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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風暴系列
    異 類 接 觸

    第二章 靈界

    1 突然暫露頭角的名畫家 2 “魔眼”下的“畫”
    3 “卜算子”安排的約會 4 世界真是小
    5 時間海裡的燈塔 6 我們的“第四類接觸”
    
    

    【1 突然暫露頭角的名畫家】   大概是昨晚早睡的緣故吧,今晨大清早就與琪琪一起到辦公室。平日我很少這 樣早上班,今天才發現,八時五十五分,還沒有一名職員到達。難怪有一位朋友曾 對我說:“我回到公司,習慣了張一隻眼,閉一隻眼,否則我馬上會腦充血,爆血 管!”現在想來,倒蠻有道理的。那我就張右眼、閉左眼吧!   “應該反過來——張左眼、閉右眼才對!”我的腦子提出反抗:“左眼的世界 ,比右眼的好得多啦!”   “是的。”我心裡由衷的同意:“雖然瞭解還不深,看來卻很美!我應該設法 深入瞭解。”   我壓抑下激動的求知慾,埋頭於積壓的文件中。   “看來眼睛消腫了些。眼膠也減少了吧?”熱心的方伯伯,推門而入,劈頭就 三句不離本行:“我特意給你送來一份資料供你參考。”他把一個厚厚的公文袋子 ,放在桌上。   “眼膠小很多了,琪琪替我用你留下的藥水,洗滌了幾次,眼白的紅絲,也褪 了些了。”我感激的回答方伯伯:“這是什麼資料?”   “你自己看吧!告訴你就不神秘了。好了,我上班去了。琪琪已經告訴我,有 關你的‘左眼’,珍惜它吧!”   方伯伯揚揚手,來去匆匆。我真尊敬父親的這位朋友,一生兢兢業業,抱著獨 身主義,為自己的專業,貢獻出畢生的精力、光陰及金錢。我真有這樣的衝動,找 一位出色的文學家,替方伯伯寫一本回憶錄,把他的崇高事跡公諸於世,相信與“ 白求恩”不相伯仲,名垂青史。   我把公文袋打開,裡邊有病歷表、檢驗報告、照片、剪報等影印本,厚厚的不 下百頁。病歷表、檢驗表太潦草(大概一般醫生時間太少,紀錄都是外行人很難懂 的)我看不懂,我只好放棄,僅知道它是屬於一名叫王小明的。   我把精神集中在看剪報,包括中英文的備份本地報紙的剪報。   下述便是王小明的奇遇及眼疾的故事梗概(與本故事無關的枝節,或者太玄和 牽涉醫學知識較深的,我亦不大懂,均刪去很多,附帶一提)。我是將幾篇不同報 章的文藝園地的讀後感,作一綜合報導的:這真是名副其實的故事,因為它發生在 二十多年前,地點是本市。   王小明當年是一位頗有名氣的畫家,畫家是靠藝術氣質,通過他的眼睛和熟練 的繪畫技巧,將他腦子的構思景像,表達出來的。對寫實主義學派的王小明來說, 眼睛對他來說,是他捕捉題材的非常重要工具。沒有尖銳的眼晴,即使他的繪畫技 巧有多奇妙,也沒法準確地表達出來。   王小明當然知道這一點,因此,他愛護他的眼睛,比愛護其他的擁用物,著重 得多。   王小明的崛起畫壇,以畫肖像暫露頭角的。他的首次個人畫展中,根據報章的 報導,一共展出了三百五十二幅,各種不同階層的肖像油畫。展品能夠獲得畫評家 的一致好評,在於他的角色及表達技巧,除了把各類人物畫得栩栩如生外,最重要 是能把握到模特兒的氣質,傳神地以油彩塗於畫布上。人們可通過畫像的表情、眼 神和背景中,可以意會到人物的知識、技能,甚至思想狀態。   畫展非常成功。畫展在五天的展覽中,創下了參觀人次的歷史記錄。全部展品 均被搶購一空,成為畫壇盛事,也是各類報章的熱門話題,出版界爭取版權的對像 。   王小明在短短五日間,被稱為天之驕子,名成利就。   王小明並不因轟動本地而滿足,與購畫的人情商,仍保留展品,利用所得金錢 ,作了一次全球性重要城市的巡回展覽,搏得了世界聲譽,從此就“一登龍門,聲 價百倍”了。   王小明成為國際肖像聖手後,就成為富豪、名女人、軍政要人的應邀常客,為 他們畫肖像。每一幅肖像都給他帶來可觀的財富。王小明因此為自己的眼睛和雙手 ,在美國買下巨額保險。因為這兩樣東西,是為他獲取名利的“本錢。”   畫壇中,畫評界中,曾有熱心人,想挖掘王小明已往的歷史:如他的家世啦, 什麼時候開始學畫啦,曾受過哪些前輩的指導啦,如何物色模特兒,如何捉捕心神 、眼神啦……但所有人都失望,沒法得到任何資料。因此,也曾有一些“惟恐天下 不亂”的人,在專欄裡,發表過不少各種各樣的猜測。因而,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 的筆戰,持續了很久。   結論有點不了了之的感覺——王小明是一個謎。   記者、朋友(新交的畫友)、親戚……曾不斷的向王小明發問,王小明從來沒有 正面作過答覆。回答是用聳肩和無奈的苦笑來表示,使“謎”更加上了神秘成分。   以下摘錄了一段訪問王小明父親的對話:“王老伯,令公子自幼就喜愛畫畫嗎 ?”   “我從來就沒有看見過,亦不知道小明會畫畫!”   “那麼,王先生是隱瞞老伯,偷偷地學畫來的。”   “那倒沒有,在畫展前一年左右,小明告訴我,他要畫畫,向我要了一筆錢, 買了大批的畫具,將自己關在屋頂的儲物室裡,整整一年了。”   “王先生是在儲物室中工作的?”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展品是從那裡搬下來的。他他固執地從來不准家人人 去,連打掃也不准。”   “模特兒卻可以進去。”   “模特兒?什麼模特兒?”   “模特兒就是以他的模樣畫在畫中的人物。”   “我沒有看到過有陌生人走上閣樓。”   “那麼,王先生經常帶著畫具外出了?”   “沒有。他夜以繼日的留在閣樓。回想起來,這一年來,我只看過他幾次,這 還是家中的重要節日,把他迫出來的。”   “王先生很用功,迷在畫畫工作裡了。”   “這是可以肯定的!閣樓上強烈的燈光,這一年來就沒有熄滅過!送上去的飯 菜,也沒有用得很多,有時甚至原封不動的端回廚裡。直何以說是‘廢寢忘食’! ”   上述的對話摘要,是某報記者,以“沒有模特兒的肖像”為題登出來的。當然 標題前,還加上用紅色的“畫家王小明大揭秘”數個大字,吸引讀者的注意力。   下面的採訪,是我從一篇以“購畫者的衝動”為題的摘錄。我將它撮出,因為 我認為有參考價值。   記者:“馬先生,你怎會選購這幅肖像的?”   馬先生:“我也不是有心的,我甚至連走入展場也不是有心的。那天,我剛走 到展場附近,不知不覺間,就走進展覽室,看見這幅畫像,就產生要購下的衝動, 把它購下了。”   記者:“這幅肖像,對馬先生有特殊的意義嗎?”   馬先生:“是的。我看到它,就憶念起我逝世了的父親。我很懷念父親。”   記者:“我記得這幅編號三一七的畫,是掛在裡間角落的牆上的,你是怎會找 到的?”   馬先生:“我沒有找,我甚至為什麼走入展場,為什麼會跟著招待人員走也不 知道。當我抬起頭來,就看到這幅以射燈照著的畫了。”   記者:“你不是著意選出來的?”   馬先生:“沒有,沒有選!其他的畫是怎樣的,我沒有看,也沒心情去瀏覽。 能訂下這幅畫,當時我感到非常滿足,也產生極大的安全感,就像……就像我幼年 時,倚傍在父親身邊般。”   記者按:馬先生購下這幅編號三一七的畫,肖像是描畫一心廣體胖的中年人, 誰接觸到肖像的目光,也會感受到慈祥的鼓動,放心為自己的前途光明,努力奮鬥 。馬先生衝動地買了這畫,實在是偶然中的偶然。   這位記者,還將編號三一七的畫像,拍照附於文中。   不知拍照技術未到家,還是製版太倉卒,效果很差,不像文中說的那樣傳神, 我把它刪去了。   本來作者的意圖,想創出一個專欄,將三百多名的購畫人士,逐一訪問。看來 不是他一人,生起這個念頭,同一天另一份報紙中,也登了一篇類似的訪問:“買 下自己女兒的肖像”(這是下述報導的標題。)我在畫展中(記者的自述),對編號三 十三那幅少女像的印像,特別深刻。   王小明先生的用色本來很平淡,而且一點也不誇張,所以令人產生一種謐寧、 自然的感覺。少女的臉型不能說美麗,而且帶著病態的僬悴,但眼神卻充滿對生命 的希望……(我很想將全文錄下,但不能不忍痛刪掉。雖然描寫得很美,但與本文 故事關係不大,待有機會時,再作引述吧。很奇怪,我寫到這裡,心中感到萬分抱 歉。)所以我特別留意誰會訂購這幅畫。   畫是由一名成熟的中年婦人訂下的,而且立即簽了支票付了全部款項。我把握 機會,立即驅前訪問。因為我覺得有點神秘,故將一些片斷,主觀上覺得不可思議 的,整理出來,讓讀者自己去分析。   “花太太,我是x報記者,可以耽擱你一點時間,告訴我你為什麼選購這幅畫 嗎?”   花太太稍作躊躇,憂悒地看了我一眼:“是……是我女兒,報……報夢,叫我 來買的。”花太太強忍著悲哀,眼圈也紅了,眸子泛著淚光,身體在抽搐。   “對不起,我無意地掀起了你的傷感。事情聽起來太離奇了,引起了我的好奇 心。可以說說你的夢嗎?”我的確產生匪夷所思之感,不是為了搜集寫稿的資料, 純粹是滿足自己的好奇:“若涉及私隱,我是不會登出來的。”   花太太大概曾經為她的女兒,感到過驕傲,在末發言前,眼睛就充斥著慈愛的 光輝:“沒什麼!我女兒是一名高才生,十七歲中學畢業後,考完了大學入學試。 放榜那天,不知是否考取了興奮過度,還是考試期間,精神和體力消耗太多而昏迷 ,送院後當晚便不治了。她自幼就聰明伶俐,名列前茅……”   “對不起!”我非常抱歉,因為我是畫藝專題採訪新聞,不能不把花太太的話 ,很有禮貌的截斷:“花太太,我問的是你昨晚的夢!”   “是的,夢!我每次想念婷婷(花太太女兒的名字),當晚就會與她在夢中相見 。昨晚我應酬到很晚才回家,躺上床裡就立即睡著了。婷婷破題兒的,自動在夢中 找我,告訴我在畫展中會看到她。因此,我請了假,到這裡來。   我在這裡穿插很久了。每個來這裡參觀的少女,我都看過了。卻找不到婷婷。 後來我感覺到自始至終,有一種被人監視的不安,才將注視門口的目光,轉向感覺 的來源,發現凝視著我的,竟然是這幅畫的眼睛!”   我又舉頭看畫,奇怪地發現,畫中少女的目光,有了變化。剛才我看時,她的 眼睛是望向我,現在,眼晴卻望向花太太。原來充滿著生命的光輝,亦變作無限的 依戀。   我怔住了,連花太太什麼時候離開會場,也不知道。   其他幾日間,各報也刊登了類似的離奇訪問報告。我為了不佔篇幅太多,到需 要引用的場合時再提吧!下面的幾段突變,卻是非提不可了。   “天縱奇才肖像畫家王小明,初嘗失敗滋味”   本報即日獨家快訊:數日前應邀至曼谷,為皇后畫肖像之畫界知名畫家王小明 ,經過數日堅持,要與皇后獨處畫室,才肯作畫。昨經泰皇御准後,隨即步入畫室 ,開始畫像。十八小時後,畫竣交畫時,竟被皇后拒收。理由為眼神渙散,狀若白 癡。   又訊:國皇下詔,召集當地名油畫家入宮,展開評論。一致認為,肖像除眼神 外,水失為神來之筆,惟獨眼神失彩,乃為敗筆之處。眾畫家留於宮內,共同研究 挽救該畫之方,通旦達宵,曾嘗試不下數百次修改,均末如願。   眾畫家頹然承認:“無法挽救之敗筆也!”   這項新聞能吸引了我的注意,主要是因為王小明的成名,可以說是能捕捉到模 特兒的那一剎那間最美麗的眼神,撇開眼神,其他的一切,普通畫匠都能做得到。 想不到他的第一次敗,也敗於眼神的失損。豈不是說,他的才華就像曇花一現般, 調謝了?   