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眼睛是靈魂的窗子。”這是作家筆下描寫人的眼睛最有代表性的一句,由它
可幻化萬千。
視覺是人最有勢力、最美、感受訊息最多的感覺,人生百分之七十的活動由它
引起,視覺中樞比其他動物更大,聰明人的視覺中樞又比愚鈍的人大,大部分印像
、知識、經驗、鑒辨、情感……均由視覺滋生,恐怕就很少人注意到。
兀鷹的眼睛比人敏銳。但人的概念認為敏銳不是人的視覺最重要的,最重要的
是能否利用這個感覺帶來知識,並能與別的心理反應產生感性和理性的判斷。
我的眼睛本來與常人一樣。可是,在一次偶然的意外中,眼睛受了傷,但視野
因而擴闊,故事也發生了……
熾天使書城
【1 發光的“龍捲風”】
經過十數日的春雨綿綿,難得今天太陽露出了笑臉。濕度、低氣壓和頭頂上幾
乎也可以碰到的層層烏雲,抑鬱了許多天的翳悶,突然看到小小的一片蔚藍的晴空
,我的心情突然豁然開朗,很想活動一下。
駕駛著敞篷小跑車,迎著和風,曬著暖暖的夕陽,我的心情很愉快。
車子很快便轉去了市區,奔馳在蜿蜒曲折的市郊公路上,來往的車輛較少,能
把車速增快的感受,是懂得駕駛的人,所喜歡享受的樂趣。
在市區中,能把排擋推上五擋的機會不大,所以我經常覺得,將它買回來此地
用,有點委屈了它。這想法使我下意識地,要經常創造機會,把它推上第五擋,彷
彿這樣就能補償一下自己的歉意。
很快便抵達以大霧著稱的山頂,把車停泊下來,跳出車廂,深深地吸了一口帶
著青草香味的清新空氣。
我走到一幅綠草如茵的平地上,雖然草上還孕育著雨珠,也顧不得會把鞋子弄
濕,稍作熱身後,便在草坪上施展一套少林十三抓。三十三式操演下來時,風勢急
了,把背漉皆被汗水濕透的我,吹得很感涼快。
太陽被東方迅速吹來的雨雲遮掩住了。雲層也像掛上了鉛一般,低墜了下來。
風的速度愈來愈勁,雲層之間的摩擦,因為高度和比重不同,風向迴旋各異,因而
亦增加。天色彷彿在慢慢地被拉上了黑幕地暗了下來。
我心中想:“這場雨一定很大!”
我珍惜跑車“蘭茜”廂內附設的儀器,如果被雨淋濕,損失就大了。我立即跑
回車邊,正播著傍晚六時的“新聞報告”
很久沒有身臨其境的,仔細觀察一下一場暴風雨是怎樣形成的了。我這時突然
產生這種童心,留了下來,看看大自然的傑作。
旋風從南方的海面驟然形成,扶搖直上,構成漏斗形狀的一股黯黑的渦流。
“這是‘龍捲風’!”我忍不住驚歎出聲。
出頂的氣流霎時間停頓下來,變得一點風也沒有了。我漸漸覺得耳膜脹痛,雙
手本能地掩著雙耳。
“氣壓怎會變得這樣快?”這種耳脹感覺我是熟悉的,每次飛機升降時,由於
氣壓與血壓的不平衡,就會產生壓差現像。
雖然緊掩著耳朵,耳膜卻還是愈來愈痛,似乎就要爆裂,把我疼痛得連腦子也
脹了起來。還好我仍可聽到聲音——一種從遠處傳來的嘯叫,漸漸移近。剎那間,
整個山頂嘯聲四起,震耳欲聾。
我的眼睛睜得很大,看見黑柱迅速移近,也顧不了耳痛,連忙打開車門,鑽入
車廂,以快至我也不能相信自己竟會這樣敏捷的速度,將兩邊玻璃絞起。
心下忖道:“這股龍捲風看來不大,而且剛剛成形,破壞力也不會太大。車殼
和引擎雖是鋁質,其他的都是鋼的,加上自己的體重,就不怕被它捲走了。”
我雖然身在車裡,眼晴卻一刻也沒有放過車外的情況變化。
我看到四周風生了。驟然變得很強,環繞著車子四方的植物,都向同一方向倒
。細小的砂粒和碎石,開始滾動,瞬間車子四周,變成白茫茫一片。水珠、濕氣、
砂石混在一起,能見度幾乎是零。車身和玻璃,傳來了密集的“辟嚦、啪啦”聲音
。我坐在座位內,仿似在碉堡中,受到四周的輕重機槍密襲。我下意識地綁上安全
帶。
車廂在搖晃,愈來愈劇烈。我的身體也像坐在怒海的一葉輕舟般,晃蕩起來,
雙手要緊握著駕駛盤,才能避免拋離座位。
我感到駕駛盤突然可以旋動,心裡明白車子的重量也有點吃不往,龍捲風所產
生的旋轉吸力。因為車子是後置引擎的設計,前輪部位較輕,被旋風吸離地面了。
這時,我心裡很恐懼,想逃離險境。我立即將“蘭茜”啟動,但“蘭茜”只在怒吼
,不能動,我只好再把引擎停下。
我感到呼吸漸漸困難,氣壓產生改變,被旋風產生的低氣壓將車廂存留的空氣
抽走了。我的耳朵逐漸喪失機能,聽不到聲音,只覺得非常疼痛。我一連吞嚥了幾
口涎沫,情況沒有一點改善。我要口鼻一齊吃力呼吸,才能維持最低限度的氧氣需
要。因此,我不能不將放在座後的潛水用的水肺設備,吃力地抵抗著劇烈的搖晃,
搬至側座來,將閥門扭開,將水肺導管的口承,塞入口腔之內,貪婪地連吸數口,
身體缺氧的情況,才逐漸平復。
雖然一切所發生的事情,僅在一二分鐘之間,我的感覺卻仿似很長,我無法透
過白茫茫的外界,看到什麼東西,亦不知這種惡劣情況,會持續多久。我毅然將供
氣的閥門關小,希望節省筒內壓縮空氣的消耗。
我曾經歷過多次的大自然惡劣環境,每次都憑自己的機智、體能和當地現場可
利用的一切有助因素,雖然事後自己掙扎到筋疲力盡,但總能極盡人事,逃出生夭
。這次的情況,與即往的處境完全不同,我竟然蠢到因貪一時的痛快,將自己置身
於險境之中,並且將自己囚於車廂之內,變成“甕中之鱉”,任由龍捲風肆恣蹂躪
,自己卻手足無措,發揮出一點抗衡的力量來。
幾次我曾起意,打開車門跳出牢籠。但因車外白茫茫一片,情況如何,毫不明
確。再者,車廂空氣稀薄,要靠水肺才能呼吸,若然自己再輕舉妄動,跳出車外,
如不缺氧窒息,也不知被捲到哪裡去了。我才把跳車的念頭打消。氣壓愈來愈低,
我體內像被充著氣般,逐漸膨脹。我看到緊握駕駛盤的雙手,像攀滿了蚯蚓般,所
有血管都凸了起來,蠕蠕竄動,掙扎著想破皮而出,身體像過量充氣的氣球,隨時
都會爆炸。
在頻頻的閃電光中,我充滿血絲的眼睛,帶著恐懼、無助和絕望,看到碰擊車
身的沙石漸漸減少,晃蕩卻加劇了,把著駕駛盤的雙手,覺得無處著力,我立即改
握座底,保持身體的穩定,以免隨著晃動而碰傷身體。突然間,我的身體被一股強
大的力量,拋向座背,脊背像被折斷般疼痛,腦子和眼睛一起,同時產生天旋地轉
的感覺。好一會,我才意識到,我己經像火箭起飛時,太空人所採用了“躺坐”方
式一樣,車子已被旋風吸得豎起,車尾較重在下,像一塊被旋轉的硬幣,以車子縱
向中心線為軸,須著旋風作反時鐘方向,慢慢旋轉。
“我已身在旋風中心!”這是我當時尚算清醒,腦袋裡所能分辨得出的情況。
旋轉所生的離心力,使我腦部和腳部的血液驟增,龍其是腦部充血,我的意識
逐漸模糊,可控肌及其他官能,也失去應有的控制。眼睛呆瞪著,眼珠幾乎奪眶而
出。
我的身體,因偏離轉軸而產生拋離力,與安全帶作著抗衡,像是試驗著安全帶
的強度。這“試驗”使我身體與車廂內壁產生碰擊,我卻沒有疼痛——痛覺也消失
了。我甚至連本能的求生意志,也沒法凝聚,更談不上生起掙扎的力量。
我完全昏迷前的一剎那,能留下記億的印像,是迷迷糊糊的看到一口井,一口
上大下小的、五光十色的、十分美麗的、沒有水的“光井”,井底發著非常強烈的
眩目的幻變的光,把整個井照得通亮。我連閉上眼瞼的力量也沒有,腦子閃出最後
的意念:“原來天堂之門是這樣美麗的!”天堂之門閉上了,我墜人黑暗之中!
我奇怪我會嗅到硫璜和臭氧的氣味。
我不知自己是否已醒,只感到連續兒次強烈的震動和非常的疼痛,但不明確是
哪裡痛,仿似全身都在痛。我發覺自己的前額垂靠在駕駛盤上,眼前閃動著綠色的
熒光:“六:二十三”、“六:二十四”……我克服肌肉的疲軟,以手撐著駕駛盤
,將身體支起,希望解除安全帶勒著前胸的窒息感覺。當我的背部倚著座背時,呼
吸漸漸暢順了。我發覺口裡塞得滿滿的,連忙以指扣出,原來我將水肺通氣管的口
承咬斷了。氣筒也不在側座上,也不在車廂內,即看到後窗的透明膠片不見了,大
概被氣筒碰撞,一齊飛出車外了。
車子的晃動減弱了,懸浮的感覺也消失。我不禁望出車外,即發覺身處於萬籟
俱寂的世界之中。我看見大大小小的石塊紛紛下墜,混雜著枯枝小樹……襲擊車殼
及車篷。我只感到車子密密的抖動,似被千萬小錘無情地敲擊,只看到車殼凹陷不
斷的增加,卻聽不到一點聲音。幸好這種慘不忍睹的摧殘,並沒有大石、大樹的參
與。常識告訴我,輕的東酉是最後下墜的。
更幸運的,是這種無情的襲擊,僅持續了數秒鐘!真可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從後窗外望,灰暗的天色中,隱約地可看到在下著雨,雨點很大,把懸浮不墜
的空中沙塵,“洗滌”乾淨(我用洗滌來描述因為在我的辭藻,沒法找出比洗滌更
貼切的動詞),效果就像車前的,模糊不清的擋風玻璃,被水和皂水混和,在電動
水撥揩刮下,變得澄清一般。但雨點所清洗的是空氣中的浮塵,不是我車子的擋風
玻璃。
人的思想有時非常矛盾,剛才我還在為我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的笨蛋、傻瓜、蠢
豬……,危險稍為改善了一些,好像把說過的話全部忘了,連身在驚風駭浪、呼救
無門的險況也忘了。
好奇心又充斥在腦之中,我突然想起曾看到一口上大下小的“光井”,沒有水
而會發光的井?哪裡來的井?
