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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絳 闕 虹 飛

                   【第十六章 狼窺虎視】
    
      徐州,古兵家必爭之地,屢經兵焚,雖為通都大邑,但比起其他蘇揚諸鎮,顯 
    得荒涼失色,昔人有詠:「頻年戰鬥逋逃盡落日山川痛哭多」 
     
      將這古戰場刻劃無遺。 
     
      由於徐州四境串山,東有子房山,南有雲龍山,西有臥龍山,北有九里山,東 
    南有產部山,西南有駱駝山,西北有平頂山,東北有獅子,形勢極險.然其古跡名 
    勝皆令人撫今思昔,不勝曦噓之感。 
     
      天勝鏢局一行在萬家燈火,炊煙四起之際,進入徐州西關,到得一家和合客棧 
    前停下。 
     
      客棧內立即奔出兩個店伙,一個照料車馬,另一個向馬鐵翎恭身笑道:「這兩 
    日住店的人多,只空著一間跨院,四明兩暗,如無女眷,可將就擠著住,請您老包 
    涵。」 
     
      馬鐵翎眉頭微微一皺,宏聲大笑道:「咱們明兒個就走,只要有地方歇足打個 
    盹也就好啦,店家你無須張羅,只準備茶水酒飯就是。」 
     
      店伙唯唯而退。 
     
      忽聞一個極輕微的冷峭語聲道:「還不知明兒個走得成走不成咧!」 
     
      馬鐵翎炯炯神光一掃,並未發現可疑之人,面色一寒,沉聲道:「老朽一生走 
    南闖北,不知經歷多少風浪,鏢局生涯,本系刀舐血勾當,今日難知明日之事,朋 
    友,你的好意老朽心感。」 
     
      「這樣就好!」 
     
      語音極微,說至最後一字已不可聞。 
     
      馬鐵翎知道此店內已住有甚多江湖人物,恐今晚便要出事,不禁暗暗耽憂,忙 
    命將鏢車放在跨院中堆成垛子,輪流看護。 
     
      天方二更,三個鏢師及一支趟子手坐在鏢車旁正在說話,忽見一條身影翩然走 
    入院內,如水月華映著來人的面目,只見是個身栽瘦長,面目森冷,無須中年人, 
    身著一襲綠色長衫,那身衣衫似並非普通絲紗織成,泛出閃閃磷光,微風拂動衣袂 
    ,映得眉目皆綠,更顯得陰森悸人。 
     
      三鏢師不禁一震,霍地立地,道:「朋友找人麼?」 
     
      那人面色漠然如冰,手指著鏢車冷冷地說道:「我就是為此而來,暫借一車金 
    珠應用,三月之後原物壁還。」 
     
      一個赤面虯髯鏢師大喝道:「朋友未免太狂了,天勝鏢局之物意圖指染,徒貽 
    殺身之禍,朋友何不留下姓名來,缺少盤纏兄弟倒可奉送,交個朋友。」 
     
      那人道:「我向來手到必取,馬鐵翎尚不在我眼中,何況是你。」說著身形一 
    動,逕向鏢車行去。 
     
      赤面虯髯鏢師大喝一聲,一招「推宮望月」直擊過去,橫身踏步,左手兩指穿 
    出點向那人脅下,掌力雄厚,身形奇快,認穴更是奇準迅快。 
     
      他知來人身手必然高強,是以一出手即辛辣霸道,使來人還手閃避都不能。 
     
      豈知來人視若無睹,掌指全然擊實,只見赤面虯髯鏢師一聲厲叫出口,身形立 
    時倒撞出去,一支右掌鮮血淋漓,手指皆折,左手兩指紫漲粗腫,痛得面色大變, 
    冷汗滿面如雨。 
     
      來人冷笑一聲,右掌虛空擊向一輛鏢車。 
     
      只聽啪地一聲,鏢車竟四分五裂,車內金珠溢散了滿地,眩目耀眼。 
     
      鏢師均為來人高絕身手震懾住,愣在那兒驚惶不知所措。 
     
      那人出手擊碎鏢車,兩道神光竟瞪著金珠上,似出意料之外。 
     
      忽聞背後響起乾坤手馬鐵翎語聲道:「尊駕何不攜去一車金珠?」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冷冷一笑道:「我只道是奇珍異寶,原來是俗不可耐之物 
    。」 
     
      馬鐵翎道:「什麼,尊駕竟意不在此,那麼尊駕事前也不打聽清楚,恃強出手 
    ,天勝鏢局仍須行走江湖,尊駕如不說出一個道理來,這個臉老朽丟不起。」 
     
      那人冷笑道:「馬老鏢頭,在下心辣手黑,別逼在下施展毒手。」 
     
      馬鐵翎勃然大怒,道:「就算尊駕是武林第一高手,老朽也要伸量一下尊駕過 
    人武功。」抖腕進身揮掌迫攻,展開成名絕技「乾坤大九手」。 
     
      老鏢頭一身浸淫武功,這套「乾坤大九手」確有驚人造詣,掌勢雷嘯電奔,狂 
    飆怒卷,如急湍波濤,滔滔不絕。 
     
      那人被逼得連閃兩步,眉宇間殺機逼吐,斜身揮指猛截鐵翎腕脈要穴。 
     
      馬鐵翎瞧出那人指式乃少林絕技金剛指法衍化,卻比金剛指詭異絕倫,竟如附 
    骨之蛆般緊隨腕脈而至,不禁大感駭震,暗道:「莫非此人是少林俗家高手,倘少 
    林參與此事,恐前途愈更黯淡。」心神略略一分之際,險被那人掃中腕脈,只覺勁 
    風如割,真氣立感浮逆,身不由主斜竄出一步。 
     