接下來的新聞是:王小明將皇后肖像撕毀,回到本地立即閉門謝客,曾經數次 向海內外眼科醫生求醫(方伯伯是這時認識他的,因為方伯伯是本地眼科權威)要 求保險公司賠償損失……最後就是名畫家王小明自殺!   以上的報導我簡略地提一提,並不是說它們對本故事有聯繫,目的是給讀者對 王小明的一生,有一個連貫的概念。有時斷章取義的,讀者便會莫名其妙了。   琪琪走了進來:“波士,擺滿桌子的,好像蠻用功嘛,難怪公司賺大錢。”   “別扯了,電腦分析的結果怎樣?”   “吃午飯時間到了,受你一點薪金,真的連吃飯的時間,也要剝削。”琪琪故 意不答,要逗我心癢難耐。   “才上班一會兒,就說下班吃飯的時間到了,不怕把你吃胖了沒有人肯要?”   “誰騙你了?不信你可以看看腕錶。再說,我就泡在油裡,也胖不起來,放千 萬個心好了。有沒有人要,更用不著大駕操心,排隊等著的人可多啦,反正輪不到 你。你省著點吧!”   我看了看表,確是下午一時零三分了。我竟然有這樣的耐性,看了三個多鐘頭 王小明的資料。   我站了起來:“走吧,今天訂了哪一家?”   “翠花樓。”   我和琪琪到了“翠花樓”,菜未上桌,我把王小明的故事,告訴了琪琪。   飯後回到辦公室,琪琪將我桌上的資料整理好,自己坐到角落裡去閱讀,不一 會就沉迷在傳奇的報導之中。   我心神恍惚地在批閱文件,眼晴茫然盯著文件,右手也會提筆簽字,腦子裡卻 想著那些經王小明的手所畫出來的畫。   批閱完文件後,我突然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挺身而起,拉著琪琪往外就 走,方伯伯送來的資料,從琪琪的膝上,瀉下散播滿地。   “干……幹什麼?”這是琪琪習慣了的問題,她也知道問也沒有用處,我不會 立即回答的,但她還是每次都這樣問。 熾天使書城

    【2 “魔眼”下的“畫”】   我寫這個標題時,曾這樣的問過自己:“魔眼,已經在上文括上括號,表示它 與一般的所謂‘陰陽眼’,有所不同。要我准確地說出有什麼相異之處,頗為困難 。因為,這個概念很主觀,純粹是我個人固執的直覺。我認為自己看到的。第二界 ,與一般‘陰陽眼’所看到的傳說,分別很大。至於要將畫字括起,與‘魔眼’有 關,‘魔眼’括上了,經王小明手畫出來的‘畫’,為什麼不括?絕對應該括!”   連琪琪也贊成找將“畫”字括上,相信我還沒有像後期的王小明般,產生了精 神分裂。   “我們去哪裡?”琪琪見我截停街車,心裡存著一片狐疑。   “看畫去!”我們鑽進了車廂。   “到哪裡去?”又是重複的問題,不過這次是計程車司機說的,不是琪琪。   “到那裡去幹什麼?”這回是琪琪問了。   “查購畫人的地址。”   琪琪知道我要幹什麼了。   “我們想見馬先生,這是我的名片。”我和琪琪走進一家畫行,對框台內的接 待小姐說。   “請稍候!”接待小姐禮貌地笑笑:“我立即通報馬先生。   ”只見她在電話總機,按了幾下:“馬先生,有一位電腦公司的總裁,陶先生 想見你……好!”   接待小姐將我和琪琪引入會客室,隨即退出。   我看了一下會客室的佈置,知道它設計成會客和會議兩用,但注意力立即就被 嵌入牆龕中的塑像吸引住。這塑像能吸引我,是它與一般的習慣迥異。一般塑像很 少被供神般置於龕內,以免削減了四個方向(左、右、後、上)的欣賞價值,這是理 由之一,一般石像多數以原來石色展出,鑄像則以古銅色展示,這個塑像卻以蠟像 院的蠟像,與真人的膚色、衣飾全部一樣,要不是比例不同,活像把活生生的人, 截下上半段來,供在龕裡。   我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我看著塑像,塑像也看著我。人與人之間,彼此瞪目 相看,是很平常的事,我和塑像彼此盯望,我就免不了生起詭異的情緒了。恐懼心 理使我的目光屈服而轉向琪琪,我看到她也盯視著這座神秘和詭異的塑像,露出孺 慕和讚歎的神色。   “這真是一幅傑出的畫!”琪琪感到我的目光,轉頭向我發出感歎:“相信它 就是王小明的手畫出來的。”   我只聽到琪琪的“畫”字,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云。我被突然而來的“畫”和“ 塑像”,兩個同是藝術品,不同的表現方式混淆了。我甚至弄不清楚,是我還是琪 琪,將兩種方式混淆了。   “是的!它就是王小明先生的,編號三一七的傑作。”替我解開迷惑的,是一 位五十多歲,心廣體胖的壯年人:“陶先生,是嗎?歡迎光臨!”   我握了握馬先生伸出來的右手:“馬先生?我們冒昧地求見,是慕名而來,想 一觀王小明先生的遺作。”   “兩位己經欣賞過了,有什麼感想?”   “這真是‘畫’,不是‘塑像’?”   我這句話令到馬先生和琪琪,同時感到十分驚訝,愣在那裡,莫名其妙地瞪我 。   “雖然這幅畫有很可以亂真的立體感,陶先生,它不至於立體到令你認為是塑 像吧?”馬先生的語氣已經十分禮貌的,替我砌了台階,好讓我踏下。   我急步走至“畫”前,左看右看的,並將手伸去觸摸。我看到自己的左手探入 龕中,並撫摸著“塑像”的右頰。冷冰冰的、鬍鬚渣子刺癢的觸覺,使我忙把左手 縮回。心裡暗罵自己愚蠢得像頭豬,忙把縮回的左手,將左眼掩上。右眼獨注向龕 去,發現牆上並沒有龕的存在,牆上僅掛著一幅像“龕”大小的“畫”。   “對不起,我看‘錯’了!”我回身對著馬先生和琪琪苦笑,帑著左眼的左手 也忘記放下。   馬先生的充滿疑惑的神情,把我上下瞻看,彷彿在觀看一名神經病患者,又像 懷疑我的身份,怎配當起偌大一家公司的總裁。   琪瑛輕快她走至我身旁,暗里拉了幾下我上衣的後幅,使我從失態中醒悟過來 。我尷尬地苦笑,心裡著來這裡觀“畫”的目的已達到,便和琪琪萬分感謝的辭退 出來。我們在街道上漫步。   “明明的是一幅畫,你怎會說它是塑像?難道你左眼看到的是‘塑像’?”   我這兩天頻頻無奈地苦笑,相信不久定會習慣成自然,變得皺皺的“苦瓜”臉 孔:“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這樣失態。”   “你伸手摸什麼?”   “我要證實它是‘塑像’啊!”   “證實了嗎?”   我又苦笑點頭:“證實了!我甚至摸到它的右頰,及頰項間的鬍鬚渣子。”   琪琪彷彿似突然雙腳軟弱無力地雙手緊握我臂膀,把我剛提起腳步的“金雞獨 立”軀體,拉到失去平衡,踉蹌幾個碎步,才將我和琪琪穩定下來。   想不到“塑像”會給琪琪帶來這樣大的震驚,我關心地看著她,她臉孔從來就 沒有這樣白皙過。(平時,琪琪從來不化妝,健康的血色,給她臉龐抹上胭紅)。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沒……沒什麼,我休息一會就沒事了。”   我把琪琪扶入附近一家茶餐廳,我替琪琪要了一杯熱鮮奶。   琪琪喝後,精神漸漸恢復。   “為什麼會突然虛脫?”   “我也不知道。”琪琪猶有餘悸地望著我。   “是我抻到摸撫‘塑像’,把你嚇著了?”   “不是。是我自己聯想起,我在欣賞那‘畫’時的心態,才嚇得心裡忐忑的。 ”   “情形很恐怖?”我關懷地握著琪琪的手。   “不。剛好相反,我覺肖像很慈祥,目光就像我父親從前看我的一樣,使我覺 得溫暖和依戀。彷彿爸爸就站在眼前,我產生撲向他懷裡的衝動。”   “我驟看間,也有這種反應,但我好奇心吏重,故仍能很客觀,及時掩上左眼 !你產生這種衝動,是正常的。‘畫’的確畫得很好,就像真的一樣。沒有什麼地 方值得驚怕的。只不過左眼看到是別樣的。古怪一點罷了!”   “我剛才就是因為這種反應,不寒而慄,誰說不可怕?”琪琪心中有她的獨特 想法。   “可怕的地方在哪裡?”   “它的吸引力呀!我就是突然想到,假如我撲向前,是不是真的撲進一個人的 懷裡,或是撲進一個虛渺的第四空間?”   聽琪琪這樣一說,我才意識到我和琪琪,正在進行著一項看似好奇,其實是非 常危險的嘗試。我也不禁淌下冷汗來,好一會不能出言安慰。   “這樣說來,豈不是‘畫’中另有乾坤?”   “跟你在卜洛夫家裡看到的,擬維納斯玫瑰,有什麼分別沒有?”琪琪想知道 我的觀感。   “最大的分別是:‘畫’中‘塑像’存有動感,眼睛像活的一樣,目光的力量 ,戰勝了我的,使我再不能向它們逼視,維納斯玫瑰缺少了這種活感。”   “為什麼?為什麼會不一樣?”   “一幅可能是幽靈附體畫出來的‘畫’,一座是巫師施過禁制咒語的‘玫瑰’ 雕塑。分別是在‘幽靈附體’和‘巫師施咒’之間。”   “你是說‘幽魂附體’的法力,大於‘巫師施咒’對嗎?”   琪琪的比較級意識一向都很敏銳。   “意思大概是這樣,但又沒有方法說得更貼切。因為他們沒有比法力的意圖, 而且各人所施法力的本意也未必一樣,所以不能作為比賽的結果。”   “你有沒有發覺,‘畫’中人的眼神,含有一種隱隱的悲怨或是委曲,想向你 傾訴?我除了依戀,還帶著撫慰的衝動的,心情相當複雜。”   “對人!你描述得比我好,我所說的悲怨,就是這樣,充滿無奈、懊悔、哀傷 和求助……”   我又陷入沉思,最後作出大膽的假設:“會不會是有一個幽靈,被禁錮在‘畫 ’中?”   “啊——”琪琪驚叫出聲,但又立即以手掩口,沒有全部叫出來,但己吸引來 不少詫異的目光。我怕“扒屋”故事重演,連忙付帳離開。琪琪投來抱歉的目光, 我回以不要介意的手勢。   走出餐室,才知道已是傍晚了,並且雨紛紛飛。我和琪琪漫步於細雨中,灑在 臉上的雨粉,令我們精神振作。   “你這個想法,太可怖了。”琪琪首先打破沉寂。   “有沒有這種可能?”   “我不知道!發生在你左眼的事情,已經超越了我的知識范疇,我變成了三歲 小孩子了。”   “小孩更好,穿著開襠褲子,不懂就天真地亂猜,正是好奇最熾盛的時候。” 我故意使談話變得輕鬆一些,不要把琪琪的思路受困擾。   “去你的,我從來沒穿過開襠褲子。老沒正經的,不跟你談了。”琪琪的臉孔 回復了紅潤。   我真的怕琪琪賭氣不談,她曾有過一次記錄,面對著我坐著,三個鐘頭無論怎 樣逗,她能半個字也不吭。可是琪琪腦子轉得快,點子、鬼門道又多,往往“神來 之筆”一揮,的確替我解過不少難題。   “難道你睜著眼,看到三百多無辜的幽靈,被禁錮在畫框裡能忍心不加援手? ”   “我沒有這個本領,你有能耐你自己去當救世主,拯救他們好了!”應該謝天 謝地,琪琪還肯說話。   “我點子不像你多,出點主意也善莫大焉的。”   “你不是說,惡人死了也不一定是惡鬼嗎?哪裡來惡鬼,不分皂白的把幽靈禁 錮。”   “說不定是一種懲罰方式?孫悟空不也曾被如來佛禁錮在五指山下嗎?”我極 力保持話題的輕鬆。   “開什麼玩笑?《西遊記》只不過是一本小說,齊天大聖是書中的人物罷了。 ”   “‘畫’能夠感動你,書中的人物,感動過你沒有?”我反問琪琪,自己立即 毛骨悚然。   琪琪打了一個寒噤:“你……你的意思是說,那……那是另……另一種禁…… 固方式?”   “有人叫作什麼……什麼‘大膽懷疑’。”   “凡是能感動人的,都……要懷疑?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貝多芬的 ‘命運’……”   “你懂了柴可夫斯基的‘悲愴’比較突出的例子,傳說有不少音樂家,演奏完 ‘悲愴’便去世了的。”   “太可怕了!