“這是龍捲風的風眼!從下往上看,不就是上大下小嗎?
”我高聲狂呼,但我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重重疊疊的黑壓壓雲層,使天色變暗,能見度僅及二百餘公尺。我四周望去,
尋找剛過去的龍捲風。看到它在北方,離我三百公尺左右,錐形的光四周,飄舞著
許多七彩繽紛的物質,都是朝逆時鐘方向,旋轉上升。按理我身處北半球,由於地
球自轉的影響,旋風應該是順時鐘方向旋轉才對。這個“發光的龍捲風”方向相反
,說明它是由剛才南方海面的氣壓,忽然急劇增高,空氣驟然急向四方流動,因此
形成這個螺旋形狀的反旋風,旋轉的方向才會與正常的旋風相反。
但是,為什麼這個反旋風會發光呢?
什麼原因,致使南方海面的氣壓突然升高呢?
(事實上災難並未過去。我把情事描述得這樣詳細,主要原因是這個不幸遭遇
,對整個故事的密切的關係,很多環節對故事都有影響,上述的過程是追憶和整理
過的。)
我看到的龍捲風,有很多次,有遠有近,有大有小,但從來沒有一個與今天看
到的相似——螺旋滑斗的上方,竟然有像焰火般的光。要我形容這種光是怎樣的,
我只能勉強地說,光的亮度有些像燒電弧焊時,焊枝和焊物間的弧光,若入過電影
院,看到過放影機鎂光燈閃爍時的鎂光金屬燃燒光,小孩在節
日燃燒的“滴滴金”光……統加起來也不及“光井”的七成。
光是這樣的強烈,又是這樣奇幻吸引,我看得呆了,甚至忘卻用手去遮擋,或
是將眼睛或臉轉向別處,免受灼傷。現在想起來,當時我的眼睛的確已經被灼傷了
。雖然那種不知從哪裡來的強烈光線,只延續了三四秒,但這種比直視太陽還要強
烈的光,我只看上一兩秒,兩隻眼球的角膜,瞳孔虹彩的胍絡膜及網膜視神經等,
都受到破壞或者是“組織分裂”了。眼睛沒被灼瞎,真可算是萬幸!
我的視覺並沒有消失,而且看到的絢麗色彩,比往常能看到的,多出很多,比
三稜鏡折射所得的太陽光的色散多得多,也並不是楊赫爾姆霍斯理論中的三原色可
以調混出來的。這些色彩已經超越了人類給予顏色的定義,我真沒法用文字來形容
,只能用自己的概念,姑且將它命名叫“幻彩”吧!一方面“幻彩”二字,經常被
人引用來形容美麗而變化多端的情境,另一方面,我懷疑我在那幾秒鐘所看到的,
是我視覺神經受到騷擾所產生的錯亂反應。
我凝視這強烈的“反旋風光”,主要的還不是被“幻彩”所吸引。能令我惶亂
失去控制的,是當時我看見了一些我本來不應該看見的東西。它們是這樣不可思議
,將我對宇宙的已往概念,完全推翻了,令我的腦子變成一片空白。我就是像一名
剛出世的無知嬰孩般,盯視著“幻彩”的迷離縹緲變化。人都有好奇心,對從來沒
有看過的東西,總想多望一望。
“幻彩”消失後,我的耳朵突然恢復了聽覺,感到好像有一架“七四七”珍寶
客機,在身前起飛,震耳的嘯吼聲漸近。腦子裡即在後悔,這次出遊沒有拉了“卜
算子”卜洛夫一起來。否則,我和他同時看到“幻彩”的雲譎波詭,光怪陸離的景
像,就可以省卻我的一番唇舌了。
我像是在機場觀望塔中,送走了一架珍寶客機般,愣楞的看著龍捲風消逝在北
方的黑幕中。耳根突然的清靜,黑夜的降臨,使我產生如置身於幽冥的感覺,不寒
而慄。霎不是滂沱大雨的敲擊車殼聲,和雲層中的雷電交加,將我驚醒,我真不知
道自己還會沉溺在那種腦子空白、神智停頓的狀態要多久。
“辟嚦”一聲的春雷,隨著強烈的閃電,在附近響起。我驚愕地隨著閃電的余
輝望去,朦朧的擋風玻璃外,彷彿有人在暴雨下踱步。我全身驟然像處於冰窖般,
迅速地淌過一股冷流,雞皮疙瘩和汗毛豎起,恐懼萬分。
我懷疑自己眼花,直覺的反應是將四盞車頭燈和水撥開關扭開,希望剛才所看
到的僅是我的幻覺。
強烈的車頭燈光束,把車頭前方五十公尺內的事物,照射得一片通明。通過將
雨水撥清的扇形區域,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前方的事物。
我用“事物”來描寫眼前看到的,當然除了山頂存在著的一切景物外,還存在
一些行為或變故。我所看到的,卻不是人的行為,或者是人或大自然所做成的變故
。這種“事物”是這樣匪夷所思,為了免致羅嗦重覆,我留後面故事的對話中,再
作敘述。
我在數秒間的“明智”決定,是立即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
(我用括號把“明智”和“可怕”兩個形容詞括起,原因是當時的決定,事後
想來一點也不明智,而且非常笨拙,那個地方本來一點也不可怕,而且是我經常喜
歡到的心愛地方之一。)
我渾噩地覺得“蘭茜”在怒吼、在動,然後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馳騁於崎嶇的
路上,不斷地把我拋離“鞍座”。我看到樹木、山石……在強烈的前燈照射下,高
速地向我衝來,五光十色的,不該看到的“笑臉”,帶著揶揄的手勢迎來,然後連
續地在兩旁消失。我不知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只將自己交給了“蘭茜”,讓它將我
帶離這個可怕的地方。我只聽到“蘭茜”
所發出的“吼吼”和“吱吱”聲,身體隨著它的偏側和產生的向心、離心力量
,作相應的晃蕩。我根本沒發覺我的手腳也相應地在動。前燈光線下的景像,將我
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住了。
我呼吸到死亡氣息,我甚至弄不清自己是不是死了。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害怕很
可笑,死了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哈哈,哈哈!”我肆意大笑,笑得全身劇痛
:“原來死人也有痛覺的!”
“蘭茜”的性能,得到了自由地盡情發揮,令到迎面而來的強光,紛紛向右方
閃避,我的狂笑聲和車尾破玻璃傳入的咒罵聲、“蘭茜”的怒吼聲,混雜在一起…
…前面是一段很長的直路,“蘭茜”跑得更快。我忽然看見迎面而來的強光,高速
地將我的“同類”殘忍地沖散,感到莫名的憤怒,立即吩咐“蘭茜”傍向右方,阻
擋著迎面強光的來路,引來一陣強光的忽驟擺動和“吱吱”的怪聲,“蘭茜”帶著
我的歡笑聲,揚長而過。
直路盡處看似無路,忽然左方轉出一紅白相間的龐然大物,“蘭茜”與它幾乎
撞在一起,只見它“吱吱”地把我拋向右方,離紅白大物僅隔數公寸,擦身而過。
我奇怪地覺得,前額有水流下。
“蘭茜”像怕了熙來攘往的行人和車輛,跑跑停停的緩慢得像只蝸牛。我卻被
七彩繽紛的燈光眩惑了眼,連“蘭茜”怎樣鑽入石牢,為什麼會停下,都不瞭解。
我機械地踏出車廂,走向另一個鐵箱。
我發覺自己身處於一個熟悉的地方,萬分疲倦地走進浴室,把汗濕的全身衣服
脫下,蛄在淋浴花酒之下,開了全部閥門,在任由水流由頭淋下,希望能將自己的
疲勞消除,結果前額的烙痛把我震醒,發現處身在自己浴室中。
當冷水自頭上灑下,我潛意識地閉上眼睛,發覺眼前的“光井”的光芒形狀,
還相當強烈地存在於自己緊閉了的眼瞼之內,藍白色的光影,歷歷澄現可見。我知
道我的眼睛已經被灼傷了。我臨離開車廂前,曾盯了數字鐘的熒光屏一眼,記得屏
上顯出的,是七:十七。換言之,從“幻彩”的呈現到現在,足足已過去了五十多
分鐘,這“幻彩”印在眼幕的光影,還沒有消散,說明是反常的現像,眼球角膜已
受到了損害。
經過冷水的沖灑,我的腦筋沒有剛才的混噩,可以正常轉動了。我打開了浴盆
上的鏡箱門,拿出了含有輕量薄荷和維生素A的眼滴藥水,滴人滿佈紅網的眼裡,
連眨數下,希望能阻止受灼傷的眼睛,不會惡化。
我心中奇怪自己怎會回到寓所裡,我強制自己追憶這段心神恍惚、半失憶狀態
的過程。上述的夢一般的描述,就是我完全恢復意識後,追憶出來的心態。現在想
起當時還沒有死去,真為自己的僥倖,抹去一額冷汗。能夠安全地回到寓所,簡直
是一項奇跡。
回想起當時瘋狂地潛意識地駕駛著“蘭茜”,對迎面而來車輛的車燈視若無睹
,還將“蘭茜”故意地越過反向車道,搗蛋一番,僅引起一陣混亂和咒罵,沒引起
連環撞車,在急轉彎時,又能避過與“巴士”碰撞,真的好像有如神助。
“蘭西”簡直就像全自動化的,由程序控制的電腦跑車,能避進行人和車輛,
通過紅綠交通燈,會聽從指揮,會停車及開車,能認得路,把我帶回寓所大廈的地
庫停車場,並能停泊在自己車位裡,端端正正的,並無越過間格界線。這一切沒有
神助,難道我的潛意識能辦得到嗎?可是神又在哪裡?
