻煩。”
費振邦默然半晌,忽然哺哺道:“今晚作所說的,都是真話?”
大庭久島臉色一沉,費振邦立時道歉,說:“很對不起,我絕不是懷疑教授信
口雌黃,無中生有,只是……唉,天下間怎麼竟然會有這一種事?這真是太不可思
議、太可怕了……”
大庭久島面色沉重,說道:“令弟是個很出色的腦科醫生,但他本身正是個邪
者。”
“邪者?那是什麼意思?”
“令弟心術不正,而且野心勃勃,他實在不像醫生,卻像個軍事家,甚至是個
玩弄政權的人。”
“舍弟有什麼野心?”
“組織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惡勢力。”
“你是說黑社會?”
“那也差不多了。”
費振邦沉默下來,接著在棋盤上放下了一枚棋子。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費振凡帶著一隻長形的皮袋,來到了近郊一座花園房子門
外。
他按響了門鈴,五分鐘後就進入了這幢房子之內。
客廳坐著一個人,這人一直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手裡抱著一隻黑色的波斯。
這人大概四十左右年紀,雖然身材瘦削,但卻一臉精悍之色。
費振凡打量著他,他也同樣打量著費振凡。
過了半分鐘,坐在按發上的人終於首先開口:“錢帶來了沒有?”
費振凡把皮袋晃了晃,道:“都在這裡,一塊錢也不短少。”
那人立刻把懷裡的波斯貓趕走,從費振凡的手裡接過皮袋。
皮袋很沉重,裡面應該放著十萬元美鈔,而且還應該一塊錢也不短少。
金槍手殺人,是有“公價”的。
不論你要他殺的是什麼人,只要他答應了,價錢就一定是美金十萬,不論刺殺
的對像是國家元首、黑幫巨頭或者只是街邊的一個乞丐,代價統統都是一樣,絕無
稍資或者是稍為便宜的例子。
在這一方面來說,金槍手對人類性命的價值,倒是處理得十分公平的。
現在,又有一個人的性命,將會在十萬美鈔面前消失了。
金槍手面上露出了充滿自信的微笑,同時緩緩地把皮袋打開。
他的臉色忽然變了,在剎那間變得比紙還白。
而他這一輩子所見最後的一件物事,也就正是皮袋裡的東西。
那並不是十萬元,而是一枚威力強大的炸彈!
金槍手的反應,已不算慢。
不但不算慢,簡直就是快得令人吃驚了。
但更吃驚的卻還是他自己,當他看見皮袋裡裹裝著一枚炸彈之後,整個人立刻
跑起,同時用力把皮袋向後拋。
但皮袋剛脫手,還沒有遠遠給拋出去,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已響了起來。
結果很簡單,金槍手死了,費振凡也錯了,而且兩人都同樣死得莫名其妙!
在那一段時間,我正在跟魏一禾談論著連勒的事,根本沒想到,另一件駭人的
爆炸血案又已發生了。
但即使我們當時知道這一件事,也決計不會想像得到,這樁血案居然跟連勒之
死大有關連。至於事情真相怎樣,下文接著自有詳細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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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當我知道費振凡在一宗神秘爆炸案中身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零五
分的事情了。
那時候,我剛洗過臉,正在漱口刷牙,忽然聽見電視廣播新聞報導員,正在講
述這一件離奇的爆炸命案。
當時,在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命案,應該是連勒之死。其後,接著的一則新聞
,就是有關連勒神經病突發,結果釀成了兩人喪命的報導。
但根據電視的報導,警方似乎並沒有更新的發現。
我有點失望地把電視機關上,就在這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我抓起聽筒,叫了一聲:“喂!”
但過了一會,我還是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我有點不耐煩,又再叫了一聲:“喂,你找誰?”
我已等了好一會,才聽見一個人低儒者說:“你是……是龍先生嗎?”
我怔了一怔,突然嗓子響亮了最少一倍:“你是謝卡?”
聽筒的聲音道:“我就是謝卡,你現在有沒有空?”
我忙道:“有空!有空!有空之至!你在那裡?”
謝卡又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之久,才用一種乾澀的聲音說:“我在一條很僻靜的
街道上,我……我……”
“你想說什麼?”我有點沉不住氣,“你到底怎麼了?”
謝卡道:“我沒有頭髮!”
我不禁呆住了。
“我沒有頭髮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還沒有開口,他的聲音又已接著說:“連勒死了,小費也死了,我的頭髮也
不見了。”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難過得似乎想要哭了起來。
我雖然沒有看見他的臉,但卻也可以想像得到,他的情緒實在很不穩定。
他提起了“小費”,我忍不住立刻就問:“你說的小費,是不是費振邦的弟弟
費振凡?”
謝卡的聲音更澀苦,他說:“不錯,就是他,在這裡,我只信任兩個人,那是
小費和一個日本老教授……可是……可是小費終於還是死了……”
我吸了一口氣,道:“費振凡之死,難道跟連勒也有關連嗎?”
謝卡沙啞著聲音說:“你現在不要再問了,我知道,你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
我現在很想見一見你,可以嗎?”
我連忙說道:“當然可以,你現在在哪裡?”
謝卡說:“我現在還在街道上,但我馬上就要回實驗室去了。”
我眉頭一皺,道:“你的實驗室在什麼地方?我馬上趕來。”
謝卡立刻說出了一個地址,我一聽之下,又是不禁怔住。
那是在遠郊一座山谷下的別墅。
那座別墅有多大,模樣是怎樣的,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在這別墅四周,幾
乎全是墳墓。
謝卡所說的那個地方,居然是在墳場附近的。
但不管那是個什麼所在,我已決定前往看個究竟。
在掛斷電話之後,我用最快的速度,穿上了最輕快的服裝和一雙簇新的跑步鞋
,不到五分鐘,我已駕駛著車子在公路上疾馳如飛。
但很不幸,遇上了都市十大毛病之———塞車。(至於其餘九大毛病,各位可
以自行想像。)
等到我達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超過九點了。
在途中,我不斷思索著下列的幾個問題:
第一:謝卡是什麼人?
第二:他是不是真的早已知道連勒會“發神經”?
第三:謝卡似乎和費振凡很熟絡,他們之間又有什麼關係?
第四:謝卡最信任的人,除了費振凡,還有一個什麼“日本老教授”,他又是
何方神聖?
第五:謝卡為什麼會喝得酷叮大醉?是“偶一不慎”?還是“心情欠佳”,所
以就像電影裡的劇中人一般,醉得一塌糊塗?
第六:謝卡的家在什麼地方?難道他真的沒有家,只是住在一間“實驗室”裡
嗎?
第七:他為什麼昨晚說不想回“實驗室”,但今天一早卻又嚷著要回去?
第八:他說“我的頭髮也不見了”,那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他忽然看破紅塵,
索性準備出家做和尚?
我愈想愈亂,險些把車駛進公路旁邊的稻田裡。
我立刻提高了警惕,再也不去胡思亂想,只是全神貫注地駕駛著車子。
九點十二分,我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我按照著門牌地址,來到了一幢看來已很古老的大洋房門外。
只見大洋房四周到處野草叢生,似乎十分荒涼。
正當我準備按動門鈴的時候,大門的鐵柵已打了開來。
打開鐵柵的是個年逾六旬、頭髮灰白而散亂不堪的老人。
我還沒開口,這老人已然說道:“閣下就是龍先生嗎?”
我點點頭,老人又已揮了揮手,道:“你什麼話都不必跟我說,我在年輕的時
候是個很出色的演講者,但卻已在二十年前聾掉了。”
我呆了一呆,接著歎了一口氣,向他表示惋惜。
老人談談道:“做聾人唯一的好處,就是樂得耳根清靜,可是……”忽然歎息
一聲,道:“但我實在很想再聽聽貝多芬的交響樂曲,唉,那是多麼偉大的音樂,
可惜貝多芬聾了,我也聾了。”
我微微一笑,心想:“這位老人家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說話卻真還不少。”
幸而我是學過國際手語的,於是便向他做了幾個手勢,意思大概是:“這裡除
了作之外,還有別的人嗎?”
老人笑了笑,說道:“當然有,不然,我又怎知道有一位姓龍的先生將會到訪
呢?”
接著,他把我帶引入內。
我們穿過了天階,來到了古老大洋房的客廳。
這客廳雖然古樸一些,傢俬也顯得相當殘舊,但卻總算打掃得頗為乾淨。
在這種古老宅院裡,我實在無法把它和“實驗室”這個名詞聯想在一起。
但老人接著卻說:“實驗室就在後面,請!”
