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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魔

    【第十八章】
    　　淒厲的劍氣，夾雜著若有若無的怪異聲音，從小月的身上發出一股更加怪異的氣勁，我感到了一股波動的氣流，一波一波向我湧來，彷彿如潮水一般，連綿不絕，不斷的向我推來，那勁氣觸體，初時感到平軟柔和，但是其中卻又含著一種可以噬人肺腑的強大力量，那聲音越來越大，好似潮水撲擊，聲音隆隆，不斷地影響著我的心神！

    　　這是什麼劍法？雖然小月還沒有出招，但是我已經感受到了那劍法的詭異，更加可怕的是她那連綿的氣勁，讓我有些無法適從。暗運心法，雙手在胸前輕放，我收斂心神，頓時萬緣俱絕，眼、耳、鼻、舌、身、意，這使人「執迷不悟」的「六根六賊」立時斷息。瞬間，我進入了神靈交合，整個靈識瞬間融為一片渾淪之中，萬物融合，我與天地渾然一體！

    　　南宮月如同蓄勢之箭，搶先出手，一團青紫強芒暴起，整個刑台瞬間被籠罩在一種奇異的聲浪之中，潮聲連綿，最後竟然成為了炸雷般的響聲，氣勁瀰漫，勁流湧動，劍未觸體，勁氣先到，鬚髮飄動，我感到自己此刻竟然如岸邊礁石，不斷的受到衝擊……

    　　順著那勁氣，我身形先退後進，一指飄然擊出，迎向小月的劍勢，沒有理會她幻化出的重重劍影，我只是輕輕一點，無邊勁氣霎時消減，古樸一指，卻蘊涵了世間最為精妙的變化，將小月劍勢完全封死。

    　　身形微微一滯，南宮月沒有遲疑，長劍幻出一團光雨向我激射，而她的身體卻隱藏在那光雨之中，伺機給我一擊！化指為掌，我身體在光雨中穿梭，掌勢舒緩，散發體外的龐大氣場陡然一收，那光雨一頓，瞬間被壓縮為一點，小月的身形立顯！

    　　南宮月身體在空中輕輕一旋，以一個優美至極點的弧度，自我身後攻來，長劍做刀，化做彎月青芒，帶著無堅不摧的勁氣，橫斬向我的腰腹。

    　　這個丫頭幾年不見，竟然練成如此的功夫，讓我感到心驚。先前的一劍，我聞所未聞，而這橫斬一刀，卻恰巧是我修羅斬中的招數，兩種完全不同的功夫，在她手中使出，卻顯得那樣的天衣無縫，沒有半點的滯怠……

    　　不敢再讓她繼續，我不知道她還有什麼樣的後著，要知道此刻我的處境十分尷尬，要勝她，並不難，但是卻不能傷她，這才是重點。這丫頭出手用盡全力，完全沒有半點留手，如此下去，我如果收勢不住，將會讓她遭受重擊，那絕不是我想做的！

    　　我隨著自己的走勢，一拳擊出，拳勁強橫，頓時發出陣陣的後嘯之聲，小月所造成的種種妙招霎時化為烏有，長劍再無退路，只聽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南宮月被迫和我強大勁氣相拼，長劍被我的真氣扭曲，飛出刑台，她的身體也被一股平和真氣送出，向南宮雲飛去……

    　　南宮雲完全沒有想到自己平日裡鍾愛的妹妹會有這樣的功夫，這使他震驚不已，眼見南宮月向自己飛來，南宮雲連忙伸手將她接住，所然我沒有刻意著力，但是他的身體依舊後退數步，方才穩住。

    　　喘息著，南宮月看著我，想要再次撲上。我連忙出聲阻止：「小月，住手！我有話要說！」南宮月緩緩地調息自己已經紛亂的真氣，她靜靜地看著我，眼中依舊是那種決絕！

    　　我穩了穩心神，看著南宮月，「東海觀潮劍！你剛才用的是東海觀潮劍！你和東海紫竹林的那群尼姑是什麼關係？」就在我剛要開口的時候，我腦中突然閃現一道靈光，那若有若無的波浪氣勁，那如潮水般連綿的劍勢，還有那隆隆的潮聲，整個炎黃大陸之上，能夠將這些特徵全部包括的，只有東海紫竹林一個門派！