不是神又是什麼?難道是我在山頂上,看到我不該看的“事物”,我會誤會為
“同類”的幽靈?
我想不通,或者“卜算子”可以為我解釋!
“卜算子”就是卜洛夫——我中學時的同學。他現在是本地“靈魂學”的權威
之一,頗負國際聲譽。今天我所看到的,我能找人解迷的,除了“卜算子”是最適
當人選外,再沒有別人。
熾天使書城
【2 擬人化的“維納斯玫瑰”石像】
事前我曾經先搖了電話,因此,我在卜洛夫的書房中,能找到他。要不,很難
有人能在晚上八時後,在他家中找到他,不管他在家裡,還是真的不在家裡。
“卜算子”的臉色很難看,更沒有一絲歡迎老友的摯誠,只見他蹙著眉,以沙
啞而又混雜著抱怨的語氣,說道:“你這孤魂野鬼,危言聳聽的會捉耗子的小狗,
今次又有什麼‘駭人聽聞’的經歷,要到‘三寶殿’來討論的?”
卜洛夫經常埋怨我,無事的是時候,永遠不會找他敘舊,有了與他有關的疑難
時,就來找他。他說我這個人,真正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勢利”小人。看來
今天晚上,又是有一個重要的“聚會”,被我這位老友“小人”耽誤了,否則他不
會給我“玄壇”臉孔的。
我只好嬉皮笑臉地,以輕鬆的語氣,希望能將氣分變得融洽:“大法師,我知
道你是夜間工作的,晚上才是你的驅魔捉鬼的時間。我的事要是不重要的話,我會
等待到明天下午,才到這裡來將你從床中揪起。但事情的確太重要了,我若不趁我
現在還有‘魔眼’法力在身,立即跑來與你這位權威人士交換意見,法力消失後,
再談你也不會相信了。”
我不理卜洛夫的數次企圖截停,我一口氣將黃昏前後所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像燒爆竹般說出。不知道是否我的口才好,侃侃說來娓娓動聽,還是故事的內容吸
引了他的興趣。卜洛夫儘管提起左手看了數次表,居然乖乖地坐在破舊不堪的沙發
裡,靜靜地聆聽到我將故事說完。雖然是短短的,前後加起來不到二十五分種的事
,我竟曾用了一倍的時間,才能把它說完。我還刪去了龍捲風的形成和消失的許多
不重要枝節。
牆壁上的掛鐘,現在是還差五分鐘,就已經晚上九時正。卜洛夫聽完故事,沒
作聲,側身拿起兒上的電話,撥了一個七位數的號碼。
“喂,我是洛夫。我很抱歉,今晚臨時有要事,不能出席。”
卜洛夫說罷,走至一幅油畫前,就像開門一般把它打開了,畫後露出嵌火牆內
的保險箱。卜洛夫以密碼將它打開,箱門也不關,拿了一個長形錦匣,走回沙發坐
下,將錦匣遞了給我。
“你說你仍有‘魔眼’法力,試試你能從匣內的倒像中,看到些什麼?”
我靜靜地接過錦匣,將蓋輕輕揭開。我的眼睛突然一亮,我看到的是一尊長僅
尺許的精美石像,它是以十八世紀的藝術手法雕刻的,石像泛彩晶瑩,非常名貴可
愛。我忍不住要用手去觸摸它,卻被卜洛夫突然而來的問話,使我抑制了這個衝動
。
“我看到了‘維納斯’!”我的回答充滿詩意。
無論是誰,也猜不到我這句充滿詩意的話,竟然會將卜洛夫唬嚇得從沙發中跳
了起來。
卜洛夫站在我跟前,以非常驚詫和迷惑的目光,盯著我目不轉睛地足足有一分
鐘之久:“你怎會知道,我這個石像是代表美和愛之神‘維納斯’?”
“它本身就是‘維納斯’石像嘛!誰也知道啦。”
“你以前看見過這石像?”
“大法師,現在是二十世紀了,人們的知識水平都普遍提高。我相信本地一半
以上的人,看見這半裸的斷臂美人,都會叫得出它是愛神‘維納斯’!”
“半裸、斷臂?”卜洛夫驚叫起來。
這回輪到我感到奇怪和詫異了,誰也知道這座希臘女神像是半裸和斷臂啦,為
什麼卜洛夫像是第一次聽到的一般,為這尊神像驚歎起來?
“人們認為這尊女神像臂斷了而婉惜,很多藝術家、雕刻家都試圖替它修補上
雙臂,卻發覺無論怎樣,也沒法能恰當地將手的安放位置設計出來,而又能保持原
來的美態。這是眾人皆知……”
“我說的是這尊石像!”卜洛夫不耐煩地,粗莽的截斷我的話,指著我雙手扶
放在膝上的錦匣中石像,高聲地說。
我垂頭再看了一眼錦匣內的石像,無論怎樣看,也是與普通工藝品店窗櫥中,
所展出的石膏“維納斯”像,沒有分別。一定要我說的話,就是卜洛夫的石像,石
質和雕刻功夫,比市面看到的,當然精細得多,線條也美得多。尤其是石質的取材
配合,更是一絕!露出的裸體,是肉色的,小腹下的裙裾,是粉紅色的,頭髮是金
黃色的……這樣晶瑩可愛,所以我第一眼看到它,就忍不住要觸摸它,我甚至意識
到觸摸時,會產生的“柔軟”、“溫暖”和滑膩的感覺。
“維納斯”都是一樣的啦,你這尊也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石質好,雕刻家的
對石色的設計和配合,雕刻技巧的精細熟練,比一般好得很多吧!”
卜洛夫聽了我的話,半聲不響地跑出書房。四秒鐘不到,又一溜煙跑回來,手
裡拿著一面鏡子。在錦匣側面調整著角度。
“你從鏡中,可以看到石像嗎?”
從卜洛夫將鏡晃動,調整著角度開始,我就知道卜洛夫要我觀看鏡子中的石像
。因為鏡面的反射角向著我。我的目光也就專注在鏡面上,剎那間,我愣住了,連
卜洛夫的問話也聽不到。我的目光忙得很,膝上的石像和鏡中的石像往復不停地轉
換著。我甚至在搖頭,用手不停的拭了幾次眼睛,所看到的,還是令我難以置信。
“大法師,你又在搗什麼蛋,拿面‘魔鏡’來唬哧我,令我產生幻覺!”
“這不是‘魔鏡’……你先告訴我,你在鏡子裡看到的石像是怎樣的?”
“別作弄我了,我還不知你玩我的詭計,想用一張玫瑰雕塑照片,來騙我上當
。告訴你,你找照片,也不要找太離譜的,應該找一張像這石像這樣細膩……哎喲
!”
我不能不驚叫出聲。因為我正在洋洋得意地,揶揄著卜洛夫品味差,說到愛神
像皮膚的細膩時,我的食中二指,忍不住撫摸著石像,眼睛卻注視鏡中的反映。
我這動作,是想藉手指的觸覺,分辨錦匣中“石像”,證實我視覺上的分歧,
錦匣中直接看到的是真實的,還是鏡中間接的才是真實的?
我的觸覺證實了,間接從鏡中的,才是真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因為這是不可能的。一樣物件,怎會產生兩種映像
呢?
我的眸子,驚詫地轉投在錦匣的石像中,看到的仍是無懈可擊的精緻絕倫的“
維納斯”,它是這樣的嬌美、柔滑、豐盈……我的手指,怎會告訴我,它卻又是這
樣稜角崢嶸,粗糙宛若蒺藜呢?我忍不住又將食指按住“維納斯”高聳的雙峰上,
觸覺卻不是兩點微凸的乳蒂和兩個半球狀的平滑表面,而是三尖八角的兩座刺手的
荊棘!我立即抽指改撫它的小腹,觸覺也說明不是平坦圓滑的波狀起伏,而是粗糙
的鱗甲狀的表面。
我轉頭望向卜洛夫,目光一定非常迷亂。
“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卜洛夫聳聳肩,將鏡子放在幾上,坐在我身旁。
“它的確是一尊‘維納斯’!它是公元前三四世紀的藝術品,神奇的藝術品,
已經輾轉於收藏家手中,流浪了二千多年了。”
“我問的是為什麼會這樣!”我覺得卜洛夫有點答非所問,解決不了我的疑惑
,不能不再強調一下。
卜洛夫好像充耳不聞,繼續他的話,把我當作門外漢,對玄學一竅不通。
“玄學中,希臘發源相當早。有一種‘心物二元論’學說。”
“我懂‘二元論’。”我為了不讓卜洛夫羅嗦下去,便把我的“形而上學”心
得,先作發表:“柏拉圖的觀念(實有)與非有,阿裡斯多德的形與質,笛卡兒的
神與世界……我都涉獵過。以兩項原理來說明事像的,就是‘二元論’。”
卜洛夫驚詫地看著我,彷彿把我看成是一具滿腦子充斥著物理、電子、機械的
電腦人,軟件資料中應該沒有玄學的、哲學的數據似的。
“好!”卜洛夫終於點點頭:“赫馬斯的‘心物二元論’是將神與物質對立。
赫馬斯文書中,說:‘我們的祖先,創造了神祗和精靈等等,並隆重地雕刻了它們
,並對它們施與咒語,留給世人後代,以它們的靈驗,指引世人超善厭惡。這些雕
像,是宇宙真理的表徵,同時亦帶著生命和智慧的魔法介體。這個‘維納斯’,就
是當年的雕塑之一。我所看見的,正如你從鏡子看到的一樣是一束擬人形化了的玫
瑰花。但當時,雕刻者和施法者的觀念,它是表徵著美與愛之神‘維納斯’。”
我聽到卜洛夫的最後一句話,嚇得我幾乎從沙發跳了起來,要不是卜洛夫手快
,把錦匣及時搶回杯裡,相信錦匣和石像,一定會摔落地上。那時……慘了。
“你怎可以亂來!”卜洛夫驚得連口唇也泛白:“這尊‘維納斯’是無價之寶
!人家是投了五百萬美金的保險,剛交來我處鑒定,希望證實它究竟是公元前四世
紀的產品,還是十九世紀‘玫瑰戰爭’時的產品。無論是那個世紀的,都是無價之
寶!摔破了就算你賠得起,世上也不見了一具精緻的藝術品。何況它又經你證實,
確定是附有咒語的?”