我只好跟著他走。
老人把我帶到一座野草蔓延的園子裡,然後指著園子後面的一座小山丘,道:
“謝先生就在裡面,你自己進去好了。”
我搔了搔頭皮,再向前一直走,終於在一排竹林背後,找到了一道鐵門。
若不是那個聾耳老人的指引,我怎麼想也想不到,在這竹林後面,居然還會另
有天地。
那道鐵門是虛掩著的,我只是輕輕一推,就把它推開了。
打開鐵門之後,就看見了一道石級,一直向地下通去,我沿著石級,一級一級
地走去。
不一會,又是另一道鐵門,但這道鐵門卻是緊緊關閉著的。
我心中的疑惑愈來愈甚,只覺得整件事情彷彿是由無數疑團串合而成的。
現在,我只好敲門再說。
由於這道門十分沉實,若用手背去敲,只怕很難弄出響亮的聲音來,所以,我
早已拿著一塊鐵硬幣,利用硬幣的邊緣來大力敲門。
過了一會,鐵門終於打開了,我以為鐵門一打開之後,立刻就可以看見謝卡,
誰知道開門的人不是他,而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老者。
這老者面上的神情相當沉肅,他打量了我一眼之後,才用生硬的京片子對我說
:“閣下就是龍乘風先生?”
我呆了半晌,終於點點頭,道:“在下正是龍某,閣下是……”
“大庭久島,”老者緩緩地說:“歡迎你來到這裡,請進。”
“閣下是一位教授?”我立刻直接問他。
大庭久島道:“本來是的,但現在已經退休了。”
我說道:“退了休也是教授,還請多加指教。”我後面那句說話,多半是看得
日本電視片集太多,所以才懂得搬出來使用。
這時候,我已看見,自己正置身於一間約莫一千平方尺大小的地下室裡。
這地下室裝有通風設備,燈光既不太明亮,也不會令人有光線不足的感覺。
在地下室的中央,擺放著兩張長方形的木桌,這兩張木桌雖然很寬大,但上面
還是擺滿了許多物事,包括幾堆厚薄不同的書藉,幾百件大小以至形狀都不一樣的
工具和儀器,更有一排一排長長短短的試管。
這就是謝卡的實驗室。
但謝卡呢?他怎麼不在這裡?
“大庭教授,我是未見謝卡先生的。”我忍不住提醒這個日本老人。
大庭久島歎了口氣,說道:“他現在的精神很痛苦,幾乎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勇
氣。”
我道:“我也知道他受著某種困擾,但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
大庭久島道:“例如費振凡仍然活著的時候,他也有這種困擾。”
我陡他心神一震,道:“他是怎樣死的?”
大庭久島道:“他帶著烈性炸藥,去見一個叫金槍手的職業殺手,最後,炸藥
爆發,於是兩個人都活不下去。”
我眉頭一皺,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大庭久島望住我,慢慢的說:“對了,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沉思片刻,道:“是因為他想殺金槍手?”
大庭久島搖搖頭,道:“小費的確想殺一個人,但他想殺的並不是金槍手,更
從來沒有想和金槍手同歸於盡的打算。”
我歎了口氣,道:“但事情已經發生了,這又怎麼解釋?”
大庭久島道:“我真不知道怎樣才能令你完全明白這件事,而且,唉,你實在
不該捲入這個漩渦裡的。”
我道:“既來之,則安之,我絕對不會後悔。”
大庭久島冷冷一笑,目注著我說:“年青人,你若知道整件事情的真相,只怕
就不會這樣說話了。”
我談談一笑,把話題岔開,再問及費振凡的事:“小費本來想殺誰?”
大庭久島道:“那是一個比你更狂野得多的年青人。”
我故作輕鬆之狀,道:“這人莫不是流行曲譜上的精英分子?”
大庭久島冷哼一聲,道:“任何歌手再狂野,也萬萬及不上這人。”
我有點不耐煩:“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大庭久島道:“他叫洛雲,據說是一間俱樂部的會長。”
我嚇了老一大跳,吃驚地說:“小費為什麼要殺洛雲?”
大庭久島盯著我的臉,道:“洛雲昨天曾經毆打過他,小費大怒,所以就想買
兇暗殺洛雲。”
我不禁大奇:“既然這樣,何以卻會發生這件爆炸的事件?”
大庭久島道:“那是因為小費的思想忽然改變了。”
“思想忽然改變了?”我大惑不解,“閣下這句話,我實在並不怎麼明白。”
大庭久島緩緩的道:“若要讓你完全明白這一件事,我認為應該要從頭開始說
起。”
“從頭開始?”我不禁聽得有點出神:“一開始的時候是怎樣的?”
大庭久島歎了口氣,說道:“那得要回溯到十年前的一個夏天了,那時候,我
在札伊爾的首都金沙薩,找尋一個人的下落。”
我道:“教授要找的是什麼人。”
大庭久島說道:“我有一個外甥,他又是我的學生,他叫井上橫志,這孩子自
幼就十分聰明,在大學的成績也是極其優異,我相信,他將來一定會有極偉大的成
就。
“但有一天,他忽然在機場打了一個電話給我,當時,他的聲音聽來相當興奮
,而在平時,他卻是個很沉默、絕少會樂極忘形的人。
“他在電話裡對我說:‘我要暫時離開東京,飛到北非洲去見一個很重要的人
。’我聽得沒頭沒腦,便冷笑了一下,道:‘這人比你的學業更重要的嗎?’
橫志說:‘當然更重要,她是一個從阿拉伯沙漠世界逃出來的公主。’
“我更是一呆,忍不住刺了他一下:‘你不是要跟這位公主私奔吧?’我這句
話,當然只是故意嘲笑他的,誰知道橫志道:‘你說對了,我要和她私奔,和她在
一起共同生活!’
我聽見這句話,既是莫名其妙,又是十分憤怒,立時便喝道:‘你在發什麼神
經?快點回來大家商量商量然後再說!’
橫志卻道:‘對不起,時間已來不及了,但我會盡快跟你聯絡的。’說完,他
就掛斷了電話。
“我放下電話之後,很是擔心,立刻趕到機場,但卻再也找不著橫志,經過一
番調查之後,才知道他乘搭飛機到埃及去了。
“兩天後,我接到一封電報,那是橫志從開羅拍發出來的:‘舅父教授:事情
比想像中更複雜、更玄妙,我現時在吉爾古茲伯爵家中暫住,稍後會南下中非,繼
續我的神奇旅程。’我看見這封電報之後,仍然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正在那
裡幹些什麼。“
在接著的兩天時間裡,我拜會過了十幾位人士,他們包括了一些老學者、國會
議員、考古學家甚至是外國的特務頭子,希望可以查出吉爾古茲伯爵到底是個怎樣
的人物。
“直至第三天早上,一個曾經在埃及居住過五年的探險隊隊長,在電話裡對我
說:‘吉爾吉茲伯爵是英國人,妻子卻是混血兒,她身上有著埃及人和扎伊爾人的
血液,而這段婚姻,也使到吉爾古茲伯爵受到極重大的壓力,結果,他離開了倫敦
,在埃及居住下來。”
“這隊隊長又說:法爾古茲伯爵雖然很有錢,但卻是個天生的冒險家,當我認
識他的時候,他也是一支探險隊首領,說來慚愧得很,我們這支探險隊若跟他的探
險隊一比,簡直就是小貓與老虎,相去得太遠太遠了。但很可惜,這位偉大的貴族
探險家,有一天在家裡沐浴的時候不慎摔倒,竟然就此摔斷了右腿,從此再也無法
參加探險活動。’
“後來這探險隊隊長又把吉爾古茲伯爵的電話和地址寫了給我,我立刻就打個
長途電話到埃及去。“
可是,我找不著橫志,甚至連吉爾古茲伯爵也不在開羅。
最後,吉爾古茲伯爵的混血兒夫人對我說:‘伯爵陪著井上橫志到金沙薩去了
。’
我不禁為之呆住,金沙薩是扎伊爾的首府,橫志發什麼神經,那已是另一回事
了,吉爾古茲伯爵是個只剩下一條腿的人,為什麼也要陪著橫志南下札伊爾?
“我愈想愈是不妙,但和伊爾可不是富士山,就算我有著滿腹疑團和一肚子的
擔憂,也唯有暫時忍耐著,希望橫志早一點有訊息傳來。“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等了足足一個月,橫志還是音訊全無,我也曾
屢次打長途電話到開羅,那個混血兒夫人每次的答覆都是一樣,她說:‘並上先
生沒有音訊,我丈夫也沒有音訊。’看來,她也和我一樣,都是擔憂得很。
“最後,我忍不住了,我決定向大學清了假,然後親自到扎伊爾找尋橫志和吉
爾古茲伯爵的下落。“
當我抵達金沙薩之後,立刻就找到了一個很出色的嚮導,我向他說明此行目的
,他馬上大言不慚地說:‘只要真的有一個日本人和一個破腿的英國人到過金沙薩
,我保證可以把他們的行蹤探出來。’
兩天後,這嚮導就喜滋滋地跑來對我說:‘我查到了,在十五日之前,的確有
一個日本人和一個英國人,在札伊爾河下游出現過。’
我立刻問:‘確切的地點在哪裡?’
