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哪怕滄海變成桑田,桑田又變成滄海,一萬年又一萬年過去了,我也要這世 間記得我,記得我曾經來過。 新娘的算盤風雲三尺劍,花鳥一床書。 沿著霍山城青石板鋪就的中街往南走,走到盡頭,便是南嶽山北麓連綿隆起 的矮坡。從此處折向西南,是一條還算寬敞的田間土路。因為早春時節多有微雨, 深灰色的路面被淺淺打濕,開始泛黑了,走起來有些粘腳。順著這條路走下去, 穿過一片秧田,數塊水塘,幾處人家,不要多久,一抬頭,眼前便是黑壓壓的南 岳主峰。 此山自漢武元封五年起,便成為霍山人的驕傲。就是在這一年,武帝南巡至 此,嫌南嶽衡山過於偏遠,乃將此山封為「南嶽」,作了衡山之副。從此,這座 山頭便不再叫世世代代叫慣了的霍山,而改名為南嶽山,從而成為這座閉塞山城 中,最為輝煌的勝跡。雖說這種輝煌如今看來,也不過說明漢武地理不通,想中 華疆域在元封五年早達南海,較之嶺南諸山,衡山又何得言遠?話雖如此,想古 來多少窮山惡水,一經品題,頓時身價百倍,未能免俗者,實在亦非止霍山一地 之人耳。 今日看來,就是武帝南巡經過霍山,也是件奇怪不過的事。從地勢上著眼, 霍山山脈身處大別山尾端,呈西北至東南走向,群山聳峙,硬是兜個弧形的圈子, 將這座山城給牢牢地咬在裡面,只留出窄窄的北面朝向平原,吐出一條可以與外 界交往的大路來。真不知武帝若是循著這條路走進來,再往下,還該怎麼個走法? 然而一千多年前的疑問,亦可不必再去管他了。還是近來的傳說比較切合當 地地形,說是太祖皇帝當年與陳友諒一場大戰,敗走入山,後有追兵,前又有滔 滔淠河,正驚惶無計,淠河裡忽然湧出一溜黑石,真龍天子乃踏石而上,輕輕鬆 松渡過天塹。等到後面追兵趕到,那一溜黑石又重新沒入水中。這一場追趕,到 此便告一段落。雖說陳友諒還可以趕製浮橋,但霍山人顯然不曾把他的浮橋放在 眼裡。不用說,此處群山錯落七鄉八坳連綿無盡,太祖皇帝既已先走一步,陳友 諒若還抱著再找到他的心思,那可就未免是有些不度德、不量力了。 一言以蔽之,霍山這麼個偏僻地方,其實根本就不宜於皇帝南巡,而只適合 那些亡命天涯不容於世的人們到此落個腳兒,或者休養生息再圖振興,或者就被 這種僻遠永遠地隔離了紛擾紅塵,從此沉默下去。 再回到南嶽山北麓,此地最引人注目的,當然就是山腳下的那棵九椏樹了。 說到這棵樹,越發見出山鄉里的人,連取名字都有一份無可言表的樸實。那棵樹 果然就是九個枝椏,每個枝椏都粗可徑尺,枝葉繁茂,合在一起,巨傘一樣朝天 撐出。只是傘把未免也忒粗壯,長了也不知幾百年的大樹,那樹幹可想而知,兩 個人四條手臂,抱也抱不過來。 九椏樹底下,面山座落的,是一個粉牆碧瓦的寬大院落。乍一看是個富貴人 家,走得近些,就可以從那建築的結構上,辨出第一眼的謬誤來。這院落雖然鮮 亮惹眼,又大又乾淨,前後房屋卻只得一進。無論是東西兩廂還是正對門的客廳, 都比普通人家大了不止一倍。再靠近些,便可以看見裝飾著懸山式門樓的大門兩 側,掛著的一副木製對聯:風雲三尺劍,花鳥一床書。 深褐色的木底子,只上了一遍清漆,漆成綠色的兩行行書被原木的自然色澤 襯托得春意盎然,映著遠水近山,格外幽雅。然而,也就僅此而已了。從行家眼 裡去看,這書法既要刻劃上聯之叱吒,又要表現下聯之雍容,而且還不能在上下 聯之間,形成截然不同的兩種風格,實在是讓書寫者有些勉為其難。折衷到最後, 便從那字裡行間,現出了一分叱吒,一分雍容,剩下的,便都是灑向江天無人問 的一腔落寞了。 所謂字如其人,依山城秀才張治的處境——身居江湖之遠,叱吒不得;心思 廟堂之高,也雍容不起來——能夠如此這般詮釋這副對聯,其實也是嘔心瀝血了。 不止一次地,他揣摩著這副對聯,心與天接,與遙遠的古人若合一契,暗暗想著, 這樣起伏跌宕的一聯,偏又涵蓋了中原文人的一切夢想,真可謂佳妙天成,到底, 卻是出自哪一位祖先的手筆呢? 然而霍山人除了對武帝記得牢靠,還在南嶽山的西山門上鄭重勒石,刻上 「漢武敕封」四個字,其他往古種種,卻都從那善忘的頭腦中,漸漸地磨滅了。 張治這一問,並沒有答案。當然有時候,沒有答案,倒也保留了一種難以捉摸的 神秘,因此,便是最好的答案吧。 從大門兩側的這一副對聯往上看,門楣上,懸著一塊橫匾,也是深褐色的木 質底子,上面鐫著的,是三個斗大的行書字:劍花社。 劍花社這名子,聽起來,有些像是文人們飲酒縱歌、詩文雅聚的地方。但這 裡是霍山,也就是說,雖然也有那麼三五個落第秀才,要想形成這種習氣,好像 還不太容易。更何況,山城既然偏僻閉塞,也就富裕不起來,誰還有那個財力, 去建這一大座宅院,以作這種華而不實的用途呢? 時間是午後。劍花社內一片喧鬧。這個時節,鬧聲都是從西廂房和大廳裡傳 來的。偶爾,還會有幾聲逼尖了喉嚨的嫩聲慘叫,破開早春料峭的寒氣,衝進過 路人的耳朵。過路人這時候,往往就會由不住的微笑了。他們熟悉這尖叫。就好 像在某個屬於回憶的時刻,他們也熟悉自己的年輕時代。也許年輕時候,世間的 意外總是分外多些,所以他們才有事無事,都要這樣鬼哭狼嚎一把? 春雨如絲,若有若無地掠過趕路人的臉。劍花社西南角上,從一間簡易小屋 裡,走出來個瘦小老人。看去有六十多歲了,但山裡人的年齡,往往作不得準, 也許只有四十歲,卻被生活的風霜過早磨損,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瘦得只剩一 把骨頭,額上的皺紋堆成了摺子。好在精神還頗健旺,肩背也不佝僂,這老人拿 著個光滑如□面杖的小木錘,利落地朝院落中間走去。 院落中間,兩縱一橫,豎著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鐵架子。鐵架子的橫樑上 吊著口碗大鐵鐘。那老人走到鍾前,提起木錘,當、當、當,敲了三下。鐘聲嗡 然作響,劍花社內的一片喧鬧,頓時如石子入水,盪開一圈圈的漣漪,雖說很不 甘心情願,還是漸漸地歸於平靜。 鐘聲響過,落第秀才張治便戴著一頂文士巾,青衫一襲,手裡捲著本線裝書, 從東南角的一間小屋裡,緩緩踱出來,穿過院子,朝西廂房走去。而西廂房的一 片漣漪,也就隨著他的接近,被那沉穩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抹得波平如鏡。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 永矣,不可方思……」張治進去後不久,便有一片朗朗的讀書聲,從波平如鏡的 湖面上,飛揚起來。 原來這劍花社,不是人家,不是詩社,倒是本地的一個書塾。說是書塾吧, 其實也不完全準確。完全準確的說法是,劍花社下的花館,是書塾。然而既說是 風雲三尺劍,花鳥一床書,除了花館之外,劍花社當然還設得有劍館。至於劍館 的弟子,他們念的,可就不是嘰哩哇啦的聖賢書了。 顧名思義,劍館弟子學的乃是「風雲三尺劍」的劍。既然學劍,就得既練內 力,又練招式,所以劍館除了擁有花館對面的東廂房,連劍花社的客廳也被他們 用作了演武大廳,佔地之廣,讓花館弟子們看著很有些眼紅。然而劍館最讓人眼 紅的地方,還不在此。 劍館的課程有多豐富呵!不止有輕功,還有內力;不止有內力,還有暗器; 不止有暗器,還有劍術;不止有劍術,還有江湖知識……然而每當花館弟子又嫉 又羨,劍館弟子們的表現也都很是驚詫。怎麼?你願意扎一炷香的馬步?或者運 氣運得氣血翻湧?甩飛鏢胳膊脫臼?練眼力金星亂冒?……對於劍館的弟子們來 說,最樂意做的事,實在也不過就是在練輕功、內力、暗器或者劍術的時候,見 縫插針,能偷懶,則偷懶了。 不用說,這番話如果被雙方的家長聽見,那長輩們恐怕是要找個地方,隱秘 地吐出一兩口鮮血的。但是這種話,事實上也不可能被他們聽見。所以家長們也 就覺得自己的心血畢竟沒有白費,雖然家裡的狀況時而會緊一點,照舊大把大把 的銀子花出去,把個劍花社裡裡外外,修葺得花團錦簇、面目一新,怎麼看,也 看不出已經是個經風經雨的老宅子了。畢竟再窮,也不能窮了劍花呀。窮了劍花, 不就是窮了孩子的前程麼? 每說到「前程」這兩個字,家長們便由不得思緒翻騰,想起自己少年時候的 胡鬧來。要是那個時候不胡鬧,懂得持之以恆,學以致用,那麼現在,可能是這 種區區光景麼?時至今日,後悔當然已經不及,也只能將這一份悔悟,像後輩們 痛陳個明白。不過他們似乎不曾記得,在他們也還是孩子的時候,那時候的家長, 又何嘗沒有向他們痛陳過分曉?問題的癥結顯然在於,雖說成年人是長大了的孩 子,可孩子畢竟不是縮小的成人,所以這兩代人馬,竟是從古到今,沒法子不這 樣擦肩而過了。 一代一代的成年人悔悟過來。而一代一代的孩子,照舊還是在那裡頑皮個不 休,將前輩們千百年累積下來的寶貴經驗視如弊履,毫不在意地一腳直開,踢入 到淠河裡去。所以一年之計在於春,而在春天的這個下午,這個飄著微雨的、非 常宜於練功的清爽的下午,劍館的兩名弟子冷凝、阿閒就遲到了。 不過要說她倆是遲到,這兩個人恐怕也是一肚子的不服氣。說起來,真正的 原因,其實倒是她們到得太早。因為來得太早,劍館裡還空蕩蕩地一個人沒有, 才會那樣地不安於室,想到要找點其他的事情來消遣消遣。 山城裡的消遣,不用說是少的。但今天還剛好是有那麼一大樁。東街頭布行 裡的魏老二,正正好娶媳婦。一大早晨,正當劍館弟子們在東廂房裡對著內功圖 譜,似模似樣地走手少陰心經的時候,一隊吹鼓手就滴滴答答地,也不知道有多 熱鬧,抬著一頂空花轎,一路笑鬧吹打著,從大路上招搖過來。 這一下,對於劍館弟子們的專心致志,可就是個毀滅性的打擊。比如冷凝那 時候,就在想,都說山凹裡魏老二的那個媳婦,可是個有名的大美人呢!據說因 為生得漂亮,竟沒人叫她本名岳如花,個個按了那諧音,叫她做月影如花。嘖嘖, 這一下,可有得美人看了!這樣一想,好不容易走到臂彎的一股氣,一下子渙散 得不知去向。冷凝感覺是感覺到了,半分也沒覺得可惜,並且,也懶得從頭再來, 乾脆,就那麼擺著個空架子,照著內功圖譜上的姿勢,輕輕翹出一根小指,臉上 露出佛祖拈花以後,伽葉的那種神秘笑容——左右先生不就是這麼教導的麼,要 「舌抵上顎,面露微笑」? 迎新隊伍只一晌,便走過去了。然而劍館先生杞成舟使出渾身解數,卻再也 沒能將這個春天的上午,給弟子們挽救回來。內功課便在一片不知所云的神秘笑 容中,匆匆結束。所以冷凝跟阿閒午後重新回到劍館,瞅瞅四下無人,便禁不住 冒出這麼個想法來:迎新隊伍是早上走的,算來這時候也該回來了,她們何不就 去迎他們一程?運氣若好,說不定還能先睹為快,瞧一瞧那傳說中的新娘子,究 竟已經美到了什麼程度!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然而這運氣,實在是並不怎麼樣。當山腳下劍花社的鐘聲嗡然傳來之時,她 倆呆在半山腰的滴翠亭上,別說新娘了,就是那迎新隊伍,也再沒能見著半根毫 毛。退一步說,就是見到了毫毛,此時也形勢不由人,想那劍館先生杞成舟平日 雖懶懶散散,真正發起火來,可著實不容小覷!阿閒不就曾經被他罰過蹲馬步一 炷香,累得把擱在胯下的十碗水,都一屁股坐翻了麼?想到這個,也就再顧不上 什麼新娘不新娘,兩人拚命撒開丫子,一時施展無上輕功,飛流直下三千尺,從 滴翠亭上急瀉下來。 不幸中的萬幸,她倆來得遲,她們的先生也一貫拖沓,完全沒有花館張治的 勤謹作風。鐘聲響過都這一會了,杞成舟才剛剛扁背著雙手,慢吞吞地踏上演武 大廳門外的第一級台階。說時遲,那時快,便有兩道人影,一紅一綠,動如脫兔, 又仿如兩支離弦利箭,呈楔形自他身側飛射而過,在尖端驀地匯合,一起切入演 武大廳的正門。 這樣一衝進來,好歹算是趕在了先生前面。冷凝與阿閒不免都鬆一口氣,將 懸吊在南嶽山頭的兩顆心一起拽落下來——大約,這樣就不算是遲到了吧?當然, 到底算不算遲到,這還要看被她倆以如此利落的身法,漂亮地拋在身後的劍館先 生,他又是什麼想法。 杞成舟慢吞吞地踏上第二級台階。從這種處亂不驚的風度,完全看不出他只 是個三十出頭,還未完全擺脫少年稚氣的人。當然,說到他的年齡,那其實是不 管從什麼地方著眼,都要讓人不知所以。不說別的,單以最能觀測年齡的相貌而 論,時至今日,霍山城內都還流傳著一則關於他的家喻戶曉的笑話。 那笑話揶揄道:當未來的劍館先生在夕陽底下拖著長長的身影,以一個劍客 的孤獨姿態從東街頭踽踽行來時,他的初次出現,就已經體現了俠義道鋤強扶弱 的偉大精神。一條街上,受到欺壓正在哭叫的孩子們突然閉嘴;而那些勝利者們 乍一見他,驀地裡卻都放聲大哭。這樣,整個東街的戰局,便隨著杞成舟露開一 張大嘴的靴子的橐橐前進,而得到了決定性的扭轉。 這個笑話直到現在,每當說起,還總能讓霍山人聽了,打心眼裡泛出笑意來。 天可憐見!就以杞成舟的那副打扮,甫一上來,要想不嚇哭孩子;或者,不嚇得 孩子們不哭,那可也真教是難了——你想想,那可是副什麼打扮吶! 其實這位劍館先生如今,只除靴子不再露嘴,也還就是這副模樣。一頂骯髒 頭巾胡亂紮在頭上,紮了其實也就等於沒扎,還有無數散發,從兩鬢不服拘管地 垂落下來——這就佔去半張臉龐;另一半臉龐,是讓拉拉碴碴的鬍子又佔去一半。 於是整張臉上,便只剩下一雙眼睛,從蓬蓬鬆鬆的一叢亂草之中,時不時地露出 兩點微光來。 公正地說,這副亂草般的打扮其實並不能證明杞成舟特別地與眾不同。因為 五年前杞成舟初至山城的時候,這副裝束在武林中正方興未艾,就好像婦女們曾 經流行過的梅花妝、啼狀、墮馬髻、高髻一樣,也是當時江湖男子的一種時世裝 束。甚至就跟女子們的裝扮一樣,他也有個相當雅致的名目,喚作:落拓裝。想 當年,江湖正邪兩派紛爭激烈,太陰魔教勢焰張天,公道人心淪落不知凡幾,有 血性的男兒身處其間,想不落拓,亦豈可得乎? 所以當年杞成舟落落拓拓地進入山城,誠不足怪。當然,霍山人的大驚小怪 其實也不足怪,這不過是出於地理所限,誰讓他們只通過一條交通孔道聯繫外界, 因此無論接受什麼新鮮事物,總要比別人慢上半拍呢?既然雙方都不足怪,那麼 剩下來的,當然便只是一場誤會了。這實在只是一場誤會,誤會而已。 杞成舟揚著一張來龍去脈不清不楚的臉,背著兩手,進了演武大廳。今兒下 午是暗器課,大廳裡,劍館的弟子們都已經身佩鏢囊,挨著三面牆壁,規規矩矩 地站好了,只有剛竄進來的兩個還在呼呼喘氣。著水綠衫子的是冷凝,這當兒正 舉起一隻袖子摀住口鼻,以減低劇喘的噪音。而一身火紅衣服的阿閒乾脆連這點 形象都懶得照顧,只管撐腿彎腰,大口抽氣。 看清楚,杞成舟便拍一拍大廳前方的木偶人:「冷凝,膻中穴。」 這就是說,對於先前那個完美的楔形,這位亂草叢先生有他自己獨到的理解。 冷凝這時節也只好敢怒而不敢言,忙掩口鼻竊問阿閒:「膻中穴在哪裡?」 然而阿閒是氣喘得差不多連太陽穴也忘乾淨。一問之下沒有回答,冷凝慌忙 又再轉頭,這一次,問的是緊靠右手邊的一個男弟子:「膻中穴在哪兒?」 一般來說,男弟子們總是精於作弊。果然這一位聽見問起,有備無患,立刻 從袖子裡摸出一本《暗器打穴大法》,藏在肘彎底下,隱蔽地翻將起來。可惜遠 水救不得近火,冷凝眼看杞成舟的眉頭已經疙皺起來,無可奈何,也只得走出隊 列。這一下,左右是豁出去,心思倒也開朗起來。切!不就是打鏢麼?就衝著她 這一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鏢技,能夠沾著木偶人的邊,也就稱得戰果輝煌,知道 不知道什麼膻中不膻中的,對她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 想通這一節,也就定下心來。在大廳中間站定,先擺一個瀟灑飄逸的造型。 右肩一收,右手往腰間一抹,行雲流水般,從鏢囊裡抹出一支鏢來。左腳順勢撤 個大步,右膝一弓,便是個漂亮的弓箭步,身形微側,右手一揚,一道銀光脫手 飛出。 當然這道銀光脫了手,最終會飛向何處,眾多館弟子們的態度並無不同,通 常是不予理會的。反正在這個劍館之內,大家都是一手的臭鏢。比來比去,難道 還能比誰誰誰的鏢,甩得更臭?飛得更歪?要比,當然也就只能比一比這種甩鏢 的姿態,看是哪一個,更加矯矯不群,也更加美不勝收了。因而一鏢甩過,冷凝 第一眼,不是看向前方木偶,而是直接地,就拋給了阿閒。 姿態如何?風度佳否? 然而阿閒的姿態卻不怎樣,風度更談不上,好像一隻被人卡住喉嚨的鴨子, 張大了嘴吧,神情古怪地瞪著前方。前方自然就是木偶,還有,還有另外一個, 就是…… 就是劍館先生杞成舟。冷凝一扭頭,便看見杞成舟站立的姿勢比之剛才,已 經發生某一種微妙的變化。本來,他一直是負著雙手,距木偶人差可一丈,站得 勝似閒庭信步;現在,卻只負了一隻手。另一隻手已經提起,提到鼻尖的正前方, 捏成個劍指,牢牢地夾住了一支向他來的光閃閃的飛鏢。 這支飛鏢珵亮的鏢尖,離這位先生的鼻尖,真的已經不能算是很遠。冷凝的 風度這一下子,終於出現了問題,一時鼓瞪著兩隻眼睛,只是死死盯住杞成舟, 看他緩緩垂下手臂,在手掌上反覆打量這支志在謀殺的飛鏢。鏢是劍花鏢,劍館 裡的統一造型,具體而微的槍尖模樣,鏢尖下綴著的紅纓本來鮮亮美觀,此時好 象突然變成一團刺眼的鮮血,飛濺在深沉莫測的劍館先生寬大厚實的手掌中,詭 秘得像一場剛被揭露的血案。最要命的是這血案的證物,那支鏢的鏢尖上,還有 一個怎樣賴也賴不掉的「凝」字…… 一片窒息的靜寂中,遠處突然傳來十分奇怪的動靜。只聽步聲雜沓,附近山 上也不知有多少人沒了命似,直往這邊飛跑過來。 「杞先生——!杞先生——!」混亂的人群遠遠地便扯著嗓門大叫。 「杞先生——」 「杞先生!」終於有人衝將進來,本來衣履鮮亮,如今卻都跑得冠斜袍綻, 正是早晨出去的迎親隊伍,哭喪著臉,才一進門,便急急敘述道:「新娘子讓大 蟲給叼走了!我們正走到滴翠亭,就碰見……」 正走到滴翠亭,便碰見一種極為斑斕的色彩。這種色彩在深山或者時有出沒, 但在縣城,卻顯然是破了個天荒。於是這些人未免個個奮勇,人人爭先,飛一般 衝往劍花社,來向本城最具武松潛質的劍館先生杞成舟請求增援了。所以事實上, 並不是大家親眼看見老虎叼走新娘子,而是新娘子在這些人走後,一個人呆在轎 子裡的結果,除了被老虎叼走,大家可實在是再也想不出來,還能有什麼其他的 可能性呢? 其他的可能性確實不多。等到杞成舟一路急奔,穿過山道上零零落落丟得一 地的喇叭銅鑼、紅花黑鞋等等什物,上得滴翠亭,便只看見一頂迎新轎子披紅掛 彩,孤零零地擱在亭中,映著微雨,映著瀰漫在空氣中的凌亂氣息,說不上來, 是那麼一種艷煞的淒涼。 伸出劍尖去挑轎簾,這先生心裡忽地噗噗跳將起來。也不知轎簾這一挑開, 他將會看見什麼?到底又會有什麼樣的悲慘結局,將呈現在他的眼前? 轎簾挑開,裡面是空蕩蕩一張太師椅,罩著大紅繡金合歡的椅袱子,明艷得 有些晃人。這其實也在意料之中。那新娘子再是個循規蹈矩的新娘子,到底不是 塊木頭,難不成看著人家都跑了,她不會跑?但她這一跑,可以想像的結果是, 既跑不過別人,也跑不過老虎,所以…… 從滴翠亭又往上去,順著山路拐彎,行不多久,前面有了動靜,只聽一個女 聲遠遠咳一聲嗽,清清嗓子,唱起山歌來:小尼姑猛想起把褊衫撇下,正青春, 年紀小,出什麼家?守空門便是活地獄,難禁難架。不如蓄好了青絲發,去嫁個 俏冤家。念甚麼經文也,佛!守的甚麼寡? 山歌輕快,那女子更是唱得山含情、水含笑,彷彿這座山根本沒出過滴翠亭 那樣的事似的。這就奇怪得很了!按說那裡離此不遠,剛剛這一陣動靜,這女子 竟不知道?然而這段山道並無分岔,這女子不經過滴翠亭,卻又從哪裡鑽將出來? 再往前直追,歌聲中與那女子愈來愈近,轉過山角,驀地裡柳暗花明,所有疑問 一下子冰消雪釋。原來這來歷不明的女子,根本就不是個人。 不是人,卻是個山妖。紅襖紅裙,紅鞋紅指甲,甩著一塊紅巾帕,滿頭珠翠, 一抹纖腰,那妖精扭得水蛇也似,在穿林而過的山間小路上若隱若現。杞成舟使 勁擠兩下眼睛,還是沒能把這一副幻像從眼前擠走,倒見那紅帕子隨著腰肢的扭 擺,愈是舞得好看了,上下左右,翻滾飛動,勾魂巾似讓人眼花繚亂。 一曲歌畢,那妖精換了一種俏皮的腔調,又唱道:小和尚就把女菩薩來叫, 你孤單,我獨自,兩下難熬。難道是有了華蓋星便沒有紅鸞照?禪床做合歡帳, 佛面前把花燭燒。做一對不結髮的夫妻也,和你光頭直到老…… 一個「老」字還沒唱完,忽地嘎然而止,那山妖一停步,驀地裡腰一擰,轉 過身來。杞成舟收笑不住,只得上前一步,見禮道:「原來是岳姑娘。」 這岳姑娘,自然就是被丟在轎中的那位新娘了。她這一下回眸,饒是杞成舟 早已領略過她的美色,亦覺得此人不似山妖,更勝山妖。一雙黑眼睛嵌在脂紅粉 白的臉上,幽深得有些邪異,也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倒很不曉得怯人,就這麼上 上下下打量他一會兒,忽然道:「你便是那個劍館的先生?」 連這麼漂亮的新娘子都知道他的名聲,不免讓人受寵若驚。杞成舟忙道: 「正是在下。姑娘這可受驚了。」 