      那人毫不放鬆,銳嘯指風電奔襲至。 
     
      馬鐵翎一失先機,頓現敗象,連連閃避。 
     
      這時天勝鏢局其餘鏢頭聞聲趕出觀戰,見老鏢頭危殆,紛欲出手相助。 
     
      「夏世平老師,你受愚了,尚執迷不悟,一定要落得灰頭土臉才甘心情願麼?」 
     
      語音未落,三條人影如魅影隨風飄落院中,現出北斗元君朱同、勾魂鬼王寧泰 
    、羅喉惡煞藍景德三大煞神。 
     
      馬鐵翎聞得夏世平之名,暗中大驚道道:「原來是他!」 
     
      夏世平乃關外小興安嶺無常老人嫡傳弟子,十年前夏世平一出江湖,連斃關外 
    名手二十七人,聲名大震,博得鬼手金剛之名,近數年突告銷聲匿跡,武林中已漸 
    忘其人,不料竟在此遇上。 
     
      這時,夏世平一見三煞,雙肩微微一挑,道:「三位別來無恙?在下不知三位 
    謂在下受愚,是何所指!」 
     
      藍景德大笑道:「夏老師,尋常金珠你那小興嶺中何啻車載斗量,那在你的眼 
    中,受愚的不僅夏老師,連我等三人亦被愚弄,這曲兆奎端的心機險詐無比。」 
     
      鬼手金剛夏世平不禁面色微紅,道:「在下不信曲兆奎有此膽量愚弄我等,是 
    以尋思再三,才震破鏢車一視究竟。」 
     
      藍景德道:「曲兆奎言車內裝的盡磚石。」 
     
      「正是。」夏世平點點頭道:「但曲兆奎只是推測,並無肯定之言,在下也覺 
    不無可疑,三位均知在下習性,決不冒失出手。」 
     
      藍景德冷笑道:「這就是曲兆奎的厲害處,他移禍於天勝鏢局,混淆我等視聽 
    ,消除阻力,趁機追蹤陸曼玲而去。」 
     
      夏世平道:「藍老師之言雖不無道理,但我料曲兆奎絕不敢無中生有。」 
     
      藍景德道:「敢情是夏老師瞧出蹊蹺麼?」 
     
      夏世平突目注馬鐵翎道:「鏢主現在房內麼?」 
     
      馬鐵翎冷冷答道:「鏢主現在房內,但與你姓夏的何干?」 
     
      夏世平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道:「這不關你的事。」說著身形一閃,迅疾無比 
    掠入房中而去。 
     
      三煞緊隨夏世平進入,忽聽馬鐵翎笑道:「自找苦吃,可怪不得老朽。」不禁 
    心中一怔,但身已入內,不好返身詢問。 
     
      夏世平一踏入房內,抬目望去,不禁神色微變,只見兩個老叟正在對奕,攻車 
    跨馬,一個少年側坐上首旁觀,似聚精會神,無視自己而來。 
     
      方纔夏世平、馬鐵翎激烈拚搏,換在常人,必駭然惶驚,舉措不安,分明這三 
    人是異常辣手人物。 
     
      夏世平一陣凜然之感泛襲心頭,躊躇不前,回面望了三煞一眼。 
     
      三煞也感覺屋內為一種肅殺氣氛所籠罩,均凜然一皺眉頭。 
     
      突然左首灰衣老叟抬起面來,望著夏世平道:「是曲兆奎命閣下來向老漢劫取 
    十車金珠麼?老朽雖非武林人物,但最喜愛結納武林朋友,閣下如有急用,這十車 
    金珠老漢一定慨贈,何必出手傷人。」語聲蒼老。 
     
      夏世平目光銳利,一望而知是普通常人,知巳受曲兆奎之騙,立即抱拳微笑道 
    :「老丈膽量過人,鎮定如磐,實非常人可及,在下冒犯失禮,還望海涵。」 
     
      說著轉面向三煞道:「我等找曲兆奎問罪去,在下推測曲兆奎必仍在近處。」 
    雙肩微晃,凌空而起,迅若電射穿窗外出。 
     
      三煞先後騰空紛紛穿窗疾杏。 
     
      馬鐵翎已走進房內,老叟道:「徐鏢頭傷勢無礙麼?」 
     
      乾坤手馬鐵翎道:「傷勢雖重,但內腑無礙,巳敷上接骨金創聖藥,調養數日 
    當可復愈。」 
     
      老叟頷首道:「我等亦可在此徐州府耽住數日,趁機一遊徐州名勝。」說著暗 
    示一眼。 
     
      馬鐵翎會意尚有人在外窺視,不言而知是金輪追魂曲兆奎,忙笑道:「鏢主寬 
    仁,馬某替徐鏢頭致謝了。」抱拳一揖而退出。 
     
      對坐老叟軒眉一笑道:「仲平兄,這徐州窮山惡水,有何游賞之地,反不如趕 
    往揚州,領略十里珠簾,旖旎風光。」 
     
      那喚作仲平的老叟哈哈大笑道:「你一生足不出戶,抱卷自娛想不到竟為書所 
    誤,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徐州好去處甚多,明早就領賢弟一遊雲龍山 
    ,包管賢弟樂而忘返咧。」說著口中吟哦出聲:「雲龍山下試春衣,放鶴亭前送落 
    輝,一色杏花紅十里,狀元歸去馬如飛。」 
     
      此際屋面上正伏著金輪追魂曲兆奎,夏世平來後情形均落在他眼內,暗道:「 
    看來自己亦受愚了,莫非馬鐵翎施展「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哼!我何不將 
    馬鐵翎誘離,逼問便知。」 
     
      毒念甫落,忽覺一顆細沙擊中鼻尖,痛徹心脾,不禁大驚,抬面凝望,只見距 
    離二三十丈遠近屋內,立著一條人影向自己招手,但聽蟻語傳聲道:「曲老師,兄 
    弟受了陰陽雙絕孔元二位老師之托,請曲老師至燕子樓一見。」說時人已穿空飛起 
    ,疾如流星而去。 
     