    　　東海紫竹林，地處東贏和明月之間的一個荒島，據說大約在四百多年前，一個被家族逼迫的女子，在家族的強壓、愛人的背叛和眾人的歧視下，遠離中原，來到了海外，她在海上遭受了海難，漂泊到了一荒島之上。憑著頑強的意志，她活了下來，每天在岸邊等候，希望能夠看到過往的船隻，但是十年，整整等了十年，她沒有等到她所想要的！但是在等待的時候，她每天在岸邊觀潮起潮落，看大海的無常，竟然從中悟出了人生至理，於是她去掉了三千煩惱絲，留在島上。又是十年，她創出東海觀潮劍和威力龐大的潮汐勁！

    　　於是她決定回到中原，因為她想念她的家人。於是駕一葉扁舟，憑借恢宏的潮汐勁，她竟然橫渡茫茫的大海，回到了中原。可是二十年，二十年人事全非，家族已經沒落，愛人已經死去，她茫然了，於是她流浪在炎黃大陸，十年時間會盡天下高手，卻無人能夠在她的潮汐勁下走出十招，東海觀潮劍揚名炎黃。但是她卻感到厭惡，她厭惡人間，厭惡人類的虛偽，厭惡那無窮無盡的勾心鬥角，她感到疲憊，於是帶著三個孤苦的女孩子，回到了她悟道的荒島之上，遍栽紫竹，不再入世！於是東海觀潮劍漸漸被人遺忘了……

    　　五十年後，當戰火在炎黃大陸燃燒，兩個年齡僅二十的女尼從偏遠的海島再次來到了中原，她們勸說人們消除無盡慾望，讓飽受戰火蹂躪的大陸回歸平靜，但是所有的人都認為她們不自量力，她們甚至勸說各國的帝王，但是得到的只有嘲笑，她們發怒了！兩個女尼守在拜神威帝國的皇城大門，不許任何人進出，禁衛軍要將她們驅逐，但是卻落了一個灰頭土臉，兩個女尼憑借無上的劍道和如怒潮般的真氣，將五百禁衛軍全數誅殺！整個皇城驚動了，拜神威的帝王派出了他們的禁軍，一萬禁軍將兩個女尼死死圍困，苦鬥三天，皇城外血流成河，兩個女尼戰死皇城，雖然她們失去了性命，但是卻斬殺近五千人，炎黃大陸震動了，他們對這兩個女尼的強絕武功感到害怕！但是他們也慶幸，因為這兩個魔鬼一般的女尼終於死去了！正當他們慶幸的時候，炎黃大陸突然掀起無邊的腥風血雨，百名女尼自東海飄然北進，她們沿著明月、飛天北上，一路誅殺，一直殺到了拜神威的都城，再戰皇城，百名女尼面對數萬的禁衛軍絲毫不懼，組成詭異大陣，殺的拜神威的禁衛軍丟下萬具屍體，殺的拜神威的皇帝逃離皇城。最後這些女尼宣稱如果不將圍殺她們的師妹的五千禁軍處死，她們將殺遍拜神威！目睹了血肉橫飛，親眼看到那潮汐般的真氣洶湧，拜神威的帝王恐懼了，在那些女尼的威逼下，他不得不誅殺了所有參與圍攻的禁衛軍！於是炎黃大陸在顫抖，他們無法容忍這樣一群女人在那裡肆虐，五年中，無數的門派盡遣高手，誅殺女尼，連場血戰，炎黃大陸精英盡失，百名女尼也只剩下了十人，但是從連番惡鬥中活下來的女尼，更加的恐怖，她們失去了理性，瘋狂地殺戮，向那些門派復仇，鮮血從拜神威一直流到了明月……

    　　正當整個大陸為了這十個女人而顫抖的時候，一個不知道從那裡來的一個年青和尚，現身勸阻，最後雙方決定決戰於飛天三柳山臥佛寺，那天所有的人都去觀看，卻被那十一人驅逐出臥佛寺。結果如何，沒有人知道！十名女尼銷聲匿跡，那和尚也不知所蹤，於是人們漸漸地淡忘了這段血腥的風暴！