新娘子並不回答,只看著他搖一搖頭:「你還是這副打扮呵。在這裡呆了幾 年,可是變土了呢。」 杞成舟微覺尷尬:「是麼?」 新娘子嫣然一笑,櫻桃微破,左腮上現出個淺淺梨渦,道:「前些日子我在 山外姑媽家呆了陣,聽人家說,現在江湖上,落拓裝早就過時了呢。如今太陰聖 教一統武林,溫教主號令天下,江湖氣象煥然一新,外面的江湖子弟,都流行一 種很精神的蓬勃裝了呢。」 「是麼?」 「是呵,蓬勃裝是這樣子的,」新娘子邊說邊比劃道:「頭髮緊緊地束在頂 門上,不是花館張先生那種束法,是要束得更高些,像一條馬尾在腦後蕩來蕩去。 鬢髮當然也不留了,頭巾要雪白的,束巾帶子尤其要長,可以從腦後拖到兩鬢來, 這樣,風一吹,雪白的巾帶就在臉側翩然欲飛,那可真是說多瀟灑,就有多瀟灑 ……」 杞成舟卻與山外隔絕得久了,聽她這一番形容,想不出什麼話來說。他不說 話,那新娘子卻不放過他,一壁說,一壁又看他一眼:「嗯,這鬍子也不能要。 溫教主自己年輕貌美,所以也只喜歡青年才俊,因而江湖上無論是多麼長的鬍子, 為了討教主喜歡,都一體割去,人人刮得下巴發青,看上去,果然個個顯得年輕 了呢。」 杞成舟乾巴巴道:「是麼?」 新娘子終於沒好氣了:「是麼是麼,你難道只會說這一句話?你做什麼來的? 提著把劍,這麼鬼鬼祟祟地跟蹤我,想要謀財害命呀!」 其實在這樣幽僻的山道上,獨對這般美貌的新娘子,任何一個想幹壞事的男 人,都該懂得這世間有比謀財害命重要得多的事。當然這種事杞成舟目前還不想 干,只得努力擠出個和藹的笑容,道:「是新郎官讓我來看看情形。現在沒事了, 山道上可能還有危險,姑娘這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什麼!魏老二他還指望我回去?」 新娘子不聽「新郎官」這三個字也還罷了,一聽,那是止不住地冷笑,怒道 :「他倒挺本事的!自己一溜煙,跑得個沒影子,卻叫你來接我回去?你這就告 訴他去,我這可只有一句話給他,老貓嗅鹹魚,休想呵休想!我跟他從今往後, 一刀兩斷,沒什麼可說的!至於彩禮,他也甭厚著臉皮再跟我提起了。這可是他 自個兒不要我這媳婦——哼,今兒還真虧得這隻畜生,讓我岳如花十八年來,頭 一次開了眼!你說,這一大群小伙子,就丟下我一個人——虧他們平日裡還爭著 為我打破頭——我呸!」 杞成舟乾笑兩聲,換過話題道:「那畜牲呢?」 月影如花一擰腰,掉頭又往前走,手中巾帕揮動,原來卻是她的紅蓋頭,隨 著腰肢扭動,被她甩得花枝招展,邊走邊道:「那畜牲誰能料到,竟是我命中的 福星?要不是它來攪個場子,我可不是要跟魏老二拜堂成親了麼?呸!不就是開 了個布行麼?難道有幾個臭錢,就自以為能配得上姑娘這一副花容月貌?哼,姑 娘我可是錢也要,人也要!他那人品,切,也不曉得自己照一照鏡子!」 杞成舟亦步亦趨跟在後面,聽了她這番高論,答應不好,不答應也不好,只 好繼續乾笑。月影如花牢騷發過,到底是人財兩得,心情大好,哧地一笑,忽一 伸手,勾住路邊一棵小樹,山妖也似秋波一橫,撩著他笑道:「怎麼偏是杞先生 這麼仗義,一人一劍,這就衝來救我了?」沒等他回答,哧地又一笑:「你可不 要告訴我,你從來就沒喜歡過我哦?」 這話說得完全不容分辯,未免弄得杞成舟有些臉紅。月影如花倒還自如,靠 著那棵小樹,嬌笑道:「今天的事,你可千萬不要告訴魏老二喲。他要是知道那 隻老虎只瞪我一眼,就走了的話,最低限度,也非得追回彩禮不可。你一定要說 是,我千辛萬苦,才終於虎口餘生——我知道的,」想了一想,又最後補充一句, 強調道:「我知道的,你是個好人。」 好人杞成舟前腳剛走,演武大廳立刻沸騰。那些弟子本就樂得偷懶,當此非 常,更不必談什麼練鏢,都是一古腦湧進庭院,去向逃回來的人七嘴八舌探問情 況。其中阿閒又是獵戶出身,好幾次跟隨她父親陳三進山,膽子倒大,手疾腳快, 立即從兵器架上拔了兩根木棒,往冷凝手裡一塞:「走,咱們幫手去!」 冷凝糊裡糊塗的,還沒從被捅開的血案中回神,在後面木木跟了兩步,才曉 得審量審量手裡的傢伙:「就憑這個?我們?」 「這個怎麼了?」阿閒道:「當初武二郎用的不就是這個?可見這就是老虎 剋星。哼,老頭子總是說我不行——他行,他也沒打只大蟲我看看呵?嘿嘿,練 了這麼多年的功夫,這回可輪到我……」 冷凝仍然遲疑:「可是武二郎那一根,好像一下子就斷……」 「那是他運氣不好!」阿閒毫不以為意:「我倆的運氣,總不至於如此之差。 再說了,我爺爺從前也說過的,武二郎那根棒子其實根本就沒斷,只不過小說家 這麼寫了,好誇他英雄——你到底去是不去?我可是要走了,我才不想被人家說 成是幸災樂禍呢,好像嫉妒月影如花了,哼,想那魏老二,雖然從前也給我獻過 慇勤,我可是沒有……」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冷凝一噎,再一看阿閒已經雄赳赳提棒出門,只好跟將上去。那劍花大院裡 一片紛雜,人人激動得一塌糊塗,自然不曾注意到她倆。兩人於是一人手持一根 老虎剋星,悄悄掩上山路。一路上得滴翠亭,便看見如絲微雨中,淒惶惶一頂花 轎。 阿閒一棒挑開轎簾,看看沒人,叭嗒一聲,又放落下來,貓腰去觀察路面。 冷凝卻沒她那個膽子,一邊緊緊貼在她身後,一邊握緊手中那根木棒,萬分戒備 著,可還是覺得陰風嗖嗖,從山嶺上不斷吹來,彷彿大蟲撲過來的前兆。挨得片 刻,越發地遍體生寒,勉強叫聲:「阿閒……」 阿閒卻道:「過來,你看這是什麼?」 過去一看,是個花樣的印跡,五個瓣子,巴掌大小,清晰而柔和地印在一叢 乾草的邊緣,讓冷凝不自禁聯想起自家那只花貓的腳印,背上不由又生出一片冷 汗:「難道是……」 「就是這畜牲的腳印了,」阿閒興奮莫名:「好傢伙!這回看老頭子還有什 麼話說——是從這裡走了,我們追過去。」 「但這根本就不是路呵!」 「廢話,大蟲當然不走路的!」阿閒忽然「咦」一聲:「你不是要告訴我, 你害怕了吧?」 讓這一激,冷凝才一努勁,好不容易鼓起幾分余勇,撥開草叢,索性上前去 了,大無畏道:「鬼才害怕呢!左右前面還有亂草叢在頂著!」 「那可不一定,」阿閒道:「亂草叢又不是獵戶,說不定找錯了地方;又或 者,他功力不濟,雖然找到,早已經被『呵嗚』一口……」 一句話說得冷凝驀又回頭。阿閒看看她的臉色,就知道自己破壞了氣氛,咯 咯笑道:「還沒有被『呵嗚』呢!你知道的,事實上每當一呵嗚,總要有意外情 況出現,就好像唐僧之於妖怪。所以真正的情形是,月影如花被大蟲叼到一個地 方,正待呵嗚,不提防亂草叢就到了。亂草叢雖然功力不濟,但是一見月影如花 的美色,頓時內力大增,一手亂草劍法如得神助……」 冷凝笑道:「依我看,亂草叢之所以如得神助,卻不僅僅是由於美色當前。 他姓杞,諧音李,原來卻是梁山好漢黑旋風隱姓埋名的後代。想黑旋風當年,一 把刀殺了大小五隻大蟲,亂草叢一柄劍殺一隻,真正是何足道哉!因此不上三兩 下,便把大蟲殺得招架不住,正在此時……」 「那柄劍卻像當年武二爺的哨棒一樣,從劍柄處『喀嚓』一聲,」阿閒笑道 :「整個兒掉將下去,卻原來劍館的兵器年久失修……」 「就此葬送一位英雄好漢,」冷凝道:「說時遲,那時快,那大蟲一尾剪過, 亂草叢一個閃避不及,正中腰部,連人帶一隻斷劍柄被掃得橫飛起來,在山壁上 撞得七葷八素……」 「大蟲看出便宜,正待一口咬下,忽地慘叫一聲,」阿閒道:「卻原來前面 艷光四射,正是劍館羞得花、閉得月、沉得魚、落得雁的兩名弟子到了,光芒到 處,把個大蟲的眼睛一晌炫瞎。那大蟲一邊慘叫,一邊想道,得見人間如此美色, 眼睛瞎了倒也不冤,只是,好歹今兒也忙了這麼久,多少讓我先吃上一口,再死 也不遲呵!」 兩人哈哈大笑。這一路說得熱鬧,不知不覺已在野草枯籐中走出很遠。山深 無人,一片笑聲撞上山壁,空蕩蕩地折回來,正是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笑 著笑著,先就被這壯膽的笑聲給嚇住了,越笑聲音越小,越小那懼意越覺得泛將 上來。終於,兩個人都收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凝忽然道:「要是亂草 叢真……」 阿閒依舊保持幾分獵人的堅定:「我們的運氣哪有那麼差?不過,有備無患, 先考慮考慮也行。假如亂草叢真的出事,那就只能靠咱們倆了。我的意思,還是 那句話,先把老虎的眼睛弄瞎再說。正好帶得有鏢,那便你射左眼,我射右眼, 怎麼樣?」 「那要是射不中……」 「不要盡長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麼!」阿閒道:「總之我們又不是沒有射 中過!就這樣,先發兩鏢,然後掄棒就打——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我射左……」 阿閒低著頭,在草叢中又找到一個花瓣狀的腳印,興奮中並不在意冷凝忽地 沒了聲音,伸棒敲敲她小腿:「你看,這裡……」 「阿……閒!」 阿閒一下子僵了。電光石火之間,雙手持棒打橫裡往前一撐,便被一股大力 撲在地上。林中風聲颯然,如嘯如嗚,如嘶如裂,一剎時天搖雲變,日慘光寒, 天地間直如籠罩了一場大霧,倏忽昏暗起來。阿閒滿目只得一個巨大的虎頭,雖 然雙手橫棒猛力撐拒,只那還沒完全長成的雙臂,卻又哪裡抵得過那種洶湧而下 的勢道? 冷凝更把先前計劃給忘得不知去向,看看阿閒不妙,端起木棒衝將來,就去 捅那虎頭。雖說手臂發軟沒有力度,無巧不巧,那棒端恰好插入柔軟的虎耳。大 蟲吃痛,一擺頭,丟了阿閒,朝她反跳過來。冷凝危急關頭,身手不覺巧了十倍, 棒端在地上一點,一個撐竿跳,蹦上一棵樹枝椏。還沒來得及爬得更高,那虎往 上一撲,前爪伸出,揪住她衣裳後襟。 初春寒冷,大家穿得都還是裌襖,不易撕裂,給這麼一掙,頓時又掉下來, 撲地摔上虎背。這時節也沒什麼章法,只一扣手揪住虎皮。那邊阿閒已經一骨碌 翻身起來,也顧不得按原計劃操練,橫棒掠地,直打虎腿。那虎一跳,閃過這一 擊,尾梢一剪,將阿閒掠倒在地,竟不停留,一聲長嘯,往前直去。 冷凝伏在虎背上,便只覺雙風貫耳,撲面生寒,更兼深林中枯草老籐,如刀 如鐮,各挺了尖尖利刺、彎彎刀鋒,沒頭沒腦地向臉上割戳過來。一時鬆手不得, 不鬆手亦不得,此時間才算是真正知道了,什麼叫做騎虎難下。就這麼左右為難, 又不知奔過了幾座山嶺,風馳電掣之中,只覺得時光如梭,她早已經熬過了一世、 一世、又一世。 狂奔之中,那虎四足著地,忽地一頓,說停,居然就停了。冷凝一個不防, 頓時一個倒翻觔斗摔將出去。甫一落地,就知不妙,那虎已經低嗚一聲,撲將上 來。情急中往腰裡一抹,一支劍花鏢剛剛捉在手中,老虎已經撲到,冷凝眼前一 黑,右手一揮,也不知道算是射呢,還是算戳,胡亂打出鏢去。 人生如夢清溪邊的碼頭,已經有人在飲馬了。東方佳木牽馬過來,先前那人 便拉著馬,讓開一塊地方。早春天氣,還料峭著,畜牲們也都知寒知熱,對於眼 前這一條明澈澈的清溪,竟不感到興趣,各自站在低岸上,遠遠地伸長脖子喝水。 東方佳木在青石碼頭上俯下身去,抄起一捧水來洗臉。跑了大半天的路,早已是 一臉風塵。 一捧水抄起來,還沒挨到臉,「咚」,便有一粒石子打進溪去,濺了他一臉 的水花。不必回頭,東方佳木也知道這是誰在頑皮——在這塊地面上,除了路口 玲瓏齋裡的玉玲瓏玉大姑娘,還有誰敢跟他這樣沒大沒小?也正因如此,東方佳 木更是堅持著把所有影響儀容風采的浮灰塵土都洗得乾乾淨淨,這才濕淋淋地扭 頭。靠岸邊的柳樹底下,果然是玉玲瓏,穿一件鵝黃衫子,扯著柳絲,笑嘻嘻地 朝他看過來。 玉玲瓏那張臉,本來就下頦尖尖的象粒瓜子,幾個月不見,更見得瘦削了, 還有點兒發青,整個兒看起來,倒像是姑娘們掛在耳朵珠子上的青玉墜子。東方 佳木「咦」一聲,起身道:「幾個月不見,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玉玲瓏本來在笑,聽了這句話,笑容就有些僵,手上一不經意,擗下根柳條 來。東方佳木打量她一會,忽然一拍額頭,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玉玲瓏 捏著那根柳條,疑惑地看著他,卻聽他道:「是不是相思成疾,想念你木頭哥哥 了哇?」話音未落,那姑娘早掄起柳條,兜頭兜臉抽將過來。東方佳木嘻嘻一笑, 也不躲閃,那柳絲便挾著一聲輕響,著著實實掃在臉上。 這一來,玉玲瓏倒有些不過意了,忙道:「疼不疼?」 「你疼不疼?」東方佳木拈著枝梢兒輕輕一掙,反問道:「心眼兒裡?」 玉玲瓏「啐」一口,拿他倒也沒有辦法,一揮手,把柳枝扔了。東方佳木伸 手接住,斂了笑容,道:「不跟你說笑了。你木頭哥哥可是餓慘了,走,這就照 顧你玲瓏齋的生意去吧!」 玉玲瓏卻不動身,站在樹底下,又拉住幾根柳絲,往河裡踢落一粒石子,道 :「就是餓慘了,也只好先忍一忍。店裡面,正有幾個太陰教的人呢。」 「魔教?」 「噓!」玉玲瓏急道:「你說話也謹慎些兒,給官家聽到了,麻煩不小!」 「左右這裡沒有官家,」東方佳木不以為意,看了一眼在河邊飲馬的另一個 人。那人二十七八年紀,一襲青布長衫,是個最普通不過的窮書生打扮。只掠一 眼,又跟玉玲瓏道:「再說,你木頭哥哥什麼時候怕過麻煩來著?太陰教『靖難 』起家,本來就是魔教麼!便是今上……」 「爺爺!」玉玲瓏急得只叫一聲:「你這一番道理,只合與憂國憂民的英雄 大俠們理論去!我們升斗小民,只知道誰坐了龍庭便是皇帝,是『靖難』也好, 是別的也好,哪還管得了那麼多?退一步說,你不怕麻煩,我還怕吶!你也該為 我們想想!」 東方佳木一笑,也就罷了,道:「好好好,好漢做事一人當,我不連累你! 我只問你,為今上榮登大寶立下汗馬功勞的太陰聖教的若干勞苦功高的教眾,跑 到青城山下玉大姑娘的貴店中來,所為何事?」 玉玲瓏這才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你走這幾個月,可是出事了。本來, 你們青城派跟太陰教西南堂雖也是磨磨擦擦,好在都沒撕破臉皮。這一下,可有 點不好了呢。我聽你幾位師兄弟說,好像問題就是出在明月樓。成都府誰不知道 你們明月樓的紅氣?偏是那個大廚被太陰教挖走了。挖走也罷了,生意場上也沒 什麼可說的,偏是被挖走的那個大廚又不長命,不上幾天便死了。太陰教便說, 是你們殺的。」 東方佳木笑道:「雖說我們的嫌疑聽起來似乎大一點,可要說天底下猝死的 人,也就多了去。太陰教要這麼說,可要講證據。」 「就是找不到證據呵!」玉玲瓏道:「如果找著了證據,事情倒好辦了。太 陰教一貫有官府撐腰,直接上青城鎖拿兇手,不就得了麼?偏是找不著證據,事 情這才麻煩起來。你想他們那麼強橫的人,哪能吃這種悶虧?從此三天兩頭便到 你們家各處場子找麻煩。至於你那些師兄弟,當然也都不是省油的燈。結果兩下 鬧起來,天天打架也還罷了,雙方各出幾條人命……」 「什麼!?」 玉玲瓏瞅他一眼:「不要緊張。在下面看場子的,都是些記名弟子,我想你 應該不熟識的。只是如今鬧成這樣,大家情緒都很激動,雙方都有些彈壓不住了。 我這裡當著路口,天天能見到幾個青城弟子溜下山來,往成都府去打架。那邊呢, 也時常有人溜到這邊找麻煩。比如我店裡現今的這幾個,就是這樣了。你要是被 他們撞見,不用說,又是一場好打。」 東方佳木咽口唾液。玉玲瓏正色道:「我可警告你!你若敢在我這裡做什麼, 我非剝了你的皮不可!那幾個人剛來不久,點酒點菜,總還得吃上一陣。你就在 這裡老實呆著,媽媽剛做了些粽子,等我給你拿幾個過來——你少動什麼歪腦筋! 再告訴你,明天大家就要和議了,聽說太陰教西南堂堂主秋夜梧約了他……你師 父在江風樓上會面。你現在若是惹事,回山去,還不被他一頓發落?」 東方佳木嘻嘻一笑,還沒說話,那邊一直在飲馬的書生插嘴道:「姑娘拿粽 子的時候,可否也幫小生拿一點?我也餓了。」 玉玲瓏奇道:「餓了就去店裡吃飯呀!那太陰教是跟青城派過不去,又不是 跟你!」 那書生搖搖頭:「還是免了吧。小生平生,就見不得人家好勇鬥狠,更何況 還是幾個好勇鬥狠的人合在一起?姑娘還是行行好吧,也幫著帶幾個粽子來,這 裡先謝過了。」 玉玲瓏一笑,伸手一指東方佳木,向那書生道:「那你這次可眼拙了!殊不 知這一個,才真正是好勇鬥狠的祖宗呢!你跟他在一起吃粽子,卻不害怕?」一 句話說完,也不解釋,逕自笑著去了。那書生見她去遠,向東方佳木笑道:「好 標緻的小娘子,你媳婦兒?」 「小心說話!人家可還是大姑娘呢,」東方佳木道:「這話要讓她聽到了, 看不抽你一頓!」 那書生笑道:「那不是正中下懷?我看你剛才不就被抽得蠻舒服麼?」 東方佳木失笑,覺得這書生倒也有趣,笑道:「這你也能體會得到?可見在 家裡,時常挨抽吧?」 「可不是!」書生道:「就是我家娘子擅用燒火棍,這就讓人不能坦然受之, 非得落荒而逃不可了。」 兩人大笑聲中,玉玲瓏早是快手快腳提了一盒粽子過來,見他們笑得歡快, 不免好奇:「你們笑些什麼?」那兩人只是樂呵,哪裡回答。東方佳木信手拿個 粽子,一邊剝,一邊直看著她。玉玲瓏讓他看得不自在起來:「又怎麼了?」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東方佳木道:「怎麼一下子瘦了這麼多?沒出什麼 事吧?」 玉玲瓏驀地裡低了頭。東方佳木緊追著看下去,便見有兩顆晶晶瑩瑩的東西, 從她濃密的睫毛底下翻湧出來,「啪」地一聲,打在食盒蓋子上。 「是出了什麼事?」東方佳木慌忙把還沒咬下去的粽子又從嘴裡拔出來,急 道:「是誰欺負你了?我這就去揍他!」 玉玲瓏使勁埋著頭,半晌,又使勁搖搖頭。 「沒事?」東方佳木道:「沒事你哭什麼?」 「人家哭……是因為,」玉玲瓏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睫毛上細碎的亮,勉強 笑道:「你這麼問,人家感動麼。」 東方佳木深深歎一口氣:「要是女人都像你這麼容易感動,那我可就省事了! 就說那個女飛賊吧,我馬不停蹄追了她兩個月,才終於追到,好話說了一蘿筐, 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沒見她感動得把青玉劍還給我呵?害得我最後還是不得不 施展渾身解數,從青城小擒拿到青城八劍到青城二十四式到開天闢地風雲一劍, 並配合以流螢暗轉步法以及斗轉星移神功,直到連眉毛都以滿天花雨手法打出粉 碎鏢……」 玉玲瓏「咯咯」笑道:「就你會吹牛!誰不知道那天地闢地什麼的,連你師 父都沒練成?」 東方佳木道:「那有什麼稀奇?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其實以我現在的功夫, 比之青城派無缺掌門,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了!」 玉玲瓏笑得直揉胸口,叫道:「佛祖保佑!這樣的話,怎麼就不給你師父聽 到呢!」 那書生卻道:「青玉劍?便是你腰上這個漂亮玩意麼?」 東方佳木腰上的玩意,果然能用「漂亮」這個詞來形容。那是通體青白的一 柄短劍,銀柄銀鞘,銀鞘上又嵌了一條青玉,老長老大的,看上去,倒把整個劍 鞘變成飾玉的鑲邊了。那玉色本來晶瑩溫潤,被這道銀色的鑲邊一襯,可不是分 外奪目,漂亮得很? 東方佳木在劍上輕輕一拍,笑道:「正是它了!別看它小,可是我們青城派 的鎮派之寶呢!」 「鎮派之寶?」那書生問:「有什麼特別的用處麼?」 東方佳木讓他這一問,還真給問住了。要說這把劍之鋒利無匹、吹毛斷髮, 自不在話下,可是讓這條雖很美麗同時卻也很脆弱的青玉一裝飾,從此再不適合 上陣交鋒,而只能日焚香火,被人高高地供養起來。這一來,鋒利便沒了用武之 地。剩下的,還有什麼呢?便是青玉之寶貴,鑲工之精巧。此正足以吸引飛賊眼 光,令全派上下時刻為之提心吊膽。就說這一次,若不是被人偷了,這幾個月來, 自己至於這樣顛沛流離地千里追蹤麼?雖然如此,中原武林各派都有自己的鎮派 之寶,他們青城巍巍數百年,又豈能沒有這麼一兩件稀世寶貝,得以炫人? 正無話可說,好在玉玲瓏趕巧催起來:「盡說這些沒要緊的做什麼!還不趕 緊吃了走路?再遲得一會,他們可出來了!」 東方佳木忙把粽子三口兩口往嘴裡塞去。那書生也跟著塞,卻沒他那麼熟練, 塞不上兩口,噎住了,直著脖子使勁抹胸。玉玲瓏又氣又笑,道:「我是讓木頭 快吃,又沒說你!你盡可以慢慢吃不妨!」 那書生好不容易把這一口嚥下去,道:「不然!久聞青城天下幽,我正要去 飽覽一下大好風光,所以,恰巧跟你木頭哥哥同路。吃慢了,他可不等我。」 「不等又沒什麼,」玉玲瓏道:「左右從此處往青城,就這麼一條大路,沒 他同路,又走不丟了你。」 「不然!」那書生又猛吃幾口,終於擠出時間,抬頭道:「須知旅途寂寞, 有人同行,無人同行,那滋味可是大大不同!」 說話間兩人各已消滅數個粽子,在清溪裡洗過手,東方佳木跨鞍上馬,一回 頭,只見玉玲瓏一雙眼睛巴巴地看過來,在瘦削的臉上愈顯其大,眼睛裡面,又 有些水汽濕霧在轉動,心知必有什麼隱情,只是礙著這個書生,卻不好問,只得 揮了揮柳條,輕輕打在她肩上,一轉身,帶馬走了。