      曲兆奎不禁一怔,暗道:「陰陽雙絕亦趕來此地,莫非他們另有所見?」不遑 
    多想,恃著一身驚人武功騰空而去。 
     
      燕子樓為徐州流傳古古的艷跡,座落徐州西關的西南城樓上。 
     
      月色淒迷,星光閃爍。 
     
      燕子樓朱閣半圯,斷碣亂草間,蟲聲唧唧,城廂不時傳來一聲狗吠,矚目四望 
    ,偌大的徐州城僅寥寥幾點燈火,為一片沉寂所籠罩,顯得異常荒涼。 
     
      忽地,兩條黑影迅如電奔向燕子樓飛掠而至。 
     
      前面一人落在燕子樓上即道:「元賢弟,我看此事大有蹊蹺,那人說曲壇主約 
    我等在燕子樓相候,卻又詭秘行藏,不敢與我等正面相對,莫非是對頭弄的詭計麼 
    ?」 
     
      來人正是上官相爭下陰陽雙絕孔繁、元泰。 
     
      元泰左肩以下,長袖飄飄,眼中冷電四射,聞言冷笑—聲逭:「我陰陽雙絕亦 
    不是好惹的,孔兄,你也未免太多疑了。」 
     
      孔繁歎息一聲道:「不是愚兄說你,賢弟一雙手臂如何失去的,倘非賢弟自恃 
    大意,怎能遭奚小輩的毒手。」 
     
      元泰不禁心頭一寒,默然無語。 
     
      燕子樓頭涼風狂勁,吹起一片灰沙揚空,月色更顯得滲淡昏茫。 
     
      風沙中突隱約可見四條人影,疾如流星向燕子樓掠來,孔繁低聲詫道:「有人 
    來了,是否為曲壇主尚未可知。」 
     
      陰陽雙絕心弦一陣緊張,注視來人。 
     
      四條身影奔空疾登燕子樓,雙絕認出是豐都鬼王座下的三大煞神,尚有一位綠 
    衫面目森中年人卻不知來歷。 
     
      寧泰也一眼瞥明瞭陰陽二絕,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孔、元二位老師,曲老師 
    何在?」 
     
      孔繁不知他們來意,卻認為是曲兆奎邀約來的,答道:「我等應曲壇主之命, 
    在此燕子樓晤面,不知為何曲壇主怎還不見到來,四位也是受約而至麼?」 
     
      寧泰尚未置答,只聽鬼手金剛夏世平冷笑道:「在下不再受愚,這燕子樓外安 
    排了多少埋伏。」說時兩指飛出,疾如閃電點向孔繁肩頭。 
     
      孔繁早就瞧出夏世平神色不善,自己蓄勢戒備,身形一斜,衝出打了一個旋轉 
    ,右掌一式「飛鈸撞鐘」按向夏世平後胸,大喝道:「朋友你這是何意?」 
     
      北斗元星朱同忙伸手一攔,道:「休生誤會,有話當面說明再動手也不遲。」 
    繼而與陰陽二絕引見道:「這位是夏世平老師,二位必已知夏老師當年英名。」 
     
      孔繁冷笑道:「聞名遠勝見面,更不料夏老師是個暗算施襲的能手。」 
     
      夏世平殺機逼露,手指著燕子樓外沉聲道:「事實勝於強辯飾非!」 
     
      陰陽雙絕及三煞神不禁一怔,目光瞥向四外,只見暗處果有人影閃動,此隱彼 
    現。 
     
      孔繁立道:「孔某前往查視即知。」身形欲起。 
     
      夏世平忽冷笑道:「奸謀敗露,想趁機溜走未必如此容易。」 
     
      孔繁大怒道:「含血噴人,顛倒黑白,孔某難道懼你不成。」 
     
      夏世平突感腦後生風,忙旋身探臂一攫,五指一把抓住一支狼牙小箭。 
     
      箭鏃放出藍光,分明蘊有劇毒,箭身�蛈鹿s首圖形,不言而知是老龍神屬下所 
    為,夏世平目中不禁射出兩道如火怒焰,冷笑道:「這是什麼!」 
     
      陰陽雙絕一見此箭,只覺心神一震,暗道:「莫非曲壇主真有除卻他們之意, 
    但曲壇主為何不見趕至?」 
     
      他們摸不準曲兆奎真正用意,只感為難已極,不由互望了一眼。 
     
      驀地—— 
     
      風中騰起一聲長笑,只見一條黑影冒翻入樓角,手舉著一桿龍旗,道:「令主 
    嚴令搏殺夏世平,不得有誤,曲壇主途中有事耽擱,稍遲即至。」 
     
      陰陽雙絕猝然中不防有他,來人更是黑巾蒙面,卓立在樓角無離去之意,無疑 
    是老龍神上官相所遣,上官相唯一親信鄒槐自鹿角堡喪命之後,對屬下猜嫉日深, 
    連曲兆奎也例外,一手訓練八名心腹好手,幫中各壇均不知八人是何面目,諒此人 
    就是其中一個。 
     
      三煞聞言不免心生躊躇,老龍神傳令只搏殺鬼手金剛夏世平,並未有對自己三 
    人有何不利之盲,何必涉身這場是非中,不由均退至另一方樓角。 
     
      他們三人暗道:「夏世平不是好吃的果子,憑陰陽雙絕決制不了他的性命,不 
    知暫行留下,觀風轉舵。」 
     
      夏世平哈哈狂笑道:「憑他們陰陽雙絕,似嫌不配取我夏某的性命。」 
     
      雙絕身形一動,三掌同拂,施展五陰寒罡,無異萬丈冰谷刮起一股冰飆,寒冽 
    澈骨,三煞相距甚遠,也禁受不住,夏世平一聲狂笑出口,金剛指法疾攻而出,身 
    法變幻如風。 
     