    　　四十年前，天榜論雄，一名女尼飄然來到，論戰群雄，摩天惜敗，神妙持平，最後千招惜敗於後來的天下第一高手扎木合，那潮汐般洶湧的勁氣，潮水般的劍勢和震耳欲聾的潮聲，讓人們想起了那可怕的百尼慘案。當人們要她留下名字的時候，她只是淡淡地說道：「東海偏一隅，紫竹觀潮起。百年回首事，佛堂一女尼！」她來去匆匆，如同浮雲掠過，於是人們稱她為蒼雲神尼！潮汐勁和東海觀潮劍威震炎黃……

    　　這些傳說在剎那間閃過我的腦海，我有些驚奇地看著眼前的南宮月，沒有想到她居然是東海紫竹門下，這讓我吃驚不小。

    　　南宮月輕聲地說道：「正陽大哥，我求你好嗎？讓我帶走我的哥哥，以後我再也不會來煩你！」

    　　我感到有些為難，不由得向望樓看去……

    　　正當我猶豫之間，一聲驚天長嘯響起，如同潮汐洶湧，天地間空氣不由得凝滯，滾滾的烏雲在那嘯聲響起剎那，似乎急劇地翻滾，一個強大氣場似從九霄之外傳來，整個校場瞬間被那龐大的氣場所籠罩，緊接著潮聲雷鳴，瀰漫了天地，校場中的人都感受到了這無邊氣勁，頓時慌亂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道淡淡如浮雲般的人影閃電飛射校場，梁興沒有遲疑，率先飛身躍起，如穿梭於烏雲間的閃電一般，向那人影迎上前去，空中一聲焦雷般的絕響，兩條人影分開凝立於空中！

    　　雨絲飄落，年末的第一場冬雨終於來了……

    　　早在梁興飛身搶出的同時，我也察覺到了來人，幾乎是分毫之差，我來到了梁興身邊，微微感覺到了梁興氣機有些急促，我知道剛才那一擊讓他吃虧不小。

    　　「東海蒼雲求戰修羅、夜叉！」淡雅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我不禁感到心神為之一震，臉色大變，我感到了一絲恐懼，此人的功力將要高出摩天許多，我隔著薄霧般的雨絲向身前看去……

    　　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一身灰色的寬大僧袍，兩手隱藏袖內，神色從容自然，傲立如山似岳，雖沒有擺出任何迎戰的架勢，可是不露絲毫破綻，就像與天地渾成一體，超越人天的限制。

    　　她面無表情，似乎即使這麼永無止境地站立下去，也不會消耗其半點精力。一眼望去，她彷彿與生俱來便是如此。

    　　「蒼雲？」我看著她，瞬間我的靈識也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空靈中！同時，我感到梁興的氣機也在平復，眼前這個在四十年前就被稱為天下第二高手的蒼雲，恐怕要費上一番手腳了！

    　　「東海偏一隅，紫竹觀潮汐。百年回首事，佛堂一老尼！貧尼蒼雲！」淡雅聲音響起，淡雅得不帶一點的火氣，卻撼動眾人心脈。

    　　「既然是佛堂一老尼，為何不去參透佛理，來到這血腥刑場，是否也要沾染血腥，蒼雲有些違我佛之訓了！」梁興冷冷地說道，剛才的一擊讓他吃了一個暗虧，此刻他鬥志昂揚，語氣中卻不帶一絲戰意。

    　　蒼雲緩緩地說道：「貧尼受教了！這位應該就是有夜叉之稱的梁興大人吧。梁大人殊不知即使世外之人也有七情，老尼前來是為了我那徒兒，她要救她的哥哥，那麼老尼兩人都要帶走！」

    　　「不知蒼雲要如何帶走？」梁興開口問道。

    　　「貧尼想要與兩位大人立一個賭約，如果兩位大人戰敗貧尼，那麼貧尼無話可說，但是如果貧尼勝了一招，請讓貧尼帶走兩人！」蒼雲緩慢地說道，聲音輕微，但是卻傳遍全場。整個校場騷動了……

