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由這件事開始,江湖上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竟至於 由此而改變了數百年來無甚變化的江湖格局。唯一不變的,大約只有半年之後, 東方明珠與南宮世家晚輩高手南宮情的婚事。事後,人們每想起這多事的一年, 首先就得想到叱吒一時的北綠林總瓢把子燕無雙之死,而想起燕無雙之死,找不 到別的解釋,通常的,又不免要提到那四個說濫了字,叫作——紅顏禍水。 「正文」 設若天氣乾燥,地面多塵,大隊人馬走起路來,如何才能不至揚起遮天蔽日 素衣化緇的滾滾紅塵?這個問題要問北五省綠林總瓢把子燕無雙,他就會告訴你 一個簡單而有效的辦法:往路面上灑水。倒不是他自己這麼幹過——一個強盜, 就算是強盜頭子,也實在犯不著這麼拿腔作勢是不是——是他見別人用過。 別人的作法就是用水車往路面上不斷噴水,兩蓬水花一路倒掛噴泉樣懸在車 底。難怪那一隊人馬已經全部進入視界了,那邊的空氣還是如此清朗明淨,全部 煙塵累加起來,還不及燕無雙單騎捲起得多。 什麼人這大派頭?走近了發現倒也不是人家虛張聲勢,那馬車後面走著二十 騎,騎騎衣角上都糾糾纏纏著一副龜蛇圖案。龜蛇又稱玄武,乃北方之象,正是 坐莊武林數百年的四大世家之最北邊一家北宮世家的標記。再往後走,是一輛四 匹馬拉的馬車,車廂一角鐫著條龍,卻是四大世家中氣勢又最盛的東方世家的徽 號。想這一路人馬之中,倒有了號稱武林泰斗的四大世家中的兩家,那派頭能不 大了去? 思想間過了這車,見車後面又是十騎,皆衣角繡龍。十騎後面又是車,車後 面又是騎,騎後面又是車。看得燕無雙心裡就甭提那個酸楚了,多肥的肉,只可 惜毛太多,沒哪家山寨的喉嚨管是受得了這份毛糙的。這樣活生生嚥下一口唾液, 就撞上了一雙眼睛。 這眼睛是一哥們的,二十五六年紀,單騎走在馬車邊上,衣服上既沒繡龍, 也沒繡龜蛇,更沒�蚳銗戎i以表明身份的圖案,月白絲袍邊上,只滾著些雜花刺 繡,輕黃淺紅,雅淡出塵。他有點謹慎地,在看著燕無雙。 燕無雙讓他這一看給看得不太舒服。怎麼著,拿老子當強盜防是不是?他自 然再沒想想他原本就是個強盜,剛剛還在歎息這一票搶不到手,這哥們其實也沒 怎麼冤枉他了。這樣一不舒服之後,就想生事。當下衝這哥們一樂,朝車廂那邊 努努嘴,又擠擠眼睛,笑道:「這位仁兄,久聞東方世家有一位姑娘美貌絕頂, 號為武林之花的,不知可在裡邊?」 這種坦然的口氣和熟絡的姿態搞得那年輕人一愣,大概搞不清楚對面這人說 出這等話來,到底算是輕薄呢,還是只是一時魯莽而已?就沒有應對,只一雙眼 睛清亮亮地凝視著他。 哪知燕無雙非但不喜歡被人當作強盜,更加看不得這種在過於幸福的環境中 薰陶出來的不染塵滓的眼神,忽地縱聲大笑起來,催馬走了。 「慢走!」身後那哥們喝道。 「怎麼?」燕無雙撥轉馬頭:「武林之花在?」 「在又怎麼樣?」哥們說話也不客氣了。 「在我便要賞鑒賞鑒!看她究竟當不當得起這個名號?」燕無雙話沒說完, 已經從馬鞍上跳起來,伸手去揭那車窗上的簾子。那年輕人伸手去格,哪知道他 這一招卻是虛的,身子半空中一轉,早繞到車廂前面,去掀那大幅的門簾。 門簾子是兩層透薄的輕紗,觸在燕無雙這種粗人手中,就有一種觸及空氣的 感覺。雖然如此,畢竟是觸及了,正要掀開,背後忽然暗勁洶湧,一瞬間可以用 一句耳熟能詳的歌詞形容道:亂石穿空,驚濤拍岸。雖然接下去那場面未必就是 捲起千堆雪,可如果不及時擋架,這勁氣落實下來,噴出幾口鮮血倒差不多是肯 定的。為了掀開簾子賞鑒美人,就有可能落到被後人鐵板銅琵悲涼地唱為「亂石 穿空,驚濤拍岸,噴出幾口血」的車兀�筒敦挐契莉缾捧娷W恕Q轡匏�硱r埔壞玻 �邦蹦隉撓n惺共懷鍪裁淳Ⅲ�眺E倫穎徽鸕鉸沓的潛摺? 「要賞鑒,得先過了我這關。」馬車這邊,年輕人微笑道。 「北宮夏?」 「燕無雙?」 燕無雙雖然沒有吐血,心境還是頗為悲涼的。在挑釁之前,他已經估算過場 面,並且做好了最壞的打算——要對付的這哥們大不了就是東方、北宮兩世家中 最傑出的後輩子弟,或者是那武林之花的哥哥東方明玉,或者是她表哥北宮夏— —但是人的天性總歸如此,說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其實並沒有真正做好,至少, 絕不願意那已經做好了的最壞的打算真正降落下來。 然而它畢竟還是落下來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北宮世家後輩子弟中的第一高手 北宮夏。鑒於四大世家的規矩是家業不傳嫡,不傳長,傳的總是後輩中武功最強 的人,這北宮夏也就是未來的北宮世家的家長。換句話說,燕無雙這個現任的黑 道老大就在此時此刻要與未來的白道領袖一決。為什麼要一決呢?因為後者在前 此的某時某刻看了前者一眼,用了某種合乎情理但卻不為前者所喜的眼光——我 靠! 固然,燕無雙從來都沒有對自己的運氣寄予過深厚希望,但是也從來不曾象 今天這樣對它失望透頂過。雖然如此,場面還是得撐起來,雙拳一拱,算是見禮 :「北宮少俠掌力雄渾,果然名不虛傳!」 「在下倒沒想到燕寨主領袖綠林的人物,卻是這等無聊透頂。」北宮夏淡淡 回一禮。 「領袖綠林,是為英雄,」燕無雙大言不慚道:「令妹既號稱武林之花,必 是美人無疑了。想自古以來,有一句話說得好,叫作英雄難過美人關。如果這自 古以來的英雄都無聊透頂,那麼燕某又何妨再無聊一次?」 北宮夏看來不是個喜歡磨嘴皮子的人,只輕輕一按佩劍吞口,鞘中劍向外跳 出三寸,表情還是淡淡的:「燕寨主請拔刀。」 燕無雙嘴皮子固然磨得快,把話說得滿滿當當,心裡其實倒是一肚子的苦。 想自己千里迢迢從秦嶺大寨一路馬不停蹄趕過來,原是有半分也耽誤不得的要事 在身,這下沒來由跟北宮夏纏上了,比劃兩下雖然不懼,但人家是北宮世家的頂 尖高手,換到江湖上來說,就是頂尖中的頂尖,這一比劃上,一時半刻如何脫得 了身?然而事已至此,再抱怨自己一個小不忍而亂了大謀也沒有用,只得哈哈一 笑,噌地拔出刀來。 那邊嗆的一聲,北宮夏也拔劍出鞘了。車隊這時早停下來,路上更煙塵不起。 朗朗青天下面,就見得刀是好刀,劍是新磨,刀光劍影耀日生寒,冷冷地掀開江 湖上頂尖級別一場爭鬥的序幕。爭鬥雙方隔著一輛馬車,眼神互相膠著著,北宮 夏清明澄澈,燕無雙鋒銳狠辣,各自在尋找並創造著最佳的出手機會。 一片寂靜中,出現了第一個動靜。一柄團扇從馬車中伸出來。燕無雙孤身處 敵,什麼動靜都不敢放過,眼神就往那邊移了一點。北宮夏見他移了,也就跟著 移動眼神,卻見那團扇伸出來,好整以暇地挑開紗簾,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站 在車廂門口,倚簾而立,正是那被叫作武林之花的他表妹東方明珠。 「燕寨主是要見我麼?」東方明珠側過頭文文靜靜地問。 燕無雙沒能說出什麼話來。過了一晌,努力嚥下一口唾液,喉頭抽動兩下, 總算有些活泛了,然而說話的機會到底已經錯過。 「燕寨主要是沒什麼要緊事,時間不早,我們還要趕路,這就啟程了。」東 方明珠見他不答,只好再說一句。 燕無雙收刀歸鞘,往後退了一步,算是讓行。北宮夏見他那副鄉巴佬的模樣, 心裡好笑,氣也就消了,把劍也插回去,拱手道:「燕寨主,後會有期。」燕無 雙聽見他說話,好容易才把眼光從東方明珠臉上掙回來,魂不守舍還了一禮,也 說了句門面話。 只是那句門面話到底都說了些什麼,過後燕無雙回想起來,怎麼也沒有印象 了。只模糊記得這句話說完之後,北宮夏的表情頗有幾分古怪,彷彿在狠勁忍著 笑容——留在印象中的這張北宮夏的臉,倒有點像他表妹,即便是在這種古怪的 情勢下,也是俊秀清靈的,就只是,他表妹的那張臉,那東方明珠,卻又像什麼 呢? 燕無雙走了很久,也沒想出東方明珠那張臉到底像是什麼。腦子裡只有些散 碎而不著邊際的聯想。一支荷箭裂開一線,一隻蜻蜓飛過來,顫悠悠停在上面— —一個做無本生意的,能有這種詩意聯想,也就著實難為他了——那荷箭是羞澀 的,蜻蜓也是。可那荷箭卻又不是凡品,從裂開的一線花心中發出類似觀音淨瓶 上的那種玉色的、柔和的白光,照得蜻蜓也變得通透了,可以看見它那纖巧的身 體裡有一顆心在撲通撲通地跳。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那跳的恐怕不是蜻蜓,而是燕無雙的心臟。一發現這一點,燕無雙就驀地勒 馬停了下來。撲通撲通撲通撲通,這狂跳著的小東西很不安分,似乎在鼓動著他 要做些什麼特別的事情。 其實到底要做些什麼,燕無雙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第一件事是必須得 往清華園裡走一遭。 清華園是東方世家的產業,座落在徐州城東部,北宮夏和東方明珠一行就落 腳在此。燕無雙一路狂奔尾隨而來,遠遠見他們進了園子,跟在屁股後面也就找 了段僻靜點的圍牆跳進去。 時間是初夏的午後,偌大的園子裡沒個人影,靜悄悄的。雖然如此,遠處有 樓,被樓上人看見也是一大危險。燕無雙是作案老手,哪能吃這個虧,當下看好 一塊密集的竹林先鑽進去。在竹林中藏好了,透過掩蔽物的縫隙看出去,遠處那 兩座樓隱隱約約的,想來就是東方明珠的居處了?有心過去,卻又忌憚了那北宮 夏。如果說剛剛路上的事件還可以被一句「無聊透頂」遮掩過去,現在摸到人家 家裡,萬一被他堵住,又能有什麼解釋? 話說起來,也真是天從人願,正這麼思量著,竹林外面就有了動靜。先是一 陣細碎的腳步聲,後來一個清脆的女聲說:「瞧,我早就說過,不要抱什麼太大 希望。