      以一對二,出招辛辣無比。 
     
      雙絕亦是招式霸道惡毒,無一不是制人死命的奇招。 
     
      夏世平與陰陽雙絕放手拚搏,駭心怵自,瞬眼已是三十餘招,尚且無分軒輊。 
     
      突然夏世平一聲冷笑,左手兩指一招「玄鳥劃沙」,詭疾無倫劃破元泰左肩一 
    條口子,鮮血冒出。 
     
      孔繁大怒,右掌上刁,一招「趁水推舟」擊中了夏世平後肩,叭地一聲,夏世 
    平冷哼出聲身形衝出一步,突然一個旋轉,雙掌疾攻孔繁而去。 
     
      元泰殺機滿面,緊迫猛攻,招式如同狂風驟雨…… 
     
          ※※      ※※      ※※ 
     
      金輪追魂曲兆奎奔赴燕子樓,忽地心中一動,暗暗忖道:「那傳話之人是誰, 
    為何不顯露行藏,其中定有蹊蹺。」轉念改道郊外,繞赴燕子樓。 
     
      雲龍山距燕子樓最近,他取道雲龍山而去。 
     
      其實,黃河尚未北涉改道,雲龍山三面環水,一面近陸,登臨極峰,舉目四矚 
    ,山光清淡,河庭底平,風帆沙鳥,一望瀰漫,美景如畫。 
     
      銀月如霜下,水山隱約,更平添了雲龍山幾分姿色。 
     
      曲兆奎順著河岸疾奔,忽見前面一條小舟直駛河岸,躍上一個漁翁,頭戴矮簷 
    箬笠,身著青布短裝,手持著釣稈,口中琅琅:
    
      月魄芒唐 
      花露彷彿 
      相攜最無人處 
      闌干芳草外 
      勿驚轉幾聲啼宇 
      飄零何許 
      似一縷游絲 
      因風吹去 
      渾無據 
      想應淒斷 
      路旁酸雨 
      日暮渺渺愁予 
      覽黯然銷魂 
      別離情緒 
      春陰樓外遠 
      入煙柳 
      飛鶯私語 
      連江瞑樹 
      欲打點幽香 
      隨郎黏住 
      能留否 
      只愁輕絕 
      化為飛絮
    
      曲兆奎暗暗驚駭,詞曲入耳剛勁有力,使耳膜震動,那漁翁身法似行雲流水般
    ,看似緩慢,其實迅捷如風,自己趕他不上,兩人相距永遠是半箭之遙。 
     
      突然,前行漁翁停下步來,似對面前岔路有所猶疑,只見他一橫手中釣桿,道 
    :「尊駕請慢,老漢意欲一詢路程。」 
     
      曲兆奎知不是好相識,身形騰空而起,倏地掠過漁翁,疾如流星奔去。 
     
      他才奔出里許之遙,忽聞前途歌聲又起! 
    
      龍吟虎嘯帝王州 
      舊是東南最上游 
      青嶂四圍迎面起 
      黃河千折減流 
      炊煙歷亂人歸市 
      杯酒蒼茫客倚樓 
      多少英雄談笑盡 
      樹頭一片夕陽浮
     
      曲兆奎聽得那是方才漁翁之聲,不禁心神大震,面色駭變。 
     
      只見道旁松林中轉出一人,果是前途所見漁翁,不由面色又是一變,目中進吐 
    兩道怒焰。 
     
      漁翁朗聲大笑道:「尊駕太無道理,老漢詢問路徑為何不答,奈何尊駕身法太 
    嫩,反被老漢走得頭裡。」 
     
      曲兆奎凝目望去,只見漁翁面黑如炭,濃髯如刷,豹目中土出炯炯懾人神光, 
    心中微驚,怕道:「老丈一再相戲在下為了何故?」 
     
      漁翁瞪目打量了曲兆奎上下一眼,道:「老漢看尊駕滿面晦氣,眼下便要罹殺 
    身之禍,故而一再相阻。」 
     
      曲兆奎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怒道:「胡說,在下平生不信邪,老丈無須危言聳 
    聽,再說在下眼中不揉沙子,如若是衝著在下而來,不妨明言。」 
     
      老漢登時哈哈大笑道:「曲兆奎,老漢不過是愛惜你一身絕藝,勸你猛省及早 
    回頭,無奈你狂傲成性,不知悔悟……」 
     
      話聲未了,曲兆奎挽臂飛撤肩頭五行輪,一招「截江斷流」橫掃而出,強風嘯 
    空,輪形漫天,威勢駭人。 
     
      漁公出手比他快,刷的一聲,釣桿斜揮而出,一縷釣絲直飛似箭。 
     
      曲兆奎只覺腕脈其痛如割,勁力全洩,痛得怪叫了一聲,身形踉蹌倒退,低首 
    望去,只見一支魚鉤進了腕骨,鮮血汩汩。 
     
      漁翁冷笑道:「曲兆奎,你真不知老夫是誰?」 
     
      金輪追魂曲兆奎不泯毒念,答道:「不知!」手中五行輪一振,輪轉如風,射 
    出一蓬毒針,爆襲如雨。 
     
      飛針何啻千萬,漁翁似猝不及防,悉數罩漫全身。 
     
      曲兆奎心方慶幸,突聞漁翁一聲長笑,暗中大驚道:「不好!」 
     
      只見飛針紛紛墜地,漁翁目中神光如挾霜刃,緩步走了過來。 
     
      曲兆奎此時已是鬥敗的公雞一般,見漁翁一步一步逼了過來,欲逃可被釣鉤鉤 
    住。 
     
      漁翁手腕一抖,釣絲一勒,曲兆奎痛得全身發顫,一支五行輪嗆啷墜地。 
     
      只聽漁翁沉聲道:「老夫名喚杜長齡!……」 
     
      曲兆奎聞言不禁心神大震,暗道:「鐵面鍾馗杜長齡是武林宵小的剋星,雖是 
    黑道一流好手也對他畏懼三分。」 
     
      杜長齡接道:「武林人物均知老夫習性,不論是誰,忤予老夫,輕則廢除武功 
    ,重則當場殞命,恕你不知老夫是誰?死罪可免,但一身武功須要廢去。 
     
      曲兆奎忙喚道:「老前輩……」 
     
      杜長齡一支鬼掌迅如雷奔疾按著曲兆奎胸前,五指準確地戮中五處重穴。 
     
      曲兆奎只覺全身一顫,骨節剝剝一陣亂響,暗道:「完了!」目中不禁流出兩 
    行珠淚。 
     
      杜長齡微笑道:「好死不如惡活,老夫帶你去燕子樓一視究竟,便知老夫之言 
    不虛。」一把挾住曲兆奎如飛而去。 
     
          ※※      ※※      ※※ 
     
      燕子樓頭陰陽雙絕孔繁、元泰正與鬼手金剛夏世平拚搏猛烈,強風怒嘯如雷, 
    急漩如潮手捧飛龍令蒙面人突出聲道:「三位與其壁上觀戰,何不出手制夏世乎死 
    命。」 
     