那書生隨後跟將過來。兩人 走出老遠,一回頭,還見玉玲瓏的小小身影站在柳樹底下,提著食盒,呆呆地看 著他倆。 「小丫頭可不很對勁!」書生道。 東方佳木勉強一笑,道:「想來這些天,都是被魔教的這些魔崽子們給鬧騰 的吧?」 那書生笑道:「這種作亂犯上的話,聽到耳朵裡,可是活活難為死了我。你 說我是告密去好呢,還是不告的好?」 「你省省吧,」東方佳木頗沒好氣:「像我這樣精明的人,也會有把柄落到 你的手裡?我此時便是說要造反,你告密去,也沒有旁證呵?沒準被我反咬一口, 就此牢底坐穿,還連累了九族親戚。」 書生失笑道:「果然如此!只是如此看來,那小丫頭說你好勇鬥狠,生怕你 跟人打架,也不過是被你蒙騙了罷?其實,真正要說到雙拳敵八手,你總還是要 先考慮考慮的吧。」 東方佳木沒來由的,倒被他說得悵惘了,歎了口氣:「或者姑娘們面前,雙 拳敵八手,我考慮不考慮,也都得往上衝了吧?唉,這世間的事,細想來,實在 也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時候明知道是做戲,也不得不做;又有時候,就知 道是做不得……多少事情,禁不住深想……」 那書生一笑:「就好像我剛才聽說的,你們兩派打架,聽了半天,也沒聽出 個誰是誰非。就知道雙方都出了人命,所以身為青城弟子,你們非打他們不可; 他們呢,身為——嗯,你面前,得說是魔教教眾了,也不把你們打倒誓不罷休。 總之,每一個都那麼理直氣壯。這種事情,深想來……又是哪裡出錯了呢?」 東方佳木無言以對,彎了彎馬鞭,道:「似你這般見識,玲瓏兒面前,卻偏 要裝出個迂闊的樣子來。」 那書生卻也惆悵了,歎道:「其實與兄台之好勇鬥狠,何分彼此?想世間讓 我等男兒想破腦袋也不知所云的諸多難題,到了她們那裡,總歸是勢如破竹迎刃 而解。以她與你的交情,對你的對頭竟也無半分貶詞,照舊做他們的生意不誤— —這是一種人。又有一種,只要是你的對頭,便也是她的對頭,其他一切不問。 嘿,以這世間之紛擾呵,真是何以解憂,唯有佳人!似我等俗人,又何苦可惜這 一副本不值錢的臉子,不去博佳人一笑?」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兩人談得投契,不覺已到清溪橋畔。那書生要遊覽前山風光,只須直走,東 方佳木卻要過橋往後山去,便勒住了馬。正要說些什麼,那書生卻極灑脫,看出 他的意思,只一拱手,笑道:「相攜而行,又豈如相忘於江湖?木頭哥哥珍重了!」 話音未落,拍馬而去。東方佳木其實只有二十四五,比他還要小得幾歲,被這句 「木頭哥哥」一叫,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還不及回話,便見著答答馬蹄聲中,那 一襲青衫在風中飄揚漸遠。 也許風塵之中,本是多有傑士。東方佳木怔怔地看了一會,莫名地竟有悵然 如風,嘩然漲滿一胸。輕輕歎一口氣,也難說是喜是悲,就這麼怏怏打馬過了溪 橋。直到迤邐走上後山山道,道旁溪水淙淙,清新明快的水聲不斷沖刷,才把那 書生的影子從腦中漸漸沖淡出去——卻又換成玉玲瓏,一會兒是她含淚的雙眼, 一會兒又是她輕輕抽過來的柳絲,只不知這幾個月不見,她卻出了什麼事呢? 一路胡思亂想,轉到清虛觀。偏他師父青城掌門無缺道長持著雲帚,也在後 院裡對著一株花樹出神,見他回來,才抬頭點一點,問:「劍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東方佳木脆然答應,一拍腰際,臉上便起了些微妙變化。本 來白皙的膚色,禁不住往外透出點紅潤來。慌忙又去拍另一側腰際,再摸胸口, 而後反手摸背,最後一直彎腰摸到靴筒裡。 無缺卻只是淡淡地,看他半晌,道:「什麼時候還在?」 就在清溪邊還在呀!記得他吃過粽子,在溪邊洗手,往下那麼一蹲的時候, 還碰到了青玉劍的劍鞘呀!這下哪裡去了?難道是一不小心,給丟在了後山? 「我這就去找!」 「不必了,」無缺道:「這大個東西掉在地上,你都沒有發覺?除非是想妞 兒去了!不過後山這麼寧靜,能在這裡拿走你的劍,可也是個絕頂高手。你仔細 想想這一路上,可碰見什麼特別的人沒有?」 特別的人?東方佳木努力思索。按理人人都有特別之處,只是說到寶劍丟失 的今天……在山下玲瓏齋裡,倒是遇見過幾個魔崽子,可那又沒會面——對!玉 玲瓏倒是特別得很,嘿呀,這這想到什麼地方去了!還有那書生,特別到他雙手 贈上寶劍,恐怕也不屑於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無缺見他理不出頭緒,微一皺眉:「劍的事先放一邊,也罷了。這裡的事情, 你都知道了麼?」 東方佳木這才重又精神起來,連珠炮發問:「聽說明天就要談判?那都準備 好了麼,要怎麼跟他們談?我們是不是要讓步?又該讓步到什麼底線?」 倒追問得無缺笑了,雲帚一揮:「還是這樣急性子!既然是談判,總歸要慢 慢地磨,一直磨到他們讓步為止。我看他們的意思,左不過是想吞掉我們的川內 地盤,嘿嘿,我們就跟他一畝半畝的零掰,不瑣碎死他,也不顯我們內家養氣的 功夫——只不過,這期間可不能再出錯了,這裡的事,雖說你剛回來,不甚瞭解, 頭腦可比你那些師兄弟們都靈醒得多,也多幫著照看一點。不要讓他們腦袋一熱, 又跑去打架。畢竟打來打去,跟西南堂的梁子越結越深,他們有官府撐腰,最後 吃虧的還不是我們?其實我們正派人士,對付這些有官府背景的邪魔外道,除了 打架,並不是就沒有別的辦法。就像上次少林方丈登位大典,根本沒給他們留一 席地位,這樣就在無形之中,將其摒於正統之外。這種法子,一下子就讓大家知 道太陰魔教之不齒於武林,不是更容易影響江湖人心?不是比真刀真槍的效果更 好?」 東方佳木笑道:「是呵。只可惜我們的內家功夫都太深厚,尤其掌門人更是 個個長生不老,這多年才好不容易有個少林方丈駕鶴飛昇——要不,大家天天舉 行登位大典,沒一個邀請魔教,那他們看在眼裡,從魔頭到魔眾,不該個個氣得 七竅流血而死?那我們也就清爽了。」 無缺大笑。一臉的心事這時節才一掃而空,三綹淡雅的長鬚在胸前好一陣子 抖動,笑聲中又一揮雲帚:「就是你會說話!算了,剛回來,你也累了,這就去 吧!」 玩笑歸再玩笑,東方佳木從觀裡告退出來,第一件事,還是直奔後山尋劍。 一邊尋,一邊不免暗自歎服,果然師父是有幾分仙風道骨,不枉了胸前那三綹長 須飄得出塵——他怎麼就知道自己這一路上,是在心猿意馬地想妞兒呢? 只是想著妞兒,丟了劍容易,這青城山號稱天下之幽,林木蔥蘢,遮天蔽日, 要想從這裡再找回丟下的東西,卻就難如登天。東方佳木在後山山道上來來回回 走了三遍,淙淙溪聲中,除了把天色走黑,一無所獲。三遍走完,也就只好承認 失敗。 夜月這時候已經上來,淡銀色的光芒照不透密林,更襯得山深谷幽。深林掩 映之中,時不時有幾點燈火隱約,三三兩兩的渲染著後山的幽絕,卻是青城派的 俗家弟子在清虛觀外依形借勢築起的木屋。 最想不到的是,東方佳木的屋子裡居然也有一點燈火。疑惑著推開門,一個 人青衫落拓,面窗坐著,拋給他一個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背影。只微微一怔,那人 已經轉過身來,歎道:「沒想到相忘於江湖,竟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東方佳木不由一笑。又聽那書生補充道:「我早該想到,要想徹底相忘,起 碼得有個先決條件,就是前山道觀裡的被褥總得要乾淨一些。」 東方佳木笑道:「也虧你只為一床乾淨被褥,來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而居然也讓你找到。」 那書生也笑:「名字哪有混名好用?信不信『我找東方佳木』與『我找木頭 』這兩句問話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 「那你的名字呢?」 「我叫秦昭,」書生道:「今天運氣可真是很好,先是遇到你玲瓏妹子,白 吃一頓粽子,現在又白吃一頓晚飯,還要白住一宿,真真是運氣太好,無以復加。 你呢,料想也不錯吧?成功奪回青玉劍,至少也被師父褒揚一番?」 東方佳木苦笑一聲:「我的運氣!算了,倒楣的事情不去提它——不提也不 成呵!現在可還餓著呢,這個時候,卻到哪裡去弄飯吃?」 秦昭嘻嘻一笑:「到哪裡?那還不容易,再去吃粽子呵。」 東方佳木一怔,知道他在調笑,也就不理。秦昭卻很有窮追不放的意思,自 顧又道:「雖說為了一口粽子翻山越嶺,未免辛苦了些,可這一口粽子若是吃不 到嘴,有人免不了還是要翻山越嶺。只是那是在心裡面翻山越嶺,翻個一夜半夜 的,辛苦是很辛苦了,終歸一口吃不到,那可就划不來了。」 說完了,見東方佳木並沒什麼反應,又「嘖嘖」兩聲:「說不定還是兩個人 一起翻山越嶺,翻呵翻呵,那就更是可怕得很了……」 東方佳木這才心中一動。臨去時分,玉玲瓏那巴巴的眼神又在眼前浮現出來。 那眼神,顯然是依戀他的。難道,真像秦昭所說,今天晚上,玲瓏兒或者就會在 等他了?只是一大晚上,跑去看個女孩子,真又成何體統? 他這裡儘管沉思,那邊秦昭也不在這個問題上多纏了,忙忙碌碌一陣洗漱, 長長伸個懶腰,走到床邊一把抖開被子,忽然長吟:「人生如夢復如戲!」 這又惹得東方佳木一笑:「酸!濫!」 秦昭也笑了:「酸濫是酸濫了一點,可是當景。就像今晚,昨天固然完全無 法料知,便是在相忘了的將來,想到這一晚上卻是在你這兒度過的,可不該是人 生如夢麼?」 「將來,」東方佳木道:「或者是我不夠豁達,其實亦何必定要相忘?」 秦昭不答,自顧解開外衣,刺溜一下竄上床去。東方佳木見他靠在床上的滋 潤表情,煞是羨慕,無奈心裡記掛著玉玲瓏,到底不甚安寧,忍不住道:「其實 我跟玲瓏兒,不是你想的那回事。」秦昭笑道:「我想的哪回事?我想著你們倆 不過是玩得好些的兄妹兩個,原來不是呵?」 東方佳木也顧不上跟他耍嘴皮子,一邊解釋,一邊倒更像是向他尋求夜晚出 門理由:「我也就算是她哥哥吧。所以這樣天候,跑去找妹子,總是晚了。」 「晚了麼?越考慮才越晚吧,」秦昭道:「反正我是無所謂了,大不了給你 一夜翻騰,喪失一晚的良好睡眠就是了。你就這樣繼續考慮下去吧,一直考慮到 明天早晨,變成個烏眼雞,再去找人家,結果發現人家也變成了烏眼雞。兩烏眼 雞一照面,嘿,倒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了……」 要不得這樣幾激,東方佳木霍然起身:「我走了。」 淡月照不徹的幽深山路上,兩條人影黑□□地相對而來,走到近處,細聲交 談幾句,又各自交叉晃過。東方佳木等這些值夜弟子們去得遠了,才從樹後竄出, 一路小心掩蔽,直往山下而去。雖然夜深取不到馬,好在玲瓏齋並不甚遠,展開 輕身功夫,夜風灌耳呼呼地吹得一晌,也就遙遙望見那一星燈火。 那一星燈火,正是從玉玲瓏的窗口洩出來的。初春天氣,窗戶關得嚴實,昏 黃的燈光將玉玲瓏孤單瘦削的影子寂寂寞寞打在窗紙上,格外有一種動人心處。 悄悄掩過去,便聽她在窗內輕輕歎了口氣。良久,又歎了一聲。東方佳木鼓起勇 氣,終於伸出手去,在窗欞上輕輕一敲。 窗內的歎息頓時止了。窗前人影驀地站起身來,輕聲喚道:「無缺!」 窗扇隨著呼喚,吱呀呀地往上掀開。玉玲瓏向外探出半個頭來,卻只見疏星 淡月之下,近處空曠一片,哪裡有什麼人影?看了半晌,這丫頭的表情在月色下 漸漸黯淡下來,嘴角一卷,似笑,又似自嘲,自言自語道:「我是糊塗了。你怎 麼會來呢?明天,你就要去江風樓談判了。今兒個,你又怎麼會來呢?」 春夜的寒氣從窗口灌進來。玉玲瓏瑟縮一下,卻再沒有關上窗戶,只是摟著 雙肩,支起雙肘,伏低身子看那青城山上的月亮,看那月亮底下青城山美妙的剪 影。呆呆看了一陣,彷彿回過神來,又輕歎一聲:「我知道的,這一下,你是再 也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的了。你現在關心的,只不過是怎樣把我嫁掉。可我怎 麼能嫁人呢?我懷著的,明明是你的骨肉呵……」 萬里之外的月亮,也不知是否在傾聽這場心事,淡得飄渺。玉玲瓏又看一眼 牙月,忽地笑了,低低道:「都是我自己作孽!明知道他是青城掌門,娶不得親 的,為什麼偏要跟他好?指望他娶了我呢,真蠢!他若是娶了我,便再不會是掌 門。他若一開始便不是掌門,我還會注意他麼?喜歡他麼?真蠢……」罵了兩句 「真蠢」,聲音由低而斷,終於低泣起來,哭了一會,哽咽道:「我該怎麼辦呵? 木頭哥哥,你說,我該怎麼辦呵?木頭哥哥!」 東方佳木讓她這兩聲「木頭哥哥」一叫,幾乎要從屋瓦上滾落下來。咬牙忍 住了,只覺腸中似有長刀萬把,亂斬亂剁,絞成一團。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總是 玉玲瓏哭得累了,關窗熄燈,才能從屋頂上下來,一路上失魂落魄,回山而去。 這就再不能注意身形,剛到山腰,便被兩名巡夜弟子截住喝道:「是誰?站住了!」 等看清楚是他,又一起笑將起來:「原來是東方師兄!剛回來這便忍耐不住,溜 著打架去了?可上手沒有?揍了幾個?」 東方佳木卻哪有心情跟他們羅嗉?怒道:「打架打架!就知道打架!難道除 了打架,便再沒事可做了麼?」 那兩人一怔,已經被他奪路而去。一路奔回木屋,伸手欲待推門,在門板上 輕輕一觸,忽然想起這屋子不比平時,已經多了那麼一個人。乍一想到秦昭,腦 袋裡一團混亂的情緒才好似被冰水一澆,霎時間一陣清醒。果然,這秦昭說得不 錯,人生如夢復如戲! 這人生不就是一場做了就醒的夢?而且,還是一場玩了就算的遊戲! 難道不是麼?難道不是麼? 在屋外一遍遍地踱著步,踱過來,又踱過去,整個人空茫茫的,好像從萬丈 山崖上一腳踏空,沒有止盡地虛飄下跌。四周都是空氣,彌望都是迷霧,沒有半 點依托,只有不斷下跌,下跌,下跌,一直跌到那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澀 然開啟。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秦昭應該是被他焦躁的步聲所驚醒,披著外衣走出來。夜裡的山風既寒且勁, 一下子,便把他的青衫吹得嘩啦啦直飄起來。東方佳木面無表情,只呆呆地看著 他信手攏著衣服,慢慢地走過來。那衣擺在山風中一路掙扎著,時而辟啪一響, 便仿如一記重錘,一下一下,直打在他跌得失衡的心上——也許只有明瞭人生如 夢,他的眼光才有可能變得如此清晰,一眼分辨出眼前這不很相稱的景象——這 麼寒冷的天氣,這麼文弱的書生,卻偏偏又這麼單薄的衣裳…… 「怎麼不進屋?」秦昭微笑道。 東方佳木呆看他一晌,這才澀然道:「你到底是誰?」 秦昭微微一怔,復又笑了,道:「是誰並不重要。我早說過人生如夢,大家 一場相會,又何如相忘於江湖。」 「這麼說,你是太陰教的人。」 「你該說是魔教。」 「青玉劍是你拿走了。」 「已經還回去了。明兒早上,你師父一覺醒來,便可以見到它好端端地放在 案頭。」 東方佳木有些麻木,但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拿這個威懾我師父,明 天用來談判——你是西南堂高手?」 秦昭微笑搖頭:「一定要知道我是誰麼?其實我們既不能全盤理解這個塵世, 枝枝節節弄得再清楚,又有什麼用處?何況江湖如此紛紜,大家便權當遊戲一夜, 又何不可?對我來說,今晚只是個分外美麗的春夜,這樣的青城山,這樣的月光 與溪聲,還有這樣的你……」 然而東方佳木依舊麻木而執著:「你到底是誰?」 秦昭歎一口氣,看溪口邊一叢迎春花蓬蓬勃勃開得正盛,輕輕伸手折下一枝。 只一轉眼,勁急的山風忽然息了。月光底下,這人拈花微笑,斜披的青衫上忽然 淡淡漾起一圈柔和的佛光。 「江湖上通常叫我秦拈花。」 當然東方佳木知道,江湖上還有個更為通行的說法,叫作:二公子拈花一笑, 佛祖飄搖。 那麼,他果然不是秦昭,他應該是——秦朝。 春夜的氣息「好霸道的鏢!」順河街老獵戶陳三使一柄解腕尖刀,小心翼翼 剖開虎腹,只看一眼,連聲驚叫道:「好霸道的鏢!」 「怎麼個霸道法?」站在近邊的冷鴻儒忙問。 陳三雙手扒開虎腹,解腕尖刀靈巧地往裡一指:「你們看這畜牲的心!」 外圍的一圈人都湊過腦袋來,便見那畜牲心上插著把熟悉的飛鏢。被血一染, 鏢尾的紅纓與鏢身粘到一起,血糊糊濕答答地,很有些難看。眾人自然認得這是 劍館慣用的劍花鏢,但卻看不出個所以然,紛紛道:「心怎麼了?」 「怎麼了?」陳三是太激動,也就忘了使用尊重些的口氣,反問道:「你們 說怎麼了?你們看看這心,千瘡百孔的,幾乎整個兒粉碎了,這是被鏢尖的勁道 給炸的!冷老闆,不瞞你說,我陳三打了一輩子的獵,也碰見過幾個江湖人物, 可是這樣霸道的鏢,還真是第一次看見!」 冷鴻儒被這麼一說,慌忙湊近去看,果見那顆心爛花花的,血肉都飛濺在腔 子裡,頗不似尋常一整顆雞心鴨心豬心的模樣。看了半晌,道:「你是說,小女 的這一手鏢技還有些可觀? 「何止是有些?」陳三細心取下鏢,在衣襟上抹了兩把,仔細認認鏢上字號, 果見那鏢尖上有個帶血的「凝」字,大聲道:「凝丫頭,就憑這一手,你可以去 闖蕩江湖了呢!你好,比我那閒丫頭好!」 人群應聲裂開一道縫來。冷凝從這道縫中疑疑惑惑地走過去,看見那鏢果然 是她的,只是浸了血肉,異樣的陌生。而從昨天到現在,這整個世界看在她眼裡, 也都有些異樣的陌生了。陌生得讓人不太能夠置信。她果然還是活在人世?這虎、 這人群、還有父親,果然是真實人世,其實並不是陰曹地府的一種幻象? 只記得那一刻的最後一個印象是,她倉倉促促,胡亂打出鏢去。而這般出手 的一支鏢,也可以正正好打中老虎心口,並將之炸個粉碎?難道是老天有眼?她 命不該絕?十殿閻羅都是她的手帕交,所以從生死薄上塗去了她的名字? 陳三將那支髒兮兮的沾著死虎穢物的鏢遞過來。冷凝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只好將圈子裡一隻被人踩翻了的貓食碗抄起來,往前一遞。那鏢「丁寧」一聲, 落在碗裡。陳三歎道:「可惜是這麼個嬌滴滴的小丫頭,要不,就憑這一手功夫, 出去闖蕩一番江湖,可有多爽氣!」 冷鴻儒笑道:「陳大哥這可謬讚了。其實這丫頭嬌慣倒不嬌慣的,只是這一 次實在不過是碰巧罷了。從前我也常見她打鏢的,也就是玩玩而已,哪有個準頭 的?便是劍館裡杞先生,也沒少說過她。這一次,真正是奇怪——大約是老天開 眼了吧!」 「這就叫生死關頭,」陳三道:「是英雄是狗熊,往往就看這種關頭了。就 說二十年前道士沖的那隻母豹子,葬送了這行裡多少好手?最後死在我手裡,並 不是說我的本事就有多大,一個要點,就是衝著這生死關頭,發揮不發揮得出來。 若這時候怯了,平時較量,再多麼技藝純熟,又有什麼用?所以我看著,凝丫頭 是個好樣的,是個好樣的!」 冷鴻儒笑道:「哪裡哪裡,小丫頭哪能跟陳大哥你比。你看看,現在不就已 經嚇得快沒有了魂?」 陳三看看冷凝恍惚的樣子,也就笑了。他是老獵人,說話歸說話,手下可不 慢,轉眼間已經將死虎的五臟六腑一一取出來,放在邊上的一個瓷盆裡。冷鴻儒 一轉頭,往廚房裡喚道:「小魚!」 便一個青衣小鬟梳著個丫丫頭,從人群裡擠進來。冷鴻儒指著那盆吩咐: 「快把這些東西醃起來,仔細著那顆心!弄壞一點,小心你的皮!」小魚吐吐舌 頭,把一盆雜碎都端起來,那人群又裂開一縫,放她過去了。 陳三又開始剝虎皮。一邊剝,一邊讚歎那支鏢打得真是恰到好處,正中胸口。 所以這虎皮當胸剝開,竟不露一點傷痕瑕疵,實在是很少見的了,要賣的話,可 以值得不少錢呢。那四周圍的街坊鄰居,本來看見這隻虎,知道是被冷凝小丫頭 打死的,都當是一大驚奇事。現在聽他這一說,想到虎皮之值錢,又都是一片艷 羨之聲。 冷鴻儒一邊袖手聽著,只是微笑。這張虎皮,不用說,當然不賣的了。就算 如陳三所言,它珍貴得很,好在家裡開了片藥鋪,在這個山城中,還算得殷實人 家,根本不必指靠這個賣錢。更何況,差險險,它還是女兒一條命換來的呢。只 合永遠做個念想兒,哪裡捨得去賣? 一切弄得清爽,已經是午飯時分。山城規矩,殺豬宰牛都得招呼屠戶酒飯, 不以現錢計酬,只飯後割數斤新宰的豬牛肉。眼下冷家這剝一個虎皮麼,卻沒有 前例可循,好在山裡人圓通,自然而然,便依此類推了。當下也不必多說,人群 散後,冷鴻儒便單留陳三吃飯,並幾個相熟的作了陪客。飯後,照是割幾斤虎肉, 並幾根拆開來的虎骨,讓老獵戶一併帶走。 客人一走,冷鴻儒便帶著幾分酒意,敲開冷凝的房間。冷凝還在糊塗著,見 他進來,也沒什麼反應。冷鴻儒臉上喝成了桃紅色,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笑咪 咪地對著女兒左看右看,半晌,手臂伸得老長,一握拳,驀地裡衝她翹出一根大 拇指來。 