都夏天了,這園子裡花兒要謝也都謝了,能有什麼看頭?」另一個聲音柔 潤純淨,恰如剛剛聯想過的觀音淨瓶的玉色:「那滿眼的花,才真叫鬧騰得慌呢, 哪比得上現在這綠肥紅瘦——」 燕無雙胸口撲通撲通又跳得厲害了,一時大氣也透不出,朝林子外一張,就 見兩個人打著花傘走過來。東方明珠的臉在傘底下時隱時現,燕無雙聯想中那荷 箭上的光芒也就跟著乍吐乍收。 外面兩個一霎時走過去了,只留下一對輕盈背影。看情形,打傘的那個是丫 環,腳底下武功不弱。只奇怪的是東方明珠步聲雖細,下盤虛浮,倒是個常人。 兩人一路走到水邊,那水上瓢著幾朵寂寞睡蓮,襯著對岸美人蕉臨水照影,一股 美人遲暮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了一路,就只這裡還有幾朵花兒!」丫頭嚷嚷著,停步欣賞。 東方明珠看一眼,覺得這味道不扣清華園之清華二字,也不說明,自顧自往 前走去。走了一陣,不見後面有人跟來,有些奇怪,扭頭看時,還擎著把傘站在 那裡呢。這倒是少有的事,要叫她吧,捨不得眼前這份清靜,也就罷了,當下獨 個兒穿池過閣,走到一個水亭子裡面。 初夏的太陽也就不小了,想不到除她之外,水亭子裡還另有個憑欄遠眺的風 雅人物,見她走近,轉過身來。從這種動作上看,不是家裡僕役,然而卻也有似 曾相識的一張臉孔。想一想,想起來了,路上遇見的那執意要賞鑒她,然而真給 他賞鑒,卻又一下子給弄了個目瞪口呆的人。 「燕寨主呵,怎麼卻在這兒?」 「在下正是為姑娘而來。」燕無雙本色不改,一雙眼睛牛皮糖似帶著罕有的 粘勁往死裡粘過來。 也不知道是天氣太熱,還是燕無雙正熬著牛皮糖的眼神溫度過高,東方明珠 鼻子上沁出一層細汗,順手從袖口裡抽出一塊手絹來拭。拭過了,也不再收回去, 就在手上細細把玩著——似乎是有這種說法的,手上有東西拿著,多少會起到些 鎮靜作用。這玩手絹的人果然也就平靜下來,微微笑道:「為我而來,那又怎樣?」 大家風範果然不同。這一個「那又怎樣」倒把燕無雙給問住了。事情逼到眼 前,確實不假,他又能怎樣?無論是自己怎樣或者是拿人家怎樣?可勁兒一飽眼 福?就地輕薄?搶走?先分別實施以上三個步驟,然後下聘把她娶回來?沒有想 好。欲待好好想一想,時間卻又不允許了。池塘那半彎倏然一聲清嘯,一剎時石 磬叮叮叮叮,想來是清華園特有的警戒聲,在耳邊直響了起來。 一時間也顧不得再想許多,燕無雙手臂一攬,摟著東方明珠一起翻到亭子頂 上,朝四下打量過去。池塘邊先前那丫頭被自己點了穴道,還擎著傘愣在那裡。 發出嘯聲的是另一個丫頭,衣帶飄飛,正急慌慌從她身邊掠過來。遠處人影參差 不一,從四面八方紛紛湧出。 好在北宮夏還沒現身,燕無雙先放了一萬個心。「走!」一聲斷喝,就帶著 東方明珠往北直去。幾個起落,算好該到圍牆邊上的,奇怪的眼前撲面卻是一塊 衝霄而起的太湖石。躍上太湖石再一看,那剛剛看好的出口不在北邊,倒朝南靠 去了。 「我們家百年經營,還算有些門道吧?」東方明珠被他裹挾著,到底不愧是 世家出身,不僅沒有懼色,臉上還微微帶笑:「你看這園子易進難出,就不是那 麼容易對付的。」 燕無雙眼見著四周風物早於無形中變換了,原在北的,忽而在南,原在南的, 忽而又在東,再也無復進園時的明朗氣象,知道此言不虛。如要再瞎闖闖,雖然 也不相信便闖不出去,只是時間不等人,再一會兒北宮夏趕到了,麻煩就未免大 些。正沒主意處,看看東方明珠臉色平和,忽然異想天開起來:「在下冒昧前來, 只是為了姑娘。不知如何出去,還請不吝指點?」 按理說,這種不知進退的話說出來,原就該兜頭一棒打回去。豈料東方明珠 也著實是個大方人,一個盹兒都不打就應聲道:「你往下跳到那株蘭草那兒,看 見了麼?」燕無雙依著做了。那姑娘又繼續道:「那帶紅點的鵝卵石,看見了?」 如此這般指點得幾下,早到了橙色琉璃瓦鋪蓋的圍牆邊上。燕無雙還怕有什麼古 怪,拉著她一起從牆上跳出來。 跳出來就是徐州城的一條小巷子。下午的太陽,頗有些熱度,巷子又偏僻, 路上行人稀少。偶爾一兩個路過,見是清華園裡飛出來的人,哪有一言半語嚕囌, 逕自趕著走了。 從東方明珠腰後以慢動作戀戀不捨鬆開手,就甭提燕無雙心裡那個滋味兒了。 手上還留著攬住纖腰的柔美感覺,鼻尖仿如有蝴蝶撲來撲去,纏繞著說不清道不 白的香味兒,貼過東方明珠的身體一側高燒不退,好像練功岔了氣。雖然如此, 這美人究竟不是他的。想警報初起的時候,原本還模模糊糊有個想法,管它三七 二十一,搶了人就走。現在受了人家這場恩惠,所謂盜亦有道,再這樣做未免就 很有些不好意思。 「這次多虧姑娘了,」這樣思忖著,眼神還在熬著牛皮糖,拱手謝道:「前 面不遠就是園子正門,姑娘這就回去吧。在下也告辭了。」 東方明珠一個拱手回禮,算是和他告別,轉身就朝和這條小巷子成丁字的另 一條小巷走去。燕無雙一愣,連忙提醒道:「門在這邊!」誰知那姑娘再不回頭, 單只往後一搖手:「知道,我過一會兒再回去。」燕無雙哦一聲,一直癡癡看她 消失在小巷拐彎處,這才拔腿走了。 走了沒兩步,想想不對,這東方世家的金枝玉葉是自己帶出來的,萬一在這 「過一會兒」之中,一不小心有個閃失——就衝著那副長相,還不是肯定的事! 那黑鍋還不是自己扛定了?話說起來,背了白鍋也就罷了,背一個黑的,有多冤 啦? 趕緊再回過頭去追。東方明珠腳程不遠,沒兩步就落在眼裡了。燕無雙不知 道她要幹什麼,剛剛才告辭過,似乎也沒道理就追上去。好在既看見了她,也就 不再著急,落後幾步跟在後面。 小巷子出去,是一條還算熱鬧的小街。街上路面被兩邊一溜陳設著廉價商品 的攤點佔去大半,只有中間一條窄道供人來往,三個人並排走就得側著身子了。 東方明珠混在人流裡,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一副悠閒的樣子,東看 看西摸摸,一會兒拿起個只塞得進一根手指的嬰兒鞋,一會兒又轉一轉小孩子玩 的陀螺,居然還有一次,從一個陶製品攤子上拎起了一把夜壺。 後來,她的注意力似乎是被一股濃厚的臭味吸引過去。循味而上,是一個小 吃攤子。小火爐上架著一鍋油,油裡面炸著可能是兩串臭豆腐,臭味就從這裡面 飄揚而出。未幾,臭豆腐炸好了,攤主拎將出來,用一個油乎乎的毛刷子正正反 反刷了兩層辣醬,遞給客人。那客人也不怕燙,美滋滋就先咬了一口。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燕無雙遠遠看見東方明珠指手劃腳的在小吃攤邊上站住了,就預料到她要有 麻煩。夏天的衣服,輕羅窄袖的,哪個地方能看出她裝了錢?果然,一串臭豆腐 拿到手中之後,攤主的聲音就聽見大了起來,東方明珠自己也開始東張西望。估 計著這是希望能在人叢中找出一二熟人來的動作,燕無雙就咳嗽一聲,握著折扇 從人流中鑽出來。折扇是剛剛採辦的,用意在於為跟蹤行為開脫,說明大家只是 在買東西的時候湊巧碰上,如此而已。 「是你呀!」東方明珠一眼看見他,果然有些喜出望外。燕無雙不動聲色應 一聲,寒暄道:「姑娘也買東西呢。」話音未落,就見她忙不迭點頭:「是呵, 就只是出來得太匆忙,忘了帶錢。你有沒?」 燕無雙自然是有的,這才總算讓她有資格往這串垂涎已久的臭豆腐上下口。 兩人順路往前走去。一串熱騰騰的臭豆腐還沒吃完,又遇見了另外一個小吃攤子。 這回,東方明珠看中的是那攤子上香噴噴的糯米圓子。這樣一路小東小西吃過去, 想一個姑娘家的胃能有多大,沒幾下早飽了,直著脖子打了個飽嗝。 燕無雙走在她側面,也不論她是什麼動作,只管用牛皮糖粘取過來,一切照 單全收。其實論到他自己,一大上午就追著車隊過來,一直忙到現在,論時間也 早該吃飯了,只是眼前佳人如花耀眼生輝,又有哪一根神經會有那個閒空,來照 管飢餓這樣的瑣碎事? 東方明珠拿手絹抹抹嘴唇,抬起頭,看見燕無雙如癡如醉的眼神,也不在意, 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拍,把他從迷境中喚醒:「喂,咱們喝酒去!」 等要酒了那會兒才知道,東方明珠想喝的,卻是燕無雙這等粗魯漢子們才會 喜歡的燒刀子。兩個人在城裡最有名的醉仙樓三樓包廂坐定,小二拿來酒具,一 人一隻粗瓷海碗。東方明珠只看著這碗,就先有些陶醉,指向窗外說:「你看這 大河滔滔,奔騰洶湧,卷泥挾沙,滾滾東下,似這般雄渾風景,其實也只有這般 大碗,才能夠當得起!」 燕無雙看看窗外,遠處黃河進入下游,河道寬闊地勢平穩,兼之初夏雨少, 較平日只有約摸三分之一的水量,裹著泥沙,濃漿一樣波瀾不驚向東流去,實在 看不出什麼奔騰洶湧滾滾東下的氣勢。當下沒什麼話好說,只好低頭先喝了口燒 刀子。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東方明珠吟了兩句詩,也喝 了口酒,這才知道那燒刀子才真正叫名不虛傳,一道火焰剎那間從喉嚨口一徑裡 燒下肚去,身上頓時熱了,臉上也頓時紅了,情緒一時激動起來,綽起筷子在大 海碗上擊節,長吟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 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吟到這 裡,一隻筷子忽地伸出去:「你幹嘛這樣看著我?」 「我是怕你醉了,」燕無雙陪笑道:「這酒若是喝不慣,再換一壺來。」 「哼,難得你倒跟他們一般見識!難道你們強盜平日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都是不醉的麼?」