      三煞不禁一怔,朱同道:「雙方均無恩怨,我等兩不相助。」 
     
      蒙面人冷冷一笑。也不再說。 
     
      忽地夏世平全身暴起,身化「飛鷹攫兔」,雙手十指箕張,疾攫撲下。 
     
      這一式是夏世平輕不外露絕技「星斗連橫」,威力絕倫,十指銳嘯帶起排山倒 
    海罡力壓下。 
     
      只聽陰陽雙絕同聲慘叫出口,身形委頓倒下,腦門上現出五個窟窿,鮮血噴射 
    ,慘不忍睹。 
     
      夏世平十指戮入雙絕腦門,身形一落又起,卻不料蒙面漢子身形疾射撲來,龍 
    旗揮捲而至。 
     
      旗勢迅如奔電,夏世平閃避不及,揮臂一攔,龍旗倏地一沉,迎腰掃了一個正 
    著。 
     
      夏世平慘聲出,身形被掃出丈餘,恰巧墜在三煞身前,轟地大震。 
     
      只見夏世平腰已斷裂,內腑糜爛,瞪眼張嘴,一股箭似地黑血從口中噴出。 
     
      三煞見狀不禁面色大變。 
     
      蒙面人已飛身而至,沉聲道:「三位如若出手,孔、元二位老師也不致於喪命 
    ,請問三位是奉了滕當家之命與上官令主為敵麼?」 
     
      朱同道:「上官令主與滕當家早是貌合神離,各行其事,乃武從人皆知之事, 
    閣下何必多此一問!」 
     
      蒙面人發出陰冷的長笑,道:「我就是要三位說此話,不然我也師出無名,三 
    位請納命來吧!」 
     
      旗旗一揮,斜卷朱同而去,左手五指迅如電光石火向寧泰肩頭點下。 
     
      朱同、寧泰二人只覺蒙面人攻式奇幻無比,似從每個方位攻來,避向何方均不 
    能讓開,不禁大駭,四掌交錯攻出。 
     
      藍景德身軀已轉至蒙面人之後,雙掌猛向蒙面人後胸印去。 
     
      蒙面人生似背後長了眼珠一般,猛然身形一塌,藍景德雙掌掌力不但打空,竟 
    向朱、寧二人擊去。 
     
      朱、寧二人迎擊蒙面人之力又急又沉,更不防蒙面人卻是虛招,三煞不禁撞在 
    一起,同聲冷哼出口。 
     
      蒙面人冷笑一聲,旗光飛點在藍景德後腦命門穴上。 
     
      藍景德只覺後胸一麻,心脈巳斷,聲卻未出,橫屍倒地。 
     
      朱同、寧泰身形甫向後躍,只見藍景德已遭毒手,不禁大駭,令人窒息,忙舉 
    臂橫格而出。 
     
      那知強風如山,重逾萬鈞,咯喳兩聲,雙臂齊肘折斷,鮮血如注湧出,只覺如 
    山強風迎面壓下,真氣回逆,雙雙仰面倒地氣絕。 
     
      雙煞七孔中慢慢溢出黑紫血絲,瞪眼獰牙,恐怖陰森。 
     
      蒙面人冷笑一聲,望望六具屍體一眼,龍旗回收捧在懷中,身形奔空而起。 
     
      去勢如電,瞬眼杳失於風沙迷漫中。 
     
      月影朗空,徐州城坦在沉沉夜色中更顯得龍蟠虎踞,燕子仍是風沙瀰漫騰空。 
     
      天色已是四更,一具龐大身影挾著一人穿上燕子樓,目光一瞥樓內情景,喃喃 
    自語道:「他走得這麼快!」 
     
      來從正是鐵面鍾馗杜長,放下曲兆奎,沉聲道:「你認得這幾具屍體麼?」 
     
      曲兆奎武功雖廢,卻如常人一般可自如行動,前行兩步,一眼望去,陰陽雙絕 
    慘死之狀首先映入眼簾,不禁駭然色變。 
     
      繼見鬼手金剛夏世平及豐都鬼王座下三惡煞橫慘景更是一震,暗道:「他們怎 
    麼會同時斃命在此」納罕不已。 
     
      只聽杜長齡道:「你自問比陰陽雙絕武功多少。」 
     
      曲兆奎道:「稍勝一籌。」 
     
      「既然如此,你也必不能倖免夏世平的毒手,當知老夫之言不虛。」 
     
      「那麼夏世平及朱同三煞之死,又是何人所為?」 
     
      杜長齡略一沉吟道:「老夫知道他的來歷姓名,唉!老夫跋涉江湖,就是為了 
    追蹤此人。」語聲一頓,又道:「就屬他不畏老龍神玄陰雷珠,如無此人,上官相 
    必更驕妄跋扈。」 
     
      曲兆奎欲言又止。 
     
      杜長齡望了他一眼,道:「老夫知道你想說什麼?老龍神玄陰雷珠失而復得還 
    是一個疑問。」 
     
      曲兆奎道:「老前輩睿智無匹,料事如神,晚輩身為上官令主屬下,不便直言 
    其非,上官令主一向行事隱秘異常,雖貼身親信亦難知情,何況晚輩,不過玄陰雷 
    珠威力諒傳言過甚,武林群雄為何畏之如虎?」 
     