    　　「師父！」南宮月哽咽地叫道。

    　　梁興還沒有開口，就聽望樓中的高正興奮地喊道：「兩位王爺，應了她的話！蒼雲大師，不論輸贏，你的徒兒和南宮雲都可以帶走！朕應承你！」

    　　沉默一會，蒼雲淡雅地說道：「貧尼多謝聖上！兩位王爺如何說？」

    　　我和梁興對視一眼，我們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無比的戰意，相視一笑，梁興嘴裡生硬的地吐出一個字：「戰！」

    　　隨著這一個字的吐出，整個校場頓時沸騰了……

    　　凌厲氣勁撕開了蒼雲的氣場，梁興身體後飄，黑衣鼓動，凌厲真氣直指蒼雲，蒼雲巍然不動，輕聲說道：「請出招！」

    　　「招已在！」梁興說道，隨著他的話音，磅礡殺氣發出，校場瞬間籠罩於一片冰冷殺機之中……

    　　殺氣瀰漫間，我突然仰面深呼一口氣，雨絲輕柔地飄落我的臉上，「冬雨將至，如此純淨的雨水，落在不同的地方，會變化成不同的東西，但是無論怎樣，卻無損雨水本源，我現在似乎可以感受到那雨水即將劃過的痕跡。」我如同夢魘般自言自語。

    　　我話聲輕柔，卻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校場中人，除了在刑台之上的南宮月若有所思，其餘眾人都露出迷茫神色。

    　　我話語一出，梁興磅礡殺氣頓時收斂，一股淡而柔和的氣機取而代之，無形氣場和我的氣機相連，淡漠中卻有著無邊的生機！

    　　冬日肅殺，卻又蘊涵生機，以殺止殺，非至善！

    　　蒼雲面容一動，兩眼望看著我，精芒暴閃，過了一會兒，輕垂眼瞼，仰面無盡蒼穹，緩緩說道：「修羅之名果然不虛！初聞你的名字，我只道你不過是一個武夫，對著無上天道不屑一顧，今天一看，老尼錯了，你意志之堅定，即使傾盡三江五湖之水，恐怕也不能動搖半分，看來你已經悟透無上武道，老尼恐怕也難是你的對手，這炎黃大陸之上，恐怕只有扎木合可以與你並論！」

    　　蒼雲此話一出，場中頓時騷動，扎木合穩居天下第一高手四十年，無人能夠撼動他的地位半分，蒼雲此話已經表明即使大林寺神妙在場，也恐怕無法與我抗衡。

    　　蒼雲對著梁興又開口道：「方纔一擊，以為夜叉尚未到大乘，如今想來是因為應戰倉促，未能聚力，修羅數語，卻使得夜叉殺氣盡收，看來即使摩天再生，也不是夜叉對手，天下畢生沉浸武道，想要這天下第一高手之名，看來還要數十年的等待！」

    　　頓時校場之上一片歡呼之聲，炎黃大陸以武力稱雄，墨菲因為有扎木合的存在，始終雄踞天下，飛天大林寺神妙武力卓絕，也稱雄中原，明月多年來，只有一個摩天，始終無法大成，於是人們迷信起來，只要誰能夠擁有天下高手，就可以雄霸天下，如今明月一下子出來兩個絕世高手，天下必然歸於明月！

    　　我淡然一笑，看看梁興，此刻他的臉上也是一片淡漠的笑容。「大師還是過譽了！東海紫竹林威震天下，觀潮劍和潮汐勁天下一絕！今日就讓我們來領教這無上神功，大師，我們還是開始吧！」

    　　「開始？我們早已經開始了！」蒼雲說話間身上寬大僧袍飄動，她仰天觀望滾滾烏雲，沉穩地說道：「王爺，你說的不錯，雷雨將至，此刻，我能深刻感覺到電流在這空中穿梭不息，循環不止。」

    　　就在此時，雨絲停落，天空烏雲密佈，氣氛鬱悶之極。

    　　再看梁興，他竟已然裂空在手。八十斤的單手巨劍在他手中如同燈草，絲毫不見份量，一劍在手，頓時，一股君臨天下，此時他那黝黑臉龐上，發出一片光輝，在這陰沉的天色下，更覺詭異。