我也有點覺得自己的輕率魯莽,臉色緋紅。但心中的震栗,卻多於羞愧。
“你……你是說,我……我的精神……分……分裂?或者是視覺神經……分裂
?”我對這個突然而來的事實,一下間無法接納。全身冰涼的,像浸溺在太平洋的
怒海當中,把卜洛夫當作一片浮木,緊握它希望逃出生天。我的目光,無助地投向
卜洛夫,相信一定充滿著迷惘和絕望。
“分裂?”卜洛夫也站了起來,將錦匣小心地蓋上並扣好,走至保險箱,將錦
匣放好,然後鎖上,轉頭望著我:“你怎會有這樣的想法?我卻認為這是玄學的一
種突破!要不,我剛才就不會冒這樣大的險,輕率地拿,維納斯,來作試驗了。”
“試驗?試驗我?”我被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引起了好奇心而分散了我的心
。
“對,試驗你所說的。‘魔眼’是否像你說一般,可以看到別人所不能看到的
東西。”
這時,我看到卜洛夫跑出去取鏡子,回來時忘了關攏的書房門,突然無風自開
,我看到潔蒂(卜洛夫的富有妻子)悄悄地走進來,靜靜地坐在卜洛夫背後的角落
裡,以食指放在唇當中,向我作出“禁聲”的手勢。因此,我也沒向她打招呼。卜
洛夫卻未發現書房中,己經多了一個人——他的妻子。
“你的試驗結果是怎樣?”
“肯定的!你的確如你說一般,眼睛具有某種不可思議、不可究詰的法力。我
相信它是由那‘旋風光’賦予你的,因而你連擬人化玫瑰石,也能看到它是‘維納
斯’。說真的,這塊石自出土以來,從來還沒有人肯定它就是那塊擬‘維納斯’的
玫瑰石,你己經把它看得很清楚了,有空時必須替我寫一份報告,以作我鑒定的補
充資料。”
卜洛夫的最後幾句話,令我感到好氣又好笑,心情也輕鬆下來:“這事情好辦
,琪琪(我的女秘書)常說,我的口述和她的速記配合,再加上一點修辭學和情節的
調整,便成了一本很吸引人的科幻小說。大概她讀衛先生的小說多了,也勸我改行
出版小說,自己的古怪行徑和經歷,公諸於世。”我打趣地笑了笑,也向潔蒂打了
一個她才看得到的揶揄手勢:“你要我用那一國文字,打這份報告?拉丁文呢?還
是希伯萊文?”
潔蒂在抿嘴偷笑,站了起來,連步姍姍的,從黑暗的角落走向卜洛夫背後,以
手勢鼓動我繼續作弄她的丈夫。她嘴裡好像在說著話,我卻聽不到。當她走近燈光
所及處時,我卻驚訝得目瞪口呆了——我竟然可以透過“潔蒂”的嬌軀,看到壁櫥
上擺滿的各式各類玄學書籍!
(我用括號加在“潔蒂”身上,因為我當時就意識到,我所看見的,不是潔蒂
的肉體,而是她的“靈魂”之類的“事物”。)
“你能用拉丁文當然最好啦,省得我再要翻譯。”卜洛夫抬頭望向我,見我驚
愕的目盯他身後,連忙隨著我的目光轉身觀看,神情顯得莫名其妙。
“潔蒂”看見卜洛夫轉身著著她,像是發覺有趣的事情不能繼續玩下去,聳聳
肩地向我作了一個手勢:“都是你!把事情破壞了。”我僅能以無奈的苦笑作答,
事實上我無論怎樣聰穎,口才有多好,在這種情況下,心情的複雜是當然的,還能
找到比苦笑更恰當的答覆嗎?
我目送“潔蒂”興致索然地轉身,飄忽地(她是動作太迅速了。我自問沒法做
得到)離開書房,並將房門“彭”的一聲帶上。
卜洛夫當然不會看到“潔蒂”,但他卻能眼隨我的目光,看到書房的門無故地
自動關上。他立即走到我身旁,雙手緊握我的右臂,我感到他的手在抖顫著。
“剛才有誰來過了?”
卜洛夫承認了我的“魔眼”,能看到一些他沒“法力”看到的事物,現在看到
我的目光移動,書房門又自動閉上,問出這樣的奇怪問題,一點也不驚奇的。
我昏惑地點點頭苦笑:“是的。‘潔蒂’來過!”
“潔蒂?你這‘搗蛋’,怎可以將潔蒂來開玩笑?”卜洛夫滿臉怒容,雙眼幾
乎奪眶而出,但看見我的滿臉悃誠,沒有絲毫開玩笑的神態:“真的,真的是潔蒂
?”人們對這種事物都敏感地認為,當人死後才會出現的。
“她來書房幹嗎?”我很奇怪卜洛夫只關心這點。
“看來,她,想看看你在作什麼,卻發現我在場,與你談著試驗‘魔眼’的怪
事,便靜靜地坐在角落裡,聆聽你的‘偉論’。”
“你這‘搗蛋’為什麼不告訴我?”
(唉!既然卜洛夫兩次提起“搗蛋”這個綽號,我也不能不略占一點篇幅,介
紹一下這個中學時代,不太光彩的“雅號”了。這是由於我念中學時,是一名活躍
分子,凡是社團我都有參加。文的有音樂、文藝、戲劇,武的如足球、柔道、拳擊
……大概是性格喜歡促狹吧,我在各個社團都經常作弄人,帶來不少歡笑。因此大
家便冠了我這個……“小搗蛋”雅號,不腔而走。很多現在的朋友,偶而也跟著叫
,認為它是暱稱,令我十分尷尬,有傷現在的“尊嚴”。總算他們還識大體,把“
小”字略去了。)
事情愈來愈怪異,“旋風光”中我所看到的,只不過是一些不認識的、半透明
的、穿著各種時代不同的服飾的、年紀老幼不同的男女“精靈”,觀感上由於彼此
不認識,沒有友誼和感情維系,僅認為詭異神秘,毛骨悚然,看到了“潔蒂”活生
生的人的“靈魂”,感受就大大過異了。除了上述的感覺外,還加上一種莫名其妙
的、張惶失措的、疑信參半的、疑心生暗鬼的優忱。直覺地意識到,“幽靈”是人
死後,才會出現的“事物”。難怪我下意識地為潔蒂的安全耽心。
我帶著憂慮和同情的目光,看著卜洛夫:“潔蒂呢?潔蒂在哪裡?”
卜洛夫的臉色很難看,白得比我在“旋風光”所看到的臉,還要灰白。我相信
他的心態和意識,一定也和我剛才所想的--樣。(卜洛夫的反應竟然這樣遲鈍)
卜洛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迅速地走至電話旁,匆匆地在撥電話。顫抖著的
手指,加上腦子紊亂渾噩,我看見他按了三次截線鈕,才將電話接通。
“喂,你是媽媽……‘潔蒂’呢……睡了?麻煩你到房中,叫醒她!叫她來聽
電話……”
“喂,潔蒂嗎?”卜洛夫吁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苦笑,額前滲出了豆大的汗
珠。我也輕輕地吁了一口氣,暗罵自己杞人憂天,荒誕地亂搭線,聊想起不祥的事
來。
“沒……沒有什麼……我忽然想起你,想……想聽聽你的聲音,原來你的聲音
,聽來這樣可愛……什麼?我沒有神經錯亂!
只是想……想和你談談,對不起,吵醒你,什麼?做夢在我書房見到我和搗蛋
談話,真的嗎?他倒真的在這裡。很巧合吧?”
卜洛夫突然將聽筒轉給我:“潔蒂要跟你通話。”口氣酸酸的。
我接過電話:“喂,潔蒂嗎?是不是大法師欺負了你?躲回娘家去發脾氣?”
潔蒂與我性格相近,最喜歡與我瞎談。因此,我成為卜洛夫家所有朋友中,最受歡
迎的一個,卜洛夫曾經為此,吃過醋。
“亂彈琴,洛夫怎敢欺負我?要是這樣,太陽打西方出來了!”潔蒂嬌憨的聲
音從聽筒中傳來,這幾句話說來威風凜凜。
“那麼既然未卜先知,知道我來了,這才躲開的?是嗎?”
“鬼才知道你來了!”
“大法師說,你知道我來了這裡了。”
“洛夫說的?亂彈琴!他修了這麼多年,也沒法做到的事,我卻能做到了?那
我豈不成了天生的女巫?能知過去未來,呼風喚雨?”
“別扯淡了。快告訴我們,你怎會知道我來這裡的?”
潔蒂在電話的那一端“咯咯”地嬌笑,好一會才帶著促狹的語氣說道:“你那
‘魔眼’,不是什麼都能看到的嗎?”
潔蒂的答非所問,是故意的吊我的胃口,可是她突然的提起了“魔眼”,反而
露了馬腳,給我抓住了線索。
“‘魔眼’?你連我的秘密也卜算出來了?”我故意重覆潔蒂的話,好讓卜洛
夫也知道我和他的太太,在談些什麼,省得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我身旁團團轉,
急得滿頭大汗。
“了不起,對嗎?咯咯,咯咯。過兩天我連你的女朋友,姓甚名誰,也會知道
了。看你還有什麼秘密可保?經常神秘兮兮的。”
“你才賣關子,故作玄虛呢!讓我拆穿你的西洋鏡,省得你口沫橫飛,淺濕了
你的睡袍吧……”
潔蒂焦急地截斷了我的話:“你會知道我的秘密?那這回你便是男巫了。”
“我是男巫?不,我不是男巫,只是我知道你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和洛夫談話
。哈,這夢卻是真實的。我有‘魔眼’,我甚至可以看透你的身體!”