東方明珠咕嘟一聲又喝了一口,使勁搖頭道:「虧你還是個強 盜頭子,這種行徑,真是讓人失望!」 燕無雙啞口無言。東方明珠見他沒聲氣,帶著酒勁凝視過去,忽爾一笑: 「打一見面起,你就這樣一直盯著我,是不是喜歡了我?哼,跟你老實說吧,喜 歡了也沒用。我告訴你,下半年我就要嫁人了。」燕無雙見她脫略行跡,也就懶 得再去掩飾那滿臉的不是滋味了,不尷不尬地問:「嫁給誰呀?北宮夏?」 「聰明!算你猜對了三分之一,」東方明珠點頭道:「想我到底能嫁給誰呀? 除了北邊的北宮夏,就是西邊的西門遠,再不,就是南邊的,那天底下風流第一、 格調無雙的煙雨流花、南宮情。除了這三個,我又能有什麼選擇?」 燕無雙見她一口氣羅列了除她家在外的其他三世家後輩中的第一高手,居然 還一副埋怨的口氣說自己沒什麼選擇,實在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揣測 道:「那麼,你不喜歡他們?」 「喜歡!怎麼會不喜歡呢?一個個都那麼可人討喜。我尤其喜歡的,就是那 天底下風流第一、格調無雙的煙雨流花、情四哥南宮情———再過幾個月,我就 要嫁給他了,」東方明珠再喝口酒,衝著燕無雙又一笑:「你怕不怕?你想要是 情四哥看見你這樣看著我,會不會就一個煙雨流花,把你眼珠子給炸出來?」 燕無雙很想說明南宮情雖然厲害,要炸出自己的眼珠子恐怕也不是那麼一件 非常容易的事。但是這樣一說,離題似乎太遠了,更何況,也實在不知道東方明 珠的題到底是什麼,也就勉強忍住。 那邊東方明珠也不再說話了,扭頭看向窗外。窗外除了暮色漸濃,還是一條 大河波瀾不驚地向東流去。這樣看了半晌,她又開始吟起詩來:「君不見、黃河 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只這一回的聲音卻不同以往,時斷時續, 掉了魂似的又低又弱,一句還沒吟完,一滴眼淚早溢出眼眶,無聲無息滑落下來, 映著酒樓上的燈光,掛在臉上,亮晶晶的。燕無雙隔著桌子見她無端落淚,而帶 了淚的側臉又美如朝花含露,不覺又呆住了。 「你有沒有過這種感覺,」東方明珠看著窗外,還是用那種掉了魂似的聲氣 問:「看著河水這麼一聲不響地流過去,心裡說不出來的難過?」 「有時候是這樣的,」燕無雙想一想,道:「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新 人換舊人。在江湖上跌打這麼多年,本以為自己武功不錯了,沒想到幾年過去, 總有更厲害的人物出場。你們四大世家的人物就不說了,比如現在又出來個姓路 的年輕人,據說一柄劍中人無痕,號作無痕劍——如果這傳說是真的,這功夫也 就可怕得很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東方明珠搖搖頭:「算了,你不懂。」 「是嗎?」燕無雙強笑道:「你們女人家的心事,我是不大懂——先還好好 的,怎麼這就哭起來了?」 東方明珠衝他一笑,也就收了淚,從袖子裡抽出手帕來拭臉。拭好了,抬起 頭來,輕聲道:「時間不早,我要回家去了。」 這麼一鬧騰,燕無雙就在徐州耽擱了一晚。按眼下的情形,他其實是耽擱不 起的。幾天前,雲台山寨寨主秦千龍飛鴿傳書給他,說是前寨主吳正道情況不太 好了。吳正道的傷勢說起來是一年前落下的,那時候官軍不知發了哪門子神經, 突然振作起來要剿匪。在圍攻雲台山的時候,一名千總就掄起青龍偃月刀往他這 胳膊上招呼了一下。按理說,吳正道挨了這麼一下子,雖然嚴重,總也不至於危 及性命。但山裡面醫療衛生條件不好,一來二去不知怎麼弄的,按照醫生的說法 是血熱攻心,那腦子就出了毛病,見物砸物,見人殺人。沒奈何,大家只得一根 牛皮筋把他牢牢實實綁在床上,轉眼也一年過去了,總算傳出情況不好的消息— —這「總算」兩字,是為吳正道自己鬆一口氣的說法,好好一個人,腦子不靈醒 了,又總是被綁著,老這麼挨下去也不是事是不是? 話雖這麼說,為公為私,燕無雙還是必須得趕著去看他最後一眼。為私,大 家一場好兄弟;為公,吳正道殺傷官軍不少,也算是因公殉職。這樣,一大早從 分外香艷的夢境中醒來,燕無雙就風急火燎直出徐州,往雲台山而去。一路上黃 驃馬四蹄卷地,滾滾風沙連著早晨那個香艷的夢境一起填充著他寂寞的旅程。 說到那夢境,還真不是一般的香艷。單說那環境,碧波萬頃的湖面上睡蓮葉 子鋪到天際,朵朵紅花閃爍其中。從近處看,睡蓮葉子上露珠白亮亮的,被晨風 吹著,圓晃晃的滾動著,觸上去清涼徹骨。東方明珠就被他放倒在這天然的席面 上,美麗的身體像在蓮葉上生了根,一朵睡蓮的花骨朵就從水底下鑽入她的脊背, 又從肚臍裡綻放出來。 這個浪漫離奇的畫面,一路上就在風沙滾滾中被燕無雙以不合時宜的心情一 再甜絲絲地回味。只是那回味的結果卻很奇怪,隨著時間的流逝,畫面的邊緣部 分逐漸淡去了,最後只剩下一朵紅蓮從東方明珠的肚臍裡噴薄而出,不知為什麼, 倒越來越是鮮艷純淨,越來越是驚心動魄。 如此這般於奇妙的夢境中連滾帶爬趕到雲台山,山寨門口早有人等著他,一 見之下完全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燕大哥,你到了就好!」燕無雙心一沉, 只道吳正道已經死了,卻見接他的頭目李德全壓低聲音說:「東方世家的人來了。」 這大約就叫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德全說到這事兒,聲音禁不住又大起 來:「天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是幾天前吧,我們剛劫了武威鏢局一票貨。沒錯, 就是武威鏢局,那鏢旗我看得清清楚楚。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現在東方世家出來說,那貨是他們的!」李德全非常努力才捺下去一口惡 氣:「我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麼!你說他們東方世家的貨,哪有個要武威 鏢局去押的道理?他就著個三歲小孩看著,誰敢去搶?」 「那秦兄弟怎麼說?」燕無雙問。李德全搖搖頭:「秦大哥那脾氣你還不知 道?是既不敢得罪人東方世家,也不敢丟了綠林道大哥您的面子,這正跟人家商 量著,大家各認一半,還他們一半的貨呢。」 燕無雙點點頭,馬鞭子往李德全肩頭一敲,吩咐道:「悄悄地叫你秦大哥過 來見我。」李德全一向對燕無雙佩服到五體投地的,自然絕不懷疑他有對付東方 世家的手段,頓時喜滋滋領命去了。哪曉得他們燕老大的所謂手段,說白了不過 就是一句話:「我看也不必再留一半,全給他們算了!」 雲台山寨寨主秦千龍聽見傳話,本來是一路喜心翻倒著小跑過來的,一聽這 話完全不是燕無雙的本色,額上冷汗一時都冒了出來,萬分惶恐道:「是,是! 大哥批評的是!小弟腰桿子確實是軟了一點——現在有大哥撐著,還怕什麼!這 就給他們說去,要貨沒有,要血一盆!」 「好了好了,我不是那個意思,」燕無雙倒給弄得哭笑不得起來:「說起來, 這事兒得怪我。要不是一時色迷心竅,跑到人家家裡去摟一把大姑娘,也出不來 這樣的事。這下可好,魚沒吃著,沾了一身腥,好好地丟掉一票貨。」 「大哥你跑到人家家裡去……」 「算了,這話到你這兒也就為止了,」燕無雙擺手道:「須知那世家小姐比 不得咱家妹子,便摟也不大摟得的。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了,人家一惱火,咱們沒 准又要丟東西。你丟的這票,我算計著,恐怕還賠得起,再有人丟,可就招架不 住了。」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不勞大哥操心,」秦千龍既放下心來,一頭的汗也就收了,笑道:「左右 是無本生意,弟兄們辛苦點,再幹一票就是了。這一票就權當是大哥的花粉之資 ——哈哈,想不到大哥這樣英雄人物,居然也有過不去美人關的時候!」 「如此說來,老弟對美人關也很有經驗嘍?」燕無雙笑道。 秦千龍哈哈笑著一擺手:「這事兒以後再聊,我先過去了,無論如何,把大 哥的花粉錢花出去再說,人家堂上怕要等急了。」 燕無雙目送秦千龍匆匆走開,也就收了笑容,獨個兒往後山走去。後山是吳 正道養病的地方,走了一陣,眼前出現一棟木屋。木屋門開著,信步走進去,裡 面靜悄悄的沒個人跡。再走到內室,一面菱花鏡裡映出張脂粉不施的素淨臉兒。 吳夫人從鏡子裡窺見來了人,轉背站起身來。 「嫂子好。」燕無雙手一拱。 「燕大哥來了。」吳夫人回畢禮,默默退到身後的雕花大床邊上。那床上一 張薄被蓋著個形銷骨立的男人,眼睛睜著,卻沒有一點眼神,呆呆地看著一個仿 佛是別人看不到的空間。 「吳兄弟,」燕無雙俯身在吳正道耳邊輕喚,見他沒一點反應,又再掀開被 子看看:「沒再綁牛皮筋了?」 「用不著了,」吳夫人在後面酸澀地笑笑:「都到了這地步——」 燕無雙直起身來,見那吳夫人不過二十三四年紀,衣衫單薄,瘦得仿如能被 風吹走的模樣,頗生感慨:「嫂子自己也要保重些。吳兄弟已經這樣了,那是沒 法子的事情,千萬看開些吧。」 吳夫人默然低頭。燕無雙當此情形,也實在沒別的什麼安慰話好說,只好點 頭先告辭了。 算起來,燕無雙的時間拿捏得倒准,才剛到,吳正道那天晚上就過去了。靈 堂立馬設起來,只不過棺材還一直放在幽冷的山洞裡停到半個月之後江北綠林各 寨英雄接到喪報紛紛聚齊雲台山。在最後合棺之前,棺蓋依風俗打開讓大家瞻仰 遺容。吳夫人是個安靜人,多少天來只是幽幽咽咽默默流淚,這時候再也止不住, 一下子撲到棺首痛哭。