人類有這樣多慾念,隨便挑起哪一種於某人身上,都可帶來大災 禍!吳三桂與陳圓圓的愛念啦、勾踐十年臥薪嘗膽的仇冤啦,岳飛接十二面金牌的 忠念啦,秦始皇焚書坑儒的霸念啦……”   “夠了,夠了。”我把琪琪的話截停:“你為什麼一定要往壞處想,好的一面 例子更多呀!”   “對不起,我又犯了老概念的毛病。‘畫’沒有給我什麼傷害啊,剛才我真是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最低限度,‘畫’曾經給了我孝思,孝思是好的 東西呀,是嗎?”琪琪連孝的概念動搖了。   “我們是不是鑽上牛角尖了。你還沒有告訴我,電腦對那聲音的分析結果呢! ”   “沒有結果!我懷疑你的‘讀唇法’是否靈光?害我白花半天時間,絞盡腦汁 。我知道你不會死心,把錄音帶及原稿,給研究院了。”   我對我的“讀唇法”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我花了半年時間學成的,曾經作過中 外多種語言的測驗,準確度達百分之九十,所缺的百分之十是語氣和尾音而已、聽 了琪琪的報告後,我的疑問只有一個:是否頻率變了,口形也就變了?   誰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呢?人類的聲帶每秒種的振動次數,介乎十六至一萬赫之 間,男低音與女高音歌唱家,都不能越出這范疇。音響設備領域設計得較廣,高頻 延伸到兩萬多赫,一方面因為人的聽覺較廣,可由十五至二萬赫,另一方面可捕捉 到音韻的諧音,及高頻樂器的聲音。   “測的是超音頻?”   “當然是超高銀和超低音頻,你聽不到的音域啦!你以為我是‘鈍胎’?‘低 能兒’?根據美國心理學家推孟的智力商數,我IQ一百四十以上!”   “我知道你是天才,天才也會打盹的呀!你又沒有試試音的折射、干涉及諧和 呢?”   琪琪聳肩,有點忸怩,嘴裡卻不認輸:“誰會想到這麼多,‘搗蛋’才會這麼 邪門!明天再跑你的歪道,再鑽死胡同好了。   其他的‘畫’還要不要看呢?”   我稍作沉思:“售出的可以推測出,一定是大同小異,被邀請所畫的,卻很難 猜想,或許我左眼看到的,不再是‘塑像’了。”   “那會是什麼?”   我只能習慣地苦笑。 熾天使書城

    【3 “卜算子”安排的約會】   吃過晚飯回到寓所門前,聽到室內的電話鈴聲大作。我連忙開門跑至電話前接 聽。   “喂!”   “你這個‘搗蛋’大半天跑到哪裡去了?害得我把替你訂的約會延了又延!” 電話那邊的“卜算子”在大發雷霆。   “講講道理好不好,我哪裡勞過駕,麻煩你替我訂約會來著。”   卜洛夫有一項優點,知道自己理虧時,能立即冷靜下來,改變語氣:“為你嘛 ,為你的‘魔眼’之謎,我出盡人事,托人安排了幾個約會,邀請你列席印證,誰 知時間定了卻找不到你!”   “你約好了些什麼‘約會’?”   “中的西的,能請得動的,都極盡我所能了。”   “我還是不明白。”   “我以為你只是‘搗蛋’,原來你還是一頭‘蠢豬’!”   我真的被氣得半死,他自己語無倫次,還怪別人不懂。誰叫我有這麼多熱心朋 友呢!“你不說清楚,誰會明白你打什麼啞謎?”   “好了,算我從前高估了你好了。中的有著名的‘扶乩’、‘神打’,西的有 梅蘭內亞人黑巫術的研究專家。一切純粹為了你,讓你見識一些場面,發揮一下你 的‘法力’。”   “卜老兄,事前最低限度應該先徵求一下我的意見,看我是否有空,或者同不 同意才是呀!”我後頭還有更多較難聽的話,最後還是強制自己吞回肚子去了。   話筒那邊沒有了聲音,大概卜洛夫聽了我這話,愣住了。   “‘搗蛋’我告訴你,洛夫今天什麼事也沒幹過,一整天就是為你,接洽那些 約會,熱心得不得了。到一切安排好時卻找不到你。他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把電 話也差點砸破了,每隔一分鐘就撥給你,到頭來你往他頭上潑冷水。這算什麼…… ”話筒傳來的,是潔蒂的聲音,想不到卜洛夫身邊,還預備了救兵。   “好了,好了。我投降就是了,約會在什麼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答應她 ?亦不知道這樣的約會,能夠解決些什麼?   “嘻嘻,你答應了!”我可以想像得出潔蒂已經展開潔白的牙齒,臉上孕育著 勝利的微笑。   “你蠃了——”   我以冷水淋著身體,希望冷水能將這五十多小時所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沖洗得 一乾二淨。我發覺自己身體,有很多處地方,呈現出青瘀和紅腫,而且相當疼痛。 當精神被別的事情分散時,疼痛並不引起注意,現在靜下來了,才知道“蘭茜”內 部,把我碰撞得到處瘀黑。尚幸車頂是帆布的,否則我的頭上,不破裂也會長了瘤 。   琪琪在電腦室裡,輸入著昨天我們要作進一步分析的程序,我卻和卜洛夫一起 ,置身於一個幽暗的大廈單位,位於人口   稠密的鬧市。大廈也有二三十年歷史了,所以並不太高,只有十二層。從搖晃 的燈光下,室內所有的窗戶,都密密地拉上幃幔,佈置也很簡陋。牆龕和香案上, 供著不同的神,有的也用上現代的、明滅閃爍不停的電氣化紅燈和蓮花座,只有香 案當中的神座下,炷上真正的紅燈和香枝。   香案的佈置,與一般寺院的有點不同,案前寺院中多半放置蒲團,以使香客跪 拜。這個佛堂或因作用不同,所以沒有蒲團或軟塾之類設備。我卻看到一項眾未見 過的設施——一根雞蛋粗細的木棒,由香案神龕下方向外伸出,長約二公尺。懸臂 的伸出端的盡處,釘上一條長約一公尺的橫杆,使懸臂棒構成丁字形,水平地伸出 案外,丁字兩杆交接處,緊上細小繩子,繩子下垂端因吊著一支泥水匠所用的懸錐 ,拉得筆直。懸錐尖下放置著一個半公尺乘半公尺的方形木盤,高度不到十公分。   木盤中盛滿潮濕的細沙,表面刮得很平整,懸錐尖還有三四公厘才接觸到沙的 表面,因此,沙的表面沒有絲毫刮花的痕跡,顯得相當結實,就像有海浪沖洗著的 沙灘般的結實。   佛堂中僅有三人——卜洛夫、我和一位看來是這裡的主持,一名穿著古怪、滿 臉皺紋、目光炯炯的、身長不到一公尺三公寸的、年紀約六七十歲的老婆婆。   卜洛夫沒有介紹我認識這位老婆婆。他自與我一起,走入這個頂樓的佛堂後, 便走向老婆婆,與她站於香案近處,不斷喃喃細談,把我冷落在一旁。我不自覺地 選擇了一個位置,倚牆站著,臉孔正對著丁字橫杆的前方。   想起卜洛夫安排這次約會的藉口,我嘴角為禁掛起一微笑。卜洛夫求子心切, 因此借問卜神,告訴他什麼時候,才能生個娃娃?這或者可以說是潔蒂的期望!因 為他們結婚快五年了,潔蒂還未有夢態之兆,難怪他們要著急的。這個約會,可以 說因利乘便,一舉兩得。我感到可笑的,並不是此舉的無稽,而且連潔蒂也被卜洛 夫感染了,虔誠起來,幫著卜洛夫出八寶,把我說服要與他丈夫一起來這裡。   這一會,卜洛夫和老婆婆交談完畢,兩人一起趟至神案前卜洛夫抽空向我打了 一個眼色。意思表示,就快開始了,要我用神注視。   卜洛夫和老婆婆兩人,先是在案前拱手示意,然後炷香燃燭,拜上三拜後,插 於香爐及燭台上。繼而在一個已經燒得焦黑的五加侖火油鐵罐上,燒了大量的金銀 冥鏹。   卜洛夫不像瞭解這些程序,一切動作都比老婆婆慢上兩三拍,假如在唱歌的話 ,聲音一定很不調和,現在看來僅像一隻頑皮的小猴子,學著人做一些不懂意思的 動作,情形頗為滑稽。   這時,老婆婆與卜洛夫,閉目合十地向案上所供奉的神像虔誠地默禱。觀察老 婆婆的舉動和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為此行的主要目的,我集中精神,以左眼一眨 不眨地,凝視著老婆婆。心裡不禁想著:“若然我錯過任何一剎那,卜洛夫一定不 會放過我。我真懷疑這個約會的真正目的,它有點含糊,既像是利用我的‘魔眼’ 來促進卜洛夫的玄學研究,又像借我‘魔眼’來印證這神卜的可靠性。對我心中的 謎,將會有什麼啟發作用,我無法知道。”   老婆婆和卜洛夫己默禱完畢,兩人口定目呆地走至丁字橫杆兩側,兩人同時伸 起右手,輕輕地握著橫杆的一端,閉起雙目,仿似老僧人定,雙眉微蹙,精神顯得 十分專注。   老婆婆滿呈摺皺的嘴唇,先是開始顫動,繼而嗡呷出聲,唸唸有詞。   我心裡不禁在想:“這種呢哺,難道就是所謂‘咒語’,具有精神法力的神奇 溝通作用?”   我用心觀察,看不出奇特的變化,只覺得咒語彷彿存有感染力,連卜洛夫的口 ,也漸漸張合顫動,開始發出無意思的呻吟。   緊閉著窗戶,瀰漫著混濁的香燭氣味,空氣不充通的室內,無故地煙霧晃蕩, 燭光閃爍搖擺,窗帷重幔飄動。便本來幽暗的環境,添上了幾分陰深和詭秘。   墳場中看到幽靈的經驗,提醒我的注意——幽靈飄動,會帶來風。室內突然起 風,是不是有幽靈出沒了?我的注意力,潛意識地集中在左眼,極目看去,隱隱地 捕捉到淡淡的白影。   它是這樣的稀薄,要是沒繚繞的烏煙,被它飄蕩所沖散,我是無法察覺。   最後,白影在老婆婆和卜洛夫手握著的橫杆上空中盤旋,燭光閃爍下若隱若現 。我發覺老婆婆和卜洛夫二人,已緊握橫杆、青筋怒露的彷似在鬥力,全身顫抖不 停。更令我驚詫的,我竟然又發現老婆婆和卜洛夫的手上,緊握橫杆的手背,同時 各有一個淡薄的影子晃動著,彷似兩名小孩,想以橫杆作搖搖板,但彼此體重相同 ,無法此起彼落,焦急地在橫杆上跳動,希望使自己所站的那一端下墮。我沒發覺 這兩道幽影從哪裡來的,卻可以明顯地看出,一道是幫著老婆婆,另一道則幫卜洛 夫。   不知是不是上空飄盤的白影,看到橫杆的兩道白影玩得有趣,還是不忍心它們 花盡力氣,也相持不下。所以它也飄在丁字橫杆的中間,時左時右的,毫不偏袒地 幫上了力,使丁字橫杆,相應地上下左右抖動。懸垂著繩下端的銅錐,因此將下方 平滑的沙盤表面,刮畫出亂七八糟的痕跡。   這種天真和令人發噱的情況,持續不超過三四秒鐘,當中的白影驟然消失,我 可以肯定它是隱去,而不是飄走。其餘的兩道仍在玩了一會,飄向老婆婆和卜洛夫 身上,消失了。鬥力的情況只停留了三數十秒,兩人已是筋疲力盡,鬆了緊握橫杆 的手,頹然坐於地上,大口地喘著氣。才休息了一會,又急切地爬行至沙盤前,凝 目注視。   兩人將頭左轉右旋的,滿臉迷惑,引得我不禁超前,想弄清楚他們在看什麼? 我對“扶乩”一點概念也沒有,對它的進行程序更一竅不通。看他們並沒有作法的 樣子(剛才的虔誠消失了),只瞪著沙的表面,尋索著什麼,因而想幫著尋,我伸頭 望去,只看到平滑的沙面畫花了,像用竹枝在沙面寫字一般。   “三,三……年……之……艾。對,三年之艾。”我望向沙盤的方向與他們不 同,燭光投下所成的影子,造就了我能輕易讀出沙上的字。   “三年之艾?”卜洛夫的聲音。   “三年之艾?恭喜卜施主,三年後便可喜獲麟兒了!”老婆婆的臉上,露出笑 意。   “那‘之艾’呢?‘之艾’是什麼意思?”   “之艾……之艾,我不知!”老婆婆想了很久,大概文學修養不夠,她答不出 來。   卜洛夫的中文程度比我高,他不懂我更不懂,生長在殖民地的地方,加上崇洋 觀念,我也沒辦法,或者正確一點說,是最好的藉口,民族觀念日漸薄弱的人的最 佳藉口。這也是生長在殖民地的華僑的悲哀!   還在升降機廂裡,卜洛夫就急不及待地問道:“你看到了!看到了什麼?”   