“不會是真的吧?嗅,你不能望過來……”
潔蒂那邊傳來一聲驚呼,我才意識到我的話,有一點無心的語病。我只不過將
剛才的情境,我可以透過她,看到書櫥上的書說出來。潔蒂大概誤會了,以為我能
看透她的衣服,看到她的胴體,甚至法力高強到在電話的這一邊,也可以看透電話
那一邊的她。
“哈哈!”我猜這時的潔蒂,一定慌張地雙手緊掩著酥胸:“哈哈,不用遮掩
了?什麼也看得一清二楚了。‘珍芳達’的健身舞,效果不錯嘛,我真佩服你的毅
力,把身段保持得這樣健美。”我說的完全是真心話,不過在現在的情況下說出來
,潔蒂的感覺,就像一絲不掛,裸露袒裎的面對著我。想到她現在的掩著雙峰,合
雙腿的狼狽樣子,忍不住開心地大笑了起來。
“搗蛋,你這缺德鬼!不准你再望過來!”
“潔蒂,我騙你的。你的身體我想會看得透!”
“死‘搗蛋’,病‘搗蛋’!你不要走,我現在趕回家,把你打一頓,才能消
氣。”
“你不用趕回來,只要再睡一會,作一個打我的夢,就行了。”
“死‘搗蛋’,你真的看到了我的夢境?我還以為這次可以把你玩弄一番,讓
你芒刺在背,寢食不安。”
“我才不會像洛夫一樣,被你玩弄於指掌之間呢!你是如來佛,我卻不是孫悟
空。你的孫悟空現在真的是憂心如焚了,你快安慰安慰他吧。”我不理潔蒂還在說
些什麼,把聽筒塞給了卜洛夫。
卜洛夫把聽筒靠在耳邊,口裡說著話,又像插不上嘴。好會兒才有機會說道:
“潔蒂,我是洛夫。”
卜洛夫“唔”、“哦”了一陣,才將電話掛斷。
“奇怪,潔蒂果真如我所見的做了一場夢!”我對卜洛夫說道。
“對了,這麼一來又證實了一樁事,你連夢境所出現的‘人物’,也能看到了
。”卜算子露出奇異的神色。
“事實是這樣。”我無奈地點頭,迷惘愈來愈深。
“十九世紀末,在倫敦有一個‘黃金黎明赫馬斯會’,擴充了世紀初漢國玄學
家的學說,除了補充了李維的‘人類的意志’對應和靈體之光,還增加了想像力合
共四項魔法基本法則。‘黃金黎明’還有‘世界之魂’等論說。認為法力掌握到一
定階段,可利用透視力,利用靈體之光,在某地與靈體相會……”
“理論太玄、太空泛了。難道我突然法力就自動達到他們所說的某一階段?”
我截斷了洛夫的話,顯得很不耐煩:“我認為這些理論、學說,都不能解釋我的怪
現像!”
“你別這樣急嘛,我的話還未說完呢!”卜洛夫胸有成竹:“黃金黎明,還有
一種色彩理論,說色彩若能適當地與傳統知識互相配合,則可以成為精神與物質世
界之間的樞紐,亦即是靈體之光的門,可以接觸‘世界之魂’!”
“色彩、靈體之光、世界之魂。”我緩慢地歸納卜洛夫最後這段話,腦筋卻在
轉個不停:“有點門路了。旋風光、幻彩、魔眼、精靈、靈魂……”無論怎樣將這
些因素,排列組合,也串不出一個具有說服力的結論來,我有點沮喪。
卜洛夫也在沉思,我相信他己盡了最大的能力,以他多年的研究心得,才絞出
上述有關的腦汁出來。現在,大概隨著我最後的話,也像我一般,企圖聯想出一個
玄學上說得通的結論來。
“黃金黎明是怎樣沒落了的?”
“初期是在二十世紀初,因會員間分裂成許多敵對派系,開始瓦解而漸漸結束
,一九七O年,美國西岸,又成立了‘黃金黎明’,的重建教團了,它是一種巫術
團體的地下組織了。““一九七0年?一九七0年已進入了太空、電腦時代了,竟然
還有人要建‘黃金黎明’?”
卜洛夫像被我這句話,刮了一下耳光,整個人跳了起來,高聲抗議道:“你這
句話算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這撥子研究玄學的人是時代的渣滓、是迷信者、是
太空的垃圾?那你還來找我幹嗎?走去太空研究中心,按幾下鍵盤好了,電腦便會
給你‘正確’答案的。”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卜洛夫這名“好好先生”發這樣大的脾氣。從前我認為他
是逆來順受的,現在我得須要再作重新的評估。事實上,人們對自己意願選擇的專
業,有虔誠的尊敬與熱愛,亦很敏感,稍被侵犯,就會引發一股神聖的力量,加以
捍衛。就像對自己的情人般,愛護疼惜備至。我的那句話,的確也無心地傷及他的
自尊心。
“對不起,我說的是科學昌明的美國人!”我內疚地加以解釋:“事實上,即
使他們科技多發達,亦有很多事情,他們仍沒有科學邏輯,加以完滿解釋的。”
卜洛夫也明白我沖口而出的那句話,並不是有意輕蔑玄學!
否則“幻彩”事後,我會在第一時間找的,是別人而不是他了。
現在的心情相當複雜,我是從他的臉上表情以及向我用手向空虛拍,作出少安
勿躁的手勢看出來的。他眉心深鎖,而含苦笑:“我不是因為這些科學不能解釋的
謎,那會把頭鑽入這個無底潭中,無休無止的不斷摸索呢!人們自有思想開始,就
產生信仰,廣義的說,人們都是迷信的,只不過是程度和偶像各異罷了。哲學上認
為,我們所認識的事物,要看到的才算實在,才是真理。存在和真理是主觀條件決
定了,而不是本身獨立地存在的。倫理學卻認為,道德法則不是一成不變的,它隨
著時代、社會的,遷而改變。美學上則認為美的存在,有主觀和客觀的因素,即語
所說:‘情人眼裡出西施’,觀點與角度不同,美的觀感也各異……”
“相對論”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時間和空間也是相對的。他的物質附近的次元空間概念
,與歐幾里德的立體幾何學大大不同,超越了我們一般人的時空常識之外,除了我
們常見的三度(長、闊、高)空間外,還有第四度空間。這第四度空間,存在時空的
相對關係之中。”
“你是說靈魂存在於第四度空間裡?”
“否則存在哪裡?”
“那麼,你現在可以看到第四度空間的事物了!”
“看來暫時只有這樣解釋了。”
“要經過極度強烈的光,刺激眼睛,才能看到第四空間的事物?”
“是的幻彩,光,魔眼。”我機械地回答著卜洛夫,腦子裡卻漫無邊際地,東
拉西扯的,在玩著砌圖遊戲,希望能拼湊出一個解答,我自己認為滿意的解答來。
“光、眼睛、第四空間。”卜洛夫更將情況,作了進一步的精簡。
“光?對,光。人能看到的光,僅能在三稜鏡折射下,分散出來的紅、橙、黃
、綠、青、藍、紫等,七種光波波長範圍內的光。紫外光和紅外線的光,就看不見
了。‘幻彩’是超越了這個範疇。換句說話,第四空間,或者是靈魂,是存在於紫
外或紅外的領域裡。”我說到這裡,滿腔的陰靈盡散,心中十分舒暢,就像傍晚時
,乍見久違了的太陽和蔚藍的天空般。
“紅外線太熱了!”卜洛夫有點為幽靈擔憂,認為神聖的好東西,不應再受煎
熬。
“紫外光雖然也灼人,到底還是冷光!反正輻射光都是灼人的!”
“紫外光溫和得多了!”
“我有一種奇怪感覺:紫外光比較遼闊高曠,應該是天堂的所在,紅外線比較
狹隘侷促,那該是地獄之域了!要是真的有天國與地獄的話。”
“這個比喻我很樂意接納!”
熾天使書城
【3 眼睛不爭氣】
回到了寓所,已經是翌日凌晨二時五十分了。想不到竟會在卜洛夫那裡,逗留
了將近七小時!
我覺得從來沒有過的疲倦,眼皮像吊上了十公斤重的鉛垂,倒在床上立即便呼
呼酣睡過去。
我好像才剛睡過去,又被電話的鈴聲吵醒了。我覺得眼皮更重,連睜開一線要
看看電話,以便拿起電話筒也辦不到,只好摸索地將它從床側櫃子上,瞎拿在手:
“喂!”我有氣無力地說。
“喂,波士嗎?今天為什麼這麼晚還未上班?”耳中傳來琪琪的聲音。
“琪琪?你搗什麼蛋?天還未亮,就把我吵酲,叫我上班?”
“你才是‘搗蛋’呢!快要下班吃午飯了,還說天還未亮!”琪琪是個小“搗
蛋”,常常喜歡跟我搭槓。大概因為昨天晚上,我忘記了她的約會——去看電影,
失了約,打電話來跟我搗蛋。
“對不起,昨天突然發生了事情,失了約。今天吃飯、看電影、再上的士高,
當作賠罪,好了吧?我才剛睡下,累得要命,連眼睛也睜不開。饒饒我,讓我再睡
會吧。”說罷,我一連打了兩個呵欠。
“你這促狹鬼,還好意思提昨晚的事?我昨天晚上,從七時四十分起,整個晚
上坐在電話旁邊,每隔十五分鐘,就給你一個電話,撥到我的食指也遲鈍了。你到
底去了哪裡。搗蛋?
害我一直到凌晨兩時多鐘,還心掛掛的的沒法睡得著!”琪琪立心要與我蘑菇
下去,我是沒法招架的,誰叫我喜歡她,並聘請她當我的女秘書?
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投降、求饒:“我的好小姐呀,我二時五十分回來,連衣服
也沒脫下就睡下。剛閉上眼睛。又被你吵醒,九點半再來電話叫醒我吧。”
“我的好先生呀,”琪琪學著我的口吻:“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五十一分了,你
是說要我晚上九點半才把你叫醒嗎?”
琪琪這股傻勁,又可愛又可惡。我就是喜歡她這一點,打聽、採訪資料時,無
往而不利,才聘她為助手。當然,她的外國語天才——懂五大洲十數國語言和文字
,這是主要的因素。
但她要是把這股勁用到我身上來時,我就吃不消了。
“不要開玩笑了,好不好?”
“誰跟你開玩笑了?我開了什麼玩笑了!”
“你說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五十一分,還不是在開我的玩笑?”