冷凝有些哭笑不得:「那只是碰巧!」 「碰巧?」冷鴻儒打個酒嗝:「你以為碰巧就那麼容易!我跟你說個故事吧。 漢朝時候,飛將軍李廣有一天出門打獵,碰見老虎,拉弓一箭射去,正中虎背。 奇怪的是那老虎卻紋絲不動,跑過去一看,才發現原來只是塊象老虎的石頭。他 這一箭竟深深沒入石縫中去了。後來再射,卻沒一箭再能射入。你知道這是為什 麼?」 冷凝明知道他的意思,這當兒偏偏懶得回應,道:「不知道!」 冷鴻儒無奈:「你這丫頭!這明明是人到危急關頭,能力倍增麼!就好像上 次胡家失火,胡老大竟把棺材也給扛出來——若在平時,四個人扛,還得喊號子 吶!你這一次,當然也一樣的道理。但是這種事情畢竟少見,大多數的人到了這 時候,腿還都是軟的。所以你本事呢!丫頭,你陳伯說得不錯,你是好樣的!」 冷凝不作聲。冷鴻儒又道:「剛剛陪你陳伯喝酒,席上我就想了,假使你危 急時候能有這等本事,平時憑什麼就不能有?所以,對於你的將來,我又重新作 了一番設想。本來想著女孩子嘛,找個好人家,這一輩子不就成了?現在看來, 丫頭,你可是個人物呢!爹爹雖然只是個生意人,走南闖北的,見識可也不小, 你既然是個人物,我還能讓你給埋沒了?」 冷凝疑惑地看他,卻不曉得怎樣才能不埋沒了她?冷鴻儒又道:「你陳伯說 得沒錯,你既有這個身手,便該在江湖上闖出個名堂來!再說現在的江湖,可不 同以往了。以往那一陣子,少林武當獨霸天下,江湖上哪有女人的位置?現在太 陰教崛起,不說別的,就說那四花公子——簪花、拈花、浣花、葬花這四位在江 湖上是何等名頭?還不都是那位什麼,嗯,茜紗煙羅溫柔溫教主的座下?這位溫 教主麼,聽說可是個絕色女子!所以現在正是女子當道,恰巧逢著這麼個千載難 逢的機會,你不出去闖闖,未免是太可惜了。」 「怎麼闖?」冷凝嘟噥道:「就憑這個身手,闖出去被人一刀殺掉?」 冷鴻儒笑起來:「就你一張烏鴉嘴!當然是練好了武功才出去。雖說你有這 個逢凶化吉的運氣,可也不能單單指靠著危急關頭能力倍增呵!當然還是要自己 本事好。來,我們這就去杞先生那兒,讓他多提點提點你。今兒殺了虎,晚上請 客,順便也請他過來吃飯。」 冷凝一聽提到杞成舟,卻就有些瑟縮。雖說這中間幸好打了個岔,畢竟那樁 謀殺血案還不知道會有個甚麼結果!真是躲還躲不及,哪裡願意去?不過冷鴻儒 雖然嬌慣女兒,此時被酒性一激,想到即將鋪展在冷凝面前的江湖大業,不免情 緒激昂,哪裡還顧得上她願意不願意?當即一把揪起,帶上準備好的虎肉虎骨, 往杞成舟家去了。 劍館先生杞成舟光棍一條,五年來一直在順河街賃個淺屋淺院居住。此處沿 河成市,一向是外來逃荒戶的聚集地,整條街光景都不大好,他這間淺屋子,因 而倒也不顯特別破落。父女兩人這回還運氣不錯,事先雖沒打過招呼,先生倒是 在家的。只是敲過門以後,那應門的聲音有些兒奇怪,夾在一串輕咳之中,飄渺 得像是穿過十八層地獄底下冤鬼的呼號,人間世若無靈通,恐怕不大能聽得見的。 門開開來,更令父女倆驚異的,是這先生蒼白的臉色。雖說這一位的臉色掩 蔽在一大叢亂草之後,能夠讓人看見的部分也著實不多了。冷鴻儒便驚道:「杞 先生!這是生病了麼?」杞成舟咳嗽兩聲,一邊閃身讓兩人進門看座、倒茶,一 邊道:「沒什麼,一點點風寒而已。」 「若說是風寒,」冷鴻儒忙道:「這虎骨最是有效了!燉了湯喝下去,或者 泡酒,都是最好的!」 杞成舟瞄一眼他帶來的東西,輕咳道:「便是凝丫頭殺死的那隻虎麼?我聽 說了,可好本事呢!」 冷凝臉上驀地紅起來,不必說又想起那宗謀殺血案,陷在椅子裡,幾乎恨不 得縮進地下。一時也窘極了,卻聽他父親道:「哪裡哪裡!這還不是杞先生的功 勞!若不是杞先生先一步救下岳家姑娘,把大蟲打得也累了,小女哪能討這個巧 呢?」 杞成舟蒼白著臉,只是微笑不語。冷鴻儒這一次來,本想趁熱打鐵,叮囑他 多教導教導女兒,現在看他這病怏怏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隨便寒暄兩 句:「要說這隻大蟲,卻實在肥碩——今兒晚上,杞先生就過來吃飯?」 「免了吧,」杞成舟道:「不是客氣,身上實是不便。 這身上的不便,自然也都看在大家眼裡。冷鴻儒也只得罷了,略略又說幾句, 帶著冷凝拱手告辭。杞成舟咳個不停,只略微往外送了兩步。父女倆默然走出好 遠,冷鴻儒忽道:「這位杞先生,一個人過日子,其實也有些可憐。你瞧現在生 病——大約是昨天打虎受了驚——身邊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我看我們送去的虎 肉,他大概也吃不上。單瞅那茶都是涼的。」 冷凝女兒家畢竟心腸軟,雖說對一叢亂草並無多少好感,也不免有些惻然: 「那就教小魚去生個火,把肉骨頭燉上就是。雖然家裡晚上請客,廚房裡可能忙 一些,這個功夫,總能抽得出來。」 冷鴻儒點頭稱是。說話間走到東街的冷家鋪面,他還有生意要忙,冷凝便自 顧家去,先到廚下吩咐了小魚,然後轉回自己的房間裡發呆。一時千思萬慮,理 也理不過來。 這麼說,她果然是殺了一隻虎?這明明有些什麼不太對勁。可到底不對勁在 什麼地方,卻又偏偏想不出來。那支致命的鏢是她打出去的。而阿閒死命掐醒她 的時候,那隻虎就死在她身邊。這虎,當然是她殺死的。然而……她那一鏢…… 打在老虎心口……並將之炸得粉碎? 又楞半晌,這才使勁甩甩頭,決定不再去想這種沒有答案的苦惱問題。反正, 都已經過去了。沒有過去的,只是那種生死存亡懸於一息的感覺。那種感覺—— 她怎麼從來都不曾發現過,原來生命會有那樣的美麗?真是太美了呵,而她差險 險就要失去…… 也許是該好好地做點什麼事了。只是,又該做些什麼呢?難道真如父親所設 計的,練好了武功,去闖蕩江湖?不管,還是先練了再說。這樣,下一次遇上老 虎,她就不會再落入那種嚇昏過去的慘境。當然,下一次再遇到老虎的機會,也 很渺茫了就是。 嚴肅地打開內功圖譜,第一頁,沒有期望中渾身經脈的裸體人像,卻見是個 含顰淺嗔的美女。美女梳墮馬髻,插長步搖,柳眉,杏眼,桃腮,櫻唇,似乎是 在扭腰跳舞,八幅湘裙旋轉著灑開,鋪滿了整張頁面。 這才想起來,是阿閒說的,這些不男不女的裸體有傷風化,需要對其外觀進 行一場徹底的革命。風化不風化的,冷凝年紀不大,其實倒還沒覺得怎麼樣,只 是倘若革命了以後,一絲不掛的裸體會變成華服亭亭之美女,那就著實有一種特 別趣味。往後再翻幾頁,整本書原來都是革過了命的,衣紋的線條極其繁複,經 脈的走向一根沒有。 這就練不得功了。廢然一聲長歎,拋書向外枯望。窗前是一片月季花叢,新 綻的蓓蕾彷彿也傳染了她的沒有抓撓、不知所措,只是一片焦躁地舞弄春風,似 乎是在絮絮申說,如此短暫的一生,她要幹出些什麼來,她要幹出些什麼來,她 一定要幹出什麼來! 可是她到底該幹出些什麼來呢!? 一隻老虎蹭地竄上窗台。冷凝定睛一看,卻是只布老虎,只巴掌大小,從窗 台邊緣上一路跑來。堪堪奔到中央,邊緣處又上來一個人,也是布人,比指頭粗 壯不了多少,掄著一根布棒子自後面追趕。追上了,便跟老虎纏鬥起來。一時虎 咬人,人打虎,鬥個不休。鬥到緊處,那布人吐氣開聲,一聲吆喝,奮起神威一 棒打去,布老虎身形一歪,頓時軟癱在地。 冷凝本來愣怔著,到了這一聲吆喝,卻聽出破綻,笑罵道:「阿閒,你又搗 什麼鬼!?」 阿閒吃地一笑,兩隻手上各套著一個布傢伙,從窗下冒出來,笑道:「怎麼 叫搗鬼呢?明明是上演一出武松打虎,多謝救命恩人吶。怎麼樣?技藝還比較純 熟吧?我可是練了一個晚上哦!」 冷凝「呸」一聲:「哪個願意救你的命!像你這樣冒失膽大,跟你在一起混, 早晚要把我這條老命給葬送掉!」 「不會的!」阿閒跳進窗來:「我可正是因為這個來找你的。這一次咱倆遇 險,真是應了一句話,書到用時方恨少呀!要是我們功夫再好點,怎麼會是那個 情景?」 冷凝道:「功夫再高點,我看也不過如此。亂草叢功夫是比我們好了,能從 虎口下救了月影如花,可是結果呢?還不是一樣給驚出病來?比我們還不濟些! 這不,我剛剛已經叫小魚給他生火燉骨頭湯去了……」話還未完,說曹操,曹操 到,門上吱呀一響,居然是小魚推門進來。冷凝一笑,轉口道:「這麼快就做好 了?你手腳倒麻利!」 小魚笑道:「不敢當!我可是沒做,有人早替他做了。」 「是誰?」那兩人異口同聲。 「還有誰?自然是岳姑娘了,」小魚看看兩人還在努力思索岳姑娘是誰,補 充道:「就是月影如花呀!我還沒走到地呢,老遠就聞得異香撲鼻。我當時還想 著,可不敢叫病人勞動,慌忙走近去,原來……」 這邊兩個對視一眼。阿閒笑道:「這就叫怕死的人所見略同。我來謝你,那 邊也謝她的救命恩人去了。嗯,一隻虎,倒出了兩個救命恩人,並且拆散一樁迫 在眉睫的姻緣,這一下,倒便宜說書王伯了,又可以編老長一段話本,還是真實 故事呢。要是當街說將出來,可不羞死了那魏老二?」 其實就不說,魏老二也活該要羞死。他這一樁婚姻,托他爹的洪福,娶的全 縣最負盛名的美女,他家又愛面子,彩禮上大擺闊氣,只差就趕上縣太爺幾年前 為公子娶親的排場。生意人算盤打得賊精,本來想著岳家是個外來戶,又人丁稀 薄,月影如花只得一個多病老娘,過不兩年,岳夫人一翹辮子,這彩禮,還不早 晚是個回籠的結果?哪裡曉得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場轟轟烈烈,竟落個如此下場。 此時再要問岳家索回彩禮罷,輿論早成了一邊倒的趨勢。畢竟是他魏老二自 己當先逃跑,把新娘往虎口一丟。這樣想吧,倘使這位新娘子沒福命蹇,就此被 大蟲一口吞掉,他魏家還不照樣是人財兩空?如今好是新娘子洪福齊天,那也是 人家自己的福,跟扔下媳婦撒腿就跑的魏家又有什麼干係? 兩人這一提到魏老二,想到那種爛泥糊不上牆的樣子,不免好氣好笑。尤其 這豬八戒之前也不曾照照鏡子,還動過她們劍館著名刺玫瑰阿閒的心思!其實光 這一條,也就夠得上死有餘辜十惡不赦滿門抄斬株連九族,遑論他哉? 閒話間小魚自回廚下。餘下兩人笑罵一陣,才又回到剛才的話題。阿閒道: 「這一次,我們就是吃虧在武功差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自今而後,勤學苦練。 今兒晚上,我們就到錐子山上練劍,怎麼樣?」 看來,這也是死過一回之後的共識。冷凝又哪有個不答應的?正好晚上家裡 請客,也煩著那種鬧騰騰的場面。雖說大蟲是她殺的,可等她殺完了,大人們一 廂裡說起話來,又是恭維,又是恭賀,個個顯得蜜裡調油難解難分,那光景,哪 裡又有她的位置?煩! 也不必形容那晚飯時的熱鬧光景,左右是冷凝躲著人群在房間裡匆匆扒了兩 口,便提劍出門。一路出得東街,拐上田間小路,夜月底下,便看見錐子山清晰 的剪影。錐子山其實只是混名,大約是自山頂建了座文峰塔,那塔直刺天空的形 像在山鄉人看來,就是一根鮮明不過的做針線扎鞋底的錐子,而得名。 走在田埂上,昨天還冷冽的夜風撲在臉上,此時竟柔和得像母親輕撫的手。 吹面不寒二月風,原來春天這就已經到了。被這樣的微風一吹,冷凝霎時間身心 舒展,腳下韻律不覺豐富,走動中似乎有一種舞動於春風的感覺。也就是在這個 時候,她忽地注意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跟著她已經有些時候了。仔細一想,好像剛上東街,這步聲就粘在 身後。但東街畢竟是繁華所在,身後有幾種腳步聲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拐了這 麼多個彎,早是出城入郊,那步聲仍然跟在身後。並且,不即不離,既沒有加緊 步伐超過去的意思,而當她被春風一吹,步速加快,那人也沒有掉隊的傾向,干 脆也跟著加快了節奏。 這人究竟是誰? 冷凝驀地恐慌起來。小時候奶奶說過的故事一下子都從遙遠的記憶裡翻騰而 出。奶奶是從大化坪那種深山裡嫁到縣城冷家的,隨著嫁妝便帶來了說不完的山 裡故事。奶奶說,山裡人走夜路的時候,是回不得頭的。比如有人從背後搭上你 的肩膀,你不要理他!要知道那可是狼。你一回頭,咽喉暴露,狼便一口咬下來 了。 冷凝身後的這個人並沒有搭她肩膀。那麼,他不是狼了。不是狼,會是什麼 呢?冷凝打個寒噤,忽然想,難道是鬼?至於鬼,奶奶也說過的,如果鬼跟上了 你,你也不能回頭。因為走夜路的時候,人的肩膀上,是有兩盞看不見的長明燈 的。鬼就怕了這個燈。你一回頭,這燈嗖地滅了一盞,鬼就不再怕你了。 冷凝嗓子眼直髮干,腿彎子也禁不住直了,只覺一步步搗在地上,都吐出她 心眼裡的一個字來,所有的步聲連在一起,便堅定地重複著一句話:我、決、不、 回、頭! 在「決不回頭」的腳步聲中,好容易走完田埂,登上自錐子山腳下流過的淠 河支流幽芳河的堤岸。不料那腳步聲也跟著上來了。冷凝暗暗叫苦,這才終於想 到,只是決不回頭是沒用的,總不成這樣一直跟鬼走下去,走到東方發白?但若 是照原先計劃,到錐子山上去,固然見到阿閒總要心安些了,可又總不好意思, 明知身後有鬼,卻還給她帶此一隻鬼來? 所以最要緊的,還是把這隻鬼盡快趕走才好。怎麼趕走呢?奶奶好像也說過 那方法的,只恨自己那時太貪玩,竟把這樣重要的知識,統統都給忘記了。冷凝 一壁後悔,一壁搜腸刮肚,終於將奶奶傳授過的那些法子想起來個影子。狗血? 糞便?那好像是對付妖怪。妖怪跟鬼有什麼區別?不管了,反正這兩樣東西現在 也沒有。再或者,桃木符?也沒有。張天師神符?這個也只能下次再用。下次再 走夜路,一定記著懷裡揣一張。還有呢?咒?觀音咒?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六 字真言? 唵嘛呢……? 俺叭呢……? 唵嘛呢叭哞吽! 終於想起來了!冷凝如釋重負,頓時在心裡狂念起來:唵嘛呢叭哞吽!唵嘛 呢叭哞吽!唵嘛呢叭哞吽! 果然佛祖是慈航普渡的。三遍還沒念完,背後的腳步聲嘎然而止。冷凝對於 自己的聰明才智,一時不得不深表敬佩,當下還恐效力不夠,努著勁又補念幾聲。 卻聽身後一個怪樣的聲音道:「凝兒!」 冷凝嚇得一顫。答不答應呢?還在奶奶的故事中緊張地思索著——好像有一 種鬼,專門叫人的名字勾魂?身後那人已經衝了上來,又叫一聲道:「這麼巧呀, 凝兒!」 冷凝扭頭一看,鼻子險些兒沒給氣歪。原來卻是個劍館的同窗。就是昨天在 演武大廳裡站在她旁邊,給她翻《暗器打穴大法》還沒翻出個結果的那男弟子, 小名叫做阿明的。老天丫!這傢伙在她屁股後面跟了這半天,差一點沒有嚇破她 的膽,還好意思說「這麼巧」? 阿明笑道:「這麼晚一個人往哪去呢?還拿著把劍,不是又去打虎吧? 冷凝本來就生氣,讓他這一說,更不高興了:「我跟阿閒約好了到錐子山上 練劍。」 「是麼?」阿明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好像是看阿閒在不在,然後就忽然 遞過一樣東西來:「這個給你。」 冷凝接過來,夜色下認得是個竹筒,不曉得裡面裝了什麼。在手上搖一搖, 好多小東西滾動著滴滴答答地撞在筒壁上,終於明白過來:「炒黃豆?」 阿明一怔:「呃……是呀,我媽炒的。」 冷凝道:「那謝了。那你這麼晚,在這裡又做什麼?不會是一邊吃黃豆,一 邊散步吧?」 阿明道:「呃……只是隨便走走。」 「那你繼續走吧,」冷凝道:「我要上山去了,說不定阿閒已經在等我了呢。 再見!」 「再見!」 冷凝聽到這一聲,已經向前走出兩步路。心裡只覺得阿明奇怪。一個大男人 家,吃什麼炒黃豆呢!不過這一層奇怪,也沒怎麼放在心裡,過橋上山,到了塔 底,阿閒果然已經到了,月亮頭下,正把劍使得花團錦簇呢。見她過來,不由分 說,刺過一劍。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冷凝跳開,以一個優美的姿態反手拔劍,迎將上去。兩人遂劍來劍往,各自 亮開前無古人的俊逸勢子,迎戰對方後無來者的臭濫劍法。當然,再臭的劍法, 對於鍛煉身體總無壞處。尤其擺勢子比較累人,兩個人如此這般風情萬種、風姿 搖曳的交上手,不要多久,額上也都見汗。阿閒先跳出戰圈:「歇會兒吧。」 「好的,」冷凝巴不得這一聲,早把劍往鞘裡一插,拿出竹筒:「來,吃炒 黃豆。剛才正巧碰見阿明,給的。」一邊說,一邊把竹筒蓋子一揭,倒出兩把豆 子,跟阿閒一人一把,信步往塔內走去。 「這是什麼豆子?」阿閒走在前面,道:「可不像黃豆呀?」 冷凝往掌心一看,那豆子果然不是黃豆。黃豆圓鼓鼓的,這些豆子卻生得煞 是苗條。看來阿明也是個五穀不分的傢伙,只知吃,混不知吃的什麼。好在無論 他知道與否,只要是豆,總是盡可以吃之不妨。冷凝伸指一彈,一粒豆子比打鏢 還準確,百步穿楊,落入口中。那邊阿閒也跟著吃進去一粒。 兩個人嘎崩一嚼,表情忽然都異怪起來,一個面面相覷,忽地一起彎腰低頭, 張嘴大吐。阿閒對著牆腳連連「呸呸」上幾口,直叫道:「呸!這簡直是什麼世 道?連阿明這種人,也都學會耍弄人了!」 冷凝跟著吐完,抹抹嘴,苦巴巴地沒有說話。阿閒憤然道:「且看看是什麼 東西!」登登登衝上二層,湊到塔眼邊仔細一張,月光下那豆子黑乎乎地,還是 看不出個所以然。好在她是剛剛發奮向上,雖沒正式練好武功行走江湖,那行走 江湖的諸多物事倒帶得齊全,信手摸出火折子,一下吹亮,便往手掌心裡一照— —不照則已,這一照,頓時「咯咯咯」止不住直笑起來。 冷凝湊上去看,卻見那豆子不止是身材苗條,連臉蛋都漂亮得從所未見,一 半紅來一半黑,在阿閒手裡聚成一堆,被火光照耀著,粒粒飽滿,燦燦發光。阿 閒笑得肩膀直抖,怕把豆子抖出來,連忙把手握成拳頭,笑道:「這個真是阿明 給你的?」 冷凝情知有什麼不對:「怎麼了?這到底是什麼豆子?」 阿閒要說,忽又笑得止不住,彎下腰去直揉肚子。冷凝大急,抓著她又推又 搡,連連道:「笑什麼嘛!笑什麼嘛!快說快說,笑什麼嘛!」 阿閒笑了半天,等到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卻不忙著回答。先是一肅衣襟,清 清喉嚨,從塔眼裡無限深情地了望明月,忽然拉長聲音,吟起詩來:「紅豆生南 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笨丫頭!這是紅豆呀!恭喜你啦! 這下可終於被人家看上啦!」 冷凝將信將疑:「這就是紅豆?你怎麼知道?」 「切!」阿閒不屑道:「長了這麼大年紀的人,都沒見過紅豆的,恐怕就只 有你了吧?看你這模樣,其實也不是特別對不住大家的眼睛——算了,既然是紅 豆,兩饞嘴貓也只好歇一歇了,來,再把它裝回去。」 冷凝機械地把兩把紅豆又裝回竹筒。堅硬的豆粒灑落筒底,響得圓潤而清脆, 可又說不上來有些空蕩蕩的。冷凝心裡也空蕩蕩地,有些發慌,沒有著落,整個 人虛飄飄地好像浮在了什麼地方。阿閒一口吹滅火折子,道:「倒看不出阿明… …這麼悶的一個人,也有這心思!」 冷凝不答,只又機械地合上筒蓋。抬眼看明月,那月亮飄在天空中,很遠很 遠。恍惚之間,彷彿有什麼東西也像月亮一樣的飄遠了。只那是什麼呢?難道是 歲月?是沒有認識紅豆之前的那段歲月? 飄得遠遠的月亮仍舊在清靈靈地照著人間。不遠的山路上,緩緩走來一對情 侶。二月裡的春風溫柔地從山坡上拂過來,又從塔眼裡鑽進去,一股馨香的氣息 便不知從什麼地方泛出來,倏忽間滲透這個輕暖的春夜。 一片溫馨的寂靜中,山坡上的那對情侶漸漸走近。春風中隱約傳來一串輕咳。 這輕咳有些似曾相識,冷凝微微一怔,仔細一瞅,果然認出個熟悉的身影來。可 是,那熟悉身影身邊的那個女人,卻又是誰?又是誰以那樣粘膩的姿勢,走在一 貫孤家寡人的亂草叢身側? 再走近些,還是阿閒見過幾面,認出來了。這女人誰能想到,竟就是昨天的 新娘子月影如花?月影如花掛在杞成舟的胳膊上,兩個人依依偎偎地,在串串病 態的咳嗽聲中,一直走到塔下站住。幾乎是在同時,劍館先生低頭看看身邊的女 人,月影如花也在抬頭,兩張嘴唇便沒有任何前兆地,互相湊了過去。 這樣的春夜未免有些迷亂。隱在塔裡的兩個人大氣也不敢透一聲,只有心跳 不聽使喚,怦怦如鼓般跳。而塔外,正有一場激情在燃燒。吞噬與快樂,渴望與 瘋狂。男人女人的喘息混在一起,也不知是被春夜點燃了,還是他們點燃了春夜? 這樣的春夜呵,總是讓人有些不能忘懷。 葬花公子兩騎快馬一前一後緊擦著鏢車,爆豆也似的蹄聲中,夾著一聲輕笑, 飛一般去遠。從早晨到現在,自翠雲廊蜀道這樣追過來的西南堂快馬,已經是第 十八對。馬上的三十六個人,清一色的太陰教天青色服飾,在翠雲廊森森古柏的 掩映下,便留給大家一串黑幽幽的印象,以及嵌在黑幽幽的袍子上,在奔馳中翻 滾飛揚、晃人眼目的三十六彎冷月。 插著西川鏢局鏢旗的這一行鏢客,從成都府出鏢,四五天走下來,也已經走 了一半的路程,眼看著過了前面素稱「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絕險劍門,便是 往漢中去的棧道,卻偏偏在這個要緊關頭,撞見這伙惹不起的祖宗。別的不說, 負責押這趟鏢的鏢頭凌風塵單是聽到這聲笑,便知道今兒這趟鏢,可算是遇到麻 煩了。 