我點頭又搖頭,看得“卜算子”莫名其妙:“我看到三道非常稀薄的影子,沒 法分辨容貌。”   “燈光不足?”   我又搖頭:“越暗應該越清晰。我在你家裡看到潔蒂時,就有這樣的經驗。”   “那是什麼原因?”   “你問我?我問誰?你是靈魂學家還是我。”   卜洛夫有點彆扭:“要是電腦波是構成靈……靈魂,那……那就是電波太…… 太弱!”   老爺升降機總算到了底層,走出機廂,我吁了一口氣:“電波不足?豈不是感 召力不夠?”   卜洛夫想了一會:“可以這樣說。但為什麼會有三道影子呢。”   這時我們已坐進卜洛夫的小轎車中,我將“搖搖板”的情形告訴他。   “原來‘三年之艾’是這樣寫出來的。”   “我看見你和老婆婆在鬥力,你的感覺是怎樣的?你們好像筋疲力盡了。”   “我當時彷彿睡著了,完全不知發生什麼事情,醒後覺得全身軟弱無力,兩臂 酸痛。”   “老婆婆有沒有說準備請哪位神?”   “她說這種神卜‘扶乩’,沒法指定請哪一位的,只能請到路過的,或就近的 。”   “一下子來了三位?而且在玩耍?”   “按理可能性不太大,她的法力恐怕辦不到。”   “對了,你們睡著了,騎在橫杆兩端的,或許就是你和老婆婆的腦電波,當中 的哪一位,才是‘神’”   “你這個解釋很合邏輯!”   我突然腦子裡念頭一轉,說道:“‘神打’的約會可以取消嗎?我猜想結論將 會大同小異。至於‘黑巫術’,只不過是學術性的探討會,你對我所遭到的事情, 己經耳熟能詳,將會後的結論告訴我便是。我有點事,將我送回辦公室吧!”真的 理由當然是約會的目的含糊不清。   雖然卜洛夫有點覺得掃興,但見我說得有理,也就沒法反對。他知道我出席這 “扶乩”會,是給潔蒂面子的,我本身是一個無神論者,認為在今天的太空時代, 迷信似乎是違反科學精神,這次特殊的遭遇,介入這種神秘與奧妙的怪事中,確實 無法以目前所掌握的科學知識和方法,找出適當的解答,才急病亂投醫般,什麼也 試一試。希望能找到一些頭緒,來解釋這難以令人置信的怪事。   公司的秘書室裡找不到琪琪,我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將電腦的終端機接通。監 視器的熒光屏,瞬間開始閃爍。我在鍵盤中鍵輸入了授權閱讀“x”子集文件的指 令(我們的電腦,採用了雙保險的安全約束,存取都有控制,各用戶的終端,不能 隨意存取及修改數據,每一職員按其責任不同,各人有各人的別人不知道的指令, 因而他們能接觸的數據領域也不同),“X”   子集是新數據,只有我和琪琪的個人指令,才能存取及修改。   熒光屏示出兩列一連串的正弦曲線,時松時密的,不斷在改變。我知道琪琪走 進中央處理室,在那裡直接操縱,熒光屏展示出來的,就是她的測試分析。上截較 疏的是聲頻,下截像調頻FM般的,大概是載波的超聲波了。   我看了一會,直覺地認為這樣測試下去,琪琪不會得出結論。我拿起電話,接 通了主機室。   “喂!”話筒傳來琪琪的聲音。   “琪琪!……”   “你回來了!”我來不及說下去,琪琪把我的話立即截斷。   “暫時停止測試吧,你這樣試,即便通了,也不會知道。   因為所得的結果,只能用來將我們的聲音,提高至他們的聲頻。哪個頻帶領域 對,誰也不知道!”   琪琪大概在推想,一會才道:“對,我馬上來。”   熒光屏的正弦波,全部消失了。   不到三分鐘,琪琪便從低一層的主機室,回到我的辦公室,把門關得響響的, 然後將自己拋在沙發上,嘟長著小嘴在賭氣:“明知道行不通,卻叫人家在鍵盤前 ,忙個不亦樂乎,自己卻到處跑,風流快活!”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知好人心!我才參加了‘扶乩’,忽然心血來潮,就取 消其他的約會,趕回來截停你再測試的呀!”   “打一個電話回來不行嗎?”   “那我要卜洛夫馬上申請一個無線電話,裝在車子裡才行。誰叫‘蘭茜’進了 塢?我的皇太后啊,我是在車中想到,所以叫‘卜算子’立即送我回來。”   “噗嗤”琪琪又笑彎了腰,難怪很多人用天氣來形容女人的善變:“又有了什 麼怪念頭?昨天這樣,今天那樣的,不怕把人煩死似的!”   “誰捨得把你煩死了?”我有點嬉皮笑臉的坐向琪琪身旁,將她擁在懷裡:“ 既然很多人將靈魂,看作為一群凝聚在一起的有理智和思想的腦電波,那麼他們說 話發出來的,應該是電波,而不是聲波。”   琪琪是外文系畢業的,修過秘書及電腦操作課程,對聲電學一知半解:“電波 和聲波,分別在哪裡?”   “譬如:收音機天線收到的電波,它的喇叭放出來的就是聲波。”   “先生呀,我智商一百四十以上的難道連這個也不懂?算了,電波速度與光波 相同,每秒鐘能走差二百公里就三十萬公裡,連真空也通行無阻,音波要有介質才 能傳播,介質不同,速度也不同,在空氣中每秒一四五三公尺,中……”   “夠了!”我截停了琪琪,否則沒完:“算你物理一百分。既然知道了還假裝 則甚。”   “我問的分別不是它們的定義,是程序輸入的區別在哪裡?”   “廣播接收機,將載了聲波的電波,接到後要經過檢波器將,電波解調,然後 放大,藉磁電作用,推動音圈振紙盤發聲。是不是?”   琪琪喜愛音樂,可以說是高傳真音響迷,對音響原理,頗有研究。她點頭:“ 你的意思——他們發的電波,不需檢波就是他們的‘聲音;?”   (我在聲音上加了括號,並用聲音二字來表達,是為了容易理解。因為我們習 慣以聲音來談話,互訴心聲的,對不發聲的腦電波交談,很難理解。)我點著頭: “所以我的’讀唇法‘得出來的。人的聲音,不能作准了。人的聲帶,不能發出電 波。”   “換句話說,我們沒法與他們溝通了?”   “除非我們有一套靈敏度非常高的接收機!”   琪琪點頭感歎:“而且失真要非常非常低,否則經多次放大下來,雜音超過九 十分貝,把耳朵也震聾。”   電話鈴忽然響起來,把琪琪嚇了一跳。我伸手將側幾的電話分機話筒拿起,耳 朵立即傳來卜洛夫的聲音,高興得很。   “我知道‘三年之艾’的意思了。‘搗蛋’,你聽到嗎?   ”   “嗯!”   “‘黑巫術’的研討會,是由中文學院的哲學系主持。我到了那裡,正好有一 位中文系教授參加,會後我向他請教。他說,這是孟子的話,意思比喻,事當預為 儲備,艾可以灸病,干久更好。”   “那你就養精蓄銳,等候三年吧!不過我不想談三年後的事,還是談談‘黑巫 術’研討會吧。”   琪琪走至我書桌前,拿起了並聯的另一個電話,也想聽聽有關“黑巫術”的見 解。   “你就急到這樣子?連等我回到家裡才再給你電話也不行?”   “就像你的‘三年之艾’一樣急。”   “真對你沒辦法!其實‘黑巫術’與‘白巫術’差不多,前者是由黑人掌握, 後者……”   “這個我知道!”我不想卜洛夫羅嗦,希望他立即入正題:“說你們的結論吧 。”   “結論?沒有作結論。誰能作結論?講者花了三十年,帶備不少先進科技儀器 ,有了不少測試報告,也不敢武斷地下結論!”   “那麼講者的心得呢?”   “他的心得也是根據測試報告,作了推論:巫咒是借助大自然存在的潛能加以 發揮,施在受咒者身上。”   “潛能?存在哪裡的潛能?”我不能不引導卜洛夫的思路,否則他抓不住重點 。   “‘黑巫術’多數利用生物及大自然的潛能!”   “生物?哪些生物?哪種潛能?”   “例如烏鴉、蝙蝠、毒蛇、蠍子、猴子、人……等的血及他們的腦電波。”   “腦電波?腦電波就是所謂潛能?”   “是的!沒有時空限制的潛能!”   “沒有時空限制?”   “對。沒有時空限制!被咒者即使跑到天涯海角,到了應咒的時限,詛咒就立 即發用效力。”   “都是害人的?”   “不。我亦提出這問題。回答糾正了我的觀念。講者的觀點認為‘黑巫術’是 自衛性的,巫師均抱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他們相信亂用巫術為惡, 是會遭受天遣的報應。巫師的仇恨心很重,睚眥必報,做成了我們的誤導。”   “腦電波蘊藏著這麼歷害的潛能?”   “這是講者特別強調的一點。他說脫離了軀體的腦電波,比仍留物體內的,增 強了很多。這是他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用儀器測到的。”   “他有沒有說是怎樣的機會?”   “他是利用一台電腦圖儀,接連一名相稔的巫師電腦部,將施咒過程整個記錄 下來。誰知這巫師所施的毒咒,竟是最厲害的一種,要以身殉咒。巫師在死的那剎 那,腦電圖儀也不勝負荷,焚毀了。”卜洛夫的聲音有點顫抖。   這是我專業知識所不能接納的事實。   “沒有可能的事,腦電波這樣微弱,怎可能超載?除非腦電圖儀內部線路,日 久沒作保養,零件受嘲或陳化,或墜入金屬品……”我發表我的專業觀點。   “聽眾有著同樣的疑問,講者本身亦然。他說,這是一套最新設計的腦電儀, 才用了半年。最難解釋的,是接向巫師腦部的十數條,連接點於頭上的腦音腦電檢 測器,與腦電儀之間的細小電線,絕緣塑料都化作清煙,燒燬了,餘下的僅是數條 裸露的焦黑銅線。”   “你信了?我是不相信的,因為我曾接觸過這種腦電儀,手提式的是用電池供 電的。一兩個安培小時的儲電量的電池,沒有這樣大的電流,足可燃燒絕緣體的電 力,何況測檢器的接線,是連接在輸入端?那邊只有微弱的電壓。   “他拍下了照片,不由我們不相信!”   琪琪有過燒燬自己音響系統的不愉快經驗,把心愛的一對喇叭銀圈毀了。她插 問道:“是不是接線弄錯了?把應插輸入端,卻插入輸出端。”   “亦有人這樣問過。回答卻引來哄堂大笑而散會的。講者說:‘這不像是連接 音響系統,腦電儀的插頭都是特別設計的,想把接線接錯也不能辦到,我不是在設 法聽腦電交響曲……’不應該笑的場面,聽眾卻笑了。”   “哈——有什麼好笑的?”琪琪假笑兩聲,給了卜洛夫一個沒趣。   “我不談了,這裡有人要用電話。有疑問今晚再打電話給我。”卜洛夫掛上了 電話。   琪琪看見我雙手捧著頭,一言不發的像在思索,走回沙發坐下:“你是不是很 心煩,還是哪裡不舒服?”   我突然想起莎士比亞的一句話:“女人所賴以蠃得我的愛的,是她的仁心,不 是她的美貌。”琪琪既有仁心,又有青春和美貌,我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為 什麼我還會有煩惱?   是因為我的個性——循著衝動多於原則的行事個性,所以我的精神狀態和消磨 時間的方法,往往與別人不同?其實我將注意力放在我已經擁有的事物上,而不放 在還不懂的事物上,那麼,我的內心應該非常非常滿足了,我比別人已經幸福多多 。   我的好奇,像是靈魂的饑渴。從好奇所得的滿足和快樂,像是滋潤我生命的泉 源,使它變得生氣勃勃。新奇的,古怪的,不懂的事物,帶著一種不能抗拒的魅力 ,使我緊抓不放,尋根問底,鍥而不捨。   我將琪琪擁入懷裡:“我們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干,今晚是我們的二人世界 ,我們先吃午飯去!”   琪琪被我反常的行動,語無倫次的說話,弄得著急起來:“你真的沒事?”她 以手輕按我的前額:“現在已經是下午茶的時間了。”   我這才知道今天至現在,還沒吃過半點東西。我真的有點精神恍惚。   “對,下午茶、吃晚飯、看電影,電影后……”   “每次都這樣說,沒有一次兌現!”   “這次一定兌現!只要離開辦公室、離開寓所、離開電話遠遠的,就一定能兌 現了。我們這就走,離開這個圈子,投入我們自己的世界去。”我不管琪琪同意不 同意,拉了她就走。   我正奇怪琪琪為什麼要掙扎,她才說:“我要拿手袋!” 熾天使書城