“我真給你氣死!誰誑過你?你不跟我‘搗蛋’,就謝天謝地了。我的好先生
,麻煩你睜開尊眼,看看你床頭的鬧鐘吧?”琪琪的語氣,真像受了莫大的委屈,
有點反過來求饒似的有冤無處訴。
聽到了這種聲調,即便是陌生的女郎,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也會提起我的男
子氣概,呵護一番,何況是琪琪?看情形想再睡也辦不到了,我只好乖乖的試圖睜
開眼睛,證實一下琪琪有沒有誑我?
我“努力”地試圖睜眼(睜眼何須用力?我把努力二字括上,表示我的確用了
力,甚至用手指去幫助),但仍然失敗,反而把眼晴弄痛了。
“哎喲!”我痛得叫了出聲。
“喂,喂,喂!‘搗蛋’,你又搗什麼蛋?”琪琪關心地焦急的追問。
“我沒法睜眼,眼睛很痛!”
“真的?你不是騙我,要我跑一趟吧!”聲音充滿疑惑,仍認為我又在搗蛋。
我不禁想起“狼來了”的童話故事,後悔令人上當得多了,沒有人相信我的真話。
但是,我從來就沒有誑過琪琪的呀!這大概是“盛名”所累,今後真的要改這份德
性了。
我沒好氣地,感到有點委屈:“不信就拉倒好了,誰要你跑一趟來著!”
琪琪很少聽到我向她發脾氣,突然被我這樣頂撞,愣了一會,焦急起來:“我
這就來,你乖乖的躺在床上,不要亂動。”
“卡嗒!”琪琪不等我的回話,就掛斷了線,顯然心裡很焦慮。
手的觸覺告訴我,我的眼簾凝結了厚厚的眼膠,把眼皮粘在一起,因而沒法睜
開。上下睫毛也被硬化了的眼膠糊著了。
記得中學時,同學會發生過一次“蛋戰”,彼此以雞蛋當作手榴彈,在郊外野
餐時引起大戰,我不幸眼旁中了“蛋”,蛋殼碎片陷入眼球內。翌日早晨起床時,
左眼就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粘得牢牢的睜不開。結果勞煩了當眼科醫生的方伯伯
,用溫水化開了,將刺人眼球的蛋殼撥去,休息了三天,才恢復正常。
“難道我的眼真的被灼傷了?這病徵就像電焊工人,沒有用護色罩工作,引起
眼灼反應一樣。看來我要眼睛腫病幾天了!”我禁不住在胡思亂想:“想不到兜一
次風,到大霧山舒展一下筋骨,卻惹來一連串的禍患!”
我心裡雖然有點感慨,卻沒有半點後悔此行,反而覺得自己很僥倖,能有這樣
匪夷所思的際遇。想起能由自己,揭開這個困惑了數千年之跡,那份興奮的感覺,
再辛苦一些,也不會放在眼下了。
正想欠身起床了,摸索到浴室,放一臉盆熱水,將眼膠化開。身旁突然響起一
聲嬌叱,把我嚇得倒回床裡,心裡忐忑亂跳。
“搗蛋!你想幹什麼?”
琪琪有我寓所的鑰匙,大概她心裡仍然以為我在惡作劇,入屋後便像波斯貓般
,了無聲息地躡足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摸入房來觀察,並意圖把我嚇一跳。結果看
見我真的像瞎子般,雙手向前探索地,笨拙的企圖起床,這才把我斥喝住了。
“像小偷般鬼鬼祟祟的,把我嚇唬得大吃一驚。人嚇人無藥可救的呀!”我猜
不到琪琪這麼快便抵達,她一向講究儀態,蓮步姍姍,婀娜多姿的。我的辦公室雖
然離寓所不遠,平時走最少要十分鐘。琪琪連等升降機在內,這段路僅用了四分鐘
,相信打破世界紀錄了。
“瞎扯談!那會有小偷向戶主高聲嚷嚷的?”
“那麼就是這裡的女主人在家裡大發雌成了?”
琪琪輕輕地坐在我身邊,用纖纖玉手,按在我嘴唇上:“看你呀!眼睛腫腫紅
紅的,不知昨晚窺看了那位姑娘出浴,濺了髒水入眼,還敢在亂討便宜?”琪琪嘴
裡不肯吃虧,聲調卻十分嬌憨和關心的。她用手輕撫我的眼蓋:“怎麼弄的?是不
是給人捉姦在床,被人打成這個樣子?”
“‘貓’嘴里長不出像牙。這話真有一點道理!”我向來暱稱琪琪為“波斯貓
”的。
“話也不會說,應該是……差點又給你討了便宜!別扯蛋了,快告訴我應該怎
麼辦吧!方伯伯還要過一會,才能趕到的。”
我心裡突然流過一股暖流,自從母親去世後,這種感受漸漸陌生了,每每想及
均惆悵萬分。原來有一位紅顏知己,還能再重溫這種母性的愛。雖然琪琪的這份關
懷,還加了幾分蜜糖,甜了些,性質不同,用意卻是無可異議的,完全一樣。
我捏了一下琪琪的手,表示謝意:“我需要一些溫水和一只眼杯,眼杯放在…
…”
“我知道它在哪。”琪琪掐脫我捏的手,用它拍拍我的前額:“乖乖地躺著,
我這就去拿你要的東西。”床塾一輕,琪琪溜走,給我帶來一陣香風。
浴室裡傳來洗滌聲,煤氣熱水器的燃燒聲。不一會,琪琪又坐在我身旁。“叮
叮、當當”地帶來了不少瓷器碰擊聲。
琪琪把我當作“病入膏肓”的病人般,吃力地攙扶著我,靠在床背的枕頭上,
富有彈性的酥胸,摩擦著我左邊的臂膀,令我騷癢難耐。我忍不住一把將琪琪擁入
懷,低頭吻下去,誰知吻到的卻是她的前額,惹得她“格格”嬌笑,將我推開。
“這真是人盲心不盲,變成這樣子了,還要想揩油?死性不改!快來敷眼吧。
”
琪琪並沒有利用洗眼杯來盛溫水,讓我浸眼,換了用藥棉滲了溫水,敷在我眼
眶上。因此,要將我的頭,按下枕在疊起在靠背的第二個枕頭上。
“你的眼紅腫了,用眼杯會壓痛你的!”
還是女孩子比較心思縝密,不怕麻煩,凡事都能想得比男子周到,我又摸索到
琪琪的小手,輕輕地捏著。
在琪琪的頻頻地冷了又換滲透溫水的藥棉過程中,我簡單地將昨天黃昏前後所
發生的奇幻遭遇,告訴了她,並將在卜洛夫家中的討論結果,和潔蒂的夢境及有趣
的電話中的對話。
琪琪知道我談起公事來,是一本正經的,決不瞎扯淡。但有必要時,會作一些
“善意”的隱瞞,以免當事人尷尬。
“有了‘魔眼’,你豈不是目不暇給。”
“是的,我真猜不到,竟會有這樣多幽靈!”
“它……它們都穿有衣服嗎?”
“我只能說僅看見一些半透明的影子。”
“那你怎能肯定它們是幽靈?”
“半透明啦、飄逸輕盈啦、可以升空啦……除了幽靈,還有什麼東西能夠這樣
?”
“你說它們是人類的靈魂,是嗎?”
“就像我看到潔蒂時一樣,你說,它們是否人類的幽靈?”
“潔蒂當時穿什麼衣服?”
這問題可難倒我了,我竟沒注意到潔蒂走入書房時,穿的究竟是什麼衣服,甚
至有沒有穿衣服。
“我……沒看清楚,她在暗處對比較明晰,輪廓相當清楚,大概我和卜算子討
論得太專注了,沒注意到潔蒂的服飾。但當她走到亮處時,我透過她的身體,可以
看到牆壁書櫥上的書,我才驚惶起來。”
“你的‘魔眼’像X光一樣,可以透視了!”
“是的,我的‘魔眼’可以透視潔蒂。”
“你自己敷眼吧,我走了。”
“為什麼?”我愕然而問。當我最需要她的幫助時,琪琪卻說要走,這不是我
所瞭解的琪琪性格。她向來熱心助人,今天竟然會連我也掉頭而去?而且談得好好
的,令我費解:“你有急事要辦?”
“是的,我要去向范玲借樣東西。”
“范玲?范玲正在醫院中值班,你能借到什麼,待她下班回家,才有你合用的
東西可借呀!”
“我要借的東西,正好要在她值班時,才能借到。”
奇怪了,正在這骨節眼裡,琪琪要向醫院急借什麼東西呢?要借來急用?
“防護用!防護什麼?用什麼來防護?”我的好奇心來了。
“防護X光透視,最管用的,目前只有含鉛膠布啦,我就是要借這東西。”
“防護X光?哪裡來的X光?”
“你的‘魔眼’呀!”
“你說我的眼睛會發出X光,它會傷害你的身體?”這一層我倒沒有考慮到,
看情形真的要打電話給卜算子,叫他去醫院檢查一下,有沒有感染到輻射了。
“虧你想得起,趕快打電話給卜算子,叫他立即去醫院檢查輻射感染。看來我
也要走一趟醫院,接受同樣的檢驗了!”
琪琪這回反而被嚇一跳:“沒這樣嚴重吧?我要借含鉛圖裙,目的是防護自己
,免給你的‘魔眼’,把我看到裸露相裎,一清二楚罷了。現在給你這一說,我與
你接近了半天,豈不是也感染了輻射。”
我被琪琪這句話引得哈哈大笑起來,話兜了半天,原來怕我能看透她的衣服,
見到她美麗的胴體。經這樣一笑,眼睛上敷著的兩塊濕透水的藥棉,也震抖了下來
,原來眼膠化了,我輕易地睜開眼睛來。
“啊唷!”琪琪突然看到我睜開眼睛,望著她大笑,驚叫出聲,她本能地雙手
護著胸前,蜷縮成一團。
“哈哈,來不及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用手護著也沒用,我一樣也可以
看到的!”我促狹的睜大雙目:“你也知道的,X光甚至連多厚的鋼板,也能透過
。其實,你也不用害怕的,躲迸我懷裡,不就脫離了我視線之外嗎?”