那嚮導說:“他們出現過的地方,是扎伊爾河下游的一個古老村落,村長是個
法力無邊的巫師。’
“我馬上就決定要前往那個古老的村落,那嚮導初時不肯前往,但在鈔票的誘
惑下,他終於還是答應下來。”
說到這裡,大庭久島輕輕歎了一口氣,似乎是慨歎金錢的力量實在厲害,若套
一句中國俗諺來說,那便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但我沒有作聲,到了這時候,與其插上一嘴,倒不如側耳傾聽更為有益。
大庭久島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地接著說道:“從地圖上看,由金沙薩前往扎伊
爾下游,只是一段很短距離的旅程,但我們卻足足花了五天艱苦的旅程,才來到那
個叫‘蒙圭底泰給’的古老村落。“
這村落人口並不多,據那嚮導說,它人口最多的一年,還不到一千,但後來,
卻又只剩下一半左右,大概只有五百人而且。
我聽了甚感奇怪,便問他是何緣故,那嚮導悄悄地在我耳邊說:‘在去年,這
村落跟另一個部落的戰士發生了激戰,結果雙方都傷亡慘重。’
當時我也不以為意,只是感到人類的天性實在未免太好戰而已。
大庭久島說到這時,眼中似是閃過了一絲特異的光芒。
我吸一口氣,終於說道:“人類的天性,似乎並不劃一,大概來說,有人好戰
,也有人熱愛和平,但卻也有不少人,介乎在這兩者之間,甚至往往顯得相當的矛
盾。”
大庭久島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我的講法。
過了片刻,他又接著說:“經過那嚮導一翻斡旋後,我終於能夠獲准與村長會
面,那村長的年紀已很老了,而且精神和健康都並不怎麼好,我向村長說明來意之
後,那村長便說:‘阿拉伯的公主走了,日本人和英國人也走了,還有那箱子也不
在這裡了。’
他的說話,我實在不能完全明白,便通過嚮導問村長:‘你說的箱子,它是怎
樣的?’
當村長明白我所問的問題後,面上忽然露出了恐怖的神情,過了很久才回答說
:‘箱子是神的命令,也是神的旨意,它來遙遠的沙漠,只有神的使者才能帶箱子
來,也只有神的使者才能帶箱子走。’
“我當時心中暗暗失笑,但卻也不敢直接流露出來,便問村長:‘神的使者是
怎樣的?’
村長說:‘神的使者,一定有神的鑰匙,也一定有神的說話。’
我道:“神的鑰匙是怎樣的?’
村長回答:‘它有寶石一般的色彩,但比任何寶石都更光亮。’
我又問:‘神的說話又是怎樣的?’
村長這次卻大搖其頭,道:‘神的說話,只有法師才能知道,也只有法制才可
以聽,我祖父是法師,我父親是法師,現在,我的兒子以至孫兒,都是本村落的法
師了。’
“我後來又問:‘公主是不是神的使者?’
村長道:‘當然是。’
我道:‘她有神的鑰匙嗎?’
村長道:‘她已帶來。’
我道:‘她會說神的說話嗎?’
村長道:‘她已說了。’
我奇道:‘你怎知道她的說話就是神的說話?’
村長道:‘神的說話只有兩句,她既然說得出來,那就一定不會有錯。’
“我聽了甚感奇怪,後來靜心一想,才弄明白他的意思,所謂‘神的說話’。
應該說成是‘神的暗語’才對!那個從阿拉伯逃出來的公主,一定是知道了這兩句
暗語,而且又擁有‘神的鑰匙’,所以才能在這村長的手裡,把‘神的箱子’拿走
了。
“但那箱子有什麼用?裡面裝的是什麼東西?這一點,當時我是完全不清楚的
,後來,我發覺再也不能在村長的口裡,把事情知道更加詳細,於是就向他告辭了
。
“ 幾天之後,我回到了金沙薩,在一間旅店遇上了一個中國人,他就是費振凡
的哥哥費振邦。”
大庭久島歎了口氣,才接道:“我是有目的而來,那可沒話說,但這位費先生
,他真是一個怪人,居然有這種興趣跑到金沙薩拍拍照片,看著非洲的女人。“
但人就是這麼奇怪,機緣也是這麼巧合,我們在金沙薩逗留了幾天,居然不知
不覺間就成為了好朋友。
“後來,我又回到開羅,前往吉爾古茲伯爵的府宅,出乎意料地,我終於看見
了橫志,也看見了破了一條腿的吉爾古茲伯爵,我立刻追問真相,但橫志卻含糊其
詞,並以‘弄錯了’為藉口,不肯把事情真相向我這個舅父披露,我不服氣,直接
向吉爾古茲伯爵追問,並且問及阿拉伯公主的下落,但伯爵的反應也是一樣,根本
就不肯老老實實給我回答。“
我看得出,他心裡一定隱合著極重大的秘密。而且一定和非洲之行有關,但無
論我用什麼方法,他對這件事總是三鹼其口,再也不肯透露半點風聲。
“後來,橫志的成績愈來愈不像話了,他不但成績不像話,連私生活也愈來愈
不檢點,有一歡,他竟然帶著兩個妓女回到校捨胡天胡地,雖然他後來承認喝多了
酒,才會如此膽大妄為,但無論怎樣,這都是絕對不能加以原諒的,於是,他被大
學取消了學位的資格,變成了一個沒有前途的人。“
我說他沒有前途,那只是站在我的立場和角度去看他,若以貧富來衡量,他大
可以每天花用一百萬日元而毋鬚眉頭稍皺,唉,這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只要家裡
有錢,念不念大學又有什麼要緊了?
橫志變成了一個花花公子,無疑是令人痛心疾首的,但後來,我看得出,他並
不是真的在尋歡作樂,而是似乎在躲避著某種壓力,甚至是盡量麻醉自己。
這種心態,當然是十分危險的,但我無能為力,只好看見他一直痛苦下去,直
至兩年前,他忽然離開了東京,帶著一個脫衣舞孃到瑞士渡假云云。
但我很快就查出,橫志並不是真的去了瑞土,那脫衣舞孃只不過在機場兜了一
個轉就溜出來了,我再查下去,知道橫志來到了你們這個美麗的東方大都市。
於是,我拜託費振邦,叫他盡量為我留意一下橫志這個小伙子,但在他這方面
,我得不到任何消息。
倒是橫志的父親,他派了幾個手下,來到本市千方百計地追查,終於知道他和
什麼人混在一起。
“和他來往最頻密的總共有兩個人,這兩人都很年輕,他們一個叫費振凡,而
另一個就是謝卡!”
聽到這裡,我的心中陵地一亮!
我忽然感覺到,許多本來零零碎碎、看來完全沒有任何關連的事情,彷彿已可
以連串在一起。
但這些概念還是模糊不清的,因為直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一切還不夠深入
,組未達到進入整件事情核心的境界。
所以,我一言不發,只是繼續聆聽下去。
大庭久島沉默了好一會,又接著說:“費振凡是個野性難馴並且十分好勝的富
家子弟,但他卻和一般花花公子不同,他絕少在歡場裡征歌逐色,也不會在賭桌上
戀棧沉迷。”
我吸一口氣,忍不住問:“那麼,小費真正喜歡的是什麼?”
“權力!”
“跟費振邦爭權?”
“不!雖然不少人都這樣想,而且,這種想法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小費絕不
希罕費氏集團的權力。”
“那麼,他想要的權力是屬於哪一種?”我奇怪地說。
大庭久島望了我片刻,才用一種冰冷語氣說:“他最羨慕、也最欣賞的一個人
,並不是他的哥哥費振邦,而是卡邦!”
“卡邦?你是說在三十年代橫行無忌的美國黑社會大頭子卡邦?”我不禁大為
驚詫地說。
大庭久島點點頭,道:“除了這個卡邦之外,小費最欣賞的人就是自己,他早
已立下決心,要創立一個屬於他自己的王國。”
“黑社會王國?”
“對了,就是這樣。”大庭久島慢慢地說:“小費絕不是為了錢,他本身也有
不少產業,即使在銀行裡的現金存款也經常都超過三千萬美元以上。”
我不禁又是一呆。
費氏兄弟家財豐厚,那是眾所周知的,但單是費振凡一個人,就已經富有到這
種地步,倒是令我意想不及。
大庭久島接著又說:“不少財迷心竅的人,為了想發財而加入黑幫,但小費卻
是為了要擁有權力,而涉足在這個黑暗的圈子裡。”
我抽了口涼氣,道:“看來,他在選擇偶像的時候,已犯了大錯。”
大庭久島道:“選擇偶像,並沒有錯與對之分,問題是他太有錢,而且也太任
性,所以他要做什麼事情,根本就沒有人能夠阻攔得住。”
我苦笑了一下,道:“但到最後,他還是闖不過死神這一關,他的夢想也從此
完結了。”
大庭久島道:“死神,只是一個很抽像的名詞,而且聽來也太虛泛,例如,每
個人死了,都可以說是死神降臨到他的身上,但實際上,每個人的死亡,都是有著
不同的際遇和因由的。”
我道:“小費之死,似乎也和連勒之死同樣離奇。”
大庭久島道:“不錯。”
我道:“教授請繼續說。”
大庭久島默然片刻,才道:“橫志怎樣跟小費和謝卡認識,這一點我也不知道
,但他們三個人結識之後,卻不斷追查著一件怪異的物事。”
我道:“那又是什麼東西?”
大庭久島道:“另一個箱子。”
我怔住:“另一個箱子?這是什麼意思?”
