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再相逢風雨中
三月揚州春意正濃。暮灑金輝,金波蕩漾。
幽幽簫聲時而高亢激昂,時而低旋細膩。似霧迷迷茫茫,似海包羅萬象,氣象萬千,時
而平靜無波,時而浪翻千層。引人入勝心往神馳。
翠湖畔。雪衣書生手持綠玉洞簫側坐岩石,情至物我兩忘境界。在他身後是一片綠草蔥
翠的曠野。遠處山巒起伏,直接天際。頭上鶯燕啼柳。歐陽先生有云:酒不醉人人自醉,醉
在山水之間。
馬鈴兒叮噹。一隊車馬浩浩蕩蕩漸行而近。雪衣書生專心致志的吹簫,竟絲毫沒有察覺
,一曲終了方始回首。鮮明耀眼的藍色鏢旗上,繡著一條金龍,隨風招展,栩栩如生。鏢隊
前方當先一騎是位粉裝蒙面少女。少女端坐鞍梁,英姿颯爽,巾幗之風不讓鬚眉。是他的簫
聲引得少女駐馬聆聽。不知是風有意還是人有意。一陣莫名其妙的風突然吹來,掀起她的面
紗,並將面紗帶向流水一方,落在書生額前柳枝上。神秘面紗之後的碧月羞花之容再無遮掩
。一副天下罕有美卷頓現眼簾。再加上原有的沉魚落雁之姿,世間少有的英華之氣,不由得
讓書生一呆。
姑娘本欲縱馬提韁過來索回面紗。見垂柳下雪衣書生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自己甚感不適。
於是勒馬收韁,轉頭飛馳而去。此時此刻書生的醉,即不在山水也不在簫聲,而是在那絕色
芳艷之中了。良久,他方收斂心神,暗笑自己的失態。心想:「天賜尤物,天下竟有此等絕
色女子!行鏢忌節外生枝,此女不以真面目示人,定是怕惹人注意,招來禍端。但不知姑娘
為何不肯前行一步索回失物?是否我這副癡態讓姑娘著惱?起了厭憎之心?」他胡想亂想著
。看向枝頭垂掛的輕紗,又是一陣愁暢,若有所失。難道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一見鍾情嗎?僅
此一瞥居然能夠讓他情根深種!
『緣』字注定要相遇。
陰雨連連,停停歇歇,始不見晴轉,正是江南煙雨季節。
石橋鎮。大街小巷少有人行。眼見西南方烏雲蓋頂,黑壓壓一片,馬上又有一場豪雨可
下。擺攤賣貨的小商販在這又沉又悶的鬼天氣裡生意難做。剛過晌午生意沒做成幾個,就要
收攤回家睡大覺。
市南迎面走來一位失魂落魂的姑娘。只見她秀髮散亂,面容憔悴,全身上下濕淋淋的。
隆隆聲響,天像炸裂一般,瞬間電閃雷鳴,斗大雨點砸落。打得屋頂辟叭作響,打進路邊水
坑中,擊起大圈大圈的漣漪。人們爭相急走,市井小攤販已將外面物事,收拾得七七八八。
落魄姑娘不肯迴避,昂首向天恨聲道:「天!你也欺凌我嗎?」水珠自臉頰滑落,不知是雨
還是淚。
賣饅頭的大嬸口中怨道:「這樣的鬼天氣,不知還要持續多久!好在這風疾雨急不會下
太久。」抬眼見到街上那位姑娘,喚道:「姑娘!風大雨急!進來避一避吧。」姑娘低頭行
路,充耳不聞。她連雨聲都聽不到,又怎麼會聽到她的呼喚。賣饅頭的大嬸又高聲喊道:「
下這麼大的雨,會把身體淋壞的!小心著涼生病呀!」
大嬸的男人聽到大嬸的呼喊,伸出頭來向外張望。見那姑娘遇到水坑也不繞行,逕直踏
進去,衣衫掛滿了泥水。說道:「也許是個聾子聽不到你說話。大雨天還這般遊蕩,多半還
是個瘋子!」
大嬸發起善心來道:「瘋子聾子也是個好好的人啊!」說著話,披了件衣服衝入雨中,
來到她的面前。姑娘抬起眼皮,決定繞過這個「攔路樁」。
大嬸一把抓住她冰冷的手:「到我家去!來!」一拉之下竟沒拉動她分毫。
只聽她嬌聲如鶯,似乎還有點神志不清的問:「你有三萬兩銀子嗎?」
大嬸被她問得一愣心道:「還真是個瘋姑娘!」當下道:「先到我家喝口姜水驅驅寒,
銀子的事兒慢慢再說。」
話沒說完,姑娘不知哪來的那麼大力氣,掙脫大嬸緊握其臂上的手。「有銀子的話,你
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大嬸道:「那你也不能站在這裡淋雨呀!先跟我回屋裡去。」
姑娘退了數步道:「你幫不了我。我不能再等了。」說著話轉身就要走。不料被一個蒙
頭亂跑亂撞,急於避雨的冒失鬼撞個滿懷。事發突然姑娘全無防備之下,身子向一側水坑栽
倒。冒失鬼出手極快,一把將她拉回來。情急之下用力過猛,姑娘嬌軀又撞進他懷中。姑娘