在肚子裡揣摩一陣,凌風塵便轉頭去問這一次跟鏢而來的青城派師兄。她所 屬的這個西川鏢局名氣不大,在川中一向受青城派蔭庇,因而每次出鏢都由青城 弟子跟鏢,已成一種沿襲已久的慣例。一者,可以借青城派的名頭,保一保路途 平安;二來,也是利益均沾的意思。今兒這次,跟鏢來的便是掌門人無缺道長的 得意弟子東方佳木。凌風塵身為東方佳木七師叔無心的記名弟子,論起輩份來, 是他的師妹。這當兒,便向他探過頭去,低聲道:「東方師兄,情形可有些不對 呢。」 東方佳木道:「是麼?」 凌風塵道:「這些人身上並無包袱,不是走長路的模樣。而且前面就是劍門 關,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魔教的魔崽子們偏偏在這個時候,先我們一步過 去,我看不只是一種巧合。」 東方佳木道:「是麼?」 凌風塵道:「大家幾個月前才起衝突。雖說江風樓協定中,他們已經佔了很 大便宜,可這些人又哪有個饜足的時候?要重起爭端,那也是可以想像的事。」 東方佳木道:「是麼?」 凌風塵道:「只是要重起爭端,總得找個理由。就像上次明月樓的大廚,指 不定是他們自己殺了,卻混賴在我們身上。不過在市廛裡找理由,總難免破綻, 現在這邊荒野地的,哪怕他隨便栽個什麼贓過來,我們如何分辯?所以我的意思, 這一路往前,大家可得千萬小心了。無論看見什麼可疑跡象,都不要上去插手。 不知東方師兄意下如何?」 東方佳木道:「是麼?」 四個「是麼」說下來,凌風塵終於明白,跟這位師兄商量事情,是白費精神 的。無奈之下,也只能自顧著把這層意思吩咐下去。一邊肚子裡暗暗抱怨,卻不 知這一次,青城派給她派了個什麼樣的師兄來?從成都府走到現在,也好有幾百 裡的路程,這人倒好,一共說了可有十句話,加起來總計不超過二十個字。看來 派裡的紛紛傳言倒是確的了,說是山腳下玲瓏齋裡出了事故的那位姑娘,卻是跟 他有了私情,偏又被他始亂終棄,這才終於鬧出上吊自殺、一屍兩命的事情來, 哼! 凌風塵想到這事,便在心裡痛罵一聲。一時不免又為那位不幸的姑娘,使勁 兒捏一把拳頭。不用說,若在平時,碰見這樣的不平事,她早是一拳頭打過去了。 偏偏今兒犯事的人卻是師兄,這一把拳頭,因此,也就只能是在心裡捏一捏而已。 而如果同樣的事情,犯在師兄身上,拳頭就捏在心裡,犯在別人那裡,拳頭就打 出去,那這種打出去的拳頭,其抱不平的公正成分,不管怎麼說,總是打了很大 的折扣吧?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既然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凌風塵也就不再去管她師兄的風流韻事,自管留 心著這一溜鏢車,迤邐順著山路,一直走到劍門關下。 時間已是酉時,只夏季日長,天色還是大明的。一行人走到關下,那劍門關 卻出人意料,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早已關閉。凌風塵一馬上前,看著天下第一雄關 夾在大小劍山的峭壁狹谷之間,被兩扇銅釘森森的大門封得嚴實,不祥的感覺愈 加濃郁。雖說是年輕,可十八歲走鏢至現在,劍門這條道也算跑了無數次,這還 是第一次見識關門晝閉。而不久前越過鏢車的三十六騎,這裡卻又沒有見到,也 就是說,劍門關放了他們過去,卻獨獨將鏢行擋在關外。這其中,又有什麼奧妙 呢? 「軍爺!」凌風塵在關下大叫:「麻煩開個關,借一借路!」 關上守軍從箭樓裡探出半個身子,卻是慢條斯理的:「大姑娘,你也忒不明 理了,若是還能開關,軍爺我閉它作甚?」 凌風塵叫道:「可關門晝啟夜閉,現在光景還早呢!」 「早是還早,」那守軍道:「可是上頭有令,今夜聖教總壇裡有人入關,為 安全計,那邊已經遮斷棧道,這邊自然也不准放人進來。所以大姑娘呵,你們也 只能委屈委屈,在狹谷裡安頓一夜了。好在聖教使者明天就走,你們明日過關, 可也不遲呵。」 說話的守軍是個熟面孔。從答話的口氣上看,也不像是欺哄。凌風塵再無話 說,只覺繃緊在心裡的那一根弦,驀地裡倒鬆弛下來。老天保佑!原來她還猜想 錯了。西南堂的那三十六騎,照此看來,是為了迎接總壇來客,卻不是沖鏢隊而 來。只不曉得魔教總壇這個時候有人來川,又是為了什麼?會不會跟他們青城派 又有什麼牽扯?不過這個問題,也就不是她這個青城派的小角色所能操心的事情 了。 入關既然無望,鏢行這一眾人馬都慣走江湖,當即就地紮營,生火做飯。只 有凌風塵做事把細,不免趁此機會查看查看地勢。雖說劍門是熟路,每當再看, 那種險惡情形,還是令人坐不安席。單只看這巍巍兩山緊夾一谷,前有劍門,而 後面再若有追兵呢?更有甚者,連左右對峙的大小劍山上,萬一還伏得有敵人呢? 一時施展輕功,沿著小劍山的側脊奔上去,還好並未發現想像中的敵蹤。在 山頂舒一口氣,暮藹四合中舉目四看,卻見那對面的大劍山上,儼然有人。 山頂的大青石上,白衣飄動,有人危坐。凌風塵先嚇一跳,再仔細一看,那 人影卻眼熟得很,原來卻是跟鏢過來的同門師兄東方佳木。一襲白衣被山風吹得 獵獵飛舞,在漸黑下去的天色中,淺淡的顏色透著股沉埋不掉的孤涼,從一片昏 暗中寂寞地掙扎出來。凌風塵心中一動,想要招呼一聲,不知為什麼,卻又沒有。 忽然想著,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合該比別人多些心事?只是早知如此,何必當 初?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夜,瞬間就吞沒掉所有心事,以及那浸滿心事的一襲白衣。這實在是個黑得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凌風塵摸出火折子,準備打火下山,忽然停住,呆呆地看著 遠處。遠處,便是劍門關外的棧道,正有一根火把拐出山壁。一根火把之後,是 另一根火把。之後,又是一根火把。不多久,便是一溜火把轉將出來,在懸空的 棧道上蜿蜒前進,宛如見首不見尾的一條火龍,將山壁上下照得一片通明。 火龍游動得很快,沒多久,便在群山之中形成一個巨大的「之」字,那龍頭 已經向前游進劍門關去,龍尾還在不斷地蜿蜒折過山壁。一時間火光燭天,連從 那個方向吹來的夜風,都帶了一股很濃郁的松明火把的煙氣。凌風塵倒吸一口涼 氣,雖說在江湖上闖蕩已有年日,這般浩大的陣勢,可還真是第一次碰見。而也 正因有這樣大的架勢,如今反而可以不用懷疑,這夥人是衝著她這一點可憐的鏢 來的了。 想想曾經有過的念頭,凌風塵倒有些啞然失笑。一時又不免好奇,想以這麼 大的排場轟轟烈烈地入川,這來的自然是魔教總壇裡一位大人物了。只不知到底 是哪一位大人物呢? 恍惚中又看一會,火龍再長,到底現出尾巴,一徑裡直投劍門關去了。山腳 下的劍門關,這當兒便倒像是個深不可測的龍潭,吞下這麼長一條火龍,混不見 一絲異樣。凌風塵不錯眼珠地看著這磅礡場面,直到那些火把全被龍潭吞將進去, 這才意猶未盡地歎息一聲。無意中扭頭一看,對面山頂上,東方佳木仍是不語不 動,彷彿在大青石上坐成了一尊雕像,只有白衣在風中飛舞,被關上的火光照耀 著,略微有些泛紅了。 凌風塵也不知為什麼,居然微起憐惜之意,道:「東方師兄,夜涼了,下山 去吧。」說得並不大聲,那邊東方佳木也不知道聽到沒有,還是一尊雕像。凌風 塵略微等候一會,也就不再理他,一振衣袖,獨自下山。 山下狹谷中的人們隔著一個劍門關,卻沒能看見這一條火龍,只看見了照亮 山壁的一片火光。這個時候,正在紛紛議論,猜測著到底是魔教總壇中的哪一位 人物駕臨西南堂。有說是風雪雷電雨五門門主的,有說是護法堂護法的,也有的 說是教主之下、萬人之上的四花公子,還有人猜可能就是教主最親信的隨身侍婢, 權勢不在四花公子之下的亂影姑娘,最後終於有人說道,今晚這來的,說不定就 是魔教教主溫柔。 凌風塵聽著這些亂七八糟的議論,也不夾進去摻合。跟這些粗魯漢子們一起, 一個年輕的女鏢頭,是必須學會些張弛控縱的手腕,沒事時候,可以跟他們嘻皮 笑臉百無禁忌;該冷下臉時,也絕不手軟。今晚,她就不大想理會這些人。找個 地方隨便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這些話,只在心裡時而掠過一絲好笑。這來 的人,會是溫柔? 若說魔教教主茜紗煙羅溫柔,那可是位不世出的人物。不說別的,單說她只 二十歲年紀,就自她父親手中接掌下太陰教。那時候的太陰教,羽翼未豐,也還 沒有現今的魔教氣味,然而在她手裡只不過打造四五年,就有令整個武林刮目相 看的意思。高手濟濟的護法堂便是這時候建起來的,而像四花公子這等夭矯人物, 也都是在這段時間內,被她慧眼看中,一一收羅在手。 按說太陰教既有了這副陣容,溫柔一個女人家,也早該滿足了。然而,竟應 了那句老話,有道是燕雀安知鴻鵠之志,這個女人的心思,差不多就像她的綽號 「茜紗煙羅」一樣朦朧,真揭開來,是足以令一江湖的大老爺們,滾滾跌落眼珠 的。 所以當燕王朱棣以「靖難」為名,起兵作亂,覬覦他侄子的皇位,整個武林 都還在兩可之間時,溫柔便毅然將太陰教的全副家當投入進去,展開一場驚心動 魄的政治豪賭。這場豪賭雖說禁不起道義的推敲,不免使太陰教在悠悠眾口之中, 濃濃染上魔教色彩,那最後的結果不用說,卻還是溫柔贏了。三年戰爭過後,皇 位易手,而太陰教的堂口也終於遍及天下,連朝廷上提起來,也不得不恭恭敬敬 地尊稱一聲「聖教」。 就是這樣一位手眼通天、也權勢熏天的聖教主溫柔,除了今上,當今天下, 天大地大,大約也就是她最大。想這樣一位人物,她若來川,會可能摸黑從「蜀 道之難,難於上青天」的劍門入關麼?多半,她會走寬闊的水道吧?一百條樓船 迤邐順著嘉陵江上溯過來,到了水淺過不去的地方,便由萬兒八千的縴夫喊著號 子,吭喲吭喲,霍嘿霍嘿,整整齊齊漂漂亮亮地把船拉過去,這才是溫柔應有的 排場。 今夜來的人顯然不是溫柔。並且,也不大象是溫柔座下的四花公子。四花公 子若是出現,記得聽說過是有標記的,彷彿是蓮花燈…… 「蓮花燈!」 身邊忽有一片聲嚷。凌風塵吃一驚,慌忙抬頭去看,果見剛才還一片寂靜的 劍門關上湧出一片火把,火把中四盞蓮花燈飄搖搖的,在城頭高高挑將起來。蓮 花燈下,眾人簇擁中,一位貴公子穿著月亮般的銀黃色袍子,神采翩然,走上城 頭——也許這樣的風采,是只應出現在神話或者夢幻中的罷?這公子舉手投足, 彷彿都是說不盡的風流,只稍一轉側,帽子上一顆指頭大的東珠映著燈火,朝關 下柔和地射過一縷光芒。 凌風塵坐在暗處,被這縷光芒倏忽掃過,心頭莫名就是一蕩。一剎時,好像 對於魔教,居然亦不像從前那麼痛恨。其實是人是魔,不也就在一念間麼?他們 「靖難」了,便是魔;倘使並不靖難……只不知眼前這位公子,到底又是四花公 子裡的哪一位?簪花?拈花?浣花?還是葬花公子? 蓮花燈下,那神話般的公子神情散澹,站在城頭便彷彿立在雲端,從高處悠 然看著塵世的一切。他應該是吩咐了些什麼,那些眾星捧月一般簇擁在他周圍的 人群開始散亂,有一小半從城頭下去了。不多久,關門內發出動靜,閉得嚴實的 那兩扇紅漆大門,彷彿得了嚴重的關節炎,吱吱呀、吱吱呀,又拙、又澀、又重 地,緩緩打開。兩溜火把便從裡面游出來,照耀著的,正是剛剛簇擁在關上的那 一群人。 領頭的一個傲然走至鏢隊前面,開口便問:「這是青城派的鏢?你們這裡, 哪一個說話算數?」 凌風塵有些惴惴,卻不知那位佳公子跟她會有什麼話說,打暗處迎過去,拱 手道:「在下西川鏢局青城派記名弟子凌風塵……」 「記名弟子?」 這話就譏嘲了。凌風塵一怔,回身去尋東方佳木,左右一看,這人連個影子 都沒有,大約還是在山頂上吧。再一想,以他目前的狀態,縱使推出來,也只是 給師門抹黑。也就罷了,還是自己對付:「不知閣下有何見教?」 那人笑道:「見教倒沒有。凌姑娘,是這樣,這支鏢,我們公子要了。」 凌風塵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這支鏢,我們公子要了,」那人笑一笑重申:「公子其實也是一番好意, 想姑娘如此弱質,此時雖是夏季,帶了一支鏢露宿野地,不也辛苦得很麼?」 凌風塵向關上一望,蓮燈下那公子真像是神仙似的,也不知是不是朝她微微 一笑,便有一段詳和的佛光從笑容裡迸射出來。忽地一股悲憤便衝上來,冷笑道 :「這支鏢他要?他憑什麼要?」 那人顯然覺得她這句話好笑:「姑娘這話說得,公子憑什麼要?當然就憑他 是公子了。不過,真要這支鏢,其實也用不著公子動手,那麼,就憑我們人多勢 眾,成不成?」 凌風塵森然道:「弱肉強食,本來也沒什麼話好說。只是貴教行事之前,莫 忘了江風樓之約,言猶在耳!」 「江風樓?」那人又一笑:「若沒有江風樓之約,我家公子還真看不上這趟 破鏢呢!實話告訴你吧,我們這一趟便是來廢約的,姑娘你撞在刀口上了。」 凌風塵心裡一涼,冷笑道:「這麼快就至於廢約了麼?貴教的信譽,可是好 得很呵!」 那人卻懶得在這個問題上多作糾纏,道:「所謂識時務者是俊傑,青城派不 識大體,得罪今上,如今跟他們是沒什麼混頭了。難得公子開口要這一鏢,依在 下看來,卻是姑娘的榮幸。何不就此獻出去,也在公子面前,求得個進身之階?」 凌風塵不答,只緩緩向身後看去。身後狹谷中,鏢行的二十幾個人各執兵刃, 緊擁鏢車,站成一列。二十幾個人,在心底默默數一下,加上她自己,共是二十 六個人。而且,差不多是二十六個三腳貓把式。在鏢行裡混飯的,主要是對付山 林慣匪,卻哪兒有什麼正兒八經的武學高手?然而今日這劫鏢的,卻是朝廷親尊 為「聖教」的太陰教中頂級人物,鼎鼎大名的四花公子。 四花公子早先是沒有見過,可說到那武功,哪一種不是江湖轟傳?大公子簪 花天地俏,二公子拈花一笑,佛祖飄搖,三公子浣花洗劍吳王老,四公子葬花折 煞九泉妖。這四種武功,在傳說中哪一種不是驚天動地,驚風泣雨?要以眼前這 二十六個三腳貓來對付這樣的人物,也只能以八個一目瞭然的字來形容罷,叫作 一個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然而形勢雖則如此,每一行,也還是有每一行雷打不動的行規。起碼凌風塵 自走鏢以來,行規鐫在心裡,哪怕萬象紛紜,也只是那麼泰山不移一目瞭然的八 個字:鏢在人在,鏢亡人亡。 往後只掃一眼,再回頭,便是張開五指,往腰間,牢牢握住劍柄。一時間, 心裡倒有些慶幸正逢著這劍門地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關外人要攻入劍門難, 不料關內也是一樣,要攻出來,亦談何容易?只要她把住這個狹長的谷口,魔教 再人多勢眾,亦不得不跟她一一單挑。只可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句話說 得威風,究其實,也不過是文人的浪漫誇張。這一回,就算她把住了谷口,於萬 夫中戰到最後,亦無外乎,還是那一種可以想像的結局吧? 太陰教那人見她這樣硬氣,倒也有些佩服,微一行禮,右手也就搭上佩刀。 幾乎是在同時,「噌」的一響,刀劍齊出,印著燈火,劃起兩道白亮亮的弧光, 各自向對方攻將過去。 凌風塵劍光流轉,使的正是青城派的入門劍法青城八劍。作為青城派的記名 弟子,她也只有學習青城八劍的資格。好在武學一道,只有繁簡之別,沒有高低 之分。青城劍法既是由青城派歷代高手宗師所創,也就各有長處。比如眼前的青 城八劍,就長在易於入手。世間事,往往易於入手,就是最難精通。武學也是一 樣的道理,所以以凌風塵的樸實性子,只學一個青城八劍,倒也不是壞事。倘若 能將八劍中的精微之處一一悟透,他年便是躋身一流高手,又有何難? 太陰教那人的武功可就花哨多了。太陰教膜拜月神,武功本就偏向陰柔一路, 再加上現任教主溫柔是個女子,座下四花公子個個是風流蘊藉一派人物,不由分 說,便把那武功一路,猛烈推向陰柔之極。眼下這人一把刀舞起來,怎麼看怎麼 象弄錯了兵刃,沒有一點潑風般砍劈的感覺,倒像是街頭藝人在耍蛇,那蛇頭上 下左右地晃動著,帶著種難言的詭異之美,時刻等待著偷襲敵手的空隙。 凌風塵八劍使開,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當此絕境,再沒有尋常遇敵時, 諸般患得患失的心情。總之這一次,鏢是必失,因而人也必得殉鏢,還能再想什 麼呢?也只能憑著這最後一股意氣,好好地把這路劍法使透。而這路劍法多年以 來,又是如此純熟,使開來,便不像是人在用劍,而倒幾乎是她帶著凌風塵的手, 劍走游龍。 那真是一種很親近很親近的感覺。親近得像是最最貼心的朋友。凌風塵此時 處身劍門天險,忽然再一次被這位朋友引領,心頭便是一熱。六年了吧?自從她 闖蕩江湖,哪一次不是這青城八劍助她渡過危難?而她每一次被劍法牽引,都能 意外發現這位老朋友的新鮮之處,讓她不得不對創出這路劍法的那位祖師,中心 深慕。正是這一生,生不能正式列名青城門下,死,也當作青城之鬼! 太陰教那人在凌風塵滴水不漏的劍勢下,竟找不到丁點兒出擊的機會。一不 小心,那躍躍欲試的蛇頭還有被打上七寸的危險。鬥得一會,不佔半點上風,不 免焦躁。他此時的心情,可就跟凌風塵不大一樣。凌風塵反正是背水一戰,左右 是藉藉無名,就是戰敗身死,又有什麼稀奇?可若是他挾這種大舉而來的必勝氣 勢,而居然搞不掂這個丫頭片子,那可就是笑話一樁。且不說他在總壇裡地位不 低,這一敗,在總壇裡是個笑話,公子必也當是笑話,這也罷了,再如果看在西 南堂眼裡,也變成笑話,那才真叫是忍無可忍! 用不了這麼想得幾想,早是心浮氣躁。自然這等要緊關頭,禁不住這種破綻, 電光火石之間,凌風塵劍隨意到,頓時一劍破入。她是抱定必死的人,劍勢哪裡 容情,破開刀圈就直指咽喉。眼看著便要濺血五步,不遠處,忽地有人輕輕哼了 一聲。 只是很細微的一聲輕哼。一片寂靜中,聽在凌風塵耳裡,卻不啻冰刺電擊。 手上微一顫慄,劍尖便擦著咽喉滑將出去。在這樣的捨命相搏中,勝負總是一步 之遙。她既錯失機會,太陰教那人便佔了先手,刀尖蛇頭一樣跳起,向她的心臟 部位直咬過來。 戰局於是瞬間顛倒。那突入空門的蛇頭,看在凌風塵眼裡,妖異得簡直是有 些美麗了。心裡忽有一絲笑意生出來。其實這一刻,也早就知道的了。自入江湖 的那一天起,就知道的了。只是知道了又如何?總是各有各的命吧。好在今日這 般死法,須不負了這一路青城劍! 微笑在唇角綻開。蛇頭輕靈地咬過來。「叮」的一聲,忽有一物打橫裡伸出, 砸在蛇的七寸上。蛇頭驀地軟垂下去。凌風塵微微一怔,看見伸過來的那東西, 卻是一柄劍。 一柄端莊秀麗的青城劍。 東方佳木一劍磕軟蛇頭,順勢便遞出去,抵住那人咽喉。活動了多時的場景, 這才就此凝固下來。 「殺了他!」凌風塵回過勁來,這才發覺嗓子已經啞了。 東方佳木瞇起眼睛,只是很仔細地看著他劍下的這個人。那人端著架子,勉 強擺出副冥不畏死的姿態,只可惜並不明亮的燈火下,也看得出他的臉色已經不 由控制,漸漸變灰。 「人生如夢,又何必呢,」東方佳木輕輕歎一口氣,收劍歸鞘。 那人騰騰騰,立刻倒退三步。 凌風塵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叫道:「你怎麼……!?」 關上那公子卻鼓掌大笑起來:「好一個人生如夢!木兄,你這一回可真是看 開了!」 東方佳木淡淡道:「看開不看開,那也難說得很。秦兄,你這次來,又是要 做什麼?」 秦朝笑道:「大家兄弟伙兒,明人不說暗話。都是你家掌門未免有些死腦筋, 不明時勢。須知開罪我們,其實也就是開罪皇上。開罪皇上,那可就是滔天禍事, 株滅十族也是有的,朝廷又何惜踏平一個青城派?」 東方佳木這才大吃一驚:「踏平青城派?」 「也只是個想法而已,」秦朝那神情,似乎說的不是「踏平」而是「踏青」, 悠然道:「如果貴派每個記名弟子都能有凌姑娘這樣的武功,我想,便是把本教 總壇全部開來,外加西南堂,那也是踏不平的。 東方佳木一時說不出話,只一呆,關上秦朝忽地重重一哼。東方佳木也覺有 異,欲待回頭,後心突地一片冰涼,胸口稀奇古怪的,忽然透出一截滲著血的劍 尖。劇痛中掙扎著回頭去看,怎麼也想不到,竟是凌風塵自背後刺他一劍,被秦 朝一聲冷哼,那劍刺歪幾分,從他右胸口穿將出來。 東方佳木看看凌風塵,又再看看胸口的劍尖,簡直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只見通紅通紅的鮮血順著劍身槽道,一溜滾出來,後一滴趕前一滴,滴滴答答、 淋淋漓漓落在地上。 「奸賊!」凌風塵罵道:「掌門人果然沒有看錯,你跟魔教勾結,妄圖危害 本門!好一個奸賊!」一邊罵,一邊拔出劍來,又待去刺,只這一次卻沒再能夠 得手,秦朝身形飄飄,早從關上下來,一指彈開劍刃。 東方佳木退開兩步,使勁按著胸口。那劍拔開之後,血更洶湧,怎麼捂都捂 不住,從手指縫間不斷湧將出來。疼痛中腦子轉不過來,只是目不轉睛看著凌風 塵,艱難道:「我……跟……魔教……勾結?」 