大庭久島道:“在扎伊爾河下游那個古老村落裡,本來有一個箱子,後來卻給
阿拉伯一個公主帶走了,我們不妨稱之為箱子A”
我道:“另一個箱子是不是應該稱為箱子B。”
大庭久島點點頭,道:“不錯,箱子A和箱子B的外形,都是完全一樣的,只有
箱子上面所刻著的花紋,並不相同。”
我道:“這兩個箱子有什麼關連?”
大庭久島道:“箱子A和箱子B,本來就是一對的,但……”
說到這裡,他忽然望住我,然後笑了笑,道:“對不起,我要去聽一個電話。
”
我正聽得出神,想不到他忽然說出了一句這樣的話,不禁為之一愣。
我立時道:“這裡可沒有電話鈴聲響過。”
大庭久島乾咳兩聲,木然地說:“電話已響起了,我必須去聽一聽……”說完
,急急拉開鐵門,離開了這個實驗室。
我忽然有一種不祥的感兆,眼前彷彿又重視著連勒槍殺保鏢的情景,而也就在
此際,實驗室裡忽然響起了一個人驚駭的呼叫聲!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這一聲呼叫不但突如其來,而且又是叫得那麼尖銳可怕,自然足以把我嚇得為
之跳了起來。
我給這聲音嚇得跳起,絕不表示我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因為那只能證明,我的
神經並不麻木,一切都很正常。
我的反應也是很正常的,我立刻轉過身,向背後望過去。
我這一望之下,不禁整個人為之傻住了。
我看見了謝卡。
謝卡是從實驗室內一道暗門裡走出來的,他的鬍子依然在,但頭頂卻連一根頭
髮也沒有。
但他看來既不像電影《國王與我》裡面的尤伯連納,也不像是一個削髮為僧的
出家人。
他到底像什麼?
也許是我的想像力還不夠豐富,以致在一時之間實在無法可以說得上來……我
早就已經說過,謝卡可算是一個相當英俊攤灑的年青人。
從我的審美眼光來看,他若刮掉了鬍子,應該會更加容光煥發、精神爽利。
但世事偏偏就是這麼可笑,當我再度和他見面的時候,他刮掉的並不是鬍子,
而是頭髮。
然而,在他頭頂之上,卻也不是空空如也的。
他戴著一頂帽子!
既然戴著帽子,我又怎看得出他頭上完全沒有頭髮了?
答案很古怪,謝卡戴著的帽子,是用玻璃造成的。
其實,與其稱之為帽子,倒不如稱之為玻璃罩子更為貼切得多。
他忽然刮掉所有頭髮,已經是一件奇事,何況頭上又罩著這個古怪的玻璃罩子
,那就更令人有著莫測高深之感。
但這時候,我也無暇去研究這些問題了,首先,我要知道的,就是謝卡何以忽
然會發出那一下恐怖的叫聲來。
“謝卡,你怎麼了?”我直視著他,很留意他臉上表情的變化。
謝卡臉上的表情似乎很焦急,他用力揮動著右手,向鐵門外一指,道:“大庭
教授不是去聽電話,一定不是!”
本來,大庭久島是否真的去聽電話,那是一點也不重要的,可是,他若不是去
聽電話,又會去幹些什麼事情呢?
我又再想起了連勒,甚至聯想到二十年前,在塞爾澤島所發生的詭異決戰!
再想下去,我又想到了普士,也想到了死去還不夠一天的費振凡!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我直望著謝卡,駭然道:“我明白你說什麼了!”
說完這一句話之後,我再不猶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出去!
我衝出實驗室,絕不是要躲避,而是無論如何也要把大庭久島找回來。
我奔走得極快速,簡直就像是正在參加一百米短跑,在不到一分鐘時間之內,
我已跑回到那座客廳之中。
我終於看見了大庭久島。
大庭久島果然並不是去聽什麼電話,他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來了一把長達尺半的
尖刀。
當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盤膝坐在地上,又用兩手緊握著刀柄,刀尖卻直指著
自己的胸腹。
而在他的旁邊,已然倒臥著一個人,正是那人聾而不啞的老門房。
只見刀光一閃,大庭久島已用力把刀子插向自己的腹部!
大庭久島這一刀,絕對不是用來嚇人的。
本來,他這一切是絕對致命的,但我卻及時阻止了他這次切腹的行動。
其實,當我看見這種情形的時候,我和大庭久島的距離最少還有八九尺。
八九尺並不是太長的距離,但在那千鈞一髮之際,就算只是相差一兩寸,也足
以影響到整件事的發展。
雖然我奔走得極快,但怎樣也快不過大庭久島這一刀,所以,我若繼續衝過去
,最終的結果,仍然將會慢了一步。
但很僥倖地,我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間,抓起了一隻放在桌子上的花瓶。
這花瓶不大不小,我順手拈來,連想也不想就向大庭久島的身上擲過去。
我這一擲是急急忙忙發力的,是否可以擲得準確,那是連我自己都不敢保證的
事情。
但上天保佑,這一擲我成功了,花瓶不偏不倚,剛好擊中了大庭久島的頭側,
由於這一擲之力非同小可,他立刻就昏倒過去。
而那花瓶,自然也已跌在地上,被摔個稀爛。
這時候那個聾耳老人已緩緩甦醒,看來,他是給大庭久島擊得昏倒過去的,但
由於情況並不嚴重,所以很快已經沒事。
當他醒過來之後,看見花瓶被摔破,差點就沒哭了出來。
他直扯喉嚨,叫道:“我的媽啊,這是康熙年代的老古董!”
我心中有氣,忍不住大聲道:“就算是唐明皇時代的古董,也萬萬比不上一條
人命那麼珍貴!”當我罵完之後,卻又不禁為之啞然失笑,想不到一遇上變亂,我
就連這老人是個聾子也忘記了。
但聾耳老人並不傻,雖然地完全聽不見我在說些什麼,但看見我這副兇巴巴的
樣子,也知道我正在罵人,他只好歎了口氣,再也不放口出怨言。
我沉著臉,把昏倒過去的大庭久島背起,然後又再折回實驗室去。
謝卡仍然站在實驗室裡,我記得,我衝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是這副樣子,直到
我揹著大庭久島回來的時候,他站立的姿態以及面上的表情,還是沒有半點改變過
來。
我把大庭久島放在地上,然後轉過身來,望著謝卡。
謝卡也望著我,忽然間,我們兩人同時長長地噓了口氣。
我說:“總算及時把教授制服,沒有釀成可怕的悲劇。”
謝卡苦笑一下,他笑得真是極其澀苦:“現在是制服了他,但將來呢?”
我道:“將來?你的意思,是說他以後仍然會照做一次?”
謝卡道:“不是他會這樣做,而是有一種可怕的力量,逼使他非再毀滅自己不
可。”
我吸一口氣,道:“是不是那兩個箱子在作祟?”
謝卡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兩個箱子。”
我大感奇怪:“在這兩個箱子裡裝著的是什麼東西?”
謝卡道:“這兩個箱子裡裝著的,都是法力無邊的腦。”
“腦?是人腦豬腦猴子腦的那個腦字?”我不禁呆住了。
謝卡又緩緩地點點頭,道:“不錯,都是腦!但卻不是人腦,更不是豬腦或者
猴子腦。”
我莫名其妙,道:“那到底又是什麼?”
謝卡道:“一種很特別的腦,它彷彿是機械,又彷彿是具有生命力的!”
我聽得為之皺眉,道:“你現在見過這兩個腦沒有?”
謝卡搖搖頭,道:“我沒見過,但橫志見過,吉爾古茲伯爵見過。”
我道:“那個阿拉伯的公主呢?”
謝卡道:“她當然也見過了,若不是她,橫志和吉爾古茲伯爵根本就見不到那
一個腦。”
我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見過的只是一個腦,而不是兩個?”
謝卡道:“若照大庭久島剛才所說,他們所看見的,應該是箱子A的腦。”
我道:“這種腦到底是怎樣的?”
謝卡道:“它有思想、有高度的智慧,但卻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可以接收
得到人類的腦電波!”
我又怔住了:“那是什麼意思?”
謝卡道:“譬如說,只要它高興,它隨時都可以在空氣裡把我們腦中所想的一
切接收過去。”
我聽得有點不寒而采,但在另一方面卻又很難接受這種解釋。
“我們腦海中所想像的事情,它怎可能會知道?”我說。
謝卡說:“在理論上,每個人的腦部都是不停在活動著的,而只要有活動,就
一定可以產生能量。”
我瞪著他,本來是想加以駁斥,但是細心一想,卻又覺得他的說話根本就沒有
錯。
只聽見謝卡接著又說:“這種能量,在整體而言,都是十分微弱的,但在這微
弱的能量中,卻仍然也有高低強弱的分別。這種能量,跟廣播電台所發射的無線電
波,基本上是大同小異的。”
我搖搖頭,道:“就算是說的都是事實,但無線電波一定會比人類的腦電波強
烈千千萬萬倍!”
謝卡道:“你說的一點也不錯。”
我道:“人類的腦電波既然這樣微弱,那個‘怪腦’又怎可以接受得到?”