    　　「大師，梁興求戰！」

    　　「任何一種武技只要能符合自然的規律，就能由淺至深，最後入道。習武修行，便如登山勇者，山峰高高在上，各人選擇不同的路徑，雖有不同的際遇，目標最終是山峰之巔。」蒼雲那張充滿奇異魅力的臉龐，此刻正發揮出懾人的神光，可是那對精芒內斂的眼珠卻藏著深不可測的智慧和看破了世情的胸襟。她絲毫沒有理會梁興的話語，只是淡淡一笑，侃侃而談，所有的人都在迷茫，但是我知道，因為蒼雲此時已無勝算，她在將她一生的武道領悟告訴南宮月：「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者莫之能勝。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無不知，莫能行。」此刻蒼雲說出如此玄奧話語，更是在決戰之前說出這話，自是另有深意。

    　　南宮月似乎領會了蒼雲的意圖，她跪在南宮雲的身邊，靜靜地聆聽。

    　　「大師說完了嗎？」我笑著問道。

    　　沒有理睬，蒼雲停住了話語，凝神與我和梁興注視，此時我們三人都是凝立於半空，宛如天神臨世，一黑、一灰、一白，三色交映，氣機相連！

    　　我向著蒼雲的方向虛空踏出了一大步，雖是在空中，但是我卻猶如踏在實地，那一步給人雖動卻更似靜的奇妙感覺。此時的我悠然自若，一股莫可抵禦的氣勢和風度。

    　　頓時校場之中，雷雨即至，空中瀰漫著天崩地塌般的壓力。此時，所有的人都噤若寒蟬，每一個人都凝神注視這武人畢生嚮往、難得一見的絕世之戰。

    　　就在我踏出那使眾人驚歎的一步後，卻戛然止步，站立的姿勢如磐石，似乎再也沒有移動半步的意思。所有的人頓時驚訝，不知黑水意欲何為。

    　　蒼雲眉頭微皺，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我立刻立刻感應到蒼雲的精神稍有鬆懈，正是最好的進攻機會。既然蒼雲要將她畢生所悟傳授給小月，那麼我就要讓她盡展所學。就在蒼雲氣機露出了半點的破綻，我身後寒光一閃，誅神受我氣機所吸引，飛躍出鞘，「大師，看刀！」話剛說完，幾乎同時，誅神已橫掃向蒼雲，看似稀鬆平常的一刀，甚至有些笨拙的一刀橫掃，這一刀砍出的同時，卻又連帶著砍出了無數刀，立刻我身前數丈前儘是刀影翻滾。卻令所有觀戰者生出千軍萬馬廝殺得血流成河、屍橫片野、日月無光那種慘烈感覺。

    　　所有在場的人都有些意外，本以為是我和梁興齊力挑戰蒼雲，卻不知是我來獨鬥蒼雲。不過這樣一來，卻讓大家更覺刺激異常，校場眾將和周圍的習武之人都紛紛互相點頭，眼神中流露著興奮。

    　　聽得蒼雲哈哈一笑：「修羅此刀當是在沙場的感悟，就讓蒼雲來與王爺共悟此感。」語音才落，她像魔法變幻般移到刀光邊緣處，頓時置身於重重的刀光之中。

    　　此時，場中起了變化，蒼雲緊隨著刀影而展開精妙已至極點的步伐，也不攻擊，任由我追其之後。兩道影子一白一灰追逐不停，但似乎是我每一刀都緊跟在蒼雲身後，每一刀都險象環生。

    　　然而，此時的我則猛然升起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雖然蒼雲始終在我刀前觸手可及之處，但我卻漸漸感覺不到她的存在。自我出戰以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似乎有一次，那是在臥佛寺與明月大師的暗中較量，使我有過這樣的感覺，那失落感讓我幾乎棄刀。我突發長嘯，刀光再度爆漲，遠盛於前。

    　　此時，不但是我，幾乎眾人都突然有眼前失去蒼雲身影的感覺。而我的感應更為強烈：不只是消失，而是在我不斷催力發刀的時候，彷彿有人在至高處望著我的一舉一動。我引以為豪的每一刀就如同兒戲一般。

    　　刀影消逝，我橫刀卓立半空，眼中顯露出敬佩的目光。

    　　蒼雲同時翻身穩穩停住了身形，神態間怡然自得，冷峻而深不可測的眼神，似乎天地間再無可瞞過她之事物。惹起圍觀的眾人爆發出轟天震地的吶喊助威，更添其本已迫得人透不過氣來的驚人氣勢。