向前進了小半步,被他拉著的手臂向前一拒,卸了前衝之勁,方自站穩。
冒失鬼心道:「好險!險些佔了個大便宜!」吐了口氣,定睛一瞧,不由得眉開眼笑起
來:「原來是你!」
姑娘雖衣衫不整,在雨中更顯落魄。但決不失往日風采。她正是讓這位落湯書生,終日
魂牽夢繞,僅僅在遠處遙望一眼,而一見鍾情的押鏢麗人秦玉楓。
大嬸道:「你們認識那就更好了。一起到我家裡來喝杯熱茶吧。雨下得這樣大,我們總
不能站在外面說話。」
秦玉楓將俏書生冷冷掃視一眼。目光中除了冰冷外,還帶著比冰更堅冷的愁怨。眼前這
副生面孔目光熾熱,一瞬不瞬地看過來,讓人說不出的厭惡。熾熱的目光溶不了她的冷,更
化解不了她的怨。秦玉楓垂首不願多看他一眼,丹唇動了動,玉齒間擠出了幾個冷若寒冰的
字眼:「我不認識你。你認錯人了。」言罷快步從書生與大嬸身邊擦過。
落湯書生的魂兒早被她牽了去。聽不清大嬸對他說了些什麼話,也忘記了天還在下雨。
與方才用衣袖遮擋風雨,慌亂神情皆然相反,判若兩人。任雨水打透他華美衣衫,癡呆呆的
跟在姑娘身後,相隨而去。
大嬸的男人喚道:「老太婆!快回來吧。年輕人的事,你瞎參和什麼?」撐著傘,出門
將她照在傘下。
大嬸看著他們的背影「噗噗!」一聲笑道:「是呀,當年你遇見我時,不也似這書生一
樣,傻呆呆地瞧著我嗎?老頭子我們回去吧。」老人互相摻扶著回去了。
「風月樓」乃煙花勝柳之地,江南七大青樓名院之一。落湯書生站在風月樓前,看著頭
上金字招牌。呆立不動,莫名陰影襲上心頭,心更是刺痛不已。唸唸道:「她為什麼要來這
裡?有誰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多少樓台煙雨事,鶯鶯燕語入花陰。
珠簾深處,侍兒扶起新沐浴過的鳳姑娘,緩步步上琴台。鳳兒的美貌立時贏來滿場掌聲
,良久不息。風月樓的老闆看姑娘從來都不會走眼。相信她一定會大紅大紫。更重要的是她
漂亮的臉蛋兒能為他攢很多錢。悠揚的琴聲自琴台傳出,餘音繞樑環繞整個風月樓。天地造
物之靈,她的美麗與才氣一壓群芳,震驚四座。鳳兒從沒想過她的專職只是拂琴弄簫這麼簡
單。
初登琴台心下忐忑不安,玉指輕佻,試了試琴音後漸入佳境。琴音流動婉轉動人。只可
惜那些沉迷酒色中的渾人們,有幾個能聽得懂她的琴,明白她的心。只是覺得她人美,琴也
好聽,就大呼小喝的讚好。大塊小塊的銀子不斷向琴台拋來要她再奏。鳳兒不看財物一眼,
繼續奏來。
不出一日便有人重金禮聘她過府赴宴。不待鳳姑娘出言,便有人代她拒絕。風月樓老闆
周祿通堪稱江南首富。七大青樓他佔了四家,名下大小賭坊,各種店舖數不勝數,為人即正
即邪,是個黑白兩道吃得開的人物。人人都道他喜江湖武夫,厭煩書生酸氣,越是書香門第
,他越是看不起。
鳳兒頭天登台獻藝,他突然大改性情攜著一位書生走進風月樓。滿臉堆歡,意態親近,
不免讓人多看那書生幾眼。這書生一身白衣如雪,腰懸美玉,手持綠玉洞簫,風流瀟灑俊雅
非凡,正是雨中的落湯書生王君琦。
周祿通將王君琦請到一處聽琴最好的位置,然後告辭離去。王君琦看鳳兒的目光仍舊癡
癡迷迷,一步也不肯離開坐位,直到不勝酒力伏案大睡。有人將他扶起,但覺幽香入鼻,睜
開眼來見是兩位雲鬢高挽的美女,慌忙將她們推開退回到原位。
兩位美人兒道:「你是東家的客人,我們可不能怠慢了公子爺。睡在這裡不舒服,還是
到我們房中休息吧,包你滿意。」
王君琦見鳳兒還在琴台上,笑了笑,將身上的碎銀分與了她們。囑咐道:「不叫你們,
不許來打擾我。」繼續喝他的酒,聽著鳳兒的琴聲入睡。
待他醒來,已是第二日的晌午。抬頭見琴台上空留一具瑤琴。心下不快,叫來管事相詢
。主事知道他是東家帶來的客人,不敢怠慢。稟報道:「鳳姑娘身體不適,正在房中休息。
」一句話令王君琦微微色變。眼前浮現鳳兒在街頭,濕淋淋的模樣,心下一陣痛惜暗道:「
她一個弱質女流,怎麼能經受得了那麼大的風雨!」忍不住要衝進去看看她,但又強自忍住
衝動。怕貿然相見,會像上次那樣,讓鳳兒覺得討厭。必竟鳳兒還與他不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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