謝卡道:“我們平時聽不見的聲音也有很多,例如螞蟻抬走一點點餅碎時所發
出的腳步聲,又例如母蟑螂在櫥櫃裡產卵的聲音,我們豈不是同樣聽不見嗎?但這
種聲音,實際上仍然是存在著的,只不過憑人類的耳朵,還沒有法子聽得見而已。
”
若在平時,我一定會抱著輕鬆有趣的心情側耳傾聽,但在這時候,我卻愈聽愈
為之心寒。
只聽見謝卡又道:“直至目前為止,憑人類的科技,仍然未能製造出一到可以
接受腦電波的儀器,就算有些儀器可以記錄著一個人腦部活動的情況,但那份腦電
圖也只不過是繪畫著腦電波的強弱和形態而已,至於那人腦裡想著的是什麼事情,
這些儀器還是完全無法知道的。”
我道:“但那兩個箱子裡面的腦,卻又何以能夠突破這一重困難?”
謝卡道:“腦電波其實也可算是一種語言,只不過我們根本未能直接將之完全
收錄下來,所以,才會覺得難以理解和陌生。
“但那兩個腦,卻具有極度超級的能力,而這種能力,對目前全人類來說,都
是極嚴重的威脅。”
我驚呆半晌,才道:“這到底是什麼腦?它來自什麼地方?”
謝卡道:“這兩個腦,據說是跟隨著一個大慧星而來的。”
我道:“什麼大慧星?”
謝卡道:“很久很久以前,在阿拉伯大沙漠上空,突然出現了一顆慧星,它的
尾巴很長,光芒更是極之燦爛奪目。”
我道:“就在那時候,箱子A和箱子B從天而降?”
謝卡道:“首先從天而降的,是一個龐然巨物,據說,那是一個金黃色的大光
球。但那一天,沙漠上刮起了大風沙,等到風沙平靜下來之後,那個大光球已不知
所綜。
“大光球雖然不見了,但卻有人在附近發現兩個箱子,初時,大家都以為那是
寶物,立刻展開了兇險的生死決戰,這兩個箱子落在什麼人手裡,已沒有多少人知
道。
“這件事情,發生在一八九九年的一個夏天,此後,人們已漸漸將之淡忘了。
但是到了二十年前,其中一個箱子又再出現。”
我吸了一口氣,問了一個關鍵性的問題:“當時,是誰擁有著它?”
謝卡苦笑了一下,道:“你這種說法,並不很對。”
我皺了皺眉,道:“哪一點不對?”
謝卡道:“你應該問:當時,那個箱子擁有著誰。”
我一愣,覺得這句話似乎相當滑稽,謝卡又已接著說:“因為這箱子裡裝著的
,是一個來自外太空的腦!”
“外太空的腦!”我苦澀地笑了一下,道:“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謝卡望住我:“你不相信有這種事情麼?”
我搖搖頭,道:“我只是說不可思議,並不表示不相信。”
但我接著卻又補充:“可是,要我完全相信,還得要有事實來證明。”
謝卡道:“連勒、費振凡都是在不可理解的情況下自尋死路,還有大庭教授,
剛才若不是你趕去阻攔,只怕又已發生了可怕的命案!”
我吸一口氣,道:“你認為,這是太空腦的傑作?”
謝卡回答道:“當然如此,太空腦不但能夠接收人類腦電波所發出來的訊息,
而且還可以對人腦的活動情況加以改變的。”
我的身子陡地一陣震動,而且還震動得相當劇烈。
其實,這種概念,早已在我心中存在著,但這概念不但模糊,而且根本是不可
置信的。
所以,每次當我想到這一方面的時候,我立刻就否決了這種想法。
但到了此際,謝卡所說出來的事情,居然與我意念中的大概不謀而合!
在實驗室裡,我們沉默下來。
過了足足三分鐘之後,謝卡忽然在實驗桌底下,找到了一根長長的繩索,我征
了一怔,道:“你不是想上吊吧?”
謝卡道:“我還不想離開這個世界。”他一面說,一面用繩索把大庭久島緊緊
縛了起來。
我明白他的用意,因為現在.大庭久島已變成了一個危險人物了。
但謝卡又怎樣了?還有我呢?
那個神秘的太空腦,會不會對我們的腦部進行可怕的干擾?
我忽然望住謝卡頭上戴著的玻璃罩子,我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這罩子
有什麼用?”
謝卡苦笑了一下,但卻笑而不答。
我突然怒火上升,道:“你這算是什麼態度?不要忘記,是你要我來的,現在
,我已來了,為什麼還要在我面前故作神秘!”
謝卡又再苦笑著,過了片刻才道:“不是我故作神秘,而是事實實在就是那麼
神秘?”
我哼一聲,道:“現在,再怪異的事情也已發生了,就算你說這個罩子也是從
外太空而來的,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謝卡道:“你說對了,這罩子的確是從外太空來到地球上的。”
我陡地一呆,又再注視著那玻璃罩子,道:“你從什麼地方得到它?”
謝卡道:“這句話,你應該去問井上橫志。”
我道:“是他給你的?”
謝卡道:“不錯,他曾經到過這實驗室,臨走前放下了這個玻璃罩子。”
我皺著眉,又再問道:“這罩子有什麼用?”
謝卡道:“橫志說,它可以對抗太空腦的干擾!”
我一愣,道:“橫志怎會知道這玻璃罩子有此奇效?”
謝卡道:“那天,他對我這樣說:‘太空腦的同類已找到了我,他不像機械,
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對於太空腦的一切,他曾經向我誠懇地道歉,這個罩子
,是他送給我的,只要戴著它,太空腦就會無所施技,但若效果好,必須刮掉所有
頭髮,否則就會影響罩子的功能。’我立刻問:“你為什麼自己不用?’橫志說:
‘若要我整天戴著它,我寧願切腹!’說完,他就走了。”
我道:“他現在還在本市嗎?”
謝卡道:“我已很久沒聽過他的消息,他這個人古古怪怪的,和小費一般不可
捉摸。”
我又望住他頭上戴著的玻璃罩子,哺哺道:“但願它真的有效才好。”
謝卡苦著腦,道:“但刮光了腦袋整天戴著它的滋味.實在並不好受!”
我道:“這總比‘神經病突然發作’好上千千萬萬倍!”
謝卡不由自主地喘著氣,道:“你可以幫我的一個忙嗎?”
我道:“什麼事?”
謝卡道:“去找找橫志,看看他那裡有沒有新的進展。”
我道:“大庭教授又怎麼辦?”
謝卡道:“讓他留在這裡,我會照顧著他的!”
我沉思了好一會,道:“大庭教授也是你叫他來的?”
謝卡道:“不錯,我以為他會知道橫志的下落,可是,他也一樣不知道。”
我道:“既然這樣,我到哪裡去找井上橫志?”
謝卡道:“有一個人,他可能會有橫志的消息。”
我忙道:“這人是誰?”
謝卡道:“高倉一健。”
“高倉一健?”我把這個日本人的名字念了一遍道:“他又是誰?”
謝卡道:“是橫志父親的秘書,自從橫志來到本市之後,高倉一健就一直跟到
這裡,責任是要保護橫志的安全,不要小覷這個秘書,他有很大的本領,是個十分
精明的人。”
我道:“他又住在什麼地方?”
謝卡道:“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他的電話號碼,是橫志以前留下來的。”他從
身上掏出了一張卡紙,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我把卡紙收藏好,然後就離開了實驗室。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事情似乎已逐漸明朗了,但實際上,我腦海裡卻仍然是混亂得很。
雖然,我早就知道事情一定十分怪異,但怪異到這個地步,實在還是大大難以
想像得到的。
事情的核心,初時以為是連勒在從中作祟。(尤其是魏一禾,這個觀念早已在
他腦海中根深蒂固。)
但展覽會的血案,使事情產生了令人震驚的變化。
直至如今,我知道了真正作祟的,其實是兩個箱子。
不,正確一點說,應該是兩個來自外太空的腦。
這才是真的怪異透頂了!
兩個腦,它們可以在箱子裡獨立生存一百年,而且“性能超卓”,甚至是“法
力無邊”,竟然可以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還可以更進一步,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能
量,使一個人突然“神經失常”,甚至是毀滅了自己。
兩個腦。
那到底是怎樣的腦?
我真想見識見識。
我愈想愈覺莫測高深,彷彿墮進了迷離夢境,不久,我已來到了那個廳子。
聾耳老人已把破花瓶掃走,這時候,他正坐在一張快要霉得塌下來的椅子上發
呆。
我不理他,拿起電話聽筒,準備首先找尋高倉一健這個人。
可是,電話筒響了很久,還是沒有人接聽。
我把電話掛斷,然後又再撥一次,結果還是完全一樣。
就在這時,有人在我背後笑道:“你要找誰?”
我征了一任,回頭望著那人,接著就忍不住失聲叫道:“洛雲,你怎會跑到這
裡來?”
洛雲也是一個令我感到莫測高深的奇人。
你若想捉摸他的行蹤,我奉勸閣下不如到英國去找尋尼斯湖水怪。
我就算有八個腦袋,也決想不到他居然能夠找上這個地方來。
我只得放下了電話聽筒,牢牢地望住他:“你可知道小費的事?”