凌風塵罵道:「你以為你能瞞過掌門人麼?哼,青玉劍是你去追的,卻為什 麼到山就不見了?除了你自己把它藏起來,還有誰能從你手中不知覺奪走?你回 山的那天晚上,深夜出門,又是為了什麼?」 東方佳木咳嗆起來:「那天……晚上……」 「是向魔教西南堂報告去了吧?」凌風塵道:「整個青城山,也只有你才能 隨便進入掌門人的房間吧?你進去放好青玉劍,便又去見秋夜梧,說是已經得手。 因此,第二天江風樓上,魔教才會那麼囂張的吧?」 秦朝指彈琵琶,瞬間封住東方佳木傷口附近幾處大穴,緩住流血的勢頭。凌 風塵見這情狀,自知無幸,向東方佳木冷笑道:「奸賊!剛才你救我一條命,我 這就還給你!記住,姑娘我可不欠你的!」話音未落,揮劍往脖子上一抹,一道 鮮血頓時噴濺出來。 東方佳木大驚,按著胸口叫道:「凌……師妹!」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冷凝的理想下午又是暗器課。鐘聲響過之後,劍館弟子便貼著牆邊一溜木偶 人,紛紛站好。冷凝佩著鏢囊,挨阿閒站著,聽見拖拖拉拉的一串靴聲遠遠響來, 便低頭去看自己的靴子尖。自從那天夜裡在文峰塔內領略一場好風光,再見杞成 舟,她便自然而然成了這副情狀。這副情狀雖則小家子氣了點,比起抬頭一看人 家,嘩然而笑,畢竟還是要強得多。既然並不能肯定會不會嘩然而笑,那麼先作 這樣的預防,還是比較妥當的。 靴聲由遠而近,夾著數聲輕咳,終於踏上台階,進了演武大廳。冷凝努力看 著靴尖,胳膊肘忽然被阿閒撞了一下。扭頭一看,阿閒的嘴巴努得簡直抽了筋, 瘋狂地向靴聲停止的那個方向指去。冷凝垂下眼皮,眼珠轉個弧形,先從自己的 靴尖掃到杞成舟的靴尖,正在思量著要不要繼續轉上去,腳上一疼,卻是阿閒又 踩她一腳,在她耳邊急急道:「快看!快看!」 冷凝往上一看,頓時就「撲嗤」一聲。剛笑出來,情知不妙,慌忙摀住嘴巴。 這卻遲了,杞成舟早是一聲低喝,道:「冷凝!」冷凝頭皮一麻,只好站出行列。 只聽杞成舟道:「左迎香穴,打!」 迎香穴卻是個生得刁鑽的穴道。左右穴皆藏在鼻翼兩側,平時看準了一劍刺 去,還指不定能刺中呢,以劍館弟子的普遍水準,叫冷凝打這樣一個穴道,簡直 擺明了就是居心叵測。好在冷凝一場大變過後,這一陣天天發奮,也不再是昔日 吳下阿蒙,難題既然交待下來,也就盡心去做。在大廳中站好,一支劍花鏢穩穩 地拿在手中,仔細盯準目標,胳膊一揮,銀光脫手,曳著一尾紅纓,輕嘶著直奔 木偶人而去。 便是「篤」地一聲悶響——倒不是射準了迎香穴,而是擦著木偶人的耳朵, 筆直地釘入它身後的牆壁。冷凝暗叫一聲可惜,抬眼去看杞成舟——剛只一看, 就又有忍俊不禁的感覺。眼前的這個人,果然還能叫是杞成舟麼?想杞成舟的混 號,那可是叫作「亂草叢」呵,素來整張臉上眉毛鬍子一把抓的,現在這可成了 個什麼人?噫吁唏!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杞成舟紮著雪白頭巾,昂著刮得發青的下巴,走到牆邊拔鏢。隨著他的走動, 扎頭巾的兩根同樣雪白的巾帶長長地垂在鬢邊,飄然欲飛,整個人頓顯玉樹臨風 蓬勃向上之態。也許應該公正的說,如果沒有先前那個大家看熟了的亂草叢杞成 舟,那麼,眼前這個人的出現,似乎就很可以在山城英俊譜上,添上濃墨重彩的 一筆。那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們,也都會不吝給予其高度評價:什麼倜儻風流、美 如冠玉、澄江萬里、風度翩然啦,等等等等。但是因為這個人的前身份明就是亂 草叢,那這一副新形象麼,不免就,呃——杞成舟拔出鏢後走過來,道:「鏢不 是這麼打的。若要求準頭,著力的範圍總是愈小愈好,整條胳膊甩出去的準頭, 哪及得上只用腕勁?」一邊說,一邊示範,腕部發力,便聽「奪」的一聲,那鏢 準準地紮在木偶的左迎香穴上,鏢尾紅纓一震,花一樣在空中爆開,又自鼻翼處 緩緩垂落下去。 「這是腕力,」杞成舟走過去拔了鏢,再走回來,欲待說什麼,忽地背過身 去,就是一陣猛烈咳嗆。鏢上紅纓隨著這陣咳嗽,自他指縫絲絲滑落,簌簌抖顫。 冷凝心中一動,好像想起什麼來,可那想起來的什麼東西,偏又虛無縹緲,鬼影 子一樣,抓也抓不住。 杞成舟咳了一會,漸漸平息下來,又道:「這是腕力。還有指力,當然就更 有準頭。只是這兩樣都要求內力配合,普通人內力不夠,還是不成的。所以武學 環環相扣,要想暗器打得好,內力先就不能差了。」 一番話說完,也沒有再作進一步示範的表示,隨手把鏢還給冷凝。冷凝看他 一眼,這時候卻又沒覺得他這一副新形象有多麼好笑了,只滿腦子糊裡糊塗的, 接過鏢來。 這一糊塗,沒想到就糊塗了桓魷攣紜;煸諞淮筧航9蕕蘢又屑洌t宰拍九既 碩韐鵩椄{健鎦皇搶聿磺逋沸鰲E級衩棡隃眥噊迂q腫布恣數i難凵瘛D茄凵 瘢p幌笫竊誑此瞳u路鸝吹氖且桓黿□安仕艽缺hЛ嗟墓□舸笫浚閂潘畎縈胙 瞿劍y褂械愣t□鍘R恢鋇鵲嚼淠蚕咻蜆徽笞恿耍骨葟鄹g毓瞏Iy琶Π 蜒凵裉幼摺?font color='#EEFAEE'> 的9dfcd5e558dfa04aaf37f137a1d9d3e5冷 凝愈覺得煩。好不容易挨到下課,一路悶悶地家去。走到院子裡,差險兒跟小魚 撞在一起。小魚倒真是個上好的練武胚子,手上還叉著一串東西,說時遲,那時 快,往旁一跳,利落已極閃將開去,笑道:「我說姑娘唉,你又在發什麼呆?」 「那是什麼?」冷凝指著她手上那一串奇怪東西。 「不就是那顆虎心嘍!」小魚道:「老爺吩咐過的,要把它醃起來,弄壞一 點,剝我的皮呢!不是我說,這東西還真不好弄,都是姑娘你這一鏢,把它給打 慘了,瞧!一個孔一個孔的,一不小心,還真會弄壞了呢!幸虧我手藝高,要不,」 邊說邊把醃好的心掛在牆上,再一回頭,舉著一個空叉子,欲待繼續表功,院子 裡卻空蕩蕩的,連個冷凝的影子都沒有了。 冷凝一路狂奔,直到順河街才把腳步緩下來。心頭「撲撲」亂跳,也不知道 自己到這裡來,究竟是要幹什麼。慢慢平靜著心情,往前走不多遠,便是一圈碎 石牆幽幽地生著青苔,斜陽下整整齊齊圍起一個小小院落。在院外猶豫一下,還 是推開木門走進去。 院子裡,碧紗窗內傳來杞成舟斷續的咳嗽聲。冷凝心跳得怦怦直響,還沒舉 手敲門,便聽一串輕咳中,杞成舟道:「誰在外面?」 門是虛掩的。冷凝一推門,小孩子家也有小孩子家的心計,笑容一晌便上來 了,嘻嘻道:「杞先生,是我呢。」 屋子裡比上次來時,略覺凌亂了些。想是主人生病之餘,懶得收拾的緣故。 冷凝只掃得這麼一眼,便見杞成舟捏著個饅頭從走出內室。那饅頭已經被他咬了 一口,現出點月牙的形狀來。只是瞧那模樣,被他三指掐著,並無任何鬆軟下陷 的意思,敢情也有些歲月了。冷凝本待要說什麼,看見這饅頭,便忘了到口的話, 驚道:「你就吃這個?」 杞成舟也不在意,只道:「是你呀,鬼鬼祟祟地作什麼?」 冷凝不知怎的,此時竟也不甚怕他,忙道:「這個怎麼能吃?杞先生,你懶 怠動,乾脆到我家吃飯去吧。」 杞成舟倒讓她說得笑了「那怎麼成?老毛病了,還能頓頓上人家去?」 「那我給你煮飯!你等著!」冷凝一語說畢,也不等主人答應,嗖地便竄向 廚房。廚房裡冰冰冷的,是一種久未經煙火的味道。當下在灶下坐好,抓起把細 柴就塞入灶膛,再用火石火絨生了火,用發燭取了,使勁塞入柴下,然後,便湊 在灶口看火。灶膛裡那些細柴倒是很容易著,只是沒有著透,燒著了一兩枝,不 知怎麼地,又滅了,一股煙氣倒灌出來,冷凝頓時迷了眼睛,咳嗆起來。 杞成舟見她這副模樣,笑道:「你是第一次生火吧?還是我來。」 冷凝已經有一滴眼淚被煙薰出來,順手抹掉,蠻不好意思地從灶下站了起來, 又道:「那麼我淘米去,這個倒是會的。」 其實,也不見得會。好在那句俗語說得不錯,沒見過母豬,還能沒吃過豬肉 不成?冷凝衝到米缸前,刷刷刷,往米籮裡就舀上三碗米,又從水缸裡添了水, 胡亂淘洗起來。那邊杞成舟也重新生了火,灶膛裡開始響起細微的燃燒聲。如此 一來,氣氛便暖融融地,頗不似劍花社的演武大廳。冷凝的話也就多了起來,道 :「杞先生,你武功這麼好,怎麼會到我們這裡來了?」 「不能到這裡來麼?」 「我不是這個意思,」冷凝道:「我是指,依你的武功,到這裡來,不是很 沒有前途?」 杞成舟失笑:「前途?我還能有什麼前途?」 這話卻說得頹廢了,聽得冷凝甚不以為然。如果說,以杞成舟這樣的武功, 都沒有前途,那長輩們一意讓她們練武,受了百般的活罪,練來練去,又還有個 什麼屁的用處?想來想去,終於認定這只是灰心時的冷意話。遂認真道:「前途 當然還是有的。要是沒有前途,那大家還活著幹什麼?」 杞成舟一時倒對這個小丫頭感起興趣來,道:「活著,就是為了掙前途麼?」 「那是自然,」冷凝道:「這個問題我正好想過了。人生在世,統共那麼幾 十年的活頭,生的時候,總算還有爹娘看著你來;死的時候,也有兒孫看著你去 ——可是再久遠些呢?那是沒一個人會記得你了。也就是說,這個世間根本就不 知道你曾經來過。也就是說,從頭至尾,你這個人根本就不曾存在過。這可真是 太可怕了!所以我想,不管怎麼樣,總得在這世上留下點什麼痕跡。哪怕滄海變 為桑田,桑田又變為滄海,一萬年又一萬年過去了,也一定要讓這個世間記得我, 記得我曾經來過。」 杞成舟默然。 冷凝又道:「要做到這一點,當然首先就得有前途。有前途,才有名氣呵。 名氣還要大,要不然,終於還是要被人忘掉,」說著將淘好的米倒進鍋裡,道: 「當然我也想過了,這世間畢竟才有幾個名人?要是我成不了名呢?那也不妨事, 還有一句現成的話,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大不了逼到最後,我就做個 遺臭萬年的壞蛋罷了。」 杞成舟一笑:「你怎麼做遺臭萬年的壞蛋?」 冷凝嘻嘻道:「我說了你可不許笑!其實做好人難,幹壞事還不容易?大不 了等我眼看實在沒希望了,扛上一桶油,跑到太陰教總壇,放上一把火就是!那 還不震驚武林,頓時就名揚天下、遺臭萬年了?」 杞成舟頗覺好笑:「不是我打擊你,那其實也不見得就能遺臭萬年呵。」 「為什麼?」冷凝頗不服氣:「你不要說我燒不成功。既然打定主意要做壞 事,那就不可能不成功的!」 「我不是說你燒不成功,」杞成舟道:「可就是燒成功了,遺臭萬年也未見 得成功呵。你想想,太陰教那是當今聖教,一舉一動皆代表聖意,所謂陽春布德 澤,萬物生光輝。你這一把火燒去,就說明很不滿意這個陽春,就說明這個陽春 的德澤布得還是不夠,這豈不是大大有損於聖朝之至治?所以對於聖朝來說,你 這把火就壓根沒有放過。等到聖教總壇重建起來,而知道這把火的人又統統死去, 記錄這把火的史書再被全部刪改,不要幾年,你想想看,你這一把火,是不是也 就等於根本沒有放過?」 冷凝讓他說得沒了聲音,半晌,道:「你這話聽起來,好恐怖!」 「我看你才恐怖呢,」杞成舟道:「小小年紀,什麼不好想?想著放火!」 冷凝吃地一笑:「我也知道是比較惡毒一點。其實這話我也只跟你一個人說 過,連阿閒都沒告訴過呢。畢竟,要讓人家知道了我竟是這樣的蛇蠍心腸,再往 下的日子,可就不怎麼好混了。再說,若被太陰教聽去,先做好防火措施,這個, 往後我再想成功,可就更困難了。」 杞成舟哭笑不得,咳嗽兩聲:「還沒有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是到阿閒家去,本來沒準備進來的。恰好想起一件事,就過來問問。不 過,恐怕也遲了,」冷凝說著,往鏢囊上順手一拍:「上次你收了我一支鏢去, 還在麼?我爹總共給我打了十支鏢,正好插成一排,少了一支,怎麼都有點稀鬆 了。只不知那支還在不在?這麼長時間,恐怕也早被你弄丟了?」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杞成舟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禾,頭都沒抬,道:「那還用說?這樣吧,你到 屋裡,從我那兒拿出一支添上。反正都是一樣的劍花鏢,除了上面沒你的名號, 插在囊裡,總歸一樣。」 冷凝聽見這樣說,也不跟他客氣,大剌剌進屋,走到內室一轉,便見時常系 在杞成舟腰際的那個粗牛皮鏢囊正卸在床頭矮櫃上,深暗無光,單只看著,便有 一種溫暖樸拙的感覺。上前去一把拿在手中,那溫暖竟透過掌心,一直流進心裡 去了。也說不清楚那種異樣的欣喜,冷凝不言不動,將鏢囊在手中握了片刻,這 才小心翼翼打開來。 這鏢囊裡面,其實也只得十支鏢,整整齊齊地插成一排。如果抽掉一支,當 然也就稀鬆了。不過這年頭,顧著自己就好,別人的鏢囊稀不稀鬆,冷凝左右是 管不著的了。當下不由分說,拔出來一支,而且,還是取鏢人最常用的右邊第一 支。拔下來就攥緊在手心,只覺得那涼涼的觸覺居然會有一種奇怪的灼刺感,燒 得整個身心都頓時熱了。攥了一會,將那支鏢很小心地插入自己的鏢囊,再想一 下,又在杞成舟的鏢囊裡做了一番手腳,將最左邊那根不常用的,替換到剛拔下 的空檔裡。這才一肅顏容,走出門去。 廚房裡這時已經飯香撲鼻。杞成舟站起來準備舀掉泔水,剛一揭鍋蓋,見她 進來,笑道:「姑娘!你倒是給我燒了飯,菜呢?」 冷凝也笑起來:「這個不成問題,我這就到阿閒家騙兩盤……」話未說完, 忽見杞成舟驀地向她回過頭來,表情驚駭莫名,頓時住嘴,道:「怎麼了?」 「你淘了多少米?」杞成舟道。 「三碗呀,」冷凝覺得有些不妙,吱唔道:「我看小魚每次做飯,都是……」 杞成舟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冷凝大是慌張,情知又捅了漏子,勉強道:「呃, 多煮了,你便多吃點麼!我這就去給你找菜!」話音未落,比兔子溜得還快,往 外一竄,兩腳不停,撲拉撲拉,直奔出院門去了。 一路奔出去,也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多欣喜,把胸口漲得滿盈盈的,趕起路 來,不像是走,倒像是在飛。還不是普通的飛,是箭搭在弦上,被彈出去,破著 風,向前飛射。一直飛射到路口,撲!就跟一個從裡面趕出來的馬頭撞在一起。 連馬都頂不過她的力量,被撞得往路邊一溜歪去。還好鞍上人騎術不錯,一邊緊 急勒韁,一邊抱怨道:「姑娘,你走路也仔細些!」 冷凝並不停步,只向他嫣然一笑,繼續向前發射。那人被這個甜美的笑容弄 得發暈,也不知這小姑娘到底遇上了什麼天大喜事,盯著她的背影看一晌,搖搖 頭,自顧走了。 冷凝也不知喜從何來,輕輕盈盈,往前又飛一陣,將到阿閒家,遠遠地,卻 聽見她嘎崩脆的聲音拔得老高,好像是在跟什麼人罵架。再走近些,只聽一個男 聲道:「小姐!我最後申明一點,好狗不攔路,是它先咬的我!」然後是阿閒的 回敬:「公子!我也最後說明一下,我家這條門戶狗,從來就沒有咬錯過人!但 凡它咬過的,都有賊形!便是咬了你,你又怎麼樣?」 那男聲又道:「不怎麼樣!老子也不過就是踹它兩腳而已!」 阿閒冷笑道:「好哇!說到現在,你終於肯承認是踹它兩腳了!哼,你個破 落戶,也不曉得認認門子,看你阿閒姑奶奶家的狗,就是那麼好踹的麼?」 「喲嘿!」那男子道:「這世間的事,還真是顛倒了!你家的狗咬了人,莫 非我不該踹它,還得送上去讓它再多咬幾口不成?」 「就你那一身臭肉?」阿閒道:「送上來,我家大黃還沒有胃口呢!它咬到 你哪裡了,有種的現出來,讓姑娘瞧瞧?」 那男子怒道:「呸!真是白日見鬼,撞見你這個刁婆娘!它便沒有咬到我, 那又如何?這一路沖爺爺亂叫亂嚷,爺爺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便踹它兩腳, 那又如何?」 阿閒道:「好,現在你又承認它沒有咬你了。如果說白叫幾聲就要挨踹,現 下姑奶奶眼前就有一隻狗,也在這裡亂叫亂嚷,你說,姑奶奶該不該也踹它兩腳 呢?」 冷凝聽得直笑,拐過彎,便看見了這一場相罵的壯觀陣勢。阿閒已經衝出院 門,叉著兩隻手站在路口,大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架勢。而她家的那隻大 黃狗呢,豎著一隻蓬鬆順溜長尾巴,也在一邊含著舌頭,在喉嚨管裡「嗚嗚」怒 吼,以壯聲勢。 那吵架的另外一方,果然阿閒說得沒錯,卻是個「破落戶」人物。一眼看去, 也不知道是文是武,或是士農工商裡的哪一行。若說是武,倒穿了一身長衫,可 長衫也沒有他那種穿法的,天氣雖說比較暖和,也不至於就暖和到可以把袖子擼 得那麼高,見到半條小臂吧?好像肉案子上的胡屠夫似的。可若說是文,腳下蹬 的卻又是雙武士靴。並且還有一條長刀,鬆垮垮地拖在腰上,差著一指的寬度, 便要及地。 就只生得倒還不錯,鼻直口方的,聽阿閒說要踹他,獰笑道:「你試試呵? 有本事,你試試呵?」 阿閒得了這一聲,那還有什麼好說的?衝上來便是一腳。那人一側身,避將 開去。阿閒一招落空,這才知道碰見行家。她是有名的「刺玫瑰」,生性就是個 不服輸,遇見對手,更有情緒。頓時精神抖擻,展開生平所學,暴風驟雨般攻過 去。那人居然還不還手,只是拖著一柄長刀左躲右閃,在拳掌縫隙中勝似閒庭信 步。時不時躲過一兩招,還為阿閒惋惜道:「可惜!」 他說一聲「可惜」,阿閒自然便是更惱火一層。只是雖然惱火,打出這麼多 拳頭去,卻連人家的邊都沾不著,也就知道跟人家根本不在一個檔次。獵戶人家 的家傳本事,應變是快得很的,這時早瞧見冷凝過來,便又一拳橫打,一邊擋住 那人眼光,一邊就神不知鬼不覺拋出一個眼神。那邊冷凝會意,慢慢走上前來。 說時遲,那時快,阿閒大喝一聲,一腿朝左橫掃那人腰際。那人嘻嘻一笑, 顯然是覺得這樣逗她非常有趣,等那腿堪堪掃到,這才又道一聲「可惜」,輕輕 鬆鬆朝右避去。這一避,忽然發覺,竟然避不過去。那右邊不知什麼時候,也飛 過來一腿。而這一腿偏又來得更加凶險,乾脆利落,直掃腰眼。 慌張中可勁兒往後一退。那踢過來的一腿卻未使老,腿彎一伸,照是跟了過 來,一腳踹實。幾乎是在同時,阿閒那一腿也改掃為踹,從左邊踢過來。這兩腳 一起踹中,頓將那人踉踉蹌蹌踹倒在地。 「現世報,還得快!」阿閒拍手笑道:「這兩腳,我可踹還給你啦!」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最後終於苦笑兩聲,拍拍屁 股站起來:「罷了罷了!有道是好男不跟女鬥,其實我早該明白這是什麼意思的! 今兒就算我張七個倒霉了,碰見孫二娘還不夠,還外搭上個一丈青!」 阿閒「咦」一聲:「你叫張七個?」 「其實叫八個也無妨的,」那人道:「反正我又不姓王。」 阿閒笑道:「管你七個八個呢,我可聽說劍花社裡花館張先生有一個不成器 的遠房兄弟,就叫這名字。據說終年在外浪蕩,吃喝嫖賭,花天酒地,無所不為, 無惡不作,還兼之五毒俱全,不學無術,是一個十足的敗家子。」 張七個歎道:「這種當頭棒喝,我怎麼現在才聽到呢?要是再早一點,或者 我就不至於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 「你現在是什麼地步?」冷凝問。 「現在是,」張七個道:「不得不來投靠我那十分好客的張治大哥的地步。 既然說到這個,在下就一客不煩二主了,兩位同樣好客的母老虎,請問一聲,要 去張治家,該怎麼走?」 太陰教主 燕山雪花大如席。也許,就是因為這裡雪花出人意料的體格,每到冬天,一 當北京城的第一場大雪從半空中扯下白花花的帷幕,那場面,就很有點普天同慶 的意思。不止巷道裡儘是百姓人家的歡呼,就是丹墀玉階之上,王府侯門之內, 人們仰望白茫茫的天空,亦何嘗不同樣充滿季節轉換的歡樂情緒? 永樂元年的這個冬天,北方的第一場雪,如今又如期落下,給北京城的人們 帶來一片良好心情。雖說在南京,新登基的皇帝為了證明其寶座的正統,已經一 邊刪定史書,一邊高舉鍘刀,以誅滅十族的雄偉魄力,血流飄櫓,清洗了無數異 已分子,而這燕山腳下的北京城,卻是今上龍飛之地,除了雨露恩深,人們自然 嗅不出什麼別的味道。因此雪剛一降,便給這個又乾又冷的冬天增添了喜氣。整 座城內,到處只聽見孩子們稚氣的呼喊:「下雪了!下雪了!」 下雪了。一年四季之中,雪可算得是件稀罕物事。偏又那麼地純潔乾淨。六 出雪花,透著親近不得的晶瑩透澈。所以人們總是說,冰雪聰明。冰雪又何能見 得聰明呢?無非是大家看著喜歡罷了。而當一天地都充滿這種讓人喜愛的東西, 人們也就無怪乎樂不可支。而這座城市,也就無怪乎從骨子裡都透著喜氣了。 連鳥都透著喜氣。天空中,一隻灰白色的鴿子從飛飛揚揚的雪花裡衝出來, 直衝進太陰教設在北京的總壇,在幾座翹角高樓間迴旋一晌,倏忽飛入雪兆樓的 一扇窗口,撲扇著翅膀,落在靠窗桌子上。桌子邊早有人在等著。亂影一把捉住 鴿子,便從鴿腿上取下一個細長圓筒,順手拔了簪子,從圓筒裡挑出一張捲得仔 細的密信。 看過了,便喜得什麼似的,一下子跳起來,通通通出門上樓,跑到一扇雕花 門前,敲了敲門。門裡面也沒有應聲。亂影等了一會,輕輕推門走進去。 屋子裡很靜,只聽見雪花打在窗紙上,沙沙沙地滿耳作響。