    　　我突然笑了，讚歎道：「大師剛才的步法高明之至，雖然你仍在我刀前，卻使我有失去大師身影之感，更令人佩服的是大師竟能使我感到你已脫離戰圈，置身事外，冷眼相觀之感。那就有如觀雞啄鬥，而我正是那啄斗之雞，你是那更高處的眼睛。」稍頓片刻，我再度現出回憶的神色，「自我出道以來，歷經無數大戰，或生、或死，給我了無數的感悟！最使我感到恐懼的，莫過於當年東京血戰，那是我一生中最為凶險一戰，看著那數十萬人廝殺的戰場，我強烈的感受到生死的無常。這一刀正是從戰場之中感悟而來。從那以後，我一直探索生死的問題。其實，生死並非是在斷氣之時，生命在呼吸之間循環，一口氣吐出去卻吸不回來，那就是下世了，所以每一次呼吸就是一次生死輪迴。每一天我們都處在無數次的生死循環之中，而不只是呼吸間的生死。」我竭力的將我所感悟到的東西傳授給刑台之上的小月，此刻她神色肅穆，兩眼仰視蒼穹，似乎已經神遊身外！我知道此刻她每一個頓悟，都會影響到她的一生。

    　　蒼雲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笑著答道：「多謝王爺成全小徒，其實以生死為戰，乃武道的下乘。你我一戰必須無生無死，無勝敗之念，始是道禪至境、武道之致。就像剛才我破你那刀意的步法，正是合乎此理，捨棄心中的勝負之念，以超脫之心而破之，所以你有被我在高處觀看之感。王爺卻是奇才，從我步法中已看出其中精要。然而在出手之時，你我卻又要做到心無旁騖，務要置對方於死地，才能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和梁興同時一愣，愕然道：「這豈非矛盾非常？」 ?

    　　蒼雲道：「正是，這世界就是矛盾的世界，自然萬物皆由矛盾組成。生命的生死，歷史的滄海桑田，天下的分分合合，每一事物都有其矛盾存在，這是自然法則，我們的修行正是越多領悟自然法則，每一至理都融會貫通方能漸悟大道。」

    　　她忽地虛空一抓，地上的泥土幻出一條土龍，把泥土放在手中，蒼雲笑道：「王爺認為是我手中的沙土多，還是這大地的沙土多呢？」

    　　我毫不考慮的答道：「自是這大地為多。」

    　　梁興則陷入沉思，開始仔細回想方纔我與蒼雲的交手。因為他並非親身經歷，所以要多一些思考，才能領會蒼雲方纔的話。

    　　而這時，圍觀的眾將和武者見我與蒼雲交手，就論起武道至理，雖然一時不能理解，卻也感到受益匪淺，聯想到下面的決戰定是更為精彩，人群又再度壓低聲音，私下議論起來。

    　　南宮月依舊凝神望天，她似乎沒有看到我剛才和蒼雲的一戰，也沒有聽到我和蒼雲的對話，神智完全陷入了一種玄奧的渾濁之中！

    　　這時，蒼雲接著說道：「不錯，如此淺顯的道理，我們都知道，但是當這道理換了環境時，我們卻常被假象所迷惑，不能使得內心透明。我們的人生就如我這手中之土，是有限且短暫的。當我們超脫於表象之上，置身於這宇宙天道之中，才能感悟永恆。」

    　　我聽完此話，長吁一口氣，雙目奇光大盛，今天的一戰，蒼雲不僅是在將她的體悟告訴南宮月，也是在向我訴說著什麼。我疑惑地看著蒼雲，「大師為何如此教我？」

    　　蒼雲緩緩開口道：「王爺，可知四十年前我與扎木合一戰？」

    　　我點點頭，卻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關係。

    　　「當年天榜之戰，以摩天最長，神妙次之，扎木合第三，貧尼最幼，和王爺如今相仿。那次論戰，摩天跳梁，不足讓我擔心，神妙雖猛，但是年齡癡長，最讓貧尼佩服的，便是扎木合，此人那時年僅三十，卻已體悟無上道法。密宗六字真言，讓我無從下手。如今想來更加老辣！」說著，蒼雲的臉上露出一絲神往之色，眼光一轉，「不過貧尼並不服氣，他的九轉陰陽大法未必就勝過我的潮汐勁，只是當年年齡尚小，無法有所體悟。今日我傳授王爺，聽說他收墨菲皇女清林秀風為徒，身手已經高絕，小月雖然拜我為師，但是時間太短，還無法領悟，他日若與清林秀風一戰，還想請王爺多多照顧，也就不枉我今日所授！」說道這裡，她的話語聲突然放低，只有我和梁興兩人聽見。