群雄人太多,只能陸續從棺木邊繞圈走過。大家見朱紅棺 材裡吳正道只有一副骨架,跟一年前那個彪形漢子完全是兩個人,想到滄桑變化, 自然也是難免神傷。 看看時辰差不多了,棺木又被合上。幾個娘們作好作歹將吳夫人從棺木上架 走,四角上四個人便舉著錘子往下釘釘。 「且慢!」燕無雙站在棺材邊上,雙手往下一按,示意那四個人停下來: 「難得大家都在,有句話一直想跟大家交待一聲。這話說起來就不中聽了,我可 是一直在等著吳兄弟死的這一天。」 周圍起了一些騷動。大家互相看看,誰都不明白燕無雙的意思,也就沒人說 話。 「說明白點是這樣,有些事情不到吳兄弟死,搞不清楚。想大家還都記得一 年之前,吳兄弟受傷的情形吧?」燕無雙問道。 「記得,被官軍在胳膊上砍了一刀。」秦千龍道。 「正是,」燕無雙點頭道:「所以我一直就有些奇怪,在胳膊上挨一刀,怎 麼就會傷到腦子裡去了呢?」 「大夫說是血熱攻心。」 「說實在的,這世上庸醫也就多了,」燕無雙微微一笑:「醫生的話,我總 歸是不大相信的。雖然如此,我也拿不出什麼特別的理由,所以也就只能是這麼 懷疑著。直到今年春天,我在路上碰見了一個人,這才有點明白過來。這個人說 起來,大家想必也都知道。年紀不大,但是名頭已有後來居上之勢——到底是誰, 大家能猜到了吧?」 「莫非是路無痕?」人群中好幾個聲音一起叫了起來。 「沒錯,就是他,」燕無雙微微一笑:「這人得了個無痕劍的名號,直白點 說,就是殺人不見血。其實不只是不見血這麼簡單了,人家用無形劍氣殺人,就 是剖開屍體,也找不著半點傷口的。不像尋常摧心掌什麼的掌力傷人,外面看不 出,剖開來,裡面一目瞭然。」 「燕大哥,你見過那無形劍氣了?」又有人叫到。 「還好沒見過,要不然我還能活著回來?」燕無雙笑道:「說到這路無痕, 其實殺人不多,就只是殺人的方法比較考究。他對我說,最好的辦法是刺心,人 一下就沒氣了。如果刺腦袋呢,那就不很保險。他說他就刺過一個人,結果把這 人給刺瘋了。」 「原來吳大哥是這姓路的殺的!」底下人又叫。 「彭天禮,拜託你動動腦子好不好?」燕無雙道:「那路無痕雖然我看著也 不是很順眼,但人家既有無形劍氣,至於等到你吳大哥胳膊上給官軍砍了一刀, 再跑來揀這現成便宜麼?我舉這個例子的意思是說,你吳大哥的腦袋可能也是受 了某種從外面看不出來的傷,只是傷他的這個人,卻未必能有發出無形劍氣這樣 的功力。」 「可是除了無形劍氣,那還有什麼東西能不留傷口?」錦屏山寨寨主彭天禮 還是沒能開動腦筋。 「你別忘了你吳大哥身上,原本就是有傷口的,」燕無雙微微冷笑:「也是 天緣湊巧,讓我跟路無痕碰上了。這之後,我才算開了個竅,也在一個人胳膊上 割了一刀,作些手腳。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這個人也就瘋了。」 聚義堂上頓時轟動起來。彭天禮在一片混亂中提高聲音叫道:「這麼說,吳 大哥不是被官兵殺死的?是謀殺?」 「是謀殺還是什麼,現在還不清楚,」燕無雙道:「所以叫大家聚到這裡, 也就是想當眾弄個明白。看看吳兄弟身上,有沒有和我放到那人身上一樣的東西。 如果有,肯定就是,如果沒有——」 「那就是無形劍氣!」彭天禮叫道。 「如果是無形劍氣,你燕大哥可就沒那個報仇的本事嘍,」燕無雙一笑,轉 向吳夫人:「嫂子,我們這就要打開吳兄弟的頭骨,你若害怕,可以到內堂暫避。」 吳夫人一直微低著頭,聽見燕無雙和她說話,也沒抬起來,只嘴角卷卷的, 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淡淡道:「當強盜的,便是如此強橫霸道。要打開先 夫頭骨,卻也沒有一句話要問奴家。」 老實說,除了考慮到一定得跟弟兄們交待清楚之外,燕無雙倒是沒想過打開 一位兄弟的頭骨,還得跟他老婆商量。如今被吳夫人這麼不冷不熱說一句,果然 覺得有幾分不是道理。話是這麼說,可要真是改口問她一聲,女人家心軟,不願 意有所動作,那可不是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騎虎難下? 「眾位哥哥都是江湖上混出來的,大風大浪經過了不知多少,那見識自然是 奴家比不得的。如今箭在弦上,奴家也不便阻攔,」吳夫人依舊淡淡的:「奴家 只問一句話,倘若先夫頭骨打開了,裡面卻什麼也沒有,那先夫頭上這一刀,就 算是白挨了呢,還是另有什麼說法?」 「這話就是嫂子不提,一路上我也早想到過了,」燕無雙說著有些黯然: 「其實我何嘗不願意找不出什麼東西?如果真的找不出來,我燕無雙平白無故侮 辱兄弟屍身,按照綠林規矩,三刀六洞免不了的。這還是為吳兄弟好,於心無愧。 可是既要對得起吳兄弟,就免不了要對不起其他的弟兄了。如果什麼都沒有,那 麼,我無端懷疑自家兄弟,這總瓢把子的職位,自然也是再當不起的——不知這 麼說,嫂子可還滿意?」 群雄聽著這話音,燕無雙懷疑的竟是自家一位兄弟,不禁又震動起來。還是 彭天禮嘴快,又搶先道:「既然是內賊,我看這樣好了,燕大哥你到底懷疑哪個, 不如先說出來,讓大夥兒給你參謀參謀,看看有沒有幾分準頭。萬一實在不是那 回事,那還是別在吳大哥頭上開刀了。也免了自己下場不好,三刀六洞的。」 「好你個彭胖子,你倒看著大傢伙兒哪個是有準頭的?」這話剛一出口,人 群中就有人笑罵。 「閒話不說了,若是嫂子沒什麼說法,咱們這就動手了。動手前,我得找幾 個作見證的,地方太小,其他人就不要湊上來了,」燕無雙說著就開始往人從中 點名:「微山水寨楊寨主、大澤山魯寨主、王屋山年寨主、伏牛山錢寨主、鳳凰 山金寨主,加上我,還有秦寨主是地主了,過這邊來。」 幾個被點到的人一起過去了。為了表示公正,七個人裡,除開燕無雙自己和 地主秦千龍外,五個省份每省一個。燕無雙站在棺首,其他六個三個一排三個一 排夾棺而立。 「刀。」燕無雙吩咐道。一個部眾走上來遞過一把匕首,秦千龍接了,轉手 遞給燕無雙。還沒遞到,忽然手腕一翻,往自己胸口直刺下去。邊上五個寨主突 然見這變局,要阻攔已經不及,卻見上首燕無雙一探手,輕輕巧巧拿住他的脈門。 「秦副寨主打得好這如意算盤,只等吳寨主一死,便接他的位子嗎?」燕無 雙微微一笑。 「總瓢把子既然一切知道,又問什麼?」秦千龍慘然一笑。 「這他媽怎麼搞的?」群情洶湧中,底下彭天禮又大叫起來:「我一向瞧著, 秦老弟不是這種人!」 「彭兄弟嚷嚷了半天,我聽著,就只這一句還有些道理,」燕無雙凝視著被 拿住的人:「我瞧著,秦兄弟也不是這樣的人。所以就忍不住想問一聲,為什麼 要對吳兄弟下這個毒手?」 「依我看,這個手下得還遠不夠毒。」眼前秦千龍嘴沒有動,這話卻是後面 人說的。燕無雙轉頭一看,只見一身縞素的吳夫人走上來,步伐輕盈盈地,像是 在跳著舞,笑吟吟道:「如果夠毒,就該叫這姓吳的生不如死,結果只弄得他瘋 了,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真是讓人好生失望。」 大廳裡頓時鴉雀無聲。吳夫人蛾眉淡掃,白衣曳地,頭上插著朵紙花兒,本 來很嫻靜的一個人,現在看起來,忽然就變了個邪異的精靈。這精靈微笑著在堂 上衝著眾人轉了個圈,那寬大的麻衣本來很不合體,在轉折中倒出乎意料地勾勒 出一抹快要折斷的細腰,在貫堂的山風中,更襯得她精靈一般宛若快要乘風飛去 了。 「真是好一片寧靜呵,」這精靈掃了一圈眾人,歎道:「等到這寧靜一失去, 也就是我歐素貞粉身碎骨的時候了。所以有時候,倒是著實讓人忍不住想去做一 個強盜。做了強盜,有了不平,就有象燕大哥這樣的強盜頭子幫你去鏟。可是若 死的不是這姓吳的,倒是我歐素貞呢?」 「死的若是我,那不用問,自然是沒人出頭的,」精靈忽地一笑,舉手一揮, 彷彿是要揮去蛛網一樣糾纏不清的煩惱人生:「就好像六年前,這姓吳的將我搶 上山來,大家都說恭喜呀恭喜呀一樣。我思忖著,這姓吳的搶了我這樣一位美貌 姑娘,是要恭喜的,至於我這樣好人家女兒被山賊搶來,又有什麼值得恭喜之處?」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歐素貞眼中似有淚花一現,伸手一掠雲鬢,借這個動作低一低頭,再抬頭, 又笑開了:「也是我當時年輕不懂事,被搶了就被搶了唄,一個女人家,嫁雞隨 雞嫁狗隨狗,自古以來哪一朝不是這樣?就偏我還不死心,人在山上,還想著山 下面的人,一個不曉得利害,就露了口風。結果又被這姓吳的殺了我丈夫——我 人雖然還沒有過門,心裡可早就認他是我丈夫了。」 「想這人嘛,一生在世,也不過就是個區區幾十年。這姓吳的縱不殺他,多 早晚他也得死的,」歐素貞一掠鬢髮,笑得越發迷人了:「殺了就殺了唄。偏我 又看不開,要想著報仇。本來麼,一個女人家,手無縛雞之力,要報仇也不是那 麼容易的,哪知道天可憐見,終於讓我逮著了機會。一年前,這姓吳的胳膊上也 不知讓哪位英雄好漢給砍了一刀,一時間很昏迷了一陣子。」 「那個時候我蠻可以拿柄小刀就戳死了他,可我又想著,」歐素貞眼風媚媚 的,往四周又繞一圈,笑道:「要是真這麼幹了,你瞧瞧這整屋子裡的人,個個 義形於色,還不要為了他們的吳大哥把我也給活活戳死了?話說起來又是那一句 了,戳死了就戳死了唄。我害死了丈夫,又讓仇人給睡了,這樣一個爛女人,就 是不給人戳死,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誰知道偏不,我發現自己還挺喜歡活下去的,」歐素貞衝著燕無雙一笑: 「人要是生就了賤骨頭,那是沒法子的。我這就和秦大哥好上了,原打算趁著青 春美貌玩個十年,等十年過去,我也沒個形容了,秦大哥也不要我了,再去搶別 的女人,我也就自己拉倒。