      杜長齡大笑道:「你這是言不由衷,上官相行事你均知八九,你如想改邪歸正 
    ,恢復武功,理應直言無隱。」 
     
      曲兆奎吃驚道:「此人真是個凶邪剋星,凡事均如目睹,瞞不過他。」 
     
      杜長齡微微一笑道:「上官相趕往武夷,此乃混淆耳目之計,其實他變向追蹤 
    陸曼玲、楊春等人,是麼?」 
     
      曲兆奎暗歎了一聲,不禁點了點頭。 
     
      杜長齡道:「你真看出三勝鏢局大有蹊蹺麼?或是奉了上官相之命,滅除強敵 
    ,誘使夏世平及朱同三煞與天勝鏢局為對,此計不成再誘往燕子樓殲殺。」 
     
      曲兆奎道:「老前輩猜中十之六七,天勝鏢局實有可疑,晚輩知陸曼玲太過難 
    惹,未能穩操勝算,一面以飛鴿傳書稟報令主來接,一面唆動夏世平等人與天勝鏢 
    局動手,晚輩可遂趁混水摸魚之願,無如陸曼玲棋高一著,均落入所算,至如燕子 
    樓晚輩為人詭計所誘。」 
     
      杜長齡炯炯目光閃動,忖道:「看來曲兆奎這言誠摯無欺,陸曼玲貌美多智, 
    才情非常,可與武林凶邪相頡頏,唉!奚鳳嘯這孩子莫非不忍與陸曼玲為敵,怎麼 
    一路趕來未見他留下有何訊息。」 
     
      沉吟一陣,目注曲兆奎道:「飛鴿傳書稟報令主,上官相可有回書到來麼?」 
     
      曲兆奎答道:「未曾!」 
     
      杜長齡神色一變,立即點昏曲兆奎抓起,騰空而去。 
     
      和合客棧內岑寂如水,燈火全無,似全入睡鄉。 
     
      天勝鏢局驚弓之鳥,均和衣枕械,凝神戒備,兩目不敢交睫。 
     
      客棧外群魅紛紛窺伺,但誰也不敢搶先入內遭受疑嫉,敗則徒罹殺身之禍,不 
    勝名望蕩然無存,均安下鷸蛙相爭,漁翁得利用心,觀望不前。 
     
      驀地—— 
     
      一條黑影倏地衝起夜空,翻身一滑,如風中落葉般入跨院中,低聲道:「馬老 
    鏢頭在麼?望求開門出見。」 
     
      聲音不高,但傳入房中,字字清晰異常。 
     
      乾坤手馬鐵翎心內矍然一驚,立掌當胸,答道:「閣下何人?」 
     
      「老朽上官相。」 
     
      馬鐵翎不覺心神大震,知不出見來人難免破門而入,暗命鏢師戒備後啟門而出 
    ,呵呵大笑道:「原來是上官令主,馬某人久已心儀,今日一見,三生有幸,但不 
    知上官令主有何賜教。」 
     
      上官相道:「天勝鏢局享譽迄念不衰,無非是敬仰馬老鏢頭是個豪爽不欺,英 
    雄灑脫的漢子,如今卻為了一個楊春小輩,涉入身敗名裂之禍,未免不值。」 
     
      馬鐵翎捋鬚微笑道:「不瞞上官令主說,馬某委實見過楊春,卻未護著他,馬 
    某一生保鏢實犯不著涉身是非中。」 
     
      「那麼楊春何在?」 
     
      「楊春昨晨已由陸曼玲護送武夷去了,楊春步履維艱,又須隱秘行蹤,此去再 
    遠也不出二百里外,馬某與此事風馬牛不相及,何苦擔著偌大干係?」 
     
      「陸曼玲仍是本來面目麼?」 
     
      「這倒不知,不過陸曼玲黨羽甚多,又得丐幫助力,沿途均有妥密防護,依馬 
    某之料,尚難逃出上官令主神目之下。」 
     
      上官相陰陰一笑,道:「蒙老鏢頭見告,老朽衷心銘感但老朽有一不情之請, 
    但願老鏢請賜允。」 
     
      馬鐵翎神色微微一變,答道:「馬某只要力之能及,無不從命。」 
     
      上官相道:「就請老鏢頭同行,可收事半功倍之效。」說著一伸右手,五指疾 
    如電光石火向馬鐵翎曲池穴上搭去。 
     
      忽地上官相只覺腦後風生,不禁一凜,忙移形換位,挪開七尺,定睛望去,正 
    是太極雙環劉文傑。 
     
      劉文傑含笑道:「不敢,老朽只不願目睹武林慘遭浩劫,與上官老師做對者大 
    有其人,風聞柏樹莊主伍維岳已兼程趕來,上官老師可要留神一二。」 
     
      上官相不禁哈哈大笑道:「其子命懸我手,伍維岳親身前來兄弟亦未必怯他。」 
     
      劉文傑暗暗忖道:「莫非他真個得回玄陰雷珠,是以有恃無恐。」當下微微一 
    笑道:「柏樹莊伍老兒雖未必可懼,但純陽子被擄,已引起武林公憤,青城少林諸 
    大門派觀上官相老師無異血海大仇,為了一顆定風珠,上官老師樹此強敵,未免不 
    智。」 
     