    【4 世界真是小】   我勸大家還是不要寄望於幸運。今天我和琪琪經過一番准備,小心翼翼地避開 了熟習的圈子、一切可能遇上熟人的地方,遠遠地跑到海洋公園,準備二人玩個痛 快,准知你愈是不想遇到的,愈會遇上了。   命運注定要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無論你逃到哪裡,事情就像早在那裡等著你 。所以聰明人永遠不會與倒霉的人一起共事,也不會將自己送到倒霉的地方。   我一向認為自己才是我的命運的主人,是我的靈魂的主宰。但是,這幾天我的 遭遇,正如人們常說般:“頭頭碰著黑”   ,叫我不能不相信,一個人倒霉起來,做任何事情,同樣都會倒霉,順利不起 來。   我就是不相信自己倒霉,就和琪琪跑到這裡來,以為這裡人不會多,是二人世 界的好去處,結果,右眼看到的人確不多,左眼看到的是“人”山“人”海,水洩 不通,熙來攘往。   我不敢將左眼所看到的“人”這回事,告訴琪琪,恐怕嚇壞她。我參加過大大 小小的各種晚會,從來都能處之泰然,沒有任何拘促,且能談笑風生。   今晚這個場合不同,我仿似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這個公園我來過三次),呈現 眼前的周遭環境是熟悉的,玩著的機動遊戲機械亦是老樣子,但遊玩的“人”及“ 他們”的耍樂方式,簡直令我難以置信。   我無論多麼“搗蛋”,也沒想得到像眼前的搗蛋構思來!人的動作構思,是受 到自己體能、人體骨骼和肌肉筋絡結構以及所掌握的機巧技術熟練程度等等,受到 某種程度的約束,不能超越雷池半步,我所看到的,卻是遠遠超出上述的範疇,是 人類沒法辦得到的(即便借助機械、特技,也做不到的)。   “他們”每一種動作,就像隨心所欲的,喜歡怎樣,就能怎樣。   (我說了半天,或者讀者還未能十分理解。特意在這裡舉個簡單的例子,稍作 說明,一名五十公斤重的運動員,以每秒十公尺的平均速度,跑完一百公尺。這時 ,若要他立即停止在一百公尺的終點的拉線前,他絕對沒有能力辦到。因為他那時 身體上,帶著二千五百焦耳的動能,所以他必須將終點位線沖斷,繼續前進減低慣 性迅速,才能停止下來。這種我們人類不能做到的,“他們”做得到,而且速度比 每秒十公尺高得多。)我被這種令人震驚的活動及園內的熱鬧氣氛,感到坐立不安 。每走一步也要瞻前顧後,間中又望而卻步,一舉一動也要投鼠忌器。這種拘捉、 拘謹、忌憚心情,完全違背了來這裡散心的意願,我真想立即離開。可是和琪琪商 量了半天,才決定跑來這裡,既可閉開煩惱,又可痛痛快快地,藉著遊戲帶來的刺 激,把積聚了幾天的煩惱沖淡。剛來到就走,怎樣向琪琪有合理交代?   我不能不留下來,也沒有理由需要離開。難道我還比不上右眼看到的人們大膽 ?難道琪琪比我還要勇敢?人們不用避忌,琪琪也沒有顧慮,我為什麼要單獨去擔 心?人們不是“種平共處”得很好嗎?各有各人的世界,互不干涉,不是大多數人 追求的境界嗎?   我和琪琪幾乎玩遍了各類的機動遊戲,每次我都要把琪琪擠得緊緊的,親密得 差點要把琪琪抱上我雙膝之上。琪琪心裡會認為,今天我特別熱情,對她非常關懷 ,我自己卻知道,我在極力謙讓出一些空間來,給“別人”提供方便。   我發覺一連陪著我和琪琪,坐在我左側一起玩了幾個機動遊戲的一對“男女” ,這次也與我們一齊,坐上一種比較緊張的遊戲中,我漸漸覺得“他們”的感性所 生的情緒變化,與我們沒有什麼兩樣。“他們”禮貌的坐在我左側,我的左眼可以 清楚看“他”和“她”的臉部表情和神態。琪琪在歡笑時,“她”的表情也像在歡 笑,琪琪緊張驚嚷時,“她”也作出類似的反應,只是我聽不到“她”的叫聲罷了 。   我抽空看看“他”,原來他也正望著我,嘴巴在不斷張合,像是說話,我突然 莫名其妙地,心中生起感想,女人,這就是女,既害怕,又喜歡,名副其實的矛盾 結合體!   我下意識地點頭同意。腦子裡又想到:“她們口裡說怕生兒子,事實上卻生了 一個又一個。”   “他”彷彿“聽”到我所“想”的,開心地作無聲的大笑,像是很欣賞我所“ 想”的,比“他”還要形容得更加矛盾入木三分。   “他”看著我,伸出友善的手(我只看到朦朧的光束,按比例猜想是手),輕輕 地拍我的左肩膊(我沒有被觸碰的感覺,僅覺得左肩被觸處,吹襲人幾陣冷膚的微 風,局部地起了雞皮疙瘩。   我因為看到“他”臉孔孕育著笑意,發出的光輝很柔和,我才會感到“他”的 友善。我是從一般人的政黨反應,聽到可圈可點的妙句,而且又具有耐人尋味的幽 默感,梧出其中奧妙時,才會像“他”那樣狂笑,又拍講者的肩膊,表示欣賞。所 以才會產生“他”“聽”懂了我所想的感覺。我再想深一層:“這樣的話,豈不是 我可以和他的腦電波可以溝通?”   我突然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衝動,想道:“我姓陶,名逖,我能看到你們,卻 聽不到你們的聲音,我應該怎樣才能跟你們交談?”(現在回想起來,覺得我的企 圖活像是瘋子,竟然想和面對著的幽靈結交。   但當時這個企求是這樣殷切和摯誠,相信用腦電儀來測量的話,雖則不會將腦 電儀焚毀,但必定擺動得相當大力本來“他”的臉孔顯得柔和,我才會作大膽嘗試 ,“聽”到我這個“意念”後,更顯得柔和了:“我們曾經見過面了,但當時你處 於極度迷亂的狀態,沒有意識到我的存在。我也是‘蘭茜’的喜愛者之一,但當年 的‘蘭茜’沒有像你現在的好。我看到‘蘭茜’有危險,所以幫了她一把。她的力 量比從前大了,破壞力也必定大得多!我的‘蘭茜’碎了,不想你的也跟著碎!”   我的腦筋十分凌亂,像是不受控制。我奇怪自己在這節骨眼裡,怎會想起“蘭 茜”,而且你的我的地夾纏不清,就如我對鏡子自言自語,但鏡裡的影子是“我” ,我卻變作了“你”般,鏡裡的影像,對我說了上述的一番莫名其妙的話。難道這 就是“他”的回答?   遊戲機停了下來,當琪琪拉著我下機,我轉頭想揚手向“他們”表示再見時, “他們”不見了。我有點惘然若失,抬頭四處望:“他為什麼不願與我交談?”   “你看到熟人嗎?”琪琪看到我的神情像是尋人,奇怪地也跟著張望。   我的確在尋“人”,但不是我們人的意識中的人,是人的意識中的鬼。鬼這個 字眼帶著詭異和恐怖氣氛,我應該將它修正為靈魂,這樣就“文雅”多了。不知是 不是“見怪不怪”,還是我膽大了。在遊戲機座中,我和“他們”這樣接近,沒有 一點恐怖感覺,反而覺得“他們”平易近人。   “不是,不是熟人。人太多了,他們擠在人堆裡,不見了。”琪琪不知道我在 說些什麼,但我很明白自己要表達的意思。   琪琪轉身站在我面前,眸子盯著我,大概看到我迷惑時的神色,忽有所悟:“ 你又看見了?”   我凝視著琪琪點頭:“很多,漫山遍野,像是開‘嘉年華’充滿歡樂。‘他們 ’很友善,和藹融洽,沒什麼可怕的!”   “我看不到‘他們’,有什麼可怕的?走,我們看水族去,看到魚的自由自在 游來游去,令人神往!”   我和琪琪都很喜愛海底生物。有時我和琪琪兩人,在我寓所的水族箱旁,靜坐 觀看著箱中魚群的動態,可以度過整個溫馨的晚上。但觀看和置身其境的感受是迥 異的,所以我和琪琪常常一起潛水,興之所至就去。所以,“蘭茜”裡經常放置兩 套潛水裝置,一套是琪琪的,另一套當然是我的。   入冬以後,就沒有潛水了。看看這裡的海底世界,也聊勝於無!這是我和琪琪 的共同想法,將我們引至水族館。   想不到這裡也一樣擠滿了“人”。我的注意力卻被突然看到的、在厚厚的玻璃 壁內、海水中的匪夷所思的活動吸引住了。這種活動與我們在電視機熒光屏中,或 是電影的銀幕上,所看到的海底探秘記錄片裡,沒法看到。即使把它科幻化,或是 光電化,也沒法得到這種特技效果。   我看到(當然是左眼看的)千萬種彩色幻化,絢爛爍麗地穿梭於海水之內、各種 大小魚類之間,蔚為奇觀。這當然是幽靈們的傑作,“他們”視玻璃與水如無物, 可以穿插於任何介質之中。   碩大無比的水族箱上,為了使遊人看得更清晰,燈光強烈地射照著每個角落。 絢麗的幻彩,是由射燈的光,通過漣漪的水面,產生折射,加上幽靈本身質點的反 射,所產生出來的。   “他們”像是對魚類很感興趣,男女老少都熱衷地玩著。   有的與選定的魚一起游,有的騎在魚背上,也不怕脊鰭刺痛,也不論魚的大小 ,都能騎著遨遊,有的站在魚的前方,讓魚自胸前通過,有的竟能在一條不到三十 公分的不大魚上,附上了七八個“人”。前後左右的鰭,隨著魚的前進撥動而飄蕩 ,不可思議……琪琪和我都凝視著,目不暇給。   她看的是各種各樣的魚,我看的卻是各式各類的活動。觀看的同一地方,看到 的各人不同。我甚至看到剛才在遊戲機裡,坐在我左側的男女二“人”,騎乘著一 條細鯊,揚手向我致意。一瞬即過,我才有反應想打招呼時,再也尋不到了。   我曾努力地思索著,想與我身旁的“人”溝通,但屢試均敗。看來運氣沒有剛 才好!琪琪見我不斷轉換地方,而且有點心不在焉,她也興致索然:“看你神不守 捨的,玩下去的心情也破壞了,回去吧!好嗎?”   再逗留也不會有奇跡的突破,從剛才的經驗中,我體會到“他們”可以收到我 的腦電波,“他們”的信息,卻要“他們”的意向,是否想與我溝通,願意時我便 會在腦子裡,生起不屬於我本意的構思。我已經作了十數次的嘗試。“人家”不理 睬了,我有什麼辦法?因此,我與琪琪離開了這個“他們”的“水上樂園”。   我一向認為自己在商業上獲得些微的成功,主要是我擁有敏銳的觀察力,在選 擇學科和職業上,馬上知道應給它下哪一種及哪一程度的留意,作出明智的分析及 決定。想不到今天下午,我竟會,作出到公園去避靜的決定,簡直就把自己的頭, 鑽入蜂窩中,自討苦吃!其實家這個小小的字眼裡,是一個神奇的範疇,不管有多 少成員,也不管是否簡陋樸素,或是奢侈豪華,都含有一種魔力,繚繞著愛和溫暖 ,帶著強烈的吸力,使成員心有所寄托……要找寧謐的地方,為什麼還要外求呢?   我和琪琪沒有在外吃晚飯,僅買了幾味簡單送菜,讓琪琪賣弄一下她的烹飪技 術。這是她得自媽媽真傳,引以為傲的。   我旋扭開了音響系統,聽完莫扎特的弦樂小夜曲五個樂章(本來共有五樂章, 但第二樂章的小步舞及三重奏遺失了,最近有人替莫扎特補上,打破了傳統的四樂 章),我特意買了這張唱片,聽聽這位音樂家,是否在他的補遺工作裡,能夠捕捉 到莫扎特的神韻?但是……“開飯了!”琪琪的呼喚聲,擾散了我的思路,我好像 找到了什麼,卻又不能確實地說出來。   剛轉進到飯廳,就嗅到陣陣饞人的香味。心想:“琪琪真有兩下子嘛!”舉頭 一看,琪琪胸前緊掛著圍裙,像一個新婚家庭主婦,佈置著餐桌,等待著丈夫回家 吃飯。   “看見你的樣子,我們彷彿是夫妻了!”   琪琪啐道:“你就想了!想不到你這個人好的沒學到,壞的卻學到!佔盡了便 宜,不用動手就有飯吃了,還要吃豆腐?”   “別老說我不長進!我說的是有感而發的真心話,你燒了這頓飯,令我體會到 家的溫暖,想天天也能享這種福氣。我們明天就結婚,好不好?”   琪琪無論怎麼想,也不會想到我忽然說出這番話。她聽得愣在餐桌前,滿臉緋 紅,嬌艷欲滴。