誰想到這一年還沒過去,就被燕大哥看出破綻,在秦 大哥手上發現了針痕。」 「現在沒有了,」歐素貞拿開還被秦千龍鬆鬆握在手裡的匕首,翻著他的右 手食指看了看:「一年前總瓢把子是說過這句話的吧,這拿槍拿棒的手,什麼時 候也改練繡花針了?燕大哥這麼聰明的人,只怕不遇到那什麼路無痕,也能猜得 破這個謎底。沒錯兒,也不必打開這腦袋了。秦大哥是往這條胳膊上發了顆繡花 針,然後運功逼上腦門——事情就是這樣,我歐素貞反正報了夫仇,差不多也算 是死而無憾,只可惜秦大哥好好一條性命,如今也被我給害了。」 秦千龍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提起另一隻手來摸摸她臉:「傻丫頭,再怎麼 說,事情總歸是我幹的。我色迷心竅,對吳大哥不義,認了也就罷了,你幹麼又 來湊這個熱鬧?」 「你不知道,我一年裡一直在後悔,為什麼當初沒把他給一刀捅了,自己利 落,大家乾淨?」歐素貞還在笑著,身子忽然一歪,直往秦千龍身上倒去。秦千 龍一驚,掙脫了燕無雙的掌握,一把抱住了她。卻看見剛剛那柄匕首不知什麼時 候已經從寬大的麻衣袖子裡穿過,正正中中插在她胸口上。 燕無雙看得呆了,剛剛回過神來想到不好,去拉秦千龍,卻沒拉住,被他一 個踉蹌閃了過去,摟著歐素貞的屍身撲通一聲摔在地上,卻是已經自斷了經脈。 雲台山經這一鬧,眼見是呆不得了,燕無雙打起精神把後事處理好,又任命 了新寨主,這才跟著大夥兒一道挪到附近錦屏山。那錦屏山寨寨主彭天禮是個好 客的,雖然剛死了兩個弟兄,畢竟一個早就半死不活了,另一個也著實該死,想 開了也就不放在心上,忙著擺酒擺宴,樂得嘴巴沒個合攏的時候。 燕無雙卻哪有他那個勁頭,畢竟上午發生的事與自己預想中的結果未免差別 也太大。仔細一想,好像也沒什麼差別哦,預想中,不就是要把那姦夫淫婦繩之 以法麼?現在他們不也都是一個個畏罪而亡?話雖如此,怎麼就那麼一股子不是 味兒呢! 酒宴擺上來,大夥兒畢竟是刀頭上舔血慣了的,幾杯酒下肚,哪裡還記得那 麼多不愉快的事。再者燕無雙臉色一直不善,看著也著實讓人鬱悶。於是推杯換 盞起來,個個心有靈犀,都以灌倒燕老大為第一要務。大家輪流過去敬酒,那敬 酒詞也非常的一致,或者是「找出殺害吳大哥的幕後兇手,為綠林道又立一功」, 或者是「義氣深重,英明蓋世」什麼的。 燕無雙心情不好,懶怠跟他們多話,只要有人敬酒,都是來者不拒。這樣空 腹喝酒,不幾碗下去,胃裡早翻騰起來,勉強忍著,扶住一個部眾踉踉蹌蹌到外 面去吐。吐完了,身上一絲兒勁沒有,模模糊糊中感覺被人架起來,騰雲駕霧地 走動。 醒來又是一天了。從窗口看,彷彿是個陰天。頭很痛,伸手去揉太陽穴,手 一動,卻遇到了障礙,碰上個軟綿綿的什麼東西。扭頭看時,枕頭邊還躺著個陌 生的女人。那女人睡得很淺,被他這麼一碰,已經醒過來,媚態橫生地衝他一笑。 對燕無雙來說,睡一個陌生的女人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在昨天剛剛發生 了那樣的事情過後,這事就怎麼都透著不對勁兒。這女人,大約也是搶來的?山 寨裡的弟兄也不見老,總不至於就已經生出這樣大的女兒?如此這般看不見摸不 著的思緒飄過來,也就披衣下了床。 那女人見他起來了,也在床上支起身子,薄被子隨著這個動作落下一半,露 出一個半圓型的乳房,白晰、酥嫩、堅鋌而又飽滿,正是最誘人的那種類型。如 果在平時,燕無雙一定早已按捺不住,但今天不知怎麼的硬是有陽萎的感覺,那 玩意兒在胯間只是晃蕩著。 燕無雙穿衣的習慣是先上後下。穿上衣的時候見女人看著自己,也就找出點 話來問她:「你哪裡來的?」那女人卻會錯了意,很嬌媚地說:「奴家艷紅,乃 是本寨彭寨主新娶的小妾,因寨主說燕大哥酒後不快,所以叫奴家前來侍候。」 燕無雙一愣神,酒勁雖然早過去了,胃裡卻又有什麼東西想往外翻倒,勉強 忍住了,慌手慌腳去套褲子。床上那女人吃的一聲笑,就掀被起身來幫他的忙。 一條白亮亮的身體靠近過來,燕無雙的嘔吐感更強烈了,止不住頭暈目眩的,忙 亂中趕緊繫好了褲子,讓開那女人,一直走到門外去。 屋子坐落在山陰,雖然在夏天,清晨的空氣也有幾分冷冽,燕無雙深深呼吸 了幾口,才總算好了些。當下也不再回屋,信步往山下走去。一路上倒是遇見了 些熟人,見他衣冠不整的,個個也都不好問。就這樣到山下馬房裡取了馬,一徑 往西,不辭而別向著來時路回去了。 不幾天又到了徐州。信步來到醉仙樓,還是要了原先那三樓的包廂坐定。小 二送上酒來,一樣的燒刀子,一樣的粗瓷海碗,只是對面卻空空的,不復有那枝 荷箭,也不復有從睡夢中綻出來的那朵紅蓮。往向窗外,一條大河依舊濃漿也似, 不言不語往東流。這才恍然有點明白了那天東方明珠望河落淚的心情。什麼叫作 水流花落兩無情?什麼叫作天若有情天亦老?什麼又叫作斗轉星移物是人非? 這麼想著幾乎也要落淚了。物是人非,物是人非,東方明珠固已不在,就自 己,亦何嘗是當日的自己?想當日自己是何等的快意,該做的要做的,心中都計 劃已定,眼前美人如花,除了被那美麗震驚,什麼也不需要思考,什麼也不需要 行動,簡單、快樂、純粹,那麼一個標標準準沒心沒肺的強盜頭子燕無雙。現在 呢? 現在,縱東方明珠還在,將她與他隔開的,又豈僅只是一張桌子那麼簡單而 已!人家是瑤池聖品,生在雲中,長在霧裡,飲的是風,吸的是露。自己是什麼? 不過是爛泥塘底最下作的一堆污泥!這十多年的黑道走過來,背了多少案子,掛 了多少人命,紅過多少次眼,黑過多少次心,就這樣一個人,也曾與人家同桌共 飲、撞杯擊盞過? 窗外大河依舊向東流。向東流。流的不是挾泥帶沙的水,倒似乎是她的淚。 真奇怪,她為什麼會流淚?她殺過人?背過案?搶過人家的東西,傷過人家的心 麼?不對,是他的淚才對。那麼混濁的眼淚,永遠在流著,人多的地方便流得無 聲無息,人少的崇山中便翻滾咆哮,然而永遠都在流著,永遠都找不著機會沉澱 下來,可以從裡面舀出哪怕是一勺的清水。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只有東方明珠的淚才是清水。只有醉了才知道,他渴望她,原來就如同混濁 渴望清明。為什麼會那麼討厭北宮夏的眼神?那種跟自己完全無關的清明澄澈呵。 他應該沒有殺過一個人吧?要是他也有他那樣的眼神,當初收服綠林道,或者會 省事得多,不必再去把命門要害都一個個當成金鐘罩鐵布衫賣給形形色色摸不清 底細的人,來換人家一聲「燕大哥推赤心於人腹中」的贊語——那玩的,可真叫 是命呵。可是話說回來,假使要有那樣的眼神,他又何苦跟綠林混在一起,去滾 那一身的爛泥?那一身污泥,算來也只有東方明珠的淚打下來,才能夠洗得清, 如同天雨落下來,洗淨樹葉上的灰塵。可是天雨能夠洗淨樹葉,她能洗淨黃河麼? 就算是從那荷箭上滾下來的天雨?那潔淨的、美麗的、晶瑩的、卻終究救不了他 的荷露天雨呵。 可是真喜歡那種跟天雨的短暫的、無望的、清清淺淺的接觸。那種接觸打起 水花朵朵,帶來一點點的新鮮水氣,叫人暫時忘掉混濁。真是醉了。那荷露扣著 屏風,在笑呢。過來,過來。你可知道你有多香?叫我想起一朵荷花飄在黃河上。 可荷花是不該飄在黃河上的。是的是的,可我就想讓你這麼飄著,飄著,陪我一 起飄下去,飄下去,一直飄到大海裡面,那時候,也就什麼都乾淨了。你哭了? 是的是的,非常混濁的眼淚,還帶著沙子呢,弄髒了你,不要介意。可是男人也 會哭的麼,男人也會哭的麼?別問了,你真香,真香…… 醒來的時候身邊還是有個女人,燕無雙的感覺也還是厭惡。掀被下了床,走 到窗口去呼吸新鮮空氣,頭也還是痛,揉一揉,手指停止太陽穴上,忽然有很奇 怪的印象——剛剛那女人怎麼有面熟的感覺?扭回頭再看,可、不、是、認、識、 嘛! 東方明珠鬢髮散亂,裸著雙臂睡在那兒,臉上還泛著一團紅潮。做夢?曲著 手指放到嘴裡一咬,不是的。那麼是有人陷害?把這東方世家的寶貝丫頭乘醉塞 到自己床上來?這麼一想那頭痛不知去哪兒了,隨便找件衣服便往腰上一系,噌 地竄出門去。 竄出門去,門外面也看不出有什麼異象,很普通的一家旅店,東西兩邊廂房, 前後兩進院子。有小二提著水壺匆匆來去,落腳虛浮,完全沒有道中人的跡象。 看情形,也只能問東方明珠自己了。再退回去,往床上一看,東方明珠的眼睛已 經睜開了,正迷迷糊糊地看著他:「這大清早的,你跑來跑去幹什麼呀?」 看起來倒不像是陷害,燕無雙就忍不住要問了:「你怎麼會在這兒?」東方 明珠好像沒聽懂這話,半天沒說出什麼來,等到說出來了,卻只是把他問的這句 話又重複一遍:「我怎麼在這兒?」 「是呵。」燕無雙點著頭。東方明珠好像是想了一會,才又說出一句話來: 「那你怎麼不問問,你自己怎麼會在這兒?」 自己,嗯,昨天在醉仙樓喝酒,必是喝醉了稀里糊塗找到一家旅館倒頭就睡。 但是聽東方明珠問話的意思,這好像不應該是正確答案,就忍住了沒有說。那邊 東方明珠一臉倦意,把眼睛又閉上了,迷迷濛濛地說:「我還沒睡好呢,你昨晚 太鬧騰了——」 鬧騰?燕無雙朝自己只胡亂繫著一件衣服的光溜溜身子上一瞅,又朝東方明 珠那邊看一看。她身上倒還穿著衣服,就只袖子滑到肩膀上了。經她這麼一說, 倒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是怎麼鬧騰的?又怎麼至於就跟她鬧騰到一塊兒了? 「又吐,又哭,」東方明珠閉著眼睛,好像倒知道他在想什麼,氣若游絲地 說:「搞的一塌糊塗,我就把你衣服都脫了。嗯,你先照照鏡子去。」 燕無雙不解其意,隨手拿了鏡子往臉上一晃,頓時嚇了一跳。那兩隻眼睛又 紅又腫的,怕不有桃子大小,這一下可怎麼見人吶?