內室裡,一個紅 衣女子坐在案頭,靠窗口在翻一本厚厚的簿冊。其實說是紅衣,也不確切。應該 是白衣上罩了層紅色的輕紗。那紅紗雖然色澤鮮艷,可是因為極薄極輕,便顯得 像是一層淡煙迷霧。那女子整個人裹在這層飄飄渺渺的煙霧裡面,看起來,給人 一種若真若幻的感覺。 「教主大喜!」亂影恭恭謹謹地垂手站著,稟道:「四爺有信來了。」 那紅紗女子,也就是綽號叫作茜紗煙羅的太陰教主溫柔凝神看著冊上的文字, 並不作聲。窗外的雪下得正緊。亂影莫名忽有些緊張,又道:「信裡說,天山派 也已經收服了。那些不肯降入本教,組成太陰教天山派分支的,自掌門以下,都 已誅滅十族,前後共計斬殺一千八百七十餘人。」 溫柔對簿沉吟,半晌,輕輕「嗯」了一聲,順手合攏冊頁,卻還是沒有話。 亂影該說的都已說完,站在原地,剛才的喜悅忽然間不知去向,抬起頭,看著這 個紅紗的背影,有一剎的游離。也許坐在窗前的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她已經照顧、 服侍了十年的姑娘?也許那個姑娘早在踏入江湖的那一天起,就已經不再是和她 一起翻繩花抓羊骨頭的小柔兒,而愈來愈變成另外一個人,變成了威風八面的太 陰教主? 可就算是太陰教主,也應該對她帶來的這個消息感到興趣呵。自入夏以來, 他們太陰教就奉命掃除那些對於建文帝的失敗仍然抱有同情的武林勢力。四花公 子也因為這個任務而全部出動,簪花去了東南,對付三大世家;拈花攬下的任務 則是青城、峨眉以及崑崙三派;老三浣花前往東北削平長白派;至於眼前來了消 息的葬花公子,則是去西北,滅崆峒、天山兩派。如今,前面三位公子都已早早 完成任務,轉回總壇,只等老四從西北回來,大家就可以合力去啃少林、武當這 最後的兩塊硬骨頭。偏偏這位四公子卻自崆峒以西,就與總壇失去聯繫,自那以 來,一直生死未卜。如今好容易得了音信,教主卻好像沒有反應? 亂影真是有些摸不清眼前的人了。也許從來,她就沒有摸清過她?這位教主 的心思呵,真的就像她的綽號一樣,茜紗煙羅,有那麼些雲山霧罩,朦裡朦朧。 有的時候,竟讓亂影覺得,自己是越來越離得她遠了,和她也越處越覺得陌生了。 大家都說處上之道,是投其所好。可是教主的所好,究竟是什麼呢?十年前或者 是翻繩花抓羊骨頭,現在呢?亂影千思萬想,結果竟是一個稀里糊塗。 「雪不錯,」溫柔終於發話,卻跟亂影帶來的消息毫不相干:「可有什麼地 方好賞雪麼?」 亂影想了一下,道:「梅園怎麼樣?都說今年的梅花開得特別旺呢。今兒不 當旬休,總壇裡想來沒人有那個功夫過來賞花,梅園裡應該最是清靜的,正好賞 雪。我再另叫人在冷香亭煮上酒,走得倦了,便那邊歇著去……」 「便是這樣吧,」溫柔淡淡道:「你去安排。」 一切辦妥,那雪下得越發大起來,也不見得就像蓆子,倒像是有人從天上抖 落一團團的棉絮,只一會功夫,地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賞雪去的兩個人都披 了斗篷,也不打傘,便沿著卵石小徑,一路往梅園去了。 梅園裡的梅花,果然開得極好。尤其是那一大片紅梅,正當時候,或含苞, 或怒放,枝頭萬朵,嵌在滿天飛雪中,一眼看去,昭昭爛爛,直如灑下一片西天 雲霞。卻比雲霞又多了分香氣,滿園子裡清香繚繞的。亂影看一陣,歎道:「這 梅花,下了雪,比先前更覺好看了。難怪人家說,梅花香自苦寒來。到底不是虛 的。」 這感歎也沒什麼新意,不過是打破沉寂的意思。溫柔卻並不答腔,自顧自沿 著梅林中的小徑行走。亂影摸不透她的心思,既怕她悶,又怕打破她賞花賞雪的 清靜,兩下裡為難著,也只得悶悶地跟在後面。 曲曲折折走得一程,那景色左右不過是飛雪梅花、池沼山石。初看時頗有新 鮮之感,看得久了,也就尋常。更何況大冬天的,踏雪而行,到底不是什麼特別 愉快的事情。更何況,陪著的又是這麼個摸不透城府的主子。亂影走了一會,心 中索然起來,好在這時候,冷香亭也到了,眼看四角碧琉璃的飛簷輕巧地從梅林 裡挑將出來。 亭子裡倒還有些生氣。已經有人生了火爐,火爐上煮了酒,桌上放了兩副杯 盞,還有幾碟精緻冷盤。那酒已經燙開,在爐子上低聲噗嚕著,自一片梅花清香 裡,又傳出陣陣酒香來。溫柔走入亭中,亂影搶上一步,幫她卸下斗篷,自己也 寬了衣,從爐子上提起酒壺,給她斟了杯酒。 溫柔拈著那杯酒,閒閒坐著,也不著急飲,忽地杯子往前面指一指:「那人 是誰?」 亂影卻沒想到這園子裡還有別人,不免吃一驚,順著溫柔的手指慌忙一看, 一顆心才總算放落下來。那個人,也難怪她居然沒有見著,卻是坐在梅林中的一 塊矮石上,也不知在雪地裡呆多久了,渾身上下,統統變成個雪人,混在一天地 的風雪中,若沒有教主這種火眼金睛,還真是難得看出來。 亂影見是這個人,吃地一笑。溫柔微覺奇怪,看她一眼。亂影笑道:「若說 這個人,倒有一段故事。他其實不是本教中人,倒是青城派的。」 青城派的,卻怎麼至於大搖大擺跑來太陰教總壇的梅園裡枯坐?溫柔品一口 酒,聽亂影道:「不過現下,可只是青城派的一個瘋子了。聽說沒瘋之前,這人 在江湖上還有點名氣的,就是那無缺老兒的得意弟子,好像叫做什麼東方佳木的。」 「這麼說是滅了青城派,殺了無缺,他便瘋了?」 「那倒也不見得,」亂影微笑道:「他既然瘋了,也說不定青城派跟他師父 的事,都還不知道呢——他之所以瘋,婢子聽二爺手下人說,是因為他本門中人 把他當成叛逆,狠狠刺了他一劍。那一劍差一點沒把他給刺死,剛好被二爺入川 碰見,這就順手救下。」 溫柔輕哼一聲:「老二又多事。」 亂影笑道:「二爺行事,總是讓人想不到。好多事情我們當作正經,他也只 當遊戲。偏偏遊戲了去作,收功倒好,按說西南三派就比之少林武當,也算是硬 骨頭,他倒啃得快。」 溫柔沒說什麼,慢慢飲乾杯中酒。亂影抿著嘴兒,又替她斟上一杯,笑吟吟 道:「西南既平,二爺回來,便把這個人也給帶回來了。教主不知道,這一帶回 來,才有得笑話呢。」 「這人受的劍傷本來極重,」亂影道:「還好聖教傷藥靈驗,好歹讓他揀回 一條命來。大家本想著,就是看在二爺面上,也是對他仁至義盡了,誰想這條命 才剛揀回來,他倒來了精神,硬是衝著咱們灑氣折騰起來了!就說那一天吧,把 月搖光那婢子給嚇得!只聽房間裡山崩地裂、翻江倒海,也不知道都是些什麼聲 音,咕喳喳、咕吱吱、稀糊糊、稀嘩嘩,響成一片。月搖光偏又是個膽子小的, 不敢進去看。兩個時辰過去,那聲音歇下來,她進去一張——你猜怎麼著?」 溫柔微笑道:「把房子給拆了?」 「也就差把房子給拆了!」亂影道:「屋子裡的所有傢俱,床櫃桌椅呵,缽 罐瓶盆呵,全都碎了一地,收拾都收拾不起來。想總壇裡的用具,都是極精美的, 這種損失,月搖光一個侍女,怎麼負擔得起?想這個人是二爺交待下來的,便去 找二爺討個主意。結果你猜,二爺怎麼說?讓人再也料不到的!」 「二爺說,」亂影學著秦朝的口氣道:「讓他砸!一切用度,從我帳上支出。 只管讓他砸去!砸多少,買多少,揀最貴的買,一直砸到他手軟為止!」 溫柔「撲嗤」一笑,終於來了興趣:「嗯,要砸得他手軟。他到底手軟了沒 有?」 「自然軟了!」亂影笑道:「這天底下若還有人敢跟二爺比砸錢耍戲,那還 不是輸定了麼?哪怕就是只砸二爺的錢。這瘋子起先幾天,還砸得頗是起勁,要 不了多久,也就疲沓了。倒是二爺極有勁頭,天天還讓月搖光記下那一陣騷亂的 時間。第一天最長了,是兩個時辰。後來就漸漸不到,再後來,一個半時辰,再 後來,一個時辰。終於到最後,二爺就是再想花錢,也根本花不掉的了。」 溫柔忍不住露出笑容:「那這人怎麼又會在這兒?」 亂影道:「正要說到呢。這人雖得二爺一番整治,把個瘋勁給去掉了,偏又 生出一股子癡勁來。整天也不跟人說話,就呆在這梅樹底下,一動不動,只翻來 覆去、顛來倒去的,專跟這些梅樹說那麼一句話兒。」 溫柔倒好奇起來:「說什麼?」 「這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呢?為了什麼呢?為了什麼呢?」亂影學著那 人呆癡的腔調,一連問了三聲,終於撐不住,「噗哧」笑出聲來。 「怪不得今年梅花開得這麼好,」溫柔笑道:「原來硬是被這一堆廢話,給 施了肥了。」 「我倒聽人說梅花開得好,是被……」亂影想想不對,準備打住吧,溫柔的 眼光已經掃過來,只好換了全不經意的腔調,繼續說下去,笑道:「是被血沃的 呢。」 「是麼?」溫柔卻是全不動聲色:「就是血沃的,也不錯呵。不錯在好歹是 人家的血沃了我們的梅花,而不是我們去沃人家的田畝。哼,竟有人這麼說?你 怎麼回的?」 亂影笑道:「婢子還能怎麼回?自然說是既然他這麼有良心,不喜歡用別人 的血沃梅花,是不是自己願意試一試了。」 溫柔冷笑道:「這便是得了便宜來賣乖。而今仗也打完了,自己一條命也保 住了,倒有那個閒功夫來照顧到什麼良心了!怎麼不想想,若是這一仗輸得是我 們呢?以為人家連皮帶骨頭把你吃掉的時候,會怕你疼,少割一刀?」 「可不是這個理麼!」亂影道:「不過理雖是這個理,誰又能有教主看得這 麼透徹呢?所以教主才是教主,別人只是別人呀。」 這個馬屁拍得卻是恰到好處。溫柔也就不說什麼了,自顧淺斟低飲著,又喝 下一杯酒去。往亭外瞅一眼,外面天地飄搖,雪越積越厚。連梅花的花瓣也被積 雪埋去一半,看起來倒也別是一番風致。只是風致雖佳,這一場絕清絕雅的踏雪 尋梅,突然扯到人肉骨血上,還是不免大擾清興。這酒再喝下去,便沒什麼味道。 溫柔勉強又飲幾杯,忽然擱下杯子,撫案一笑:「雪天相訪,無以為敬,所幸正 有青梅煮酒,便聊與閣下共論英雄,如何?」 這個「閣下」卻不知道指的是誰。亂影左右一看,這附近連她自己在內,分 明就只有三個人。溫柔這話,當然不是說給她聽的,至於雪地裡那個叫東方佳木 的瘋子呢,比她們來得還早,更加談不上什麼雪天相訪。這句話,倒是說給誰的? 正疑惑著,牆外一聲長笑,一條淡白色的身影在茫茫風雪之中飄然掠入。 「青梅煮酒,共論英雄,誠是雅事。不過,」亂影還沒眨個眼睛,來人已經 站在亭外,約摸二十七八年紀,疏淡的神情襯著紛紛飛雪,有一種讀不透的蒼涼 氣,風雪中也只是淡淡一笑,道:「在下家人親戚數百餘口都死在溫教主手上, 便此刻有十分雅興,欲要與溫教主把臂舉杯,於情於理,也是一樁難事。」 原來竟是尋仇的。亂影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往前站上一步。她背後,溫柔卻 還是好整以暇的,只掠一眼雪地裡那人,看見他腰間懸著的一柄松紋古劍,微笑 道:「久聞江南三世家裡,年家大公子年少以詩、書、畫冠名江南,號稱三絕公 子,今日一見,果然丰神如玉,名不虛傳。」 年少笑得有些苦澀:「也只是遭遇溫教主一屠,這才理會得,詩書畫三者, 不過是人間餘事,誠不足道。好在在下貪多務得,在文壇上佔這三絕也罷了,武 林中卻也另有三絕之名。」 「便是拳、劍、輕功麼?」溫柔笑道:「更是名不虛傳了。今日若不是這一 場雪,本座還真聽不出這種踏雪無痕的步法。只是人雖可以踏雪無痕,那雪落在 衣服上的聲音,畢竟不同於落於地面。年大公子,本座實在是替你可惜,背負了 如此這般血海深仇,卻錯選在今日伏擊,老天可是有些不大幫忙了。」 年少卻也沒什麼遺憾的表情,淡淡道:「所謂盡人事,聽天命,老天幫不幫 忙,又哪能考慮到那麼多?只可惜天道渺渺,人世微茫,其實就是今日得報大仇, 能將溫教主斃於此地,於事又有何補?那些死在溫教主手下的冤魂,是再也回不 來的了。只是有些事情,看是可以看破,做卻還是不得不做。在下今日便以年家 的詩拳、書劍、入畫輕功,來領教溫教主名震江湖的茜紗陣、煙羅功。」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這段話說完,場上的氣氛便似江流水轉,淌過寬闊地段,湧入險峰對峙的狹 谷,霎時奔騰咆哮起來。年少一按劍柄,那柄松紋古劍不似出鞘,倒似是從他臉 上給拔了出來,那一臉的蒼涼愈顯深透,看在亂影眼裡,也不知道那種表情,算 是看得破?看不破?放得下?放不下?只聽他一聲悲吟:「薤上露,何易晞!」 劍光閃出,往空中只一點,便有一股鋒銳已極的劍氣向冷香亭射來。 亂影識得厲害,慌忙竄將出去。剛剛在地上站定,回身一看,那一座冷香亭 已經塵土飛揚,嘩啦啦往下坍塌,頓時打翻了燙酒爐子,只見一地的小火苗,從 磚石瓦縫中竄將出來。混亂之中,只聽溫柔笑道:「年大公子,這樣霸道的劍法, 卻也能這樣雅致,今日倒是讓本座開眼了。」笑聲未畢,衣袖一展,紅紗飄動, 便似張開一層鋪天蓋地的羅網,向年少罩過去。 年少長吟道:「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口中念的是一首輓詩, 手中書劍划動,臨的卻是王右軍的《喪亂貼》。劍尖沉鬱如墜,迎著紗帳的流勢, 一字字寫道:羲之頓首,喪亂已極。 溫柔讚道:「好重的劍!」因為劍重,沒有劍風,卻有劍勢,那一層輕紗竟 卷不過去。這樣一交手,竟一下子顯出太陰教武功的不足來。那種至陰之氣,比 起某種厚重到骨子裡的東西來,還是顯得失於輕飄。溫柔一擊不利,反應也快, 收了紗,只在年少外圍遊走。 年少一劍寫來,此時心境,正與右軍千古一契,竟把這一張貼子,寫得且滯 且暢,劍尖追著溫柔,一口氣寫下來:先墓再離荼毒,追惟酷甚。號慕摧絕,痛 貫心肝。痛當奈何、奈何。 亂影站在一側觀戰,睜大眼睛,只見溫柔被年少的劍尖追得左躲右閃,就不 用說那個吃驚了。記憶中,好像教主自二十歲那年起,就再也沒有在別人劍下左 右支絀過。單說四花公子那是何等身手?溫柔收服他們的時候,不也是快如閃電、 招招搶攻麼?難道教主現在年紀大了些,做事也更把穩了?還是這位三絕公子不 止江左第一,更是天下第一? 看了一會,場面並無好轉,不免著急。一時想來想去,想不出來到底為著哪 般因由。猜測是溫柔欲揚先抑,可萬一不是呢?又不能眼睜睜看著她挨打。又捱 一陣,終於叫道:「教主,我來助你!」 「不必!」溫柔冷笑道:「年大公子名冠江左,本座名震天下,今日倒要看 看,兩虎相爭,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要說年家書劍,筆意劍意合一, 威力倍增,原是好的,不幸出自書法,卻就此有了改不了的毛病。有筆意,而後 才有劍意。可筆意總有盡時,就是右軍自己,欠了筆意,也寫不了盡善盡美的貼 子呢。到那個時候,本座倒要看看,什麼叫做黔驢技窮?」 說了這陣子話,一分神,「絲」,披著的輕紗被劍尖劃破一道。可見年少就 算是黔驢,此時也還遠遠未到技窮的時候,一時間劍尖抖動,筆意無窮,照究是 重如千鈞地寫將下去:雖即修復,未獲奔馳,哀毒益深。奈何、奈何。 溫柔失了先機,被這樣的筆勢一迫,簡直沒有緩過來的可能,愈見得窘迫, 雖然施展煙羅步法左晃右避,總是擺脫不了那個如影附形的劍尖。只聽又是「絲 絲」幾聲,衣服外面的一襲輕紗已經被劃得支離破碎,茜紗陣是再也擺不成的了。 臂上隱隱傳來痛感,不用說,已經被劍尖劃破肌膚。 臨紙感哽,不知何言。羲之頓首,頓首。再一行字寫下來,溫柔輕輕重重, 已不知到底挨了幾劍,又是狼狽又是氣惱,不免在心底將書聖給罵一個狗血淋頭, 一邊卻又慶幸著,幸而《喪亂貼》不長,要是換成了《蘭亭集序》,再不然竟是 《黃庭經》,今兒個可不真是要死無葬身之地?幾種想法一閃而過,年少最後一 個「首」字寫完,長劍收束,在她肩頭又重重刺了一下。 溫柔等的卻就是這終於收束的一刻。剎時間一聲長笑,伸指在劍上一彈,一 掌拍將過去。心中是早已算計好的,論起拳、劍、輕功,年少是三絕,那掌法跟 內功呢?只怕不能跟自己的至陰至純之氣相比吧? 一掌拍過去,已經安排好迫使年少不得不接掌的種種後著。奇怪的是這些後 著竟一個也沒能用上,對面年少不閃不避,右手一揚,跟她拍出來的右掌便嚴絲 密縫合上了。溫柔微覺詫異,心思一轉,忽然想,難道江南年家的人,也會在掌 上施用花巧?這一念還沒轉完,背上一震,已經重重挨了一掌。 溫柔大驚,反掌撩出,便又跟一個人對上了掌。這邊年少的掌力也在同時洶 湧而出,四掌交擊之下,便有三條人影一起倒飛出去。 「亂影!」溫柔一跤跌在地上,一口鮮血便噴將出來。 亂影傷得也不輕,跌在一株梅樹下,簌簌落雪中,咯出一口血來。聽得溫柔 叫她,勉強一笑。溫柔看見她的笑容,更是怒火攻心,冷冷道:「我倒是笨了! 若不是你與人串通,年公子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 亂影微微一笑:「現在知道,可也遲了。你中了我們兩個人的掌力,沒有一 個時辰,恐怕動都動不了吧?」 溫柔輕哼一聲:「你在我家這麼多年,我也算待你不薄,為何如此?」 「待我不薄?」亂影輕笑道:「冷香亭賞雪之時,我記得,桌子上是有兩副 杯盞的吧?可是我何曾喝了一口?」 溫柔簡直有些詫異:「你……也配跟我一起喝酒?」 「是呵,在你眼裡,我只是一個低賤的家奴,」亂影恨道:「可是你沒想過 麼?這個家奴卻一直很有權勢。想這聖教上下,除了你,還有誰敢以奴婢視我? 說句不客氣的,也不用說那些堂主、護法,便是四位爺們,連他們做什麼事,都 還得讓我一頭呢。姑娘呵,如今也只有你一個人,還把我當成是從前的那個奴婢 罷了。」 溫柔冷笑道:「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所以讓著你,不過是看在我的面上?」 「是的,沒錯,我知道,」亂影道:「可是你這一死,就不同了。年大公子 的掌力比我要好得多,我想大家根本不會想到,是我殺了你。而年公子呢,他家 破人亡,是已經看破世情的人了,也跟我有過約定,報了仇,便會一切承擔下來。 於是事情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個樣子,年大公子殺了你,而我又殺了他。而我在 教內又深有根基。到了那個時候,這個教主之位,捨我其誰?既然如此,那我又 何必戀戀於這個奴婢的位子而不捨?」 溫柔一怔,看了眼傷勢最輕、正在運氣調息的年少,悻悻道:「是我把你看 得簡單了。」 「我本來就是個簡單的人,」亂影勉力笑道:「只是再簡單的人,跟了姑娘 你,這麼多年過來,也會變得複雜的。如何待上呵,又如何御下呵,如何恩威並 重呵,如何殺人呵,嗯,還有,故意把心思藏起來,藏得讓人無法捉摸。就比如 今兒吧,你得了四爺的消息,明明心裡很高興,卻偏偏作出沒反應的樣子。其實 我早知道,你一高興,逢著雪天,便會來這裡賞雪的。」 「你算到了,」溫柔道:「這麼說,老四的消息,也是你捏造的了?」 「四爺麼?」亂影道:「教主的心這麼大,難道就沒想過總有一天會得碰壁? 天山派那麼強,戈壁又那麼幹,我們原不該招惹那麼多強敵,四爺他……我是怕 你傷心,一直壓著這個消息,沒敢告訴你。」 溫柔半晌不語,良久,道:「四花公子的名聲絕不能墮!我必得再物色一個 葬花出來!」 「教主雄心依舊,」亂影笑道:「只可惜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我看年大 公子已經快調好氣了呢。」 溫柔冷笑一聲,忽然提高聲音叫道:「東方佳木!」 不遠處,那個已經變成雪人的人聽見這聲熟悉的呼喚,微微動彈一下。一團 蓬鬆的積雪便從他頭頂上滾落下來。溫柔又叫一聲:「東方佳木!你過來。」 那人抬頭看看溫柔,彷彿不確定她是在跟他說話似的,遲遲疑疑站起來。溫 柔又道:「你過來。咱們倆個,來做筆交易。」 「交易?」那人倒有些奇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活著是為了什麼嗎?」 初戀的滋味 讓張七個這一耽擱,夜色倏忽間籠罩過來,冷凝便知道,這一次,自己可算 是在外面瘋得晚了。給杞成舟騙過菜以後,一路上忐忐忑忑往家趕去,本想著趁 人不備溜回房間,便可以免去一場責備,哪曉得躡手躡腳走進院子,也是她命苦, 那堂屋裡燈火輝煌,人喧人笑,卻是來了客人。燈光中一眼望見冷鴻儒端坐在八 仙桌邊,正張大了嘴巴,笑哈哈地陪人說話。 冷凝也是見機,慌忙折往一邊廂的廚房。哪料冷鴻儒笑歸笑,眼睛卻尖,一 下子便看見她了,叫道:「凝丫頭,你給我過來!」 冷凝無奈,硬頭皮過去,好在客人面前,料想冷鴻儒也不會拿她怎樣。這麼 轉著念頭,進得堂屋,先看一眼客人,倒有幾分眼熟,是姓什麼來著?趕忙飛快 地想——還是沒能想起來,看來客人走後,她的禮貌又要成為冷鴻儒的教訓話題 ——那時節不容耽擱,只得雙唇一翹,朦朧模糊地稱呼:「叔叔好!」 那叔叔「撲哧」一聲:「原來就是你!」 冷凝大是詫異。那邊冷鴻儒更奇:「吳兄,你見過她了?」 「可不是麼?」那人道:「剛剛在前面巷子口,差點沒被她給撞歪了馬!沒 成想就是你家閨女!」 冷凝一怔,這才依稀想起不久前,從杞成舟家裡出來時,確曾撞過一個人。 只今兒晚上也是太過精彩,摩肩接踵的事情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哪裡卻還記得這 等小節?難怪這人看起來透著眼熟,老天丫!