琪琪是向來敢說敢為的,從來就沒有像今晚般,忸怩低頭,含羞地 不懂應對:“吃……吃飯吧!菜……菜快涼了。”   我心中湧起對她的疼惜,走過去單手擁著她,另一隻手憐愛地將她的頭抬起, 深深地注視她的眸子。我們彼此注視著,彷彿兩人的眼睛會互吐心聲,情意綿綿。 接下來是熱情的擁吻,長長的,甜甜的吻。我們喘息著,陶醉著,迷失在心心相印 、輕憐蜜愛之中。   時間好像停頓了,地球也不再轉動。世界是僅屬於我們的,星星明亮閃耀著我 們心弦,演奏出了溫馨歡樂的音樂,世界是我們的,因為我們的愛的源泉,將它佈 滿了五光十色的、芬芳艷麗的各式各樣的花朵。   “飯菜都涼了!”大概琪琪偎著我臉龐的側頰,眸子可以看到餐桌上還冒著熱 氣的飯菜,從沉醉中醒過來,把我們帶回現實。   我肚子也真的餓了:“怪不得有人說‘有情飲水飽’!”   “那你每天‘有情’去,‘飲水’去好了!”琪琪從我懷中掙扎離去,走至電 飯鍋旁開始盛飯:“擔保過不了兩天,你准會像‘瘦皮猴’法蘭仙諾杜拉,當起大 眾情人來!我就寧可吃兩口飯,當‘灰姑娘’了!”   我坐下伸手接過琪琪所盛好的飯碗:“你是‘灰姑娘’?   我豈不是要拿著‘仙履’,到處去我你了?”   “臭美!你是王子?你是只會搗蛋的瘦皮猴!”   我和琪琪一起哈哈大笑,很開心。   菜的確色香味俱全,我的食慾大增。   “在海洋公園又有什麼發現?看你神不守捨似的,眼睛老是一眨不眨的盯著漂 亮的小姐似的。”琪琪終於憋不住,又把話題轉到老問題上。   我放下了還剩下小半碗飯的瓷碗,胃口沒有了:“我和‘他’溝通了一會。”   “‘他’?誰是‘他’?”   “‘他’就是把我和‘蘭茜’安全的送到寓所的好心‘人’!”吁了一口氣, 仍然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我將整個在海洋公園的情況,詳細地告訴琪琪。   琪琪好一會不說話。   誰能對這種自己不明白的事情,發表自己的卓見呢?琪琪沒有口定目呆地看著 我,能夠意定神閒的陷入沉思,己經難能可貴了。   “‘他’能讀到你所想的,我們對‘他們’來說,沒有秘密可言了?”   我點頭同意,我在回程中已想及:“他”要講的,還能依‘他’的意思,指揮 我的潛意識,將‘蘭茜’和我從大霧山帶回這座大廈!我不禁有點毛骨悚然。   “真是可怕!”琪琪大概也體會到我所以毛骨悚然的本意:“要是第二界中有 惡鬼,豈不是天下大亂?”   我只能苦笑:“天下哪裡停止過大亂小亂,每天也在亂,誰敢說是惡鬼在作祟 ,還是人自己在胡作妄為?到目前為止,我們只不過知道‘他們’傭有這種可怕的 力量,足可毀滅……不,足可令我們人類,自己毀滅自己的世界……”我怎能不苦 笑?   “世界這樣小,已經擠了已知的兩個世界,一個是……精神的,一個是……物 質和精神混合的,還有沒有第三個……甚至第五?”樂天派的琪琪也會幻想了。   “誰知道?”我沒有資格回答。 熾天使書城

    【5 時間海裡的燈塔】   有人說:書籍是建立在時間海裡的燈塔。   我眼前所展開著的,是一條謎一般的路,我需要燈塔的指引,否則我會迷失了 方向。我現在所走的,或者是還沒有人走過的路(最低限度我沒有讀過這樣的報導 ,假如有人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相信不會沒有人把它隱瞞在自己的心坎中,而不 公諸於世,尋根問底的),我不能光是坐下來呆想,應該借重一下前人的心智—— 多讀一些有關這方面的書籍。   我自進入高中,就養成了一種習慣。當我自己的知識和能力不尋常的時候,或 者認為課本所得到的仍很貧乏的時候,我便求助於參考課本,借補充讀物,將自己 導引到一個更廣闊、更精湛的領悟境界。走出了大學門後,我覺得從學府中所得到 的,只是幾根鑰匙——開啟智慧領域的鑰匙。人的大腦雖有億萬個神經細胞,能比 世界上最龐大的電腦中,所能儲存的資料更多,能施的職能也廣泛得多,但要把資 料儲存人人腦中,能用的方法,是這樣的原始,這樣的費時失事,簡直是對人腦這 套精密的上帝創作,是一個強大的諷刺。   知識經時間的積累,已成浩瀚的大海。書籍便是智者在浩海中建立了的燈塔, 有合適鑰匙,將塔門開啟的,便可進入智慧的領域。知識的浩海是這樣深邃,要博 聞強記,談何容易?   我和琪琪已經商量好,這幾天我不上班,一切業務由她和公司的經理及工程師 ,由他們暫時權宜處理。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他們有足夠的能力,主理妥當的 。有時我自己也很慶幸,公司能聘請到這些既能幹又忠心的同事。他們是公司業務 蒸蒸日上的主要因素。   我走了幾家公立的圖書館,奇怪地發現這個居住了多年的英國屬轄的的殖民地 ,遠東來說商業僅次於日本的東京和大阪的城市,政府為市民所準備的藏書,竟會 這樣的貧乏。貧乏到可笑的程度!   我心裡不是因為找不到所需要的資料而憤怒,是藏書的程度這樣低,簡直侮辱 了我們有數千年文化的炎黃子孫!我不明白是經費不足,還是受管理人員的水平所 限,或者本地政府政策抑制?   半天的時間在忿滿中浪費了,我轉頭走向一些私人的、各國領使館文化部門的 圖書館。我僥倖地,從幾本十多二十年前的氣象和科學雜誌中,找到一些有關旋風 會發光的報導。   由於在自然現象中,發光的異常現象很多,我不能一一錄下,故選出一兩篇, 節譯如下:旋風從我們的屋旁扶搖上沖至天空。由西南吹向東北,風力很大。不一 會,風聲沒有了,我走出室外,一點風也沒有了。我覺得耳膜似乎要破裂,痛得歷 害,並聽不到聲音(下段有些情節與我身處旋風中時近似,我刪去了。)旋風剛剛襲 擊過後,我看到旋風的錐下端,使我想起象鼻子。它往下降時,仿如獲取食物,很 多地面上的東西,被吸上了天空。奇怪的是我看到旋風的頂部有火光,周圍有旋轉 得很快的雲,呈現出幻彩。雲厚時光會變弱,雲薄明光便很強。這種光的顏色,我 覺得與電焊時,所發出的顏色再也相似不過,但還要亮得多。光是這樣的強烈,亮 得耀眼,我必須轉過臉去。   另一位目擊不同旋風光的憶述是:旋風漏鬥上,自雲端下至地面,都被光照耀 著。那是一種不動的、深藍色的光,非常之亮。在它的中央,從上至下都有橘黃色 的人。旋風帶著可怕的嘯聲刮過時,掃過的幅度寬約一百公尺。它是按反時鐘方向 旋轉擺動,看起來活像空中有一條巨大霓紅燈錐管。當它沿著地平線擺動時,橘黃 色的人(電),在漏斗的底部迸出,而且向上卷的風,把火帶入空中,造成一種駭人 的光。   上述兩則報導,發生在一九六五及一九六八年,相差將近三年。前者刊於一本 “科學”雜誌上,後者則登於“天氣預測”的刊物裡。   兩篇目擊者的憶述,剛好彌補了我在昏迷及精神恍惚狀態的回憶不足的地方。 發生時間又是白天,不像我身處灰暗的傍晚,看起來比我所看到的,清晰得多。第 一篇的目擊者,像會處身於風眼之中,故有耳痛及失去聽覺的現象。我很高興我是 第一個看到旋風光的人。   兩篇報導後,我都看到編輯所加的按語,為了免除重複,我把兩位編者的意見 作了歸納,綜合如下:“龍捲風發光,是大自然罕見的奇特現象。它為什麼會發光 ,目前知道得還很不夠,故解釋不了。因此,有許多科學家,甚至否認有這種現象 的客觀存在。   我們認為上述所報道的現象,存在有三個方面,值得進一步探討的:第一點: 與這現象同時發生的嘯聲及對生物生理的影響;   第二點:這現象所隨同的光怪陸離的幻彩;   第三點:現象產生地點的環境,和當時大氣圈內外,存在著的各種能量,對旋 風激光這現象所引起的作用。   “我們從事研究宇宙間發光現象多年,儘管採用了宇宙飛船、探空火箭及很多 先進科學儀器,進行多方面的研究,依然未能撤底地揭穿光的很多奧秘。僅知道它 的出現,常與太陽活動及地球的磁爆有關。故推測它或由太陽所發出的帶電粒子, 使地球上的高空大氣,產生了極光的輻射。這種說法,對很多種激光現象,仍未能 有符合地球物理的理論解釋。”   看過了這些報告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傻,為什麼自己想不到這城市也有自己 的氣象台,這裡的報紙,對那反旋風的報導很少,天文臺裡應該有一些學術性的記 錄和分析的。   我打了一個電話給琪琪,叮囑她要立即設法,向氣象台弄一份有關當天龍捲風 的報告。我知道怪責自己於事無補,及時的檢討,往往會帶來轉機。因為,要瞭解 自己為什麼會看到第二界的事物,與設法和第二界溝通,是同等重要的事情,我怎 能顧此失彼?   我繼續在翻閱著那些合訂成每年一冊的雜誌,我是這樣的專注,把每一篇有關 奇異的發光現象,都翻過了。我沉迷得不知時間的消逝,亦不知肚餓。直至到圖書 館管理員走至我身旁,用英語對我說道:“我很抱歉。先生,閱讀時間已過了。我 們要關門了,明天請早吧!”   我潛意識地看了看腕錶,也沒看清楚是什麼時候:“噢!   時間到了?抱歉,耽擱了你下班的時間。”我看見閱覽室中,只餘我一個人, 因此這樣說。   “看見你閱讀得這樣投入,真不好意思騷擾你。但……”   “沒什麼!”我收拾好東西,與這位中年的女管理員,步向櫃台。   “陶先生,這些雜誌,自設館以來,你是第一位讀者,什麼問題吸引起你的興 趣?”   “旋風光!”   “旋風光?奇怪的名詞!”   趁管理員還在收拾,我打電話回公司。   “陶先生辦公室。”是琪琪的聲音。   “我立即就回來,你等我!”我也不聽琪琪的回答,放下話筒:“明天見!”   “明天見!”管理員回頭向我一笑。   當計程車經過我辦公室附近的“翠花樓”時,肚子命令我改變主意,我叫司機 停了下來。   我走入“翠花樓”,先撥了一個電話給琪琪,然後由接待員帶領到一張空桌坐 下。我隨便點了菜便閉目沉思起來,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山頂光”、“莫名其 妙的光球”、“地光”、“流星光”、“心理光”、“晴空閃電”……都是剛才從 雜誌中看到的怪現象,都是現在科學理論不能解釋的。   我無聊得試著在腦子裡想著每一種光的真實形態,眼內呈現出各種形像和不同 顏色的光影,彷彿像小孩看著千變萬化的七彩“萬花筒”。我沉醉在這種光學玩具 的、五色紛呈、形狀變化萬端之中。   琪琪已經來到坐在我身旁,我不知道:小菜己經端來,放滿一桌,我亦不知道 。肚子裡發出“咕嚕”怪聲時,我知道了,而且還嗅到小菜饞人的薰香。   我睜眼看到了琪琪:“噢,你已經來了?是坐火箭來的?   ”我抱歉地笑了一笑。   “看你神不守捨的,就快要入‘X山’了!琪琪在手袋裡拿出一份厚厚的報告 。   我以手勢止住琪琪,並繼續作吃飯的手勢:“我剛才像老僧入定?”我舉筷塞 了一塊牛肉入口:“所以你建議我去X山禪院?”   “是x山神經病院!”琪琪大概也餓了,也挾了一片雞柳入口:“你這樣失神 落魄的,佛也怕了你。”   我挾了一條青菜給琪琪:“佛不要我不要緊,琪琪要我就夠了!”   “吃飯時還嚼舌,小心咬破舌頭!快些吃吧,一整天不吃不喝,胃病也弄出來 的。”   “說!什麼時候變成了我肚子裡的蛔蟲了?我整天沒吃東西都清清楚楚的。”   “說你沒正經,還是沒正經。吃飯的時候說髒東西,也不怕別人倒胃口,真把 你沒力法。今天一整天,搜集了些什麼? ”   “別提了!提了氣死人。你猜這裡的公眾圖書館,是為誰開的?”   琪琪覺得我問得怪,停了吃望著我:“為誰開?