「叫小二拿冰袋鎮一鎮,」 東方明珠還是閉著眼睛:「沒有的話,茶葉也行。」 「可是,你怎麼會在這兒?」燕無雙小心翼翼地問。東方明珠回答得也很簡 潔:「我離家出走了。剛好走到醉仙樓上,看見你,拉回來。就這樣。」 這下才總算明白些了,燕無雙從包裹裡拿出乾淨衣服穿起來。只是這回程序 改變一點,先穿下,後穿上。套褲子的時候想到私處都已經落在東方明珠眼裡, 那臉上也就跟眼睛一樣的紅了,耳朵根子底下又燒又熱的。老實說,這反應也未 免太讓人臉上掛不住,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這臉還會紅的? 背過身子穿衣服,從鏡子裡看見東方明珠也起來了,在床上支起一條胳膊, 那薄薄的絲被子也就順著身子往下滑落。燕無雙心裡一個咯登,結果卻證明是虛 驚一場,那被子滑是滑下去了,底下卻穿得好好的,除了衣服,什麼也看不到。 「左右還早,要是困,再接著睡。」見她還是一副很不清醒的樣子,燕無雙 建議道。東方明珠支著胳膊看他半天,胳膊一彎,咕咚一聲又倒下去了,曲著身 子趴在床上,那姿態真好稚氣。燕無雙見這情形,大氣也不敢出,就那麼依著桌 子看著她,心裡不用說是跳得亂七八糟,什麼聲音都有,彭彭聲,突突聲,還有 血液流動的稀稀啦啦的聲音。 等這些聲音總算稍微平靜了些之後,燕無雙開始整理從昨晚起發生的一系列 事件。昨晚自己在醉仙樓喝酒,喝醉了。喝醉了也罷了,怎麼還哭了?這兩天心 情不好,哭了也罷了。只是這樣沒皮沒臉的事,怎麼就讓她給——等一下!問題 的癥結就在這裡,她怎麼那麼湊巧就在醉仙樓上?她離家出走——看來確實是不 願意嫁給那個天底下風流第一格調無雙的煙雨流花南宮情——可怎麼就不偏不倚 地到了醉仙樓?自己到醉仙樓喝酒,那還可以說是舊地重遊睹物思人,她為什麼 倒也在?莫非,莫非—— 莫非了半天,心口跳得越發厲害了,也就莫非不下去。那邊廂東方明珠倒有 了動靜,大概是熱了,一腳蹬掉被子。走近前一看,臉上汗津津的,把額發都粘 住了。燕無雙一時找不著趁手工具,就拿衣袖子替她拭了,又抄起前次買的折扇 來扇涼。想這樣一位武林中的頂尖高手,扇扇子的功夫自然不在話下,沒兩下, 東方明珠就又已經呼吸沉沉。 她這一覺睡得好,醒來已經近午了。睜開眼睛一看,燕無雙的姿勢滑稽透頂, 頭向後仰著,跟身體折成九十度角,眼睛上頂著兩個冰袋,曲曲折折地往下流著 水,都穿過鬢角漏到脖子裡去,底下那一隻手還沒閒著,有條有理地在打扇子, 不覺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燕無雙聽見笑聲,脖子一直,兩個冰袋呈拋物線向前落去,另一隻還空著的 手往前一撈,接暗器樣都抓在手裡。 「嗯,好些了。」東方明珠盯著他看,說的自然是他的眼睛。燕無雙一聽這 話,臉上差不多又要紅了。這眼睛是哭出來的,就只不知道昨天晚上都嚎了些啥? 「雲台山的事我聽說了,」東方明珠臉上是很敬佩的神色:「早聽人說你們 綠林好漢知情重義,昨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燕無雙倒沒想到她對這件事的解釋原來如此,一顆心這才總算放了下來。然 而事實畢竟又非如此,心中一個愧怍,臉上還是紅了。東方明珠見他不喜歡提這 事,想來兄弟情深,那傷心勁還沒過去,也就到此為止,噌地從床上跳起來穿衣 服。穿的卻是套男人衣服,青衣小帽軟靴的,手上居然還拿著柄折扇,用具倒也 齊備。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燕無雙見她這副打扮,一句憋了半天的話總算問出來了:「你既是離家出走, 可想過到哪兒去沒有?」 「我是想到黃河源上看看去,」東方明珠看來早計劃好了:「到底怎麼回事, 這水就日夜不休的,流得沒有個盡頭?」 燕無雙又沒想到她的計劃原來是這樣,思忖了一會:「黃河源上就是雪山, 千里之內罕有人煙的,而且還有些在中原武林混不下去的魔頭出沒,你一個女孩 子家,又沒有武功——奇怪!你怎麼會沒有武功的呢?」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就這脾性兒,人家越要我幹什麼,我就越不願 意干。不願意幹又要受罰,只好變個花樣,把武功練得顛三倒四走火入魔,」東 方明珠想著這事就是一樂:「這樣一來二去,家裡人看著我實在不是這塊材料, 也就沒人再要我練了。原本想著在我們家練武也是白搭,好多姐妹們練是練了, 還不都是一輩子也用不上?畢竟多咱都沒人敢惹我們了。殊不知現在真正用得上 了,卻又不會,連路上遇著強盜,都得抬著你的招牌唬人,真是後悔莫及呀。」 「遇強盜了?」燕無雙訕訕地。 「是呀。我一見那架勢,心裡一怵,趕緊就把你給祭出來。怎麼著,上個月 我還跟你們家老大在醉仙樓喝酒呢,你們倒搶到我頭上來了?」東方明珠說著就 又笑了:「他們算一算那時間,你剛好是在徐州,於是就有眼不識泰山地罵了自 己一陣,本來還要請我到山寨去喝酒,被我拒絕了。」 燕無雙哈哈一笑。他的眼睛這時候差不多已經復原,基本可以見人,兩個人 整理整理,也就出門去了。因為一個要去黃河源頭,一個要回秦嶺大寨,從徐州 出發,前面還有很多路要同行,燕無雙不用說,心裡頭自然是高興的。就是東方 明珠,走了一段單人獨騎的路,不再受人管頭管腳,自由是自由,到底還是有些 孤零。現在多了個燕無雙,此人大約從來沒有想過要怎麼著去管教她,所以自由 一樣也沒失去,整日價又可以聽到些家裡人很少提起的江湖笑話武林趣事之類, 何樂而不為? 但是燕無雙雖然一路上說著笑話,心底下可一時半刻也沒忘了先前那「莫非、 莫非」沒有「莫非」下去的至關要緊的問題。說著說著,說到曾經有幾個高手在 醉仙樓群毆,這個問題就順理成章地提了出來:「昨天晚上怎麼那麼巧呵,你也 去了醉仙樓?」 東方明珠何等聰明人物,見他繞這個大彎子,只是為了問這句話,止不住好 笑起來,啐道:「我那麼巧到了醉仙樓,當然就是為了找你。因為我不想嫁情四 哥了,想嫁你——美得你來!」 燕無雙沒成想企圖一把就被識破,只好訕訕而笑。 「說給你聽呢,也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其實倒是喜歡情四哥的。我只不過是 不喜歡嫁過去的這種方式,好像我是一件東西,也不問我一聲,直接從東方家挪 到南宮家,這就完啦?」東方明珠收了笑容,變得有些鬱悶起來:「可是話說回 來,這一次再怎麼出格,總不能一輩子在外面飄著,青海回來,還不是得回過頭 去乖乖做人家小媳婦兒?哼,這就叫做人生!」 說到人生,大家的人生經驗再怎麼不同,有一種感受總是共通的,大凡說起 來就是,怎一個無奈了得!就百無禁忌如黑道老大燕無雙,也不免要想到吳正道 之死。吳正道之死,按照歐素貞的說法,毫無疑問是死有餘辜,她為夫也為自己 報仇,哪一點錯了?甚至就站到秦千龍的立場,也不能說就沒有商量的餘地,在 為最心愛的女人報仇與綠林道的義氣兩者之間,到底孰輕孰重?雖然如此,燕無 雙作為代吳正道出頭的北綠林魁首,還是得有自己的處斷,無論如何不能不把這 兩具絕情寡義的屍體拋下山去餵狗,以儆傚尤。哼,這就是人生! 說話間天色又晚了,兩人尋到一家客店住下,開了兩間相鄰的房。吃過晚飯, 到了休息時間,燕無雙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哪裡睡得著?伸手摸摸板壁,與 東方明珠只隔著這麼薄薄的一寸距離。昨晚大醉昏沉也還罷了,今晚佳人近在咫 尺,未免讓人心潮澎湃。自然,也只是空澎湃澎湃,人家可早說過了,是喜歡那 「情四哥」的。 勉強又挨了半晌,只捂出一身的臭汗。那邊東方明珠似乎也睡不著,希希索 索地不斷有動靜傳來。隔了一會,隔壁吱呀一響,想來是她起身把窗戶推開了。 燕無雙聽聽半天再沒動靜,估計著她是在窗口趁涼,也就起身把窗戶推開。探頭 往邊上一看,東方明珠趴在窗台上,可不是正托著腮幫子發愣麼。 「睡不著?」燕無雙問。 「嗯,我是在想,家裡恐怕在找我呢。你呢,怎麼也睡不著?」 「太熱,」燕無雙隨便找了個理由:「要不,我明天送你回去?」 「我才不回去呢,沒得讓他們笑話,」東方明珠突然振作起來,站直身子撐 著窗台,朝夜空長長吐一口氣:「我堅決不回去!」 「那麼,你寫封信道平安,明天我著人送去也行?」 「這辦法我早想過啦,」東方明珠搖頭道:「現在好就好在他們還不知道我 在什麼地方,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呢。這一封信要是過去,我們家支支屬屬這大家 業,還不就順籐摸瓜的來了?只怕還不到半天功夫,就得把我給拎了回去。」 「那就不想這個了,明天我們到河上坐船玩去?」既然困難沒法解決,燕無 雙也就換一種逗她開心的辦法。 東方明珠一聽這話,果然高興起來:「那我可要自己劃!從前家裡蓮子熟的 時候,我們也自己划船去採的,在荷葉裡穿來穿去,誰也看不見誰,可好玩了。 現在荷花也快開了吧?只是這一次可趕不上了。」 「趕不上也沒什麼,不就是划船麼?明天我就找一隻船——」燕無雙話還沒 說完,就見東方明珠那一邊隔壁的窗戶突地掀開,一個人頭探出來叫道:「這深 更半夜的你們嚷什麼嚷,吵得老子都睡不著覺!」叫完了,頭又縮回去,為了更 深切地表達憤怒之情,狠著勁兒關上窗戶,梆地就是一聲巨響。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燕無雙大怒,頓時就想過去把這人從窗子裡揪出來一頓痛揍。正要動手,月 光底下忽然看見東方明珠的表情,衝著自己賊兮兮地直吐舌頭,一副小孩子做錯 了事的眉眼,心中忽然一動——也許她們家不是這麼著對付這類事件的?