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 出山
夕陽西下。
人的終極是入土，潮濕的泥土埋葬了古稀老人。
少年那雙血肉模糊，捧滿沙土的雙手突然停下：「小少爺，老奴如此鞭打於你，你可記
恨老奴？」忠伯微弱的話語由似在耳邊。他的手在顫抖，沙石從指縫間流出，落在新建起的
小墳丘上。左手撫向臂上新舊傷痕。他還沒有出世就已經注定他將要背負仇恨的使命。有了
這樣的使命，就注定了他將要失去一切應有的歡樂，而承受痛苦。記憶中只有痛，除此之外
什麼都沒有留下。
「忠伯，你安心地去吧，無珍不會怪你老人家，您對無珍的大恩，無珍來世定當湧泉相
報。」他語聲哽咽，卻沒有一滴眼淚。
流水花香圍繞著充滿詩情畫意的青竹樓。皎兔東昇，竹樓上沒有一點燈火，月輝照著少
年冷俊的面孔，照在他手中攥著的，讓他吃盡苦頭的鞭子。還記得第一次挨鞭笞，他鑽進花
叢中不肯出來，他怕極了，怕母親逼他練武，怕忠伯的鞭子。
直到聽到母親痛不欲生的哭喊，他才怯生生地走出花叢。結果引來忠伯更加凜冽的鞭聲
，讓他再也不敢逃避。生命如此黑暗，他還是個孩子，沒有人給他溫暖，夜靜更深，傷痛折
磨得他無法入睡。母親悄然走進他的房間，憐惜關愛地撫著他的傷口，他可以聽到母親心痛
的抽咽聲。不敢在母親面前流淚，裝作熟睡的樣子翻轉過身去，枕頭被淚水浸濕一大片。
母親是愛他的，他將怨記恨在忠伯身上，恨不能殺掉這個給他帶來所有痛苦的魔鬼。不
知何時，他的恨轉成了強烈的懼怕。畏怯忠伯每一個動作，畏怯忠伯每一個眼神，因為那將
隨時都可能成為他挨打的原因。直到忠伯將全部功力傳給他，力竭而亡。他才明白，他該恨
的不是忠伯，他應該感激這位一直讓他仇恨的恩公。
火是在他低頭凝注馬鞭，陷入沉痛哀思時悄悄燃起的。風沒有熄滅火種的意思，谷底和
風只會助長火勢。火苗一竄數丈狂舞著包圍了整座竹樓。濃煙烈火將沉浸在悲痛中的謝無珍
驚醒過來。他驚呼一聲，彈身而起，直向竹樓射去。在他蹬上竹樓的一剎，被眼前所發生的
事驚呆了。
他親眼目睹母親將一把雪亮短匕插入胸口。「娘！」他驚呼著撲上前去「娘！這是為什
麼？忠伯已經走了，難道連你也要離開孩兒嗎？」
賀雪夷面色蒼白如紙，卻帶著溫柔慈祥的笑：「無珍，你終於回來了，我怕……」
謝無珍不敢多想，「娘，我幫你止血！」伸手欲動。
豈知賀雪夷的動作比他還要快，先一步捉住他的腕脈。厲色道：「聽我說……為娘有幾
件事要交代。」厲喝過後，面容轉為慈祥的微笑。謝無珍不敢違拗她，他從來沒有違逆過母
親的意思。但這一次……母親從一不會對他笑，一向面冷如冰的母親，今天全然換了一個人
。一種無形恐懼湧上心頭，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無助與恐懼，哪怕是站在皮鞭下。
賀雪夷問：「忠伯有沒有什麼話留下？」
「忠伯讓我不必驚動您，將他埋葬。還有……」他將鞭子送到母親面前「忠伯讓我把這
個交給您，說：終於完成了老夫人交代下的事，可以跟隨老夫人去了。」
忠伯所指的老夫人是賀雪夷的祖母，她交代下來的事，正是要忠伯代為傳授謝無珍武功
。忠伯的確盡心盡力盡到了嚴師之責。
賀雪夷伸出顫抖的雙手接下鞭子道：「好一個忠伯，老夫人果然沒有所托非人！」突然
激情轉寒，從懷中取出一本薄冊道：「這本名冊是你殺父仇人的名單，你可以出谷去了。記
住！要給你父親報仇，一個也不能放過！」
謝無珍驚道：「娘！」
賀雪夷道：「我本應隨夫而去，苟且存活下來全部是為了腹中胎兒，為謝家留下一條命
脈，督教他長大成人，手刃仇敵報仇血恨。現在……」她輕撫兒子的臉龐道：「我可以和忠
伯一樣可以安心地去了。」
謝無珍再也忍不住，聲淚俱下，大放悲聲，「娘！」
賀雪夷道：「沒出息，你發過誓不再流淚的！」
謝無珍拭淚道：「兒子不孝，不能眼看著娘你葬身火海！」
賀雪夷厲色道：「小畜牲！你再不走，就別怪為娘對你不客氣！」
火勢更加猛烈，竹樓似已搖搖欲墜，支持不了多久，這是他生平第一次違背母親的命令
。鼓足勇氣道：「我不走！要死就死在一起！」
賀雪夷怒極，「你！」插在她胸口的匕首並非不深，只是她想在別世之前再看兒子一眼
。他長大了，就像他父親一樣高大偉岸英武。她凝力在掌，憤怒地看著兒子，憤怒的深處是
讓人無法感覺到的親人的溫情與慈愛。
謝無珍挺起胸膛毅然道：「我不走，你打死我吧！」隨之閉上雙目。
賀雪夷還是手出了，她本想再多看兒子幾眼，必竟她沒有像別的母親那樣給過兒子一點
慈愛。竹樓就要倒塌，她不能讓兒子陪葬。掌出途中化為指鋒點向他胸前大穴，並迅速取出
一隻白玉瓶道：「這裡面裝的是劇毒，只要聞上一聞就連神仙也無無力回天。你有大仇未報
，重任在身，我不能讓你和我死在一起，我要去陪你的父親了。」最後語重心長的道：「能
見到你長大真的是太好了。」
謝無珍重穴受制，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服下毒藥。心急如焦似焚，無
法言喻。
賀雪夷道：「如果你有恨的話，就將這十多年來所受的苦所受的罪，記在你的仇人身上
！」突然厲喝一聲：「還不走！」一掌拂出，將其送出火樓。這一掌將他從隱逸山谷送向滾
滾紅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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