為普通大眾,本地市民呀!”   “應該是這樣子!”   “什麼應該?當然是這樣子才是。”   “我不說了,什麼時候你自己上去看看,你會發現你變得年青起來!”我的確 不想說下去,我埋頭把菜和飯,拚命往肚子裡塞,發覺味道遠比第一二口差了很多 。   琪琪也很識趣,一聲不響的在吃。這頓飯對我來說,生理的需要多於心理的享 受。   琪琪托了很大的人事,才能取到這份“反旋風調查報告。   ”看到執筆者的名單,可以想像得到,這個政府部門動員過不少人手,來從事 這項調查工作。   經過對圖書館的失望,我看政府部門的工作,都帶著有色眼鏡似的,心裡想道 :“是不是政府這個部門人浮於事?或者工作太過輕鬆了?”   當我讀了這份報告的開場白時,心中的問題得到解答了。   調查目的主要是反旋風所經區域中,曾引起停電和通訊停頓,電力公司的電能 遭受了無價的損失頗巨。這個政府部門,在爵士擁有的電力僅供參考司壓力下,不 能不賣力的,作詳細的調查。   (上面的一段當然與本故事無直接關係,純粹是我個人的牢騷。有時看到地方 政府,花在少數的外國人和有錢人身上或公司上的納說人的錢,比花在普通大眾的 多,難免要發發牢騷的。)這份報告是事後的調查,也沒有訪問目擊者的項目。因 此,沒有發光的記錄,僅有一名執筆者輕描淡寫的說:“當我們接到市民來電話, 說大霧山對下海面,有強烈的龍捲風。我們立即駕車出發至現場,途中看到大霧山 上空的雲層,頗為光亮,持續了十幾分鐘。”   下面節錄的,是幾段補充我“明智”地逃離那“可怕”地方,所沒有發現的現 場事後報告。讀了這報告後,才知道當時立即離開現場,不是明智,而是笨拙。其 實誰又會知道,氣象台會有工作人員趕來觀察呢?   “當我們將近罵駛至大霧山山頂時,那段直路上停下了幾架小包車。人們集中 在大聲談話,我們以為發生了汽車失事,或者是龍捲風把車子弄壞了。下車向他們 詢問,原來他們在討論著一駕破爛不堪的瘋狂跑車,幾乎令到他們車毀人亡。”   “我們這小隊是負責調查山頂北面的。我們走向北方時,空氣瀰漫著濃厚的臭 氧和燃燒硫磺的氣味(經過采樣回實驗室化學分析,是臭氧化氮),並混雜了未燒透 的草木焦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氮是惰性氣體,雖然占空氣的成分達百分 之八十,但在常溫中化學性最不活潑,只在高溫中才起化合作用。除非剛才這裡的 上空,曾經發生過連續的閃電,強烈的電火花將空氣中的氧和氮的分子分襲為原子 ,氮的化合力甚強的原子,才會與氧原子化合,構成二氧化二氮。從目擊者口述中 ,這一帶上空曾發生光亮,故推測該亮光為閃電,而且必定相當強烈和持久。因為 現場留下明顯的曾下過豪雨跡象,到處漬水和山水湍流,雨點仍未將二氧化二氮帶 走(二氧化二氮可溶於水),說明閃電引致氮分子分裂為原子的過程,非常激烈,產 生二氧化二氮的數量頗多,故當小隊抵達現場時,仍嗅到濃烈的燃燒硫磺氣味(二 氧化二氮和臭氧的氣味,近似燃燒硫磺時的氣味。)”   “我們搜索調查的部位,接近山頂峭壁下的青草坪。到處的殘破跡象,顯示出 旋風中心曾經過此地。從折留的殘枝草木的倒垂方向證實,這曇花一現,形成至消 散不超過三十分鐘的龍捲風,是一股反旋風。這種氣溫氣壓急逐變化而形成的強勁 反旋風,在本地產生頗為罕有。既往出現的沒有像這次一樣能將所經過的地方之電 力吸走,便到用戶電壓驟降,供電單位發電機險因不勝輸出負荷而燒燬。據估計 (依憑痕遺跡)此帶電的反旋風中心,直徑約有五公尺,真空吸力相當大,連一輛兩 公傾重的汽車也能吸起(從現場草坪留下的,兩深兩淺的半圓形新鮮車胎凹陷痕跡 推測)。草坪表面遺留下大小石塊,新折斷的枝幹樹枝甚多,最不解的竟然會有一 個蛙人用的壓縮空氣筒及破碎的汽車玻璃片。按理被吸起的汽車在此著地後,應該 破爛不堪而留於原地,但從車輪留下的車轍觀察出,這位大難不死的司機,將汽車 開走了。”   我讀到這裡,不禁苦笑。   琪琪看到我笑:“你隱瞞著我,原來當時你的處境是這樣危險的!”琪琪一定 讀過了這份報告。   “報告中說它是帶電的反旋風,我卻沒有觸電的感覺,‘蘭茜’也沒有遭電擊 的跡象?”我把琪琪從沙發的另一端,拉至身旁。   “當然沒有啦,否則你早已變成焦炭了,還能和我坐在這裡談話?”   我是因為讀報告時,聯想起當日身歷其境的險況,覺得頭皮發麻,雙手發軟, 腦筋停頓,才沒有讀下去的。我不敢想下去要是情況變得更惡劣的話,我將會有什 麼意想不到的遭遇。   即使是現在,後遺引起的“毛病”,也夠我消受不了了。   “我沒興趣再讀下去了,你把報告的重點,講給我聽吧!   ”我調整一下坐姿,將兩腳放長伸直於長沙發的墊上,背靠著沙發手枕,成半 躺狀態。   琪琪相應地伸長了腿,躺於沙發內背,以我半邊側身為枕。看見她臉孕愜意的 微笑,一定很稱心舒適。   “看來這個反旋風的確是‘帶電’,僥倖的是帶電部分在上方,所以你才能逃 過大難!沒有變成‘烤蛋’!我讀到這裡,真替你抹了一把汗!”   “他們從哪裡證實它是帶電的?難道電力公司損失了電,就硬把罪名加在它身 上,說電力由這個帶電的反旋風‘偷’去的?”   “不,你不要錯怪他們!他們在那裡調查至天亮,天色可以看見周圍環境時, 才發覺離地五六公尺高的崖壁草木、高聳的樹木均被燒燬燒焦了。他們還拍下了彩 色照片為證,可惜我們的黑白影印副本看不出來。”   琪琪的話令我想起今天下午,在美國文化圖書館讀到“天氣”雜誌,在一九七 一年發表的,一篇標題為“山頂光”的文章,這豈不是大地向空間放電嚴我失聲叫 了出來。   琪琪沒有看過這篇文章,當然莫名其妙:“我只知道天空帶電的雲,兩片相遇 ,或與地面接近,會產生放電作用,那是在天空中,或天對地的放電,哪裡會有像 你說的地對空放電的?地對空的飛彈卻是有的!”   “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有的。它是一種‘緩慢’的放電過程。亦即是說,它 和普通常見的閃電不同,比較起來放電的電流顯得緩慢和平靜。因此,沒有雷聲, 但能發光,而且往往帶有異常美麗的色彩。”我將今天所學的心得,現學現賣。   “這樣說,你看到的,是帶電的反旋風地對空放電,現象了?”琪琪創出了一 個氣象學上的新名詞。   “物理學上的‘尖端放電’現象,我們是知道的,一般高樓大廈的避雷針,飛 機翅膀翼尖向後伸出的針杆,就是利用這原理把摩擦所生的靜電和雷電導引走的。 所以,山頂尖峰處,若帶了負電,遇上了帶正電的低雲層飄過,產生緩慢放電現象 ,是不足為奇的。”   “這一層當然是奇,但不算最奇!最奇是反旋風吸的是交流電。本地用的是每 秒鐘五十周波變化的交流電,亦即是說正負電的變化每秒鐘有五十次,這種電要向 帶正電和帶負電的雲層間歇地放才行。帶正電的和帶負電的丟,遇在一起時,正如 你剛才說的,立即就發生閃電而產生光和熱,將能量轉化了!”   “那麼為什麼靠近地面的五六公尺,就沒有帶電呢?”琪琪還有不明的地方。   “龍捲風是漏斗形的。”我看見琪琪點頭表示知道:“圓周運動的切線速度是 與圓的半徑成正比,亦即其他條件不變時,增加半徑,圓周的切線速度亦增加。對 嗎?”琪琪又點頭:“因此龍捲風的旋轉速度,上方應該比下方強,空氣本身的質 量,產生的離心力大於向心力,因而愈往上直徑也就愈大。”   琪琪依然點頭,但蹙起秀眉:“速度大與帶電放電有什麼關係?”   “速度高亦即是接觸面大了,接觸面大了,放電的機會也大。對嗎?放電多了 電壓也低了,放電少的下端電壓相應變高,便流向上端了。我猜情形大概這樣。”   “所以下端沒電了?”   “沒電了。”   “你看到的情形是不是這樣?”   既然調查報告中,己經將“蘭茜”吸離地面,又跌下草坪的汽車痕跡,作了記 錄在案,我再作隱瞞也不成了。我只好將當時的情況,向琪琪詳細“招供”了出來 。雖然講的沒法達到身歷其境的百分之六十,琪琪憑她的想像力,已經嚇得把我右 臂捉得緊緊的了。   “原來報告中的潛水壓縮空氣筒,是我們的!”   “不是我們的。正確地說是你的!”   “你把我的氣筒摔了?”   “不是我摔的。正確的說是‘蘭茜’,或者是罪魁——帶電的反旋風地對空放 電摔的。”   琪琪聽到我借用了她所創造的專有名詞,又兩次“正確的”的語氣,知道我又 在尋她開心,嬌嗔地打了我幾下:“說得好好的,又老沒正經了。”   我輕輕地吻了一下琪琪的前額:“調查報告還厚厚的,下面說的是什麼?”   “他們估計離去的小跑車,是唯一身處旋風的目擊者,希望這人能協助他們調 查。再下去便是一些破壞記錄及損失的報告。其中以電力公司損失最大,要不要聽 ?”   “不要!” 熾天使書城

    【6 我們的“第四類接觸”】   琪琪今天晚上沒回家,自動留下來陪我,有點反常。已往即使她早就立心留下 來,還是要我出盡辦法,才假作被說服的。女孩子總想保持一點矜持,像是這樣才 顯得出她的高貴。大概聽了我的詳細敘述,心有餘悸吧!   我們在客廳裡聽音樂,聽了不下十多遍那關有五個樂章的,莫扎特的弦樂小夜 曲。這首膾灸人口的,兩個世紀前的作品,以輕快和旋律的優美,最易被聽眾接受 ……稱著於世。我和琪琪熱愛音樂,這道小夜曲是我們共同喜愛的作品之一。我們 被它的歡快、優雅、浪漫、華麗……及充滿省略所感染,很適合我和琪琪,正在熱 戀中的情侶,互相依偎著聆聽。   為了要熟悉這個加插回去的,現代音樂家所作的第二樂章,我用錄音帶把它錄 下,省卻唱片唱完又要回臂落針的麻煩,因為我的錄音機,可以正反面循環不斷的 唱。這樣,我便可以和琪琪,躺在沙發裡,合適地聆聽,不用再起身了。   我要反覆聆聽的真正原因,當然不是要細嚼那加插的樂章是否捕到莫扎特在這 編號五二五小夜曲中的神韻,而是企圖重整那天第一次聽這唱片時迷散了的思路。   這新添上去的樂章,有莫扎持的風格,是必然的,否則唱片公司也不會不洽輿 情地,發行這張唱片了。話是這樣說,因為各人有各人的觀感。我的聽後感是不能 接納,主要是旋律帶著悲愴和挹郁,而且認為莫扎特把寫好的也刪掉撕毀,一定有 他自己的見解。或者四個樂章便已表達得淋漓盡致了,刪掉的那一樂章,是畫蛇添 足,或者抽出的那一樂章,用到別一首樂曲中去了?   我的奇特感覺不在這裡,而在其添加上去的目的。本來明快輕逸的四個樂章, 加插上第二樂章後,整首樂曲原來的流暢清朝感受,完全被壞了。   重複的音樂,即使很悅耳,往往也變成催眠曲,何況還加上了新添的第二樂章 ?琪琪己經十分舒適地,蜷縮在我懷裡,打著輕輕鼻息,酣睡了。   “會不會像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樂般,紿世人帶來某些傷害?”我仍然企圖 解開這個從現代科學基礎,也沒法解得開的結。   其實已經存在著好多結。   我的左眼怎會突然間,能看到第二界?   第二界的第四空間(?)是事存在於紫外光區域?   幽靈是否就是一種腦電波?   腦電波真的是沒有時空限制?   幽靈的電波能介入人體?並可控制人體?   幽靈可以被禁錮?   幽靈可以讀出人的思想,並可以與人溝通?   幽靈彼此間交談,是用電波?   人死時的腦電波,真的比在生時強?   電波是不受價質限制,所以幽靈也是這樣?   這種“接觸”應說是第幾類?“第四類接觸”?   太多疑問了,有些像已經肯定的,但又說不出道理來,令得我有點頭暈腦脹, 眼前客廳的景像,也彷彿罩了了一層迷霧,燈光而顯得朦朧。