      上官眼皮微挑道:「劉老師是否意欲為純陽子、伍夢龍請命麼?」語聲一頓, 
    微笑道:「放了兩人本無不可,只請協助兄弟獲有定風珠。」 
     
      劉文傑本是大詐若誠之輩,定風珠就是落在上官相手中,也未必就能獲有白陽 
    圖解,他私心將計就計,與上官相表裡為謀,探出他是否得回玄陰雷珠。 
     
      從玄陰雷珠身上可知梅六下落,當今武林中就數梅六知悉白陽圖解藏處。 
     
      此舉亦可獲致武林群雄諒解,他用心無非是換回純陽子、伍夢龍性命,不但可 
    提高武林聲望,天下歸心,而且可遂圖霸武林之念。 
     
      當下立即笑道:「就此一言為定,老朽並無異圖,但願上官老師言行如一,口 
    能應心。」 
     
      上官相似不信,詫道:「這是真的麼?」 
     
      劉文傑正色道:「老朽如有二心,天誅地滅,這客棧外還有甚多武林群雄觀望 
    ,老朽誓言當必耳聞。」 
     
      忽地,一個青衣漢子挾著衣衫襤褸,百結滿身中年化子落下,向劉文傑躬首稟 
    道:「師伯,從丐者口中得知陸曼玲已扮作書生,楊春易容老奴,驅車前往金陵。」 
     
      劉文傑目注中年乞丐,道:「所說可是真情。」 
     
      中年乞丐一臉傲容,冷笑道:「不錯,句句實在,你們追去無異羊入虎口,送 
    死無疑。」 
     
      上官相大怒,一掌疾拂而出。 
     
      劉文傑伸手一攔,道:「末學之輩,雖誅何益,上官老師我們走吧。」 
     
      上官相飛撤右臂,望了中年乞丐一眼,冷笑道:「便宜了你!」 
     
      一語雙關,連乾坤手馬鐵翎亦一併罵在內。 
     
      三條人影先後騰空掠去,馬鐵翎意欲出口詢問,中年乞丐忙示了一眼色。 
     
      馬鐵翎立即會意,知上官相黨羽尚在暗蠅窺伺,佯裝怒形於色,切齒頓足罵道 
    :「老龍神,他日馬某如不洗雪此辱,誓不甘休。」恨恨轉身步入室內。 
     
      夜空中疾沉一條飛鳥般黑影,道:「上官相便宜了你,我未必如此便宜。」五 
    指迅疾如電抓起中年乞丐衝霄疾杳。 
     
      這人身法奇快,疾逾流星奔電,眨眼翻出城去,在他之後追躡一條龐大黑影, 
    前後相距愈拉愈近,曠野無人,後者高呼道:「老弟……老……弟……」 
     
      怎奈前奔人影充耳不聞,轉瞬穿入叢中不見了。 
     
      後者正是鐵面鍾馗杜長齡,身形頓住,不禁長歎一聲道:「若是奚鳳嘯,他為 
    何不答,莫非他有甚為難之處暫時不願見面。」思忖須臾,鼻中冷哼一聲,道:「 
    老朽趕往金陵便知真象。」身形疾展如飛而去。 
     
          ※※      ※※      ※※ 
     
      風回五兩月逢三,雙槳平拖水蔚藍,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紅妖翠畫江西。 
     
      這首詩乃前人憶江南之作石城虎踞,鐘山龍蟠之金陵,正是這般景色,季節正 
    進入促夏,玄武湖桃英褪殘,代之以滿湖紅裳綠蓋,綠柳含煙,幽篁蔽日,澄波帆 
    影,風光勝絕。 
     
      霞影驚飛,玄武湖畔遊人如織,人群中現出一個紫衣少年,玉面朱唇,劍眉飛 
    鬢,星目朗鼻,後隨著商賈模樣中年人葛黃長衫,手持著一柄細制摺扇。 
     
      只聽少年朗笑道:「莫愁湖與玄武湖相比,一個是小家碧玉,一個是大家風範 
    ,各有勝長,此游甚是不虛。」 
     
      中年商賈道:「少東性嗜林泉,論評自然中肯了,半日勞累,少東必然腹中飢 
    餓,在下請少東去城中吟月樓暢飲幾杯如何?」 
     
      紫衣少年朗笑道:「好,好,一飲千愁解,三杯萬事和,吟月樓三字委實典雅 
    ,怎能不光顧一趟。」他說時忽覺衣袂破風之聲甚急,不禁劍眉微剔,三個黑衣人 
    擦身而過,旋面狠狠地盯了紫衣少年一眼。 
     
      中年商貿低聲道:「少東,看來我們形跡已敗露……」 
     
      紫衣少年搖首道:「無妨,武林群雄勾心鬥角,各存私心,楊兄身旁又無定風 
    珠,懼他則甚。」 
     
      兩人一先一後行雲流水般往玄武門行去,忽聞道旁一細微的聲音道:「這姓陸 
    的丫頭,不愧為南海雙仙掌珠,居然把姓楊的武功恢復一半。」 
     
      紫衣少年不禁目泛怒光,中年商賈面色一變,但均裝作未聞。 
     
      蒼茫四垂,煙雲惑眼。 
     
      官道前途突閃出前面三黑衣人,同聲陰側側一笑,入耳毛骨悚然。 
     
      紫衣少年知不與這三人動手是不行的了,掌勁暗蓄之際,驀聞身後冷笑道:「 
    城牆腳下,也敢攔路打劫,真個狂妄之極。」 
     
      話音聲中,從紫衣少年旁如風越掠一條身影,逕向三黑衣人而去。 
     
      紫衣少年也未看出此人是誰,忙低聲道:「快走!」 
     
      兩人加快身法,疾行如箭,進得玄武門已是萬家燈火,行人如過江之鯽。 
     
      他們竟不去吟月樓,另擇一家買賣鼎盛酒館跨入。 
     
      店伙引著兩人進入一間雅座,裡外隔絕,門簾深垂。 
     
      紫衣少年點了數味應時佳餚,店伙躬身笑道:「酒菜立即送上,兩位請先用茶 
    。」說著退出,一轉身迎面只見一個六旬開外,衣著華麗的老者立在眼前,含笑指 
    著紫衣少年隔鄰的一間,道:「這間有人訂下麼?」 
     
      店伙連聲答稱沒有,引著老叟進入,道:「你老只一人?」 
     
      老得道:「擺六付杯筷吧,他們逛夫子廟去了,早來晚來尚難預知,有什麼現 
    成點心、小菜快快送上。」 
     
      店伙喏喏連聲而退。 
     
      須臾,店伙送上四色點心,六盤下酒好菜,老者一杯在手,目凝窗外飄雲淡月 
    ,似在沉思出神。 
     
      鄰室中年商賈壓低語聲道:「在下委實猜不出少東故意耽擱行程,羈身金陵用 
    意何在?」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道;「你真不知道麼?我已命屬下趕赴江南各地,設立分舵 
    ,只待佈署完成,那時我才能與中原高手周旋,成為南北對峙局面,進而爭霸武林 
    。」說著又是一笑道:「中原高手怎知我總壇遠設在大河以北,他們一舉一動,都 
    難逃我耳目之下。」 
     