洛雲道:“我曾經揍了他一頓。”
我瞪著眼:“還有呢?”
洛雲道:“我知道,他給我揍了一頓之後,不到三個小時就死了。”
我大聲道:“你知道就好。”
洛雲聳了聳肩,微笑著道:“我當然知道,但小費並不是給拳頭打死的。”
我哼一聲:“但小費之死,你仍然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洛雲道:“我不懂這是什麼緣故。”
我道:“若不是你動手揍他,他就絕不會去找哪一個職業殺手。”
洛雲道:“但就算他不去找金槍手,結果也是一樣的。”
我陡地一呆,忙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洛雲道:“這道理簡單極了,你應該可以猜得出來的。”
我有點負氣地說:“對不起,我並不是福爾摩斯大偵探。”
洛雲歎了口氣,道:“我也要說一聲對不起,一直以來,我都以為你是個很聰
明的人。”
我感到有點難以忍受,但忽然間,我已明白了洛雲的意思。
——費振凡之死.最主要的原因,的確不在洛雲接他一頓,而完全是太空腦的
傑作!
換句說話,太空腦早已決定要小費死亡,那麼,無論他怎樣死法,實際上都和
任何人無關!
當我想通了這一點之後,忽然有著懊喪的感覺。
像小費那樣的人,簡直可以在社會上呼風喚雨了,但人類的性命,卻偏偏又是
那麼脆弱。
也許,最脆弱的還是腦!
人腦是腦,豬腦也是腦,兩者相比下來,自然是人腦聰明了不知若干倍。
但是現在,卻忽然出現了一種叫“太空腦”的東西,它簡直是人類腦最可怕的
剋星。
但太空腦到底是什麼東西?它來自浩瀚宇宙的哪一個角落?
我很想知道答案?
我陡然怔怔地望著治雲,道:“好傢伙,你知道的事情,似乎比我還多。”
洛雲並不否認,傲然地點點頭:“最少,我現在連你身在何處,腦海裡想著的
是什麼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吃了一驚,說道:“你在開什麼玩笑?”
洛雲道:“我只喜歡跟漂亮的女孩子開玩笑,而龍乘風先生閣下,似乎完全不
符合這個條件。”
我悶哼一聲,道:“不要再搞花樣了,我要聽正經的事。”
洛雲道:“但現在最正經的一件事,莫如先把大庭教授鬆綁。”
我陡地呆住了。
洛雲微微一笑,這一笑可說是洋洋得意之極:“怎麼?是不是感到很意外?”
我只能點點頭,道:“你好像忽然變成另一個人了。”
洛雲道:“另一個怎樣的人?”
我回答道:“一個不屬於這個地球的人。”
洛雲搖搖頭,道:“你這句話錯了,我還是你所熟識的洛會長,只不過我這一
次的經歷,的確十分令人驚奇。”
我直勾勾地盯著人他:“這裡所發生的事,你是怎樣知道的?”
洛雲道:“你猜猜看。”
若在平時,我又會破口大罵了,但這一次,我卻很認真地接受了他這個建議。
我沉思了片刻,便道:“是不是和太空腦有關?”
洛雲笑道:“果然聰明,再猜下去看看。”
我陡地揚了揚眉,叫道:“你的腦……你的腦給換掉了!”
洛雲哈哈一笑,沒有立刻出聲。
在那一霎間,我的目光一定變得十分怪異,在我的眼中,洛雲彷彿已變成了一
個有三顆頭顱、全身長滿蛇鱗、背上有四對翅膀的超級大怪物。
洛雲笑了好一會,才道:“我的腦仍然是以前那一個,沒有整個給換掉!”
“沒有整個給換掉?”我陵地一呆,道:“莫不是換了一部分?”
洛雲道:“你以為它是收音機裡的乾電池嗎?”
我道:“那麼你的說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洛雲道:“在不久之前,我跟札伊爾之星合作,要對抗紐約之星!”
我更加聽得傻住了:“什麼叫札伊爾之星?紐約之星又是什麼?”治雲道:“
都是太空腦!”
“太空腦!”我拍了拍額角,發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叫聲:“果然是太空腦,又
是活見鬼的太空腦!”
洛雲道:“你要罵太空腦,本來我是無權干涉的,但請你最好能夠理智一些,
不要好腦也罵,壞腦也罵。”
我兩眼一瞪,奇道:“難道太空腦也有好壞之分?”
洛雲道:“怎會沒有?就像是地球上的人類,我是好人,你是壞人,那是任何
人都可以輕易分辨出來的。”
我為之啼笑皆非,卻也不去跟他計較,只是繼續追問:“這麼說,哪一個是好
腦?哪一個是壞腦?”
洛雲道:“在扎伊爾古老村落裡,差不多已經有一百年的太空腦,就是好腦!
”
我吸了一口氣,道:“這個好腦的名字,就叫札伊爾之星?”
洛雲點點頭,道:“不錯,而紐約之星,就是壞腦。”
“好腦!壞腦!札伊爾之星!紐約之星!”我嘿嘿一笑,道:“若只聽名字,
倒會使人以為那是兩顆稀世之寶的巨型鑽石!”
洛雲道:“鑽石又怎麼能跟太空腦相比?”
我道:“當然不能比,根本就是比無可比!就算你擁有全世界最大最完美的鑽
石,那也不用高興,只要太空腦興之所至,把閣下的腦袋翻一翻、亂一亂,那麼你
就可能會把這顆鑽石拋入火山口之內!”
洛雲道:“札伊爾之星決不會這樣害人,它是善良的。”
我道:“善良到怎樣的程度?”
洛雲道:“它救了我,也救了井上橫志。”
我呆了一呆,道:“你曾經和井上橫志在一起?”
洛雲淡淡道:“你可以跟謝卡聯絡上,我為什麼不能跟橫志在一起?”
我怔怔地盯著他,良久才道:“你已知道了全部事情的真相?”
洛雲有點神氣地道:“就算不是全部,也最少有百分之九十八點五以上了。”
我望住他,道:“你的腦到底出了什麼事?”
洛雲道:“當然是好事,最少,我現在可以知道你心裡想著些什麼。”
我心中暗寫了一句:“真是不折不扣、百分之一百的混蛋!”
誰知道洛雲立刻就道:“你才是不折不扣、百分之一百的混蛋!”
在那一剎那間,我真的完全呆住了!
我的老天!他竟然真的具有這種能力,可以知道我心裡罵人的說話!
這真是不折不扣的天方夜譚!
但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真的已經發生了!
不必太空腦,就以洛雲現在的能力來說,他已可以列為一個奇特之又奇特的奇
人!
到了這個階段,我不得不甘拜下風。
“洛會長,我總算佩服了你啦!”我心裡這樣說。
洛雲顯然也“聽見”了,他淡淡一笑,道:“識英雄重英雄,我也是佩服閣下
為人的。”
我苦笑了一下,洛雲又說道:“外面有一輛裝甲車,你有沒有興趣進入裡面玩
玩?”
我聽得一愣:“你說什麼?一輛裝甲車?”
洛雲道:“你沒見過裝甲車嗎?”
我道:“裝甲車我當然見過的,但外面怎麼會有一輛這樣的車子?”
絡雲道:“我有個朋友,對這種車很感興趣,說它的形狀,和他故鄉的廁所十
分相似。”
我聽得為之啼笑皆非:“這人倒夠奇怪。”
洛雲道:“你想不想見他?”
我聳了聳肩,道:“也好,反正我也想坐坐裝甲車。”
接著,我首先回到實驗室,這時候,大庭久島已甦醒過來。
我把他身上的繩索鬆脫下來,謝卡極力反對。
我道:“現在形勢有了很大的轉變,大庭教授再也不會成為危險人物。”
謝卡一怔,道:“這是什麼道理?”
我道:“我的道理。”
謝卡瞪著我:“你敢保證不會再出岔子?”
我道:“我可以保證!”
謝卡倒抽了一口氣,大庭久島卻望著我們,忽然道:“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謝卡正要出聲,我已搶先一步,道:“這裡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大庭久島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是不是我曾經做了傻事?”
我道:“沒有,你沒有受傷,也沒有人因你而受到傷害。”
大庭久島喃喃道:“不,我記起了,我曾經襲擊過人,而且……而且好像還曾
企圖切腹!”
我嚥了一口口水,緩緩地道:“但那已經成為過去,而且這種事情再也不會發
生了。”
大庭久島用力搖頭:“不!我是躲不過的!”
我一拍桌子,道:“不要這樣悲觀,事情已有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發展!”
大庭久島道:“我不相信。”
我又道:“但是這一次你非要相信不可!”
大庭久島道:“相信什麼?相信你這片面之辭?”
我道:“這不是我說的。”
大庭久島邊:“不是你說,又是誰說的?”
我道:“是洛雲,驚奇俱樂部的洛會長。”
大庭久島得住了,他不再說話,但臉上的神情卻變得極其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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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這古老大洋房外面,果然有一輛大型的軍用裝甲車。
我難以置信地望著洛云:“你是怎樣把它弄來的?”