冷靜下 來再一想,何嘗不是呢?那風流第一格調無雙的南宮情固然沒見過,北宮夏倒是 會過的,那麼文質彬彬的一個公子哥兒,好像不大能夠想像他會於半夜裡跳出來 揪住一個陌生人飽以老拳? 這麼一想別說怒氣,連底氣都有些不足了,也就老老實實地在窗口邊呆住。 「明天」,哪料這才一張嘴,那邊東方明珠就「噓」的一聲。「我是說,」燕無 雙還沒留意,繼續往下說,又才只說了三個字,就見東方明珠雙手齊舉,在窗口 邊一陣亂搖。見這情形,燕無雙也只好把剩下的話都吞了回去,哽在喉嚨管裡好 不難受。心裡面自然少不了要把那隔壁客人一陣亂罵:我靠,你龜兒子的睡眠就 那麼重要? 這下兩個人都不能說話了,剛剛挑起來的興奮情緒又平伏不下去,沒法立刻 就回去睡覺,只好呆在窗口邊大眼瞪小眼。這樣在月色中瞪了一會,東方明珠也 不打個招呼,突然縮回頭去。燕無雙還期望著她能再伸出頭來,等了一會沒有動 靜,只得也睡覺去了。 第二天燕無雙起了個絕早,跑到河邊去找船。找到了,興沖沖回客店去叫東 方明珠。走到她門前,見那門上赫然掛的卻是把鎖。連忙找小二一問,卻是已經 結帳走人了。燕無雙哪裡相信,跑到馬房一看,那昨晚還跟他的黃驃馬在一起的 棗紅馬可不是沒了嘛!難道是她家人已經找來了?可她明明又是一個人走的呀! 燕無雙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這一急,熱汗冷汗一起往外直冒,趕忙問清了 方向,也顧不上套鞍騎馬,施展輕功就直追出去。東方明珠走了也還不久,他順 著官道這樣風一陣急追,兩盞茶功夫過去,前面已經依稀看見了棗紅馬奔馳的身 影。 「喂!」燕無雙用足中氣大喊一聲。本來估計著前面人聽到這聲喊,至少會 慢下來,豈料東方明珠雙腿一夾,那馬跑得更快了。沒奈何,他也只得足下發力, 往前使勁衝刺。衝到前面,怕驚了棗紅馬,只輕輕攬住那飄起來的馬尾,借力樹 葉一樣飄落東方明珠鞍後。剛落下,手繞到她身前,微微兜住馬韁,那馬才漸漸 放慢了速度。 「到底出了什麼事?」等馬停下來,燕無雙還怕她走了,牢牢捉著韁繩。正 等著東方明珠回答,那捉韁繩的手背上忽然一燙,好像有什麼東西打落下來。燕 無雙一驚,拿著韁繩就從馬上跳下來,繞到前面去看她。 東方明珠果然是在哭,眼睫毛上掛著淚花,看見他,淚水一串一串地落下來, 都無聲無息滲到馬鬃裡面。「到底怎麼了,我這才剛走了一會兒?」燕無雙又是 迷惑,又是心痛。 「你自己回山寨吧,我不去河源了。」半晌,東方明珠輕聲說。 「想家了?」 「我是怕再跟著你這樣走下去,我就會不願意嫁給情四哥了。」東方明珠微 微一笑,眼淚輕盈盈地隨風飄落。 燕無雙抓著韁繩的手指頓時硬了起來。東方明珠輕輕一抖韁,把繩子從他手 中抖出來,自顧自又催馬走了。燕無雙全身差不多都麻了,看見棗紅馬的馬尾又 線一樣飄揚起來,這才回過神來,趕緊又去追。 「不願意嫁他,那就嫁我好了!」一口氣追到,這一次還來不及跳上去,就 在底下大喊道。 「嫁給你做強盜婆子?」東方明珠也在馬上大喊。 「我金盆洗手還不行嗎?」燕無雙又復大喊。 一句金盆洗手說得容易,燕無雙可不是獨行客,北五省的綠林那兒先就過不 了關。那一盆金盆清水端上來之後,聚義堂上鴉雀無聲,人人臉上都黑得像暴風 雨之前的天色。 燕無雙看著這陣勢,知道有一場好戲要演。他是多少年江湖滾打過來的,都 沒見在乎過什麼,如今都要退出江湖了,更不把這個放在心上,只是淡淡一笑: 「怎麼?大家都不願意我找到黑道上最好的歸宿?」 「大哥你還年輕著呢!」彭天禮叫道:「你若是五十朝上只求歸宿的人,兄 弟們也都不會攔你!」 「我是未老先衰,」燕無雙似玩笑又非玩笑地說了一句,往全場上掃一眼, 歎了口氣:「實不相瞞,打青鳳寨的事情過後,就一直心灰得很。幹我們這一行 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也就罷了,怕的就是吃一半還留一半。那留下的那一半整天 白日淹在血污裡透不過氣,實在不是人過的日子。一句話,殺人放火淫人妻女流 人眼淚,這種日子我已經過不下去了。」 「我看不是這種日子大哥過不下去,」伏牛山天心寨寨主錢起立冷然道: 「是有人在步秦千龍的後塵。」 「或者吧,」燕無雙朝那邊看看,淡淡道:「那又怎麼樣?我步得高興,就 算是死也死得快活,不比有些人從頭至尾只知道去喝別人的血。」 「就是從頭至尾喝別人的血,也比喝飽了血再宣佈不該喝血要強!」錢起立 冷笑道:「就算是金盆洗手,你以為就洗得掉你那一身血污?洗得回被吃掉的半 個良心?能洗得你脫胎換骨,花前月下從此心安理得?大家本來就是命苦的人, 跟人家膏梁子弟比什麼良心清白兩手乾淨?既走上了這條道,早就是萬劫不復, 居然還有人暈了頭,幼稚到以為只要金盆洗手就可以洗出一片海闊天空新天新地?」 「我就是幼稚了,那又怎麼樣?」燕無雙終於大怒起來:「我這張臉老了三 十多年,早老得膩歪了。如今就是想幼稚幼稚,那又怎麼樣?難不成還不准?」 綠林道裡坐第二把交椅的周萬年看看形勢不對,急忙轉圜:「錢兄弟當然不 是這個意思。大家主要還是考慮到大哥你這一金盆洗手,那姑娘到底是不是就能 娶到?要是能娶到也就罷了,弟兄們自然也不好阻撓大哥娶媳婦。可要還是娶不 到,那世家門坎太高,一樣還是看你不順眼,又何苦這麼著急著早早地洗了手, 搞得一切事情無可挽回?」 「根本就不是這麼一回事!」燕無雙只覺得一萬個話不投機:「我娶老婆, 固然是要金盆洗手,可就是不娶,一樣不還是要洗手?難不成我為了老婆可以做 的事,為了自己,倒做不得?」 「大哥為了什麼洗手,我們管不著,」錢起立這一回說得更冷靜了:「就只 是這一洗手,大夥兒可都要附帶著成為世家刀下的一塊肥肉了。」 這話說得不假。自古黑白不兩立,如今世家既領袖武林,自然看著綠林界眉 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就說南綠林吧,一向比不得北綠林有組織有規模,偏 世家的勢力大半又在東南,正攖其鋒,早被收服過去了,而今只能夠收些許賣路 錢維持個生計,還得負責維持地方治安,綠林味道早是往事如煙。而北綠林之所 以還能橫行到今,一半倒是靠了燕無雙響噹噹的牌子撐著。如今這再一洗手,世 家的拳頭可不是就要伸過來了麼? 「既然要洗手,誰是誰的肉,那也就不是我該管的事了,」燕無雙話說得很 絕,完了又再補充一句:「其實說一句真心話,就真成了南綠林,那也沒什麼不 好的。」 這話一出,群雄頓時轟轟然有些騷動。原本想著他只不過是重色輕友,哪裡 想到簡直就是這樣一副賣友求榮的德行? 燕無雙見這情形,知道今日左右是說不攏了,既然不能好合好散,也就不再 理會,逕自伸手往金盆裡去撈水。 手還沒沾到水,一物半空中呼嘯而來,奪的一聲插在金盆上,卻是一把飛刀。 那金盆表面上鍍著金,裡面卻是銀的,給這一擊擊穿了個洞,盆裡面的水就順著 刀身往外滲。這個舉動顯然提醒了大家,一時間各式各樣的暗器都直奔金盆而來, 鐵蓮子、鐵藜蒺、金錢鏢、喪門釘、飛梭、袖箭、金針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漫天 風雨會金盆,頓時就把這前一晌還金光閃閃漂漂亮亮的玩意兒打了個稀巴爛。 燕無雙手停在金盆上面,半晌也沒個言語。一剎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 上,分明在等待著,可也不知道是在等待什麼,轉機,決裂,亦或其他?一片寂 靜中就見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只是很輕很淡的一笑:「打爛金盆,便洗不得手了 麼?姓燕的說到做到,今日便與諸位恩斷義絕。從今往後,大家好自為之!」手 掌往下一揮,一片袍角早割落下來,手指再往前一推,那布片飄飄揚揚地直飛到 眾人面前。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好一條漢子!」萬籟俱寂中,屋外突然有人喝彩。 「是哪一位英雄?」燕無雙一聲斷喝,早撲出窗口。窗外人影一晃,竟是身 法奇速,一路往山下去了。燕無雙窩了股無名火,自後緊追不捨。這一奔跑起來, 兩個都是超一流的輕功,剎時間就把身後一湧而出的綠林群雄給甩得不見了影子。 一片貫耳風聲中,前面人轉過山腳,忽地止步。 「燕兄別來無恙?」北宮夏笑吟吟地轉過身來。 燕無雙哼一聲,情知他這一來,便是帶來世家那邊的消息,道:「什麼事?」 北宮夏斂了笑容:「玉七哥要跟你決鬥,時間地點都你定吧。一戰定輸贏, 一戰定生死,燕寨主若贏了,對於珠妹的事,七哥自也沒什麼話好說。不過,依 在下看來,燕寨主還是努力挑個風景好點的地方,好埋骨葬身。」 也難怪北宮夏說得這麼囂張,他嘴裡的這個玉七哥,自然便是東方明珠的哥 哥東方明玉了。四大世家以東方世家為首,而東方明玉又是東方世家的第一高手, 那名聲、武功自然也是不必說了。比起東方明珠的未婚夫婿世家中排名第二的南 宮情來,由他出場,那麼與燕無雙這一戰的勝算,必然是又要提高了。 燕無雙只哼一聲,便約了東方明玉於半個月之後在黃山飛來峰決戰。黃山乃 四大世家最西邊一家西門世家的勢力範圍,由此也讓人見得他燕無雙併不稀罕占 這個便宜。 決鬥那一天,燕無雙准點而去,遠遠便見飛來石上已經高高站了一個頎長人 影,彷彿在看前面的蒼茫雲海,凝思未動,只有山風剛勁,把他的一襲白衣吹得 起起落落,飄飄然竟有幾分高蹈世外的神仙態度。可能是聽到燕無雙踏石而上的 風聲,他扭轉頭,臉上那表情襯著茫茫雲海,汪汪然靜如萬頃之波,竟沒有一點 決鬥之前的慷慨氣息。 