      中年商賈道:「少東才華絕世,行事難測,在下萬難比擬,但在下總覺少東以 
    身作餌,實為不智。」 
     
      紫衣少年星眸中突然泛黠然之色,道:「以我之身,本不願插身武林,無奈為 
    事所逼,目前白陽圖解,已引起滔天風波,甚多難得一見的武林高手均紛紛露面江 
    湖參與這場紛爭,誰要獲得白陽圖解,便無形成為武林霸主……」 
     
      中年商賈道:「聞少東之言,莫非也意在白陽圖解?」 
     
      紫衣少年道:「不錯,白陽圖解與我有切身利害,關係至巨,但我不似武林凶 
    邪劫奪那些無用之物,捨本逐末,愚所不為。」 
     
      中年商賈聞言不禁疑雲滿腹,只覺紫衣少年言語太過玄虛難解,正要出聲相問。 
     
      忽見紫衣少年面色一變,右掌疾向鄰室劈出,施展「隔山打牛」功力,一股暗 
    勁透過木板打去。 
     
      那知掌力打出,宛如泥牛入海,鄰室竟無聲無息,紫衣少年眼珠一轉,疾丟下 
    一錠紋銀,拉著中年商賈穿窗飛出,落入一條陰暗僻巷,向中年商賈道:「我們被 
    跟上了。」目光望著方才自已穿出的窗口,燈光仍然是照耀,並未見有人撲出,冷 
    冷一笑道:「走!」 
     
      兩人身形疾展,轉彎抹角,奔往秦淮河而去。 
     
      秦淮可為秦時所開掘,因此得名,西源出溧水,東源出句容,至方山合流,由 
    通濟門入城,橫貫城中,西出三山水門而入長江,向稱金陵勝地,上起桃葉渡,下 
    迄文德橋,夾河南岸,歌樓無館,水榭櫛比,每當華燈初上,畫舫來往,笙歌凌雲 
    ,風光旖旎,有「秦淮花月在天上」之稱。 
     
      河中往來如織的面舫中,一艘尚無客人的舫艇上船倔忽見岸上站著兩人招手, 
    忙揮槳駛去。 
     
      這船娘年方花信,風姿綽約,目睹首先登艇的是一紫衣俊美少年,不禁眉目傳 
    情,微微巧笑。 
     
      紫衣少年面上一熱,裝做未見,道:「我們要到桃葉渡口瀟湘院去,你慢慢的 
    搖就是。」 
     
      船娘立時目露幽怨,低應了一聲「是」字,蕩槳駛離河岸。 
     
      這時,忽有一條人影,疾如凌空灰鶴,向這艘畫舫篷頂落下,悄無聲息伏在蓬 
    頂。 
     
      船身只微微一沉,紫衣少年與中年商賈均蒙若無覺。 
     
      中年商賈道:「少東,你去瀟湘院為了何故。」 
     
      紫衣少年微笑道:「走馬章台,逐情聲色,是人生一大快事,我何能免俗。」 
     
      中年商賈聞言不禁皺眉愕然。 
     
      紫衣少年微微一笑,便自憑欄眺望秦淮河景色,只見面舫來往如織,燈光釵影 
    ,弦琶簫笛扣著輕妙歌聲,簧韻飄渺,如在天上,不禁沉浸神往。 
     
      片刻,畫舫已抵桃葉渡,只聽船娘嬌聲喚道:「公子,到啦!快去相會香玉姑 
    娘。」 
     
      中年商賈不禁一怔,踏步跨出艙外,給了船銀,正想動問,卻見紫衣少年巳自 
    登岸而去,話到口邊復又嚥回,急急趕向紫衣少年身後。 
     
      瀟湘院中自有一番旖旎風光,畫欄曲院,朱簾深垂,燈如夢幻鬢影隱約,燕語 
    蔦聲,身入其境,不由意亂神迷。 
     
      鴇兒迎著引往一間陳設雅致的客廳,捧上香茗。 
     
      紫衣少年微笑道:「風聞瀟湘院香玉花魁,在下願求一見。」說著取出一錠十 
    兩紋銀賞與鴇兒。 
     
      有道是錢可使鬼推磨,鴇兒謝了一聲,推下一臉諂笑道:「怎敢當此重賞,小 
    的就去請香玉姑娘來。」轉身急急趨出廳外。 
     
      須臾,鴇兒領著一個絕色美女走入。 
     
      這香玉姑娘瓜子臉龐,眉似春山,瑤鼻櫻唇,雙瞳剪水,穿著一身淡綠色衣裙 
    ,輕顰淡笑,媚而不冶,清麗脫俗,使人一見不由心底生出逗人憐愛之念。 
     
      中年商賈識趣立起,笑道:「少東與香玉姑娘談談,在下另擇一位打發枯寂, 
    不擾二位,在下告辭了。」與鴇兒使了一個眼色退出。 
     
      紫衣少年談風花雪月,暢論琴棋書畫,手指壁間的山水墨寶細加品鑒。 
     
      香玉是個女中校書,吐屬不凡,答應如流,更獨具慧眼,但覺紫衣少年瀟灑中 
    不脫閨秀氣質,不禁暗暗納悶,但閱人千萬,紫衣少年是個絕上人品,芳心已自暗 
    許。 
     
      一個時辰過去,紫衣少年忽從懷中取出一把摺扇,面頁唐寅花卉,請香玉在底 
    頁題字留作把玩。 
     
      香玉盈盈一笑道:「塗鴉見笑,不如藏拙。」 
     
      紫衣少年堅請再三,香玉推辭不脫,嫣然一笑道:「賤妾只好獻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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