琪琪臉上在面酡紅,嬌艷欲滴,但見她眸子稍作轉動,大概覺得我的提議很有
建設性,真的立即投懷送抱,中了我的圈套。
我將琪琪緊緊地擁在懷裡,下巴碰到她的頭髮,呼吸也粗重起來,喘出來的氣
,把她的秀髮吹得亂動。大概是秀髮飄動搔癢了她,還是別的什麼的,她仰起頭來
,凝望著我。我從琪琪深邃的眼睛中,看到蕩漾春情初泛的漣漪,令我比喝下一瓶
XO還要陶醉。這種陶醉不像酒醉得一塌糊塗、神智不清、而是心醉般充溢著滿足、
快樂和精神的歸屬感。它又像六月初放的玫瑰,像旋律典雅優美的小儲備曲,像和
了蜜的甜酒……令人產生意亂神迷,希望時光永遠停頓!
我惟恐時光會轉瞬消逝,貪婪地在琪琪的臉上,不停的,像雨點般吸吮,每一
個吻都像吸到甘露。我每天都有機會吻琪琪的臉龐和櫻唇,感覺卻從來沒有像現在
那般甜蜜。為什麼?
是我以往愛得不夠深?不夠真?不夠摯?不夠專?還是不夠誠意?
琪琪緊閉著眸子,默默地承受著我雨點般的愛。我意識到愛不是以眼睛去看的
,而是以心靈去感受的。
“叮噹!叮噹!”門鈴聲把我和琪琪,從沉醉中驚醒,我們弄不清浸溺在愛河
中有多久。
“方伯伯,方伯伯來了!”琪琪走去開門。
還是琪琪清醒得較快,我甚至連方伯伯是誰?一時也沒法恢復記憶。
“小搗蛋又被蛋砸傷了眼睛?”藹然可親的老人聲音。
“這次是灼傷了兩眼。”
“快要三十歲了,還像小孩子一般,又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是砸了腳,是灼了眼。一個小時前,連眼也睜不開,剛才化了眼膠,才睜
開了。但紅紅腫腫的,像金魚眼一樣凸起來。”
“這麼嚴重?”聲音已到房前。
“方伯伯!又要麻煩你老人家了。”我聽了方伯伯末入房前幾句話,居然會臉
紅起來,連說話的聲音也帶著忸怩。
“他就在房間裡。”琪琪僅探頭在房門外向房內探望,身體隱在牆側。
“看來你是被強烈的光灼傷了。”
“是的,昨天傍晚,我偶然看到比鎂冰島還要強的光,僅一二秒時間,就覺得
不對了。”
方伯伯先將殘餘在我眼瞼上的眼膠拭乾淨,然後一樣一樣的,用不同的測驗儀
器視察我的瞳孔,測量眼球、血壓……看了左眼又看右眼,足足花了半個鐘頭,仿
似有什麼特別原因,迷惑著他。
“角膜和三透明體,都沒有灼傷征像,只是水晶體與常人稍有不同。小搗蛋,
你網膜反映的視像中,光學和色學有什麼異常的地方沒有?”
“我的視力非常正常,看見的東西比從前增加了。唯一不正常的是視覺暫留,
超越正常極限,比四分之一秒,多出很多。昨晚看見的強光影子,到現在已經超過
十八個鐘頭了,網膜中仍殘留著光覺!”
“那麼,是水晶體和網膜受傷了,要養息一段時間,才能復原的。”方伯伯從
他的醫療箱中,選出幾瓶眼藥水及一些藥片:“按時滴眼液,及吃些消炎片,休息
十天八天,便可消腫了。對了,小孩別學信口雌黃,須知言為心聲,剛才你說:‘
看見的東西,比從前增加了。’你看,眼前的東西和人物,這麼多就這麼多,一眼
看清,怎會突然增加了。”
聽到方伯伯這番話,我嘗到被人冤枉和誤解的味道,原來是這樣令人心情翳滯
,氣憤填胸的。我不能不又將昨天所遭遇到的怪事,重述一遍,以解委屈。
“第四空間?水晶體分裂、網膜視覺暫留,引見光干涉,便可看到第四空間的
事物?”方伯伯感到萬分驚愕,坐在了床上。
“光的干涉?”琪琪在房外問道。
“同於水晶體分襲,與網膜之間,產生兩個介面。像襲了的玻璃,或肥皂泡般
,光線透過時,便產生光的干涉現像。由水晶體至網膜之光波峰,與網膜反射的波
峰重疊,所看到的光使增強,反之,如波峰與波谷重疊,光波相互抵消,便看不到
東西了。”方伯伯以通俗一些的方式,作出解析。
“這樣說來,我的皂覺干涉,是峰峰相加了?”
“幸好是這樣,你才還可以看得見!”
“但我所看到的普通事物,並不是光的特別光,黑的特別黑。這是什麼道理?
”
方伯伯苦思很久,最後還是搖頭:“我行醫眼科數十年,還未遇以過這種病例
。按我的專業分析,你的水晶體或許僅是局部分裂,大部分還正常。這算是最合理
的解釋了。”
人類的歷史雖然有數千年,但對自己的身體的瞭解,還不能說知道得很多。就
拿視覺這件現在遇上的事來說吧,它是動物的高等感覺之一。我們目前僅知道,通
過眼睛這個器官,像電腦傳感器般,反映外界所非的物體,及其所處環境的物理狀
態信號,映像於網膜中,刺激視覺神經,而傳達到大腦的皮質部,相當於電腦中央
處理機,加以分析,才生視覺。但所輸出的立體景像,卻在眼晴之外,不需熒光屏
,不需接線,效果比電腦高得多多。
“水晶體分裂,可以復原嗎?”
“刺傷的就難以復原了,除非角膜移植啦。對了,你中學時,會曾受蛋殼刺傷
了左眼。究竟你左眼看到那些事物,還是兩眼同時看到。”
看見這種“事物”,吃驚還來不及,誰還有空要搞清楚,是左眼看到的還是右
眼?對這種鬼怪存有恐俱心理,是幾千年來正常人的條件反射。即使是自己的親人
去世了,明知他不會作祟為害,但回魂夜的時候,還是有一點膽戰心驚的。方伯伯
的問題,我哪能回答?
“我怎會注意到。”
“你必須弄清楚。”
“有關係嗎?”
“當然有啦!你的左眼,本來就因蛋殼刺傷,水晶體早就裂了一點。要是光是
左眼,才能看到,說明你的右眼水晶體,沒有分裂。”
“那我只好在晚上,把它分辨出來了。”
“為什麼要在晚上?”琪琪問道。
又是一個難以解釋的問題!
也不知道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就存在了這樣的概念,認為幽靈是屬於陰間
的,黑夜才是它們出沒的時光。我曾經問過自己,世上有不少人,是在白天死的,
那誰來把他的靈魂,勾走了的?按理不管白天或是黑夜,幽靈都可以出沒才是。
我自從有了‘魔眼’,還沒有機會到街上跑,街上有沒有幽靈在遊盪,無法可
知。我的寓所,才新入伙不久,大概新房子“乾淨”(表示房子從來還沒有人死在
此地的意思),所以我沒有看到什麼怪東西,要不,我的法力已經消失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醒來不久!我哪有機會上街看。”
“要上街才有得看?”琪琪有點不明白。
“這裡要是有得看,不把你嚇壞才怪!說不定你背後裡有,牆擋住了,我可看
不到。”我看見琪琪老是躲在房外,伸頭進來說話,故意危言聳聽。
“哎喲!”琪琪馬上跳了進來,蹲躲在房內沙發後面:“死‘搗蛋;!不要嚇
唬人家好不好。”
方伯伯看見我們在打情罵俏,不想當“電燈泡”,便起來告辭:“分辨出來後
,打電話告訴我。”
“謝謝你,方伯伯。”
琪琪送走了方伯伯,回到房間中,還是躲在沙發後面去。
我知道她一直在躲我的透視眼(?)。
“反正結了婚後,要怎麼看就怎麼看,早一點看到,跟晚一下看,有什麼分別
嘛。這麼健美的身段,也吝嗇地不讓我欣賞,多麼可惜!”真是本性難移,剛才還
想改改這毛病,才一會又犯了。
大概琪琪想到:“躲得今天,不能長遠躲。”的道理,毅然地站了起來,挺起
胸膛,原地作了一個典雅的、模特兒時裝表演的優美姿態,輕盈的旋轉兩周,搖曳
生姿的走至床前:“看夠了吧?有什麼意見?哪裡太瘦、哪裡過胖?”隨即向我作
了一個鬼臉:“誰怕給你看了?我只不過覺得不公平,你有得看,我卻沒有!”
“你要看還不簡單,不用三十秒,我就可以全身脫光,隨便你喜歡怎麼看就怎
麼看。”
“別臭美了!”琪琪雙手蓋上眼睛:“誰要看你們男人的東西,羞死了!”
“好了,告訴你吧,省得你提心吊膽的瞎操心,我沒有透視眼。”
“這話當真?”
“當真!我才不稀罕什麼透視眼,像X光一樣,看到的不是骨頭、骷髏,便是
內臟,看了便噁心。”
“別說了!”琪琪用手掩著耳朵:“聽了也噁心!”
“我們去兜風吧,順便看看白天有沒有那種東西好嗎?”
我改變了話題。
“好,早一點弄清楚比較好。往哪裡去?”
“當然是墳場啦!”
“什麼?”琪琪吃了一驚。這也難怪,剛談完那種東西,就走去墳場,免不了
有點毛骨悚然的:“墳場?我不去。”
“你一向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尤其是跟有魔眼的人在一起,不嚇破膽才怪!
”
“發誓!我不嚇唬你。其實你也該知道,我自動會捨得嚇唬你的呢!真是天地
良心的!”
“什麼時候你會來這些娘娘腔?你不是一向很英雄氣概的嗎?”
“有求於人,陪了去壯壯膽,不能不娘娘腔一點了。否則誰會演一場‘英雄救
美’?”
“別笑掉我的大牙了!走吧。”
熾天使書城
【4 靜寂的世界】
琪琪看到了我的寶貝——“蘭茜”滿目瘡痍的樣子,也為我惋惜一番。不知道
是坐得多了,也經常駕駛它,還是“愛屋及烏”的原因,看來她也很喜歡“蘭茜”
。只要看到她現在東撫西摸了,不斷搖頭歎息,就可以知道,她為“蘭茜”突然長
了“天花”,心中有多大的難過。
“看來要找一位名醫,為‘蘭茜’整容了!”這是琪琪的觀後感。
“東尼就是一名很好的整容師。”
“東尼?東尼只不過是販賣新車的汽車代理商,他懂得修理汽車嗎?”