洛雲道:“當然是借。”
我道:“向誰借?”
洛雲道:“軍部的史達上校。”
我道:“你向他提出了什麼理由?”
洛雲回答道:“借來兜兜風,散散悶氣。”
我倒抽一口涼氣,道:“史達上校一定說你瘋了。”
洛雲搖搖頭,道:“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立刻批准了我的請求。”
我陡地一呆:“難道是史達上校已瘋了?”
洛雲道:“若在平時,他這樣做必然是神經出了問題,但這一次,卻不能怪史
達上校。”
我“哦”地叫了一聲,恍然大悟:“這又是太空腦玩弄的把戲!”
洛雲淡淡道:“這只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你不必緊張成這個樣子。”
我道:“是札伊爾之星干的?”
洛雲道:“當然是扎伊爾之星,他和紐約之星一樣,都具有可以改變人類思想
的力量,但札伊爾之星是善良的,它絕不會叫別人去做任何壞事。”
我道:“但最少,它現在已令史達上校變成了一個糊塗蟲。”
洛雲笑道:“這點小事,是無傷大雅的,你又何苦如此執著?”
我不再和他執拗,甚至連心裡也不敢罵他,一時之間,我覺得自己也變得古古
怪怪起來。
裝甲車裡已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唇上蓄著鬍子、看來很威武的軍官。
這軍官坐在駕駛位置上,一言不發,臉上木無表情。
我望了洛雲一眼,本想開口詢問,但後來心念一動,索性不開口,只是在心裡
暗暗說道:“這軍官又是誰?”
本來,我在心裡說話,是想再次考驗一下洛雲那種超然能力的,誰知道這一次
洛雲沒有開口回答,自己卻已暗暗道:“他就是史達上校。”
也就在此際,我呆住了。
我怎會忽然知道這軍官就是史達上校呢?接著,我又暗道:“這就是腦電波傳
送出來的效果。”
我更驚呆不已!
因為這一次,我已發覺,這答案根本就不是我自己用腦想出來的。既不是自己
所應該知道的事情,何以居然卻會想到了?而且,我還知道得那樣清楚!
“是扎伊爾之星!一定是扎伊爾之星!”這一次,倒是我親自用腦想出來的。
接著,另一個意念又在腦海中盤旋起來:“這是不必驚詫的,你只不過是比其
他地球人更早一點懂得用這種方法來談話而已。”這顯然又不是我本身所能發出的
意念。
這是不必驚詫的!
嘿嘿,說得真是輕鬆之至!試想一想,倘若在幾十萬年前的原始人,忽然遇見
一個性能優異兼且力大無窮的機械人,你還可以要求原始人鎮定如常、一笑置之嗎
?
現在,我就像個原始人,忽然遇見了機械人一樣,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不過,我此刻難以相信的並不是眼睛,而是自己的腦!
我就算不是個腦筋永遠清醒如兔子的人,也絕不是個渾人。
但如今,我腦子裡,所想像的一切,卻簡直混淆得如雜架攤上亂七八糟的爛銅
破鐵!
幸而,我總算最少明白了一件事:“這都是禮伊爾之星在作祟!”
也幸而,在我腦子裡作祟的是扎伊爾之星,而不是兇殘惡毒的紐約之星!
但無論如何,這種現像的確是很古怪的,古怪得足以令人畢生難忘。
但更令我畢生難忘的事情,還在繼續接踴而來。
因為在這輛堅固無比的裝甲車裡,還有兩個人。
第一個人,年紀和洛雲不相上下,我才看清楚他的臉,便已知道他就是井上橫
志。(當然,這也是扎伊爾之星告訴我的。而漸漸地,我也開始習慣了這種奇異絕
倫的談話方式。)
但另外一個人,我“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這人實在是神秘極了,我甚至不知道應該用什麼字句來形容他的形貌。
這人身被白袍,袍很長,袖更長,我根本看不見他的手,甚至連腳也看不見。
至於他的臉,我也看不見,因為了這件白袍的式樣很特別,有著高高的衣領。
高高的衣領豎起來,把這人大半截面龐都遮掩著,而且他的頭上,還戴著一項
老大的墨西哥氈帽。
可以說,除了衣服和帽子之外,我是什麼也看不見的。
從身形看來,這人似乎十分矮小,但在另一方面,他戴的帽子雖然闊大之極,
但一點也沒有頭小帽大的感覺。
看來,這人的頭真的很大,和他矮小的身材半點也不合稱。
我望住他,但卻無法看見他的臉。
終於,我憋不住了,便單刀直入地問:“你是誰?”
那人乾笑一聲,用低沉的聲調說:“我是個遊客。”
“遊客?”
“不錯,你不必問我的名字,只要稱呼我一聲遊客就可以了。”
我思索著,半晌之後才道:“遊客來自何方?”
“遠方。”
“可算是無窮遠嗎?”
“遊客”沉默了一會,才慢慢地說:“對你們地球人來說,真可以說是無窮遠
了,就算再遲十萬年,你們也無法到達我的家鄉……”
我長長的吸了口氣,整個人好像在眨眼之間就萎縮下來。
裝甲車開動了,它本來是戰場上的工具,但現在“遊客”卻把它作玩具了。
還有史達上校,他在軍部必然是個威嚴十足的將領,但如今卻貶為駕駛裝甲車
的司機。
若要形容很貼切一些,史達上校簡直已變成了一具木偶。
我不知道這輛裝甲車會駛到什麼地方,但我也不去問,甚至連想也懶得去想。
我並不驚惶,也不膽怯,而是感到可笑,感到悲哀。可笑的人不單隻有我,悲
哀的事也並不局限於某一樁、某一件。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去解釋,也不想用灰黯悲觀的筆法來加以描述,總之,我當
時的感覺就是這樣。
洛雲的神情,倒是最輕鬆的一個。
反觀井上橫志,他似乎表現得很沉著,但實際上,他是消極的,我甚至看得出
,在他的眼神裡正充滿著說不出的無奈。
裝甲車是十分堅固的,但愈堅固的車輛,也往往會令人坐得更不舒適。
遊客卻感到很有趣,他忽然說:“這種落後的交通工具,真的還可以用來打仗
嗎?”
我歎了口氣,道:“在你們的星球,當然不可以。”
遊客道:“但卻可做我們的廁所。”
我道:“這並不好笑。”
遊客道:“我也沒有要你發笑。”
我道:“閣下此行,有什麼目的?”
遊客道:“把早些時失落在地球的兩個箱子帶回家鄉去。”
我道:“就是那兩個太空腦?”
遊客道:“是的。”
我道:“你找到了沒有?”
遊客回答道:“已找到了好的一個,而壞的一個,也已朝著我們這個方向趕來
了。”
我呆了一呆,道:“這兩個太空腦怎會出現在地球之上?”
遊客道:“若以你們地球的時間計算,大約在一百年前,我們有一艘‘火焰飛
船’在阿拉伯一個沙漠上撞毀。”
我道:“就是這樣,你們留下了兩個箱子在地球上?”
遊客道:“不錯,那是兩個裝著太空腦的金屬箱子。”
我道:“火焰飛船上的人呢?”
遊客道;“全都埋葬在沙漠裡。”
我道:“連你們的人都活不下去了,兩個獨立的腦子又怎能繼續生存?”
遊客道:“因為這兩個腦子有堅固的金屬箱子保護著。”
我道:“我還是不懂。”
遊客道:“你想知道太空腦是怎樣的嗎””
我點點頭,道:“不錯。”
遊客道:“太空腦,是用兩種截然不同的材料做成的。”
我皺了皺眉,忙問道:“是哪兩種材料?”
遊客道:“第一種材料,是我們星球上兩個偉大科學家的腦。”
“真的人腦?”我吃了一驚。
“不錯,是真的人腦,”遊客緩緩地說:“當然,我們星球上的人類,和你們
地球上的人類,是有極大分別的。”
我道:“但終究還是人!”
遊客道:“可是,我們的醫術和科技卻比你們最少先進了十萬年!”
我立刻表示不同意:“我們人類的科技發展,是以幾何級數飛躍邁進的,在一
百年前,我們還是使用馬車、牛車、騾車,但現在……”
“現在還是差得太遠太遠!”遊客截然道:“就以營養補給的方法來說吧,你
們地球人可以在一百歲之內不吃任何食物嗎?”
我陡地叫道:“那當然是絕不可能的事。”
洛雲笑了笑,道:“在地球上,根本就沒有多少人可以活上一百歲。”
我道:“而且,無論是一兩歲的小孩,或者是一百歲的老年人,都是必須每天
進食幾次來維持生命的。”
遊客道:“這就是落後!”
我呆住,半晌才道:“難道你們可以長時間不飲不食,而一直生存下去?”
遊客道:“不錯,在我們的星球上,早已用不著糧食這種東西。”
我更加難以置信:“完全用不著糧食嗎?”
遊客道:“我們每個人只要在出世的時候吸收一點點能量,便已足夠十年使用
,而我們星球上一年的時間,大概已等於你們地球年的十倍!”
我吐一口氣,道:“那麼,若以地球的時間來計算,你們可以一百年不吃任何
食物了?”