    　　我點點頭，卻在心中突然有了一種豪氣。凝望橫在胸前的誅神，似如入定老僧，嘴角露出一絲充滿信心的笑意：「那大師再看我這一刀如何？」

    　　誅神尚未揮舞，一股強勁的刀氣頓時以誅神為中心散發，暗湧蒼雲襲去。誅神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姿勢破空而至，妙象紛呈，在丈許的空間內不住變化，每一個變化都是那麼清楚明白，宛如把心意用刀寫出來那樣。在這一刻誅神宛如活了一般。

    　　「用刀至此，確實已臻登峰造極，出神入化的至境！」蒼雲大聲讚歎。

    　　我的刀勢不斷變化，步法亦隨之生出無盡的變化，在蒼雲的眼裡，此刻我的人和誅神化為不可分割的整體，同時，我和誅神又像是兩個人一齊出手攻向她一般，那完全是一種強烈且深刻的感覺，微妙難言。

    　　蒼雲笑了，她在為我的領悟而高興。

    　　此刻我已完全把握到剛才說言的矛盾的自然法則，刀刀順合自然法則，再無戾氣，更無破綻。

    　　從蒼雲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一絲驚異，我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因為在我驚濤駭浪般的刀法中，我竟能不斷回氣，那是關係到刀勁輕重的把握，攻中藏守，守中含攻。每在全力出擊或格擋後稍留餘力，以調節體內真氣。而使每一刀都能源源、不斷隨心所欲而發。

    　　她雙目亮起異采，讚道「好！修羅已經盡得矛盾之法。」但是臉上卻絲毫不顯露出喜怒哀樂。說完，一拳擊出，如行雲流水，沒有半點阻延和遲滯。出拳到一臂的距離時，無邊無際的龐然巨力，驟然如山洪爆發。此時，蒼雲終於全力出擊。

    　　拳勁和刀風不斷摩擦，發出轟轟震響。她的拳不斷地往前衝去，化為一個巨大的氣圈，圈中儘是拳影，已無法得知真正的一拳在何處。

    　　我心中無比驚訝，因為這看似漫天拳影，卻實際是蒼雲故意營造的氣勢驚人的假象。蒼雲的拳絕非表現那麼簡單。在那漫天的拳影中，我可以說無一遺漏，皆能看得清楚，然後正是看清了所有的拳路，才覺得大為不妥。因為我發現在她的拳影中，始終少了一拳。最關鍵的一拳，如果有這一拳，整個氣勢將會大增，達到大圓滿的境界。可是現在，少了這一拳，在拳影中的無數拳則流轉變化，千變萬用，沒有窮盡。這消逝的一拳實有使天地易位，扭轉乾坤之妙。

    　　都說蒼雲劍法天下無雙，但是卻沒有想到她對拳法的領悟更是在我之上，我寧可硬拚那大圓滿的拳勁，也不願墜入這奪天地造化的變化中。從蒼雲的拳理上來看，她似乎把握到一種玄之又玄、關乎天地之秘的至理。

    　　然而此時，非體會之刻。我做出了選擇，身體向後飛退，手中殺氣大盛的黑刀不斷揮動，布下一重又一重的氣鋒，把身前的數丈空間封閉起來，無形的刀氣有如一道道牆壁。擋住蒼雲的去路。

    　　蒼雲眼中露出一絲懼色，她此刻心中的驚異更甚於我，在我倒退的同時，她也感應到我已完全明白了她的拳路和其中的奧妙。我的退比之選擇進攻硬拚，更讓她感到此我的可怕之處。而且蒼雲還發現在我後退時布下的刀牆也非同尋常，刀氣一重重循環著，即是借此消耗她的拳勁，同時又留有後勁，就像是旋風一般，可以將人捲起，又可以將人摔下地面。如果她一個疏忽，則會很容易被我感應到，從而利用先前布下的刀牆，轉而反擊，那時，天時地利將盡歸我。