“虧你還說是我的電腦人資料專家?連東尼是美國工業學院的碩士,也忘記了
。”
“誰忘了?設計和修理是兩回事呀,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你該知道蘭茜,是東尼替我訂購的,何況東尼還有副業,將中古(二手)車翻
新出售。”
“對,翻新就是整容,我怎會連這麼簡單的腦筋,也轉不過來?”
(我這句無心的話,想不到隔了二十多天(不是幾天)後,東尼把“蘭茜”,
送回來時,連我自己也認不出“蘭茜”的面目了。東尼的生意天才,為他賺了一筆
相當大的收入。他把蘭茜現代化了,從意大利原廠訂來全新的不�袗�車殼、車門及
改進了的增壓渦輪,替蘭茜裝上。這怎樣說是‘整容’?簡直是‘脫胎換骨’,將
‘蘭茜’升級!)
琪琪坐在駕駛座:“我們到哪一個墳場?”
“東尼公司附近,正好有一個天主教永久墳場,就到那裡去吧。索性把車交給
東尼後,我們踱步走過去也並不很遠。”
琪琪也不答話,打著了引擎,稍作熱機後,便將車子駛出了大廈停車場。
東尼沒有在公司裡,我們將“蘭茜”交給了東尼的秘書,便走向墳場。沿途琪
琪見我忙著用手,一時掩右眼,一時掩左眼的,知道我已經看到“事物”,嚇得緊
握著我的手,嬌軀偎著我緊緊的,真是溫香軟玉滿懷,連路人也投來奇怪的目光,
不知羨慕我的艷福不淺,有這樣美麗的姑娘,當眾投懷送抱,還是我的舉動過於怪
異,像小孩子般玩著換目視物的遊戲。有美人在懷,還玩這種小孩遊戲,真是神經
病患者的行徑。所以,女行人遠遠看到,紛紛避道而走,怕惹“飛來橫禍”。這社
會裡,什麼意想不到的事情,都能隨時發生,誰能保證?
“是左眼還是右眼?”琪琪悄悄地問,臉孔極力地佯作安雅雍容:“弄清楚就
不要再作怪模樣了,人家已經把你當作神經病了!”
“管他們的,他們躲得遠遠的更好,省得他們阻擋視線,防礙了我的重要研究
工作。”話雖是這樣說,我還是乖乖的把手垂下,停止了這種與年齡不符的“幼稚
”動作。人類就是這樣奇怪,在文明的幌子下,隱藏著各種各樣的不成文的規矩,
把自己囚在這些框框裡,這樣不准,那樣不好的,把天性、自由都限得死死的,心
甘情願的,生活在社會這個無形這籠子之中。我“搗蛋”的個性,或多或少的,反
映著對這個樊籠的反抗,向所謂整體的自由,爭還一點自我。否則,我覺得這個社
會,未免太過虛偽了。明明自己也希望這樣做,卻禁止別人這樣做,不是很虛偽嗎
?
我和琪琪踏進大門寫著“他朝君體也相同”的墳場,舉眼望去,“清明”過後
的,顧得冷冷清清。右眼看到,除了新墳上,有三兩個受傷人外,左眼看到的,在
陰雲密的天色下,都是一些蒼白的臉孔,男女老幼的,比比皆是。
我停了步,同時把琪琪拉入懷裡,微風吹過,我忍不住打寒噤,也發覺琪琪的
手也在顫抖一下。轉頭看看琪琪,見她秀麗的臉孔上,起滿了雞皮疙瘩。
我發覺這個環境,不適合琪琪在場,關心地緊捏她的小手,“你先回家等我吧
!”
琪琪倔強地,嘟著小嘴,緊偎著我搖頭,大有“同生共死”之概。我瞭解她的
固執個性,往往我要這樣,她偏要那樣的,不是一下子就千依百順。到她最後發現
那路不通,才萬分委屈的回過頭來,乖乖地按著我建議的路走。我不知對她說了多
少次“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她的回答總是“別擺老架子,你鬍子還末長出
來呢,就自稱老?”
雖然環境在我看來相當恐怖,琪琪卻是看不到。她把我的臉孔當作“鏡子”,
看著它的變化,間接觸摸情況的幻化。外人看見琪琪關注地望著我,准會認為她是
癡心一片,向我眉目傳情,而我呢?則是一名不解風情,鐵石心腸的“薄情郎”了
。
除了風聲,僅有樹葉互相磨擦的“沙沙”聲。雖然左眼外的環境,是一片熱鬧
繁榮,“他們”肆無忌憚的,自由自在地、無拘無束地、興高彩烈地恣意嬉戲,就
像達成任務、卸下重任、了卻心事般無憂無慮,在享受“他們”應得的報酬。“他
們”有的三五成群,在熱烈的談笑,有的在活動“筋骨”,有的靠著墓碑在休憩,
在玩遊戲,有的像是在高歌,小的卻在“你”追“我”逐……林林統統,不勝枚舉。
奇怪的是本來像遊樂場般,暄嘩吵鬧的地方,但我卻僅能聽到的,只有風聲和
樹葉聲,而沒有“他們”現在所作的活動聲。
這是一個安寧的、靜寂的世界!
“他們”在談話,在吵鬧,我卻聽不到,難道“他們”的聲音會是超聲波?我
在自己與自己在心裡談話:“對,我該用‘護唇法’,看看‘他們’談些什麼?”
我立即以手勢,叫琪琪取出紙筆。
琪琪如言將金筆和細小的電話本子,拿在手裡。我半蹲著,眼觀目標,嘴巴向
著琪琪耳邊,迅速地發出連我自己也聽不懂的一連串聲音來。琪琪在電話本子上的
空頁上,以畢特曼速記音符,作了紀錄。
一陣“咕嚕”的怪聲,從我的肚皮內發出。我看了一下腕錶,記起自昨晚到現
在的下午四時三十分,近二十二小時,點水點米未入過肚。
“我簡直餓得連一條牛也可以吃得下了。你大概也餓了吧!”
琪琪難得會溫順地點頭同意,不知是真的餓了,還是希望立即離開這個“鬼”
地方。
我們坐計程車到了本區的一間出名的“扒屋”,我要了一客十二安士的T骨牛
排,和一大盤青菜“沙律”。
“究竟在左眼,還是右眼?你還未告訴我呢!”
“左眼!”
“左眼看到?還是看不到?”
“當然是看到啦!”
“右眼是正常了?”
我點頭作答。
“他們……他們,是不是很孤獨,很憂傷?”
我搖頭:“不是,他們,一點兒不戚悒。相反的,他們,無憂無慮,自由自在
的,很休閒,很開心。我有點兒羨慕他們。”
“胡說八道!別亂胡扯,死人的生活,也羨慕?這是什麼話?”
我知道琪琪不會懂,或者很多人也不會懂。雖然我們的腦子裡,都會有天堂與
地獄的概念,誰也沒去過,儘管傳道者把天堂描述得極盡人事的美麗,嚮往或者會
有的,要拋下一切而去,是另一回事。除非……除非是那些一時想不通的。
我也不大懂,因為僅看到這個靜寂的“第二界”,數分鐘的觀察,能瞭解得多
少?何況我聽不到一點聲息?人的動作、活動……等的含義,與“他們”的含義,
是不是相同?人生存在現在這個世界,稱作“生”,離開了這個世界,叫做“死”
,“他們”的概念是這樣嗎?會不會剛好相反?誰知道!
牛排送來了,我吃得很香,也沒有說話,只在想:“‘他們’是一團半透明、
虛無飄緲的‘氣體’,最低限度不能像我現在一樣,有味覺上的享受和肚子裡的充
實感!”
算這種想法是“低級動物”的無知和生理上的需要也好,或者是我自己的阿
Q精神也好,我的確因生理的需要,大塊大塊地,將牛扒在肚子裡塞,彷彿替“人
”的尊嚴和驕傲,在自己家裡作自豪的申辨的申辯和抗議。
“吃完了還要去哪裡?看你餓得這個樣子,像餓鬼似的?”
琪琪看見我這副吃相,與平時的君子風度不同,感到奇怪。
我聽到琪琪的話,清醒過來,張開含滿牛扒的口,突然哈哈大笑,幾乎把嘴裡
的東西,噴滿餐桌。幸好這家“扒屋”現時顧客不多,可是投來怪責的目光也不少
。即使這樣,在幽暗的燈光下,我看見琪琪己經尷尬得滿臉緋紅。是誰作了這樣的
規定?在飯桌上吃飯時,不能恣意哈哈大笑的?又是那些不成文的規矩!
難怪世界各國,有“嬉皮士”的產生,年青人超之若驚!
“對不起!”我自己對怪責的眼光視若無睹,但因它引起了琪琪的不安,我不
能不內疚。
“為什麼會這樣失態?”琪琪盯著我,啐道。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滑稽可笑,就笑了。
“你也不考慮一下身處的場合!”琪琪的語氣帶著羞澀,多於怪責。
“管它的禮貌,要是他們真懂得禮貌,就不應投來這種目光。”在座的食多數
是外國人,我故意要他們聽得懂,所以是用幾乎成為國際語言的英語,將心裡的話
說給他們聽的,而且聲音的高低,也恰到好處:“禮貌是用來維持人際間互相尊重
的默契。
吃飯不作聲,只不過是人們裝作。‘文明’,有‘教養’,不能算是禮貌。我
不相信,當他們吃意大利粉,不小心岔入氣管裡,就能不大聲打噴嚏,將它從鼻子
裡嗆出來。何必自找苦吃?”
餐廳裡先是一片沉靜,連悄悄的談話聲,也沒有了,然後幾聲“格格”的導引
,肇至哄堂大笑。笑的多數是年輕人,紛紛向我揚手示意。牢騷發完了,反應良好
,反而使我覺得有點小家子氣,只好尷尬地回以微笑,點頭答謝他們的支持。
“扒屋”的經理被驚動了,相信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因而顯得手足無措
。事實上一般高級的餐室,的確是很寧靜的,靜到連刀叉切割摩擦聲,也難隔桌勘
聞。難怪對這破題兒的事,不知如何處理。唯有向我這個肇事者,“禮貌”地瞪視
。
我這個“搗蛋”,竟然也會草草吃罷,付帳而走,主要是為了免除琪琪的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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