我也被音樂催眠得想 打瞌睡,右眼瞼比較重,垂了下來了,左眼瞼也在半張半合之間,突然看到琪琪好 像掙紮起身,把我從半睡狀態驚起,怕琪琪摔到地上去,我連忙隨手向外抓去,希 望扶住她的嬌軀,卻發覺自己抓了個空。   “明明看到她起來了,為什麼會抓空了?”我仍似未醒過來,欠身舉頭越過沙 發背,看看琪琪是否轉到沙發背後去了。腦子的反應告訴我,在欠身抬動間這一剎 那,在我的知覺上發生了兩項感應:其一是我膝腿下半身仍被重物壓者,就像琪琪 是蜷縮在那裡偎著我一般,其二是我看到琪琪的確起身了,而且現在客廳的另一端 ,正親匿地與一名中年人談笑其歡。   感應非常矛盾,我懷疑自己是否在作夢?我不禁低頭去看琪琪剛才蜷睡的地方 ,左右兩眼都證實,琪琪還留在原來的地方酣睡,還露出了甜甜的笑臉。   那麼剛才抬頭往沙發後看,視覺上的反應產生錯誤了?什麼時候寓所來了一位 中年客人呢?我不禁又舉頭往後再去一看,左眼證實剛才所看到的沒錯,右眼卻說 錯了,那端根本就沒有琪琪和中年人!   怪事發生了,我震驚得完全清醒,心中不忿地詛咒:“左眼左眼!這幾天給我 帶來的麻煩,還不夠多嗎?現在竟然還把事情發生在琪琪身上?   琪琪彷彿聽到了我的詛咒,轉過頭來,對我嫣然一笑。   我看到琪琪的嘴唇在說話地張合,腦子裡卻聽到琪琪的聲音:“你又在‘搗蛋 ’了,擾亂了我和爸爸談心。”   “爸爸?琪琪的爸爸……她的爸爸不是在十年前一次不幸的意外中,殉職死去 了嗎?”我腦子不能不驚俱地這樣回憶。   是的!我的回憶有了回答,是蒼老的男人聲音:“那次的不幸,基地裡死了很 多人!”聲調末了帶著無限的感慨和惆悵,但沒有悲足的成分。   “琪琪的爸爸——錢博士跟我溝通談話了!”我驚詫地這樣想著。   “是的!”是錢博士在我腦子裡的聲音:“你的腦電波較別人強,可以溝通, 否則要通過夢了。”   “人在作夢時,腦電波能變強?”我不知是問自己,還是問錢博士。   “爸爸,他這個人就是喜歡鑽牛角尖,不要告訴他!”我聽到琪琪打岔,並且 在惡作劇,我氣得差點揚掌打琪琪的屁股。幸好又聽到她繼續道:“靜靜地告訴我 吧!”   想不到人的性格喜歡促狹,連在睡夢中也不會有所改變!   琪琪現在就這樣,真是品性難移!   錢博士真的是在琪琪耳邊說悄悄話,可是我腦子裡還是有聲音,錢博士並無偏 袒:“你們睡覺時,全身都在休息狀態,思想也不像醒時那麼忙亂,腦電波當然易 於集中啦!”   “原來如此!”問題這麼簡單,我竟然還要問?   “原來你在偷聽!”琪瑛亦能讀出的我思想,又令我生起疑問。腦電波一轉動 ,信息就誰也能接收到?第二界豈不是沒有秘密可言?   “人就是因為有隱私,才會有假臉也,才會騙人及受騙。”   錢博士的聲音。   “世界才會爾虞我詐,巧取豪奪,亂糟糟!”琪琪的感慨聲。   “對呀!沒有了隱私,大家都坦坦蕩蕩,哪裡會有陰謀?因此也就沒有紛爭! ”我十分同意他們的論點:“這樣的世界多好!”我還加上了自己的意見。   “有這樣的世界嗎?”琪琪也很嚮往。   “有的!”琪琪的父親回答得非常肯定:“我現在的世界就是這樣!”   “那麼,我們的世界就沒法做到!”我有點洩氣,亦為世人不值。我一向以為 人類是地球上萬物之靈,是唯一的高級動物。   人有高度的智慧和靈活的手腳,應該是地球的主宰。自上述的溝通中,我意識 到我們的所謂文明,科學蓬勃發達,比起第二世界的社會來,相差一大截。該用什 麼為單位?人類最大的距離單位算是光年了,就是說相差不知多少光年吧!(一光 年等於一日的秒數,乘一年的日數,再乘每秒鐘光能走的公里數。約為九萬四千五 百五十萬萬公里)超過孫悟空一個筋斗的十萬八千的多少倍?   “沒有相差這麼遠吧?”琪琪能夠一清二楚地知道我在想什麼,人逝世了,不 就能進人第二界嗎?距離只不過是生死之間罷了。”琪珙既像是問,又像是答,畢 竟她還是處身於人的境界。   “你們屢次提及的‘第二界’,並不是像你們所想的那麼簡單,生死之隔。要 是人人的腦電波都接得到,我豈不是不死也煩死?”錢博士一起解答了兩個問題。   “不死也煩死?”琪琪擔心她父親的安危:“你們還會死?怎會煩死?”   我發覺琪琪也能把握到重點,沒有深一步再想。   “像你們聽收音機的FM選台,沒有自動啞音選台,那些電台之間的雜音,整天 在你耳朵裡響,煩不煩死人?”   “真是煩極了!”琪琪對這種情況很熟悉:“AM中所收到的工業雜聲,更煩躁 !所以你們都有濾澡音的‘裝置’?”   “我們的意志要非常集中,不希望受到不必要的騷擾,否則沒法辦自己要辦的 事。因此,我們之間,有一種選擇性的心靈感應,喜歡聽的,就能聽到。”   “難怪孿生的,就算遠隔千里,也能心靈互通!例子很多。   ”琪琪的思路很快。   “你比喻得很恰當,親屬之間的腦電波已經容易溝通了,孿生的更易溝通是必 然的。”   他們父女談得很投入,談的也是我想知道的,我沒有意圖打岔。   “爸爸,你剛才的語氣,好像說你還要辦事。你辦什麼事?”   “傻女,沒事情辦的滋味不好受!你現在年輕,沒法體驗到,等你年紀大至退 休後,你就領略到‘閒’的難受了。”   “我問你幹什麼事呀!”   “我不是不想告訴你,因為告訴了你,你也不會懂。套你們的老話說說,‘天 機不可洩露’吧!其實你們的第二界概念相當模糊,我就不屬於你所構思的第二界 。或者是屬於你所想的第二界更高的一界。”   “搗蛋看到的只是第二界?還有第三界?”琪琪有點迷惑了。   “第三界,第X界都好,隨便你怎麼說都好啦。總之,意思懂就行。陶逖能看 到第二界,還是經過刻意安排的。我還叫羅拔把他送回寓所,免生危險。”錢博士 最後兩句話,把我和琪琪嚇了一跳。   我想發問,琪琪卻搶了先:“我們前天傍晚,就遇上了一名第X界的人,他說 是他支配‘搗蛋’,把‘蘭茜’駕駛回寓所的。”   我卻接著問道:“第二界和第三界有什麼分別?”   我覺得錢博士看了看我,然後又凝視著琪琪:“他就是羅拔,是他告訴我,你 們充滿疑惑,將我從老遠叫回來的。我一到就來找你。”錢博士又轉頭望著我:“ 知道第三界高於第二界還未滿足?我只能補充一點,那就是第二界的‘人’,‘塵 緣’未了(我是要你們較易瞭解,才用上釋道家的話),六根還未清淨,還與你們的 第一界,藕斷絲連!第三界的,己經將這些擺脫了,幾經艱辛的擺脫了!”錢博士 的話,帶著感慨。   為什麼第三界的人。還存有感情?既然什麼都能擺脫了?   我的意念被錢博士收到:“問得好!你連我的情緒、語氣,為什麼什麼人都不 找,只找瑛琪,都想到了,難怪他們選中你!   ”   博士彷彿發覺說溜了嘴,忙把話題岔開:“感情是永恆的,崇高的,偉大的。 可惜你們第一界的人把它濫用了!甚至借用它帶笑而過,無處不通的特點,來為非 作歹,滿足私慾!”   我和琪琪聽了搖頭感歎。這種例子的確謦竹難書!小的如利用愛情騙癡情少女 的貞操,中的如借用人們的憤恨造成騷亂,大的能藉人們的民族意識發動戰爭!這 種事情,或大或小,人們雖然積累了幾千年的經驗,還是免不了層出不窮的,換湯 不換藥的被表面現像所蒙蔽,自願的,或是被逼的,受不正當的感情所支配!   “七情六慾給世人帶來歡樂,亦帶來災難!”琪琪的聲調很傷感:“但是沒有 它,人生還有什麼內容?生存還有什麼意義?”   我心裡也有同樣的疑問。   “所以,感情才會是永恆的!”錢博士說道。   “你們那一界裡有沒有這種煩惱?”我和琪琪異腦同想的問道。   “喜、怒、哀、樂、愛、惡、欲中,我們著重於喜和愛,其他的很淡薄了,眼 、耳、口、鼻、舌、身等六根,所產生的物質慾望和精神慾望,我們則只有精神慾 望,我們沒有物質慾望!”   “不需要物質來維持生命,當然沒有物質的慾望!”琪琪說道。   按達爾文的進化論來說,生物是由同趨異,由簡趨繁,由低等變高等地逐漸進 化的,人類也由穴居,經數千年,才進入現在的太空、電腦時代。社會沒有了物質 ,怎能顯得出文明?第三界又怎能說比我們高等?   “問得好!”我想有一點隱秘也不能,錢博士還是從我腦海中挖了出來:“你 們在進化,我們也在進化。各個境界的任務也不同,表達的方式也不一樣,存在的 意義亦不相同!”   (一位是“第三界”的高等“人”,一名是睡中離開軀體的靈魂,一個是醒著 而能看到他們的我,今晚竟然聚集在我的寓所中暢談,已經是不可思議的事,所談 的話題,又是這樣離奇怪誕,更是匪夷所思。我寫到這裡,不由不歎一口氣,因為 假如我將這種情形告訴別人的話,人們一定認為我精神不正常,或者是說著夢囈。 現在事情達到某個段落,特此先解釋一下:現實世界,的確有很多事,信則有,不 信則無,見仁見智。否則,下述的談話,更令人難以置信了。很抱歉在這裡插入這 一段,破壞了對話的連貫性。因為這種“第四類接觸”,一時很難接受。)   “進化?他們已經超時空限制了,再進化將會是什麼境界?”我不禁在推測。   “是的,我們的確超越了時空,但正如你能看到般,還有形的存在,雖然多數 人己經看不到我們了。”錢博士為我釋疑。   “我不明白。”不單是琪琪不明白,我也不明白:“有形的存在,有什麼不好 ?”   “我不知道怎樣解析你們才會理解……這樣說吧:‘名’是你們熟悉的,世界 上有熱衷名譽虛榮的人,亦有默默只問耕耘、功成身退的人。有形與無形,就是和 求名與無名差不多。”錢博士作了這樣的比喻,目的使我們容易體會出真諦。   有的問題只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這個問題就是這樣,超越了我和琪琪曾涉 獵的範疇,只好不求甚解了。我放棄這方面的追索,轉回到近日腦子裡所不能理出 頭緒的疑題。   “王小明的畫,我們懷疑不是他自己畫的,對嗎?”   “我們認為是第二界的人,借王小明的軀體畫出來的,但不知他為什麼要這樣 做?”琪琪作了補充,而且很徹底。   “你們所稱的第二界,經常有這種麻煩——塵緣未了,他們雖然明了兩界間的 因循關係,但仍眷戀第一界的七情六慾,灑脫不起來!”錢博士聲調帶著無限惋借 ,彷彿存著隱憂。   “搗蛋說他們的世界很好嘛!無憂無慮,相處無間的。”琪琪認為這個境界很 融洽,並無不妥。   “表面看來,的確如此!幸好大多數能控制自我,安守本分,但……”   “但……什麼?爸爸,快說呀!”   “我不能披露太多了,按理你們也可以推測得到。其實第二界,非常忙碌,有 點自尋煩惱。”   “無憂無慮,還有煩惱?”   “自願將自己禁錮在畫中,是例子之一。”   “難道王小明……”琪琪驚叫出聲,蜷縮在我懷裡的身體,也震動了一下。   錢博士在點頭。   從這個例子出發,我忍不住將它推想:難道第一界——我們的世界,會是第二 界所產生的稀奇古怪念頭,要作進一步驗證的實驗室?第四類的接觸豈不是很頻繁 ?   錢博士又向我苦笑點頭!   第三界又是將第二界當為……當我想到這裡,不禁打起冷噤,人也顯得更清醒 了些,再舉頭向沙發後面望去時,錢博士和琪琪都不見了。琪琪在我懷中轉側,想 我尋一個較舒適的位置。   我輕輕地將琪琪抱起,將她放在客房的臥榻中,然後躡足走回自己房中。   我躺在床裡思潮起伏,疑幻疑真。眼看著天色泛白,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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