遊客道:“事實確然如此。”
我道:“那麼,你們的腸胃還要來何用?”
遊客道:“你說得很對,所以,我們的腸胃早已逐漸退化了,不像你們地球人
,單是腸胃就已佔據著身體內部極廣闊的位置。”
我道:“既然吃食物都可以省卻了,還要廁所來做什麼?”
遊客道:“招待鄰近星球的朋友。”
我一怔:“在廁所招待朋友?”
遊客說道:“這又有什麼不對的?反正他們也和地球上的人類一樣,既要進食
,又要排泄,那又何妨就在廁所裡招待他們?”
我苦笑一笑,道:“聽來似乎真的很有道理。”
遊客道:“我知道,你們是很難理解得清楚的,因為我們根本就活在兩個截然
不同的世界。”
我道:“即使你們可以一百年不進食,但兩個單獨的腦子,又怎能繼續生存下
去?”
遊客道:“若以你們地球人的醫術和科技,想做到這一點,自然是十分困難的
了!”
“根本就絕無可能!”我直嗅出來。
遊客道:“一個人的腦子能夠和身體分開,對你們來說自然是無法可以想像的
事情,但我們的科學家,卻早已成功做到了這一點。”
他略為停頓片刻,又緩緩地接著道:“橫志,讓這位先生看看札伊爾之星吧。
”
井上橫志點點頭,從身邊取出了一隻箱子。
他用一枚會發光的鑰匙,把箱子打開來。
我吸一口氣,道:“神的鑰匙?”
橫志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箱子小心翼翼的捧在手裡。
這箱子並不很大,也並不很深,裡面果然放著一到腦,我看得出,它仍然是活
的!
但是這副腦並不是孤單地放在箱子裡。在它四周,都裝設著許多極小巧、看來
也極精緻的儀器,那情形就像是有另一副細小的電腦,緊緊倚靠著那副“人腦”一
樣。
這就是扎伊爾之星!
遊客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這一個腦,曾經用千年不變的保存劑塗抹過,
這種保存劑,也就是營養劑,據我們的專家估計,它可以使扎伊爾之星生存五百年
以上。”
我簡直驚呆得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了。
遊客又道:“這類腦,在我們的星球上當然並不叫札伊爾之星,但名字是不重
要的,至於生存五百年,我現在也是以你們地球年的時間來計算,這樣,總可以使
你們更容易瞭解一些。”
我茫然地點點頭.但實際上卻是一點也不瞭解。
也許,我的腦袋己弄得太混亂了,過了片刻,才道:“這麼說,札伊爾之星是
用生命和科技結合而成的。”
遊客道:“這種說法相當貼切,當然,我們的科技,比你們地球人所知的一切
,要高出很多很多的。”
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忽然道:“那個阿拉伯公主呢?”
這一次,遊客默不作聲,回答我的是橫志:“她已到了西方國家。”
我望住橫志:“你怎會捲入這件事情裡?開始的時候是怎樣的?”
橫志苦笑了一下,面上露出了疲倦的笑容:“事情很曲折,我若將之全部講述
出來,大標可以寫成一街緊張刺激的小說了。”
洛雲笑道:“如此最合龍先生的心意,他本來就是個小說作家。”
橫志詫異地望了我一眼,道:“是真的?”
我聳肩一笑,道:“邯鄲學步,拾人牙意之流,根本不值方家一曬。”
洛雲哈哈大笑,道:“真坦白!夠老實!但我卻驚疑這些說話,是否故作謙虛
,矯情造作!”
我拍了拍他的肩膊,哼聲道:“不要太過分了,找是絕對有權可以讓你消失掉
的。”
洛雲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將會在什麼地方消失?”
我道:“在我寫的小說裡!”
裝甲車駛到一個很僻靜的地方,才停了下來。
遊客走了,他是帶著札伊爾之星一起離去的。
札伊爾之星的,忽然又在我腦海中出現。
若以扎伊爾之星作為第一人稱,那意念應該是這樣的:“我要回到自己的星球
了,這個‘遊客’,他年紀比我細小得多,但相當精明能幹,而且樂於助人,就像
我的性格一模一樣,遺憾的是,紐約之星太可惡了,他不斷運用腦電波干擾法去害
人,連我隱居的古老村落也受到他的襲擊,使村落裡大量年青戰士介入決斗,造成
極嚴重的傷亡,哼,他是故意要氣一氣我,因為在很久很久之前,我們曾經是情敵
,而且是我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現在,我要走了,紐約之星也已答應回家,在你們眼中看來,我們都是異形怪
物,但不要緊,因為我和紐約之星,也只是太空旅遊線上的遊客而已,你們也不必
擔心有別的星球人來侵犯地球,因為照我看,地球實在一點也不好,而且污染的程
度愈來愈甚,若要我來評分,我們的星球可值九十五分,而地球就只值兩三分而且
……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黃昏,夕陽給魏一禾的背脊擋住。
他站在侵台前,手裡捧著一杯剛搾出來的鮮橙汁。
洛雲在,我也在。
許多莫名其妙的悲劇,都是紐約之星弄出來的。
“一個太空腦!”魏一禾哼著道:“這算是什麼玩意?”
“你不相信?”洛雲道。
“怎敢不相信?”魏一禾冷冷道:“你好大的本領,私下裡查得清清楚楚,反
而我卻什麼也不知道。”
洛雲歎了口氣,說道:“我不是故意的。”
魏一禾道:“誰知道你心裡打著的是什麼鬼主意?”
洛雲道:“據我想,戴秋斯和雅丁尼都是紐約之星所愚弄的。”
魏一禾道:“這兩個人怎會惹上了紐約之星?”
我道:“戴狄斯是個私家偵探,極可能有人想知道紐約之星的秘密,所以惹上
了麻煩。”
魏一禾道:“但雅丁尼又怎樣?”
我說道:“那卻要追溯到普士身上去了。”
魏一禾想了想,道:“不錯,曾經有三個阿拉伯人去找雅丁尼交涉,可能就是
為了普士。”
我道:“普士夫婦逃亡到美國,多半是為了躲避這三個阿拉伯人。”
魏一禾道:“和阿拉伯公主的事有關嗎?”
我道:“阿拉伯那位公主,當年還只不過是小孩子而且。”
魏一禾道:“那就可能跟她的長輩有關了,尤其是那枚神的鑰匙。”
我歎了口氣,道:“其中原因,只怕一輩子也查不出來了。”
洛雲道:“我知道真正原因,因為普士曾經想盜取神的鑰匙,他以為那是寶物
,但結果事敗,還觸怒了阿拉伯人!”
魏一禾瞪視著他:“你知道?怎會知道?”
洛雲說道:“這是札伊爾之星告訴我的。”
魏一禾道:“他怎麼說?”
洛雲道:“在許久以前,札伊爾之星運用超自然能力,驅使一個阿拉伯土王,
把箱子帶到札伊爾河下游的一個古老村落,他又為自己定下了‘神的說話’,又叫
阿拉伯土王帶走‘神的鑰匙’,然後,扎伊爾之星就在那裡靜靜地休息下來。”
我道:“這豈不是偷懶嗎?”
洛雲道:“人有勤力與懶惰之分,太空腦也是一樣,札伊爾之星很貪懶的。”
我又問道:“直到最近,他才靜極思動嗎?”
洛雲道:“你說得不錯,但當阿拉伯公主帶著鑰匙趕到非洲的時候,卻遭遇了
意外。”
我道:“她出了什麼事?”
洛雲道:“她患上了霍亂,而且好像快要死了,於是,她派人去找吉爾古茲伯
爵,希望他可以代替自己到扎伊爾,但吉爾古茲行動不便,必須找尋另一個人合作
,最後,他選擇了井上橫志。”
魏一禾道:“吉爾古茲早已認識橫志嗎?”
洛雲道:“這兩人是筆友,互相通訊已七八年。”
魏一禾道:“這真是妙人炒事。”
洛雲道:“至於紐約之星,他長期以來,都在紐約市轉來轉去,他最後選擇的
僕人,就是連勒!”
我歎了口氣,道:“連勒擁有一個這樣的箱子,但卻只不過是箱子的僕人,甚
至可說是奴隸!”
洛雲道:“一個家財億萬、舉世知名的巨富,居然給一個箱子玩弄於股掌之上
,真是奇哉怪也!”
魏一禾道:“但你為什麼揍了小費一頓?”
洛雲道:“那純粹是誤會,而他的脾氣也未免是差了一點,但我承認,我早就
知道許多事情,甚至老早已和橫志有所聯絡。”
我忽然想起了謝卡:“他戴著那個玻璃罩子,是不是真的可以抗拒紐約之星的
腦電波侵襲?”
洛雲道:“那是橫志跟他在開玩笑而已。”
我一怔:“他還有這個心情來開這種玩笑?”
洛雲道:“你以為橫志是個木頭,永遠也不會做惡作劇?”
我不由失笑起來,魏一禾盯著洛雲,忽然說道:“你真的是一個很有辦法的人
,無論什麼棘手的事情,只要到了你的手裡,都可以迎刃而解。”
我淡淡一笑,道:“所以,他才是真正的男主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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