「燕兄真選得好地方呀,」東方明玉朝燕無雙一陣凝視:「借這石上方寸, 退足以拘束殺氣;而對著浩瀚雲海,又不由不讓人凡塵看破惡念冰消。這般佈置, 玉七真是佩服得很。」 「不敢,」燕無雙微微一笑:「燕某一生與人爭鬥,不曾吃虧,這次更是事 關重大,焉敢大意?也不過是想求得一個半斤八兩的局面。只是意思雖是這個意 思,既已被七公子看破,料來已經有了破解之法?」 「只怕人力不足以對抗自然,」東方明玉淡淡說道:「說到棒打鴛鴦兩頭散, 我可也不是慣做這事的。其實像燕兄這樣能粗能細的人物,當今天下,已經是罕 有其匹了,難怪舍妹喜歡。就是在下,也難免心儀。只是倘若燕兄也有個妹子, 也要嫁給一個像你這樣的人,或者你就會理解我如今的作法了。」 「可是要管令妹的事,便必要殺了我?」燕無雙可沒什麼好氣了。 東方明玉歇了半晌,略微點一點頭:「舍妹那脾性,自小兒我熟透了。干什 麼事都胡作非為,喜新厭舊,沒有個章程。大約平素裡是看厭了我們這幾張陰陽 怪氣的臉吧,一出門,就喜歡上燕兄這樣的粗豪漢子。這也不以為奇,就不知道 將來若是她也看厭了燕兄這張臉——算了,這樣說燕兄要不高興了,換個說法吧, 燕兄已經金盆洗手,不知道將來舍妹要是嫁給你,你拿什麼正當生意養她?」 燕無雙淡淡道:「東方兄未免小瞧了人,在下如此武功,至於養不起令妹麼?」 「可是你別忘了,我們家養出來的女人可不是普通女人。養得起也不等於就 養得好,」東方明玉微微一笑:「說到女人,燕兄長我幾歲,不至於沒有這個經 驗,她們不比男人縱橫江湖自得其樂,所謂快樂,恐怕有很大一部分是錢堆出來 的。雖然也有些人說有沒有錢無所謂,譬如舍妹也會說這樣的話,可是燕兄得清 楚,那只是因為她有錢。真正沒錢的人,她說得起麼?燕兄剛剛說自己武功高強, 說到武功高強,跟有錢可不是一回事。新近風頭最健的路無痕,劍氣殺人,夠厲 害了吧?誰聽說過他有錢?當然,說到錢的問題,也不是真正的問題,我們家到 時候自然會有豐厚嫁妝,管你們一世衣食無憂。就只是燕兄縱橫一世,到頭來若 是被江湖上說一聲寄托於世家門下,臉上怎麼掛得住?這是為燕兄著想。還是那 句俗話說得好,蛟龍失水遭蝦戲,虎落平陽被犬欺,對於燕兄這條龍來說,綠林 就是你的水。你為舍妹絕了綠林,等不多久一感到世態炎涼,必會心生後悔。」 「我有什麼好後悔的?」燕無雙的語氣頗有些蕭索:「這多年道上混過來, 一雙眼睛雪亮亮的,功名利祿是是非非,也早就看得通透了。」 「只可惜燕兄這一雙雪亮巨眼,看得透世道,卻看不透寒門與高第之間結合 的諸多痛苦,」東方明玉一聲歎息,長劍出鞘:「想我家傳家數百年,舍妹何嘗 是第一個出格的女人?殷鑒不遠,今日我也只能略盡一盡人力。倘若天意在燕兄, 想燕兄必有奇招突出;倘天意不在燕兄,我也沒有辦法了。請!」 「請!」燕無雙也不再多說,嗆然拔刀。 「還是燕兄先請,今日一戰,在下有殺燕兄之意,而燕兄卻必無殺在下之意, 在下其實已經沾著不少的便宜了。」東方明玉微笑道。 燕無雙見他說得坦白,也就不客氣了,唰地上手便是一刀。刀從右肩斜斜劈 下,身體微側,帶著些微不敢當道的意思。東方明玉舉劍撩開,劍尖朝上以示禮 敬,回得也甚客氣。 這兩下門面招數一過,底下就是真格的了。燕無雙也不往回收刀,順著劍身 就直劈下去,削的是東方明玉的手指。東方明玉見他打法潑辣,微微一驚,劍尖 一指圍魏救趙,去點燕無雙的咽喉。燕無雙刀上使勁,震開長劍。 兩人各自退開一步。燕無雙猱身又進,刀尖從下往上反挑。東方明玉右手長 劍搭住,粘向外門,左手順手一指直點燕無雙胸口重穴。燕無雙胸口一吸,左手 爪形收攏,就去拿他腕脈。東方明玉指變掌,切他手腕。燕無雙屈指一彈,打他 脈門。東方明玉手一滑,繞著他的胳膊劃個圓,轉到外圈,兩個人手背對手背地 分開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那邊刀劍粘著之勢也解了。東方明玉手腕一抖,劍光漫天,鋪天蓋地直向燕 無雙罩來。燕無雙一刀橫揮,挽起一道刀牆擋住。哪知刀勢初起,那漫天劍影便 忽地不見了,只有一點晶光燦爛,鑽在刀牆上。燕無雙情知不妙,左足使勁,往 右便閃。東方明玉一聲長笑,那點晶光在刀牆上蓬地炸開,一霎時流星萬點,飛 花四射,刀牆就被炸了個洞,一柄劍穿洞而入,直刺燕無雙左肩。 燕無雙刀在外門,其勢已經收不回來。只得單掌在劍上一按,借力翻起,雙 足連環踢向東方明玉肩頭。東方明玉長劍迴圈,橫斬燕無雙腰際。燕無雙橫刀一 隔,空中無以借力,被震得直跌出去。東方明玉一招得手,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人劍合一欺身直撲過來。燕無雙手一揮,手中刀旋轉著直飛過去。東方明玉揮劍 擊開,這才身形一緩落下地來。那邊燕無雙也站定了,喝彩道:「好一個煙雨流 花!」 「一點點微末技藝,跟情老四學的,用處不大,旨在出奇,」東方明玉笑道 :「換得個燕兄飛刀出手,倒也划得來。」 燕無雙沒了刀,倒也不急,順手又從腰間摸出柄折扇,這回用小巧功夫跟東 方明玉纏鬥。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什麼陣仗沒見過,一身功夫雖不及東方明 玉家學淵源精奇純粹,應變的招數卻是層出不窮。這回折扇用起來,收攏打穴是 作判官筆用,打開算是奇門兵刃,也不必手腕抖動便有大面積的攻擊範圍,真是 方便得很。一時倒也把東方明玉搞了個措手不及,那長劍一不小心就被掛在外門, 倒像是廢掉一隻手,更顯得束手束腳。 這樣接連往後退了幾步,燕無雙堪堪攻到落刀的地方。東方明玉倒要看看他 怎樣拾刀,這個時候他也差不多適應短小打法,從劍尖到劍柄,無一不能攻人, 也算是長短兵器一應俱全了,和燕無雙又鬥了個旗鼓相當。哪知燕無雙走到落刀 地點,並不彎腰拾刀,卻突然向前發力,折扇一張,暗挾風雷隱隱,向他面門橫 掃過來。 東方明玉愛惜顏面,往後急躍,燕無雙繼續往前衝,一腳踩在刀柄上,那刀 彈將起來,在背後劃了個弧度落到前面,被他一把撈在手中,一聲大喝,刀影如 山,向著東方明玉面門正中直劈下來。那刀勢真正驚人,風雷滾滾中方圓一丈之 內草木盡伏。東方明玉身後就是懸崖,再也退讓不得,只得凝神接招,長劍橫出, 一擋刀勢,身子忽然從劍底下穿過去,就如燕無雙適才的小巧打法一樣,直撲入 燕無雙懷中,左掌一吐,就見一時間刀光劍影齊滅,燕無雙再次往後跌開。 「燕兄,天意不在你那邊。」東方明玉一擊得手,臉上倒似乎有些意興闌珊。 燕無雙撫著胸口,微微一笑:「跟東方兄這樣的高手過招,要想天意助我,那自 然是難得很了。」 「慚愧!情老四不願意揀這個便宜,倒讓我給揀了,」東方明玉收劍歸鞘: 「燕兄使必殺之招而無必殺之氣,本來必敗無疑。」 燕無雙要待說話,胸口劇痛,一口鮮血早噴出來。那邊東方明玉不知從哪裡 摸出個酒葫蘆,信手一扔便扔了過來:「舍妹自釀的碧蟻醇,跟醉仙樓的燒刀子 比起來,不知是否會別有一番滋味?」燕無雙一手接過了,聽見這句話,醉仙樓 的種種場景頓時浮在眼前,宛如昨日,一霎時也不知是喜,是悲?當下也不說話, 伸手拔掉塞子,仰頭喝了口酒。那酒入口,綿甜醇厚,跟燒刀子果然不是一路風 格。 「自今而後,燕兄固然無緣得見舍妹,便是我,」東方明玉苦笑一笑:「也 是沒法向她交待的了。就是一輩子不理我,那也是想得到的事。」 燕無雙擦擦嘴角,忽爾一笑:「東方兄為令妹謀深計遠,燕某確是佩服得很。 自己攬下這事兒,南宮情就可以脫開干係。到時候,令妹就可以順順當當嫁過去 了。」 東方明玉一愣,先點了點頭:「我是有這個意思,不過情老四倒不是這號人, 燕兄誤會了。算起來,他跟你有奪妻之恨,也是不共戴天之仇了,倒沒有很怪你 的意思。這份脾氣,說起來與舍妹最合,舍妹其實先前也是喜歡他的,只是——」 燕無雙仰頭又喝口酒。那酒回味甘甜,入口如化,不知怎麼的,說不上來竟 有幾分東方明珠的溫柔感覺,從咽喉慢慢流下去,百感交集的滋味。身邊東方明 玉踱了兩步,道:「燕兄此時若是後悔,還來得及。」燕無雙重重哼了一聲。東 方明玉點頭道:「是我失言了。燕兄一世英雄,縱橫天下,敢作敢當,焉有後悔 二字可言?」 這話倒還中聽,燕無雙手臂一振,那一葫蘆酒又朝著他飛過去。東方明玉伸 手接了,喝了一口,又扔回來。兩個人再也無話,只這樣轉來轉去的喝那壺酒。 想那壺酒能有多少,不多時喝完了,東方明玉再拿到手中,卻是空的。微微一怔, 轉頭再看燕無雙,還是先前那姿勢,眉眼若有所思地看著東方天際。 「燕兄!」東方明玉失聲道。那邊燕無雙併不回答,自然是已經在喝完最後 一口酒的時候震斷了經脈。東方明玉心下黯然,呆了半晌,右掌一揮,在地上擊 出一個大坑,把燕無雙、刀連同酒葫蘆一起都葬了進去。填平了土,在墳前徘徊 半晌,卻見地上還丟著一柄折扇。拾起來,看那扇面是一幅寫意花鳥,一隻蜻蜓 顫巍巍地停在一枝亭亭荷箭上,畫工粗劣,不堪入目,不覺皺了皺眉。當下收了 那柄扇子,一聲長嘯,逕自下山去了。 那一年剩下的日子,由這件事開始,江湖上又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竟至於 由此而改變了數百年來無甚變化的江湖格局。唯一不變的,大約只有半年之後, 東方明珠與南宮世家晚輩高手南宮情的婚事。事後,人們每想起這多事的一年, 首先就得想到叱吒一時的北綠林總瓢把子燕無雙之死,而想起燕無雙之死,找不 到別的解釋,通常的,又不免要提到那四個說濫了字,叫作—— 紅顏禍水。 成稿於2001/9/29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