    　　蒼雲看似佔了上風，其實也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卻在這艱難時刻，更顯大宗師的風範，她仰天長笑道：「痛快，痛快之極！」一股龐大無匹的精神力量由笑聲感染而生。如閃電般，直插入重重刀牆之中，她沒有半點保留地一拳擊出！

    　　「轟!」

    　　「轟!！轟！！！轟！！！！……」

    　　數聲劇烈的氣勁相撞聲之後，刀牆消逝，拳影無蹤，一白一灰兩道人影分開。

    　　在眾人的目光關注之下，我倒飛十丈開外，在快跌落地面之時，我借勁轉身，誅神劃向地面，在地上拖出數丈遠，這才停穩，地面被劃開了一道深約半尺的數丈深溝，令人怵目驚心。

    　　與此同時，蒼雲被我的強橫刀勁所形成的氣柱，旋轉而起，飛上半空，彷彿整個人要撞上天庭般。在眾人仰頭之際，她以一個非常優雅的姿勢旋轉而下，緩緩落地。臉容轉白，瞬又回復常色。

    　　她笑著望向我，「你我之戰非勝負所能定論！」

    　　在場之人看剛才的情形均道是蒼雲勝了，誰知道蒼雲竟出此言，一時之間卻不知究竟戰況如何？

    　　就在眾人猜測之際。

    　　「哇——！」我終忍不住，噴出漫天鮮血。

    　　我持刀虛空凝立，嘴角滲出血水，但卻依然漫不經心地道：「凡是存在宇宙間的一切事物，每一小時，每一分鐘，每個剎那都在變化，每一刻都有生老病死，死時，我們吸進最後一口氣，而生時，我們吐出上世那最後的一口氣，這才能哭出聲來，在哭的瞬間，放開了今生的智慧，忘卻了前世的種種。在嬰兒時期，人都是具有近乎天道的大智慧，那是與生俱來的，最原始的，最合乎天道至理的。我曾用心觀測過嬰兒的啼哭，嬰兒初生不會用喉嚨發聲，所以嬰兒的啼哭都是從丹田發聲，當哭到聲音快到臨界點時，嬰兒會將聲音拉回去，使得聲音不會破裂，喉嚨也無傷害，卻能每一聲都保持著洪亮。不可不謂奇跡，我剛才的刀法正是從此中感悟而來的。」隨後，我又慘然笑道：「大師的拳卻能擊中我換氣的至點，就像把握了嬰兒啼哭的臨界點。放眼炎黃，能完全把握我出刀精要的，大師是第一人。而大師剛才的一拳正是拳影之中，我唯一不能看清的一拳，此拳是大師最強的一擊，但也是你的唯一弱點，只可惜我終究沒能把握住。潮汐勁？觀潮劍？大師已經脫出那些，這才是你至剛的大無畏道法！」

    　　說著，我又是一口血吐出，真氣有些散亂，再也無法凝立空中，緩緩落下，我坐於地上，閉目運氣。剛才的交鋒已使我消耗大量元氣，我又強壓傷勢一口氣說出這許多話，雖是冬日，已是大汗淋漓。

    　　如果說我的第一刀是從戰場的死亡中感悟，那這一刀則是從與大林四僧一戰中死而復生而得來。一生一死，其中的含意之深刻，也只有領略到這兩種截然不同刀意的蒼雲，方能體會的淋漓盡致。

    　　而這也正合乎蒼雲所說的矛盾的自然法則。

    　　如我所說，我已把矛盾之理融入我的武道之中。

    　　蒼雲的眼睛已經告訴我，她的心裡很清楚，剛才的一拳並沒有對我造成太大的威脅，我的傷勢看似嚴重，卻是因為耗力過度所致。等我調息片刻，即能恢復大半。而剛才的一拼，她其實也受了傷。只是她功力深厚，壓制住了，沒有讓人看出來而已。

    　　到此時，蒼雲才真正的重新估量起我的實力來。

    　　「梁興願領教大師之武技！」就在這時，梁興再也忍耐不住，虛空邁步，他緩緩地向蒼雲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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