虧好那時她心情大好,沒有跟他罵 架——要是遵照阿閒的諄諄教導,甭管有理無理,但凡吵起架來,務必勇往直前, 砍頭不過碗大個疤!那她今兒可就……呃,阿彌托佛阿彌托佛阿彌托佛…… 冷鴻儒笑道:「原來如此!這丫頭就是瘋勁大!」一句話說完,轉頭呵斥冷 凝:「你看你,這一大晚上才回來,也不知瘋到哪裡去了!撞了吳叔叔,也不曉 得道一聲歉?」 冷凝只是無比慶幸地傻笑。那吳叔叔笑道:「撞了也罷了,可是好大的勁道! 吳某自問這一身橫練功夫,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氣,連人帶馬,竟吃不住她這 一撞!也不知道令愛拜的哪一位高人為師,年輕輕就有這個功力?」 這個馬屁可是拍到了冷鴻儒的心坎坎。一時臉上那笑容,開了花也似,努力 謙遜道:「哪裡哪裡!山野僻地,哪裡卻有吳兄這樣的江湖好手?因此也就沒拜 得什麼師父,只是一縣城的孩子都在一起,跟著一位杞成舟杞先生胡亂學一學罷 了。」 「杞成舟?」那姓吳的思索道:「江湖上卻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不知 是出自什麼門派?」 「這個麼,」冷鴻儒道:「這五年來,倒也沒聽他說起過有什麼門派。想來, 也只是個普通走江湖的,哪能像吳兄你這樣得天獨厚,出自名門?」說著,向冷 凝一招手:「凝兒,我看你們平時都空口白牙地說什麼江湖,今兒,爹爹便給你 介紹一位真正的江湖人物!你可知道這位吳叔叔,便是聖教四花公子中,拈花秦 公子座下的紅人?」 那姓吳的名叫吳名氏,聽見他這麼說,慌忙道:「哪裡哪裡,我也不過是二 爺座下一個小角色,混口飯吃罷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那是當然了。冷凝很不恭敬地想,如果真是什麼拈花公子座下的紅人,也會 跟他爹這樣的下里巴人結交?並且還連人帶馬被自己撞開,就這種身手!嗯,怪 不得這些天來,她爹對於她的前途,老是擺出一副躊躕滿志、十拿九穩的模樣, 卻原來趁著上京採買藥材,也不曉得通過什麼渠道,果然攀上高枝兒去了。 雖然這樣想,臉上卻很肅然起敬,驚歎道:「吳叔叔這麼厲害呀!嗯,我聽 說過的,聖教有一種聖教的標誌,總壇是天青袍子上繡一輪圓月,下面的堂口是 繡彎月,吳叔叔既是秦公子座下,應該是繡圓月了,怎麼不穿這種衣服呢?那可 有多威風!」 兩個大人見她說得幼稚,相視一笑。冷鴻儒笑罵道:「你這丫頭,就知道什 麼威風!你吳叔叔是出來辦秘密公事的,光圖威風,那還到底辦不辦事了?」罵 完了,又向吳名氏解釋:「讓吳兄見笑了。唉,這個丫頭,養是養得嬌慣了一點。 你不知道,小弟可哪敢怎麼管她?她這一條命,可是揀回來的呢……」 冷凝聽到這裡,便曉得他又要將殺虎的老黃歷搬將出來,如果火候成熟,恐 怕還會叫小魚把那顆醃製過的虎心,再叉過來展示展示。不用說,這種事情她可 沒興趣再奉陪下去,當下瞅個空,趕緊向冷鴻儒告退。冷鴻儒也不挽留,見她就 要轉身走開,忽然想起什麼:「吳叔叔過來辦案——這些天不要到處亂跑!尤其 是晚上!」 冷凝只當耳旁風,一邊答應,一邊就腳底抹油,一溜煙轉回自己房間,掩上 門,諸般做作這才一掃而空,甜美的笑容宛如長河出谷,浩浩蕩蕩從心裡湧將出 來。呵!呵!今天晚上呵,可真是太讓人高興了,太讓人開心了!在心底這樣大 叫兩聲,可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高興開心,腳底一使勁,霎時間,便在狹小的 房間裡翻個空心觔斗。 跟頭翻完了,順手一抹,又從腰間抹出杞成舟的那支鏢來,擺出各種姿勢, 對準各樣物事,從各個角度,作勢射出。往前射,往後射,往兩側射,正手射, 反手射,兩手一起射,從胯下射,從肩頭射,從肘底下出奇不意地射,射頂篷, 射牆角,射筆硯,射花瓶,射所有看得見摸得見奔來眼底的東西,射那個青幽幽 的漂亮竹筒…… 驀地,所有的動作都靜止下來。冷凝一個停頓,呆呆地看著那個竹筒。那竹 筒裡,她還記得,裝的是紅豆。阿明給她的紅豆——紅豆? 那一夜的月亮底下,阿閒長吟道: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採擷, 此物最相思——猛可裡忽然有些明白,今兒個為什麼會這麼高興。忽吃一驚,不 自覺地,就去咬自己的手指頭。手上還拿著鏢,冰冷冷地便在唇上一碰。這一碰 便又是一驚。低頭一看那鏢,忽然一股滔滔蜜流,毫無前兆地,便從全身每一個 毛細孔裡,濃濃地滲出來。 她親了這支鏢了! 她真的親了這支鏢了。而這支鏢,又曾經是多少次,被他溫溫暖暖、隨隨意 意,執在手中?這一親,便彷彿、是在親他的手吧? 冷凝臉上驀地紅起來,從頭到腳,像是被什麼人一把拎起,一下子扔進烈火 熊熊的大熔爐。那種感覺,真的是好讓人心驚、好讓人害怕。可是,又真的是, 好讓人歡喜,歡喜到十二分。再看著那支鏢,看著那支鏢,良久,良久,終於又 抬起手來,慢慢地,慢慢地,向唇邊湊近。只蘭花般輕輕一觸,又燙著了似,慌 忙拿開。 好害怕。偏又真的——好歡喜。 第二天,冷凝起個大早,史無前例地一馬當先,向劍花社趕去。暮春三月, 鶯飛草長,一路上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不用說那一份山水迎人,展開笑顏。只可 惜這趕路的人竟也顧不得看,一腔心事揣得滿滿地,急匆匆向前奔去。本想著這 一下,恐怕再沒人能比她到得更早了,不成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步踏進劍 館,空蕩蕩的偌大個地方,居然已經孤零零地戳著一個人。 那人見冷凝進來,露出一臉的喜色,卻是阿明,跟她舉手招呼道:「你今天 怎麼來這麼早?」 冷凝支吾著反問:「你呢?怎麼也來這麼早?」 「我天天都來這麼早的。」 冷凝有些詫異地看他,倒不知他竟是這麼個用功的人。只是好像儘管這麼用 功,他的功夫可也不怎麼樣麼。想了想,也不好說人家笨,只道:「你真是用功。」 阿明看她一眼,低聲道:「我哪裡是用功?」 「天天來這麼早,」冷凝奇道:「這還不是用功麼?」 「我來這麼早,是因為……」阿明吐了半截子話,就再也說不下去,只是低 著頭,一意地踢著桌腳。 冷凝見他這副扭怩樣子,忽然才有些明白過來。如果說她今天來得這麼早, 只是為了能夠早些看到杞成舟,那阿明,是不是也是為了能夠早些看到她呢?固 然,他們倆個都知道,其實來得早,是根本沒有用的。誰教他們要等的人,都一 貫地姍姍而來遲。 兩人間的氣氛便有些尷尬。過了一會,阿明又道:「凝兒,我不曉得你心裡 是怎樣想。我是前些時候已經告訴我過爹,非你不娶。今兒,他便要上你家提親 去了。」 「呵?」 「我只是不曉得你的意思?」阿明問。 冷凝乾嚥一口唾液,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道:「我還小呢。」 「也不小了,」阿明道:「何況先只是訂親,等過了今年,你也十六了,二 八年華,就正當時候了。」 冷凝還要說什麼,外面腳步聲響,又有一個弟子踏進門來。三人隨便打過招 呼,先來的兩個便再沒說話,各自回到座位上去。冷凝趴在桌子上,只覺得滿腦 子漿糊。她,就要跟人家訂親了?訂了親,到明年,就要成親?成了親,當然就 是人家的媳婦。既是人家的媳婦,順理成章,便得替人家生孩子。那麼,十月懷 胎,到得後年,她便該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了? 鐘聲隱隱約約響起來。冷凝神不守舍地坐著,本來等的是杞成舟,現在,卻 乾脆連他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都不知道。整個早晨,只是呆呆地看著攤在桌子 上的內功圖譜。原先那本革命書籍自然早已被革了命,而今這本書上,線條渾圓 的裸體人像結跏趺坐,手中結著降魔印。降魔?降的什麼魔?所謂魔者,便是這 擺也擺脫不掉的歲月吧?人生吧? 冷凝偶爾抬起頭,瞥見蓬勃裝打扮的杞成舟,便覺有一股悲愴從天際襲來, 箭一樣犀利,一下子就血肉橫飛地洞穿了她單薄的胸膛。眼前的那個杞成舟,站 在離她不過一丈的地方,卻分明相隔如天涯。就好像是放風箏的季節裡,她手上 那只斷了線的紙鳶,被風拉扯著,呼拉一下,便從她眼前飛走。飛得老遠老遠, 遠得她今生今世,都再也無法觸摸得及。也許最終它仍會掉落下來,可那掉落下 來的地方,畢竟,又是別人家的院子了。 如此看來,昨晚的高興,原來也不過是一場空高興。不過是水中月。不過是 鏡中花。不過是年輕歲月裡的一場夢境。等到夢醒了,她也就該長大了。長大了, 就要嫁人。就算不嫁給阿明,也總得嫁給其他門當戶對,來跟她家提親的人。而 這些人裡,絕不會有杞成舟。 這便是生活麼?這便是她不得不接受的生活麼?冷凝呆呆地看著那書,書上 那裸體人像眼觀鼻,鼻扣心,冷冷地翻著降魔印。 阿明的話果然不虛,才一放學回家,冷凝便看見冷鴻儒將阿明父親給送出院 子來。阿明父親看見她,慈祥地咧嘴一笑,走了。冷凝讓他笑得汗毛直豎,好容 易等客人走遠,跟冷鴻儒走回堂屋去,這才慌張問道:「他來幹什麼?」 「串串門子唄,」冷鴻儒道:「還能做什麼?」 冷凝狐疑地看著他。冷鴻儒讓她這一看,好像也明白了什麼,頓時直叫起來 :「咦,不是你跟人家串通好了吧?哼,別打量著我不知道!你屋子裡那一筒子 紅豆,是誰給你的?莫不就是阿明?我可告訴你呵,可別跟我起什麼歪心思!你 將來,是跟他們不一樣的!我已經告訴過你吳叔叔了,幾時有空,便讓你上北京 去!我想,以你的資質,在聖教總壇裡呆上幾年,只要肯努力,要做個一代俠女, 又有什麼難處?到那個時候,你還會看得上阿明這樣的人麼?」 「看不上阿明這樣的人,」冷凝笑道:「那應該看上什麼樣的人呢?」 冷鴻儒倒有些摸不準他這個女兒了,哼道:「你看看,哪有姑娘像你這樣沒 皮沒臉的,看上這個,看上那個,這是你該說的話麼?話說回來,你今後既是個 江湖人,那當然也該找個正正經經的江湖人!」 冷凝吃地一笑,也不再跟他多說什麼,翩然進屋。這時的心情,現成的便有 一句詩,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要說江湖人,杞成舟不就是個現成 的江湖人?只是,要杞成舟象阿明那樣,上她家提親,看起來還是頗有難度。唉, 這位杞先生呀,似乎喜歡倒也算喜歡她的,可是,就這種喜歡,距提親明顯還有 一定的距離。更準確點,或者是風馬牛不相及。不知道這個問題,又該怎麼解決 呢? 冷凝沉吟著,往梳妝台上看一眼。那台上的菱花銅鏡照出她甜美的圓圓臉, 配起頭上的那個丫丫髻,整個人看起來,倒像是一個正在吃奶的娃娃。似這種形 象,大約,也就只能吸引阿明那種半大的毛孩子吧?驀地裡醒悟,為什麼杞成舟 對她的喜歡,會距提親如此這般風馬牛不相及。算起來,他今年也有三十來歲了, 三十歲的男人,總會喜歡更成熟一點的女人? 只是,成熟一點的女人,究竟又該是個什麼樣子呢?苦苦地思索。腦海裡一 時波濤翻滾,歷朝歷代成熟的名女人們走馬燈一樣從眼前轉過。趙飛燕是瘦的, 楊玉環是胖的,貂蟬是年輕的,徐娘是半老的。但不管這些人在外型上有多少差 別,據腦海裡留下的零星印象,她們都精通一種很討男人們喜歡的功夫,似乎就 叫作,媚術?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這媚術,顧名思義,當然就像她們的劍術一樣,乃是一種修煉嫵媚的功夫。 只是練劍,還有個劍譜,這媚術麼,從史料上得來的印象,卻好像是這些人從娘 胎裡就帶出來的。那倒也是,幾千年下來,這歷史上一共才出過幾個名女人?就 好像她們武林,時不時,不也總能冒出幾個天賦異稟的練武奇材麼。只是這樣一 來,就未免苦了冷凝這樣不是天賦異稟的人物,不曉得這個媚術,究竟又該是怎 麼個練法? 好在冷凝雖非天賦異稟,到底也還算個聰明人。不多久,便福至心靈,從那 浩如煙海的史跡裡,搜求出一招尚未徹底失傳的媚術來。也許,照這個速度發展 下去,不多久,她也便可以像那些劍術上的大宗師一樣,著書立說,寫一本《冷 凝媚譜》了。而這《冷凝媚譜》上的第一招,便是剛剛浮現在心頭的一句詩:回 眸一笑百媚生。 眾所周知,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直接後果是,六宮粉黛無顏色。這一招,當然 是石破天驚、非同小可了。至少,從冷凝目前的狀況來看,杞成舟還根本沒有什 麼六宮粉黛,所以,只要這一招修至小成,收服一個劍館先生,還是根本不在話 下的。一想到此,不由不信心大增,當下便自菱花鏡前,足尖一轉,優美地背過 身去。 回眸一笑百媚生! 菱花鏡裡照出的,是一雙怒視的雙目。冷凝並不灰心。練劍不也是這樣麼? 要鍥而不捨地逐日練習,方能對劍招中的精微要義,漸漸有所領悟。更何況這種 需要天賦異稟才能出神入化的更加精微的媚術呢?冷凝再一次從鏡子前轉過身去, 回眸一笑。 這一次,從那對杏仁眼裡射出的光芒,好歹柔和了些。冷凝點點頭,再來一 次。那眼神,開始有些動人了。再來。再來。再來。十多次這麼練下來,眼睛裡 多了一眶淚水。淚眼模糊中朦朧看去,鏡子裡面的那張面孔,熠熠生光,這一回, 真個是美艷不可方物。 冷凝伸袖擦掉眼淚,對於自己的表現,一時很感滿意。只是功夫雖成,還必 須找到機會用上。然而在劍花社裡,無論何時,好像杞成舟總是處在自己的前方。 這一個回眸麼,因此就回不大起來,總不成自己先背了身,然後再回眸一笑?那 可也太著相了些。再說,還當著那麼多弟子們的面…… 畢竟是剔透人,念頭一轉,便想到劍花社裡面用不成,還不興在外面用?就 說杞成舟每次到劍館吧,都來得那麼遲,她要是掐準時機,只比他早上一步,那 麼,當他的腳步聲在她身後熟悉地響起之時,她不就立即可以施展這《冷凝媚譜 》第一招,回眸一笑,而六宮粉黛無顏色了麼? 想得清楚,這個下午,便打定遲到的主意。到了時候,磨磨蹭蹭地出門,走 兩步,退一步,再逗弄逗弄街邊黃犬,踢一踢李家被捕獸夾夾去一條腿的三腳貓, 終於在遠遠望見劍花社之時,聽得那鐘聲當當敲響。這就是說,她果然遲到了。 只是遲到雖是如願以償的遲到了,可是好像身後並沒有傳來什麼熟悉的步聲。回 頭一看,田埂上空蕩蕩地並沒有一個行人。難道…… 慌慌地往前趕,果然!還沒踏進劍花社大門,便聽見杞成舟清亮的聲音在教 著劍招:「舉火燎天!」滿院子應著聲,便是一片雪亮亮的劍刃迎著日光舉起。 冷凝一步踏進門去,跟杞成舟的眼光撞個正著,一個慌神,《冷凝媚譜》的第一 招便給忘得不知去向,只聽杞成舟平板地道:「一炷香馬步!」 站一炷香時間的馬步,是對犯錯弟子的通常處罰。換在平時,冷凝自己理虧, 這種處罰,自然也就心安理得地受將下來。只是今天,那心情真是說有多委屈, 就有多委屈,頓時眼眶一熱,便有什麼東西往上衝來。她性子卻硬,趕忙努力睜 大眼睛,不讓那裡面的東西有機會凝聚成團,自顧默不作聲地,走到牆角,兩腿 一分,紮下樁子。 這一個樁紮下去,心裡面,對於萬惡的劍館先生,真是恨也恨到死了。恨不 得就化成那滿院子的兵刃,扎扎扎扎扎,把個亂草叢扎得四面透風,也不要錢, 就可以白送給人家做窗扇使。心裡恨著,又委屈著,那眼淚到底還是沒能管住, 從瞪得溜圓的眼睛裡落將下來。 冷凝使勁地低頭,感覺到那一滴眼淚慢慢地順著臉頰爬下,慌忙又找個動作, 藉著擦鼻子的姿勢食指一伸,將那滴淚珠抹掉。眼淚抹掉,便只剩下對亂草叢的 一腔仇恨。恨。恨得牙齒癢。恨得再也不想看他一眼。也再也不想跟他多說一句 話。但願他出門撞見鬼,喝涼水塞牙,走路踢石頭,翻兩個大跟頭…… 「起來吧,」耳旁忽然有個和悅的聲音說。 冷凝險些兒沒反應過來,抬起頭,卻見正是那萬惡的傢伙在跟她說話。話聲 是柔和的,眼神似乎也比剛才多些溫度——這說明,這個傢伙雖然萬惡,終於也 開始良心不安了——儘管如此,她冷凝、冷姑娘、未來的冷女俠,在此對天發誓, 無論如何,無論怎樣,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她也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再理他的了! 哼,哼哼! 因為是發下這樣的誓,放學以後,雖然撈到一個絕好的機會可以施展《冷凝 媚譜》第一招,冷凝也毅然絕然地放棄掉。杞成舟是一貫懶懶散散地拽著步子, 不多久便形落後。她也只是昂然不顧,跟阿閒一路趕超向前,肆無忌憚地在他身 前有說有笑。阿閒忽而湊過來跟她咬耳朵道:「你可知道,張七個那廝竟是好笑 得很,竟對我有那個意思呢!」 冷凝支著一隻耳朵,一壁去聽身後疲沓的靴聲,一壁誇張地笑道:「是麼?」 「今晚他就約我去錐子山,」阿閒道:「我想著,如果不去,沒得讓他小看 了。如果去呢,他那個身手,我又對付不了。萬一,嗯,他那種人,一個不規矩 起來,我可怎麼辦?」 「那你到底去是不去?」 「當然去!」阿閒道:「不過這回你可得幫我一把了。最好能先去塔裡躲起 來。到時候,萬一有什麼情況出現,就可以衝出救駕。要是沒什麼情況,你就別 出來,成不成?」 這聽起來倒挺有意思。冷凝笑道:「成,怎麼不成?」兩個女孩子對於晚上 的歷險,就此得到共識,相互看一眼,都覺得好笑,嘰嘰咕咕笑成一團。身後不 遠處,只聽杞成舟輕輕咳了一聲。 冷凝還在笑著,心裡忽有什麼地方,驀地一下子刺疼。 這天晚上,也不知為什麼,兩個女孩子竟是白密謀一場。眼見夜月當空,都 升得老高老高了,那破落戶張七個的鬼影子還沒見著一個。阿閒在山上等了一晌 又一晌,氣得簡直快要發瘋,終於再也不等,轉回塔內,破口大罵道:「好個賊 眉鼠眼的破落戶!耍花槍竟耍到姑娘面前來了!哼,老天爺作證,我阿閒對天發 誓,此仇不報非女子!姑娘必要他從此認得,阿閒姑奶奶這幾個字,到底該怎麼 寫!」 冷凝自然也是義憤填膺,正要說話,不經意從塔眼裡一瞥,那山腳處卻又上 來兩個人。阿閒見她臉色有異,道:「不會是又來了吧?哼,便是來了,姑娘我 的誓也已經發過了!」 冷凝輕聲道:「你看外面,那是亂草叢吧?」 阿閒也朝外面一張:「沒錯,又是他跟月影如花。沒想到一隻老虎還真成全 他們了。呀!我們還是趁他們沒到,趕緊溜走吧,要不再向上次那樣,在這裡呆 上一兩個時辰,動也不敢動,可活活是難受死人了。」 這自然是知機的舉措。兩人便悄悄溜下塔來,輕手輕腳自後山走了。估量著 那兩人再也聽不到,阿閒才又開始大罵張七個。冷凝聽便聽著,到了緊要關頭, 也不忘隨聲附和幾句,只是那顆心,卻彷彿已經根本不是她自己的了。她自己的 這顆心,十五年來,又何嘗這般地疼痛過? 那疼痛仿如海浪,一波波地拍來,無窮無盡,無休無止,竟把這顆肉做的心, 活生生當成堅硬無情的岸礁了。一波一波地沖呵,一波一波地沖呵,想便真是岸 礁,逢著這樣的力道,逢著這樣的沖刷,也該得是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千瘡百 孔了吧? 冷凝在夜色裡,有些淒慘的微笑。她其實早該想到的。其實,也分明早就知 道了的。亂草叢已經有了月影如花——也正因為有了月影如花,那一堆亂草的形 象才會搖身一變——可她怎麼偏就是,壓根兒都沒曾想到呢?真是一點點,都沒 有想到呵。 海浪愴然地拍過來。冷凝跟阿閒分了手,一個人頂著月亮,被浪頭沖得飄飄 搖搖地,往家裡走。原來昨天,她到底,還是只做了一場夢。原來杞成舟到底, 也還只是她手上那只斷了線的紙鳶,終於被風扯走,落到別人家的院子裡去了。 當然根本從來,那只紙鳶也就不是她的。所以在她手上,也不過是從別人哪兒借 來一用。而今,別人終於又毫不留情地收回去了。 冷凝有些想笑,可又掙不出一絲兒的笑容。想哭,眼珠乾澀得轉不動。只覺 得胸腔裡的那一顆心,早已經在大慟之下,經脈盡斷。而那肆虐的海浪,偏還在 一浪一浪地打過來,打過來。打得這顆心呵,也許剖開胸膛挖出來,倒會像她家 的院牆上掛著的那顆虎心。翻過來,千瘡百孔。翻過去,百孔千瘡。 就這樣神不守舍地轉回家,一推門,再沒想到,迎面看見的,竟是張被她們 足足罵了一個晚上的熟悉面孔。張七個大喇喇地坐在庭院裡,一仰臉,衝她笑道 :「一丈青,這一回,可害你們久等了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冷凝愣然看他。張七個卻是夷然笑道:「想著你倆個在山上喝風,哥哥我可 也捨不得呀!可有什麼辦法呢?誰教這姓吳的竟如此不解風情,一點兒也不肯通 融通融?奶奶的,老子也不過就是失手打死個人,誰知道跑這幾千里的路,沒成 想還是讓他捉住!倒楣倒楣!晦氣晦氣!」 哪怕滄海變成桑田第二天早晨,吳名氏便押著張七個起程回京。冷凝目送他 們去遠,也說不上來是個什麼滋味,只覺跟胸腔裡那一波歷久不絕的痛感混在一 起,攪攪拌拌,煎煎熬熬,煮成一鍋粘稠濃郁難解難分的臘八粥。 因為是目送他們離開,這一天上學,又去得晚了。好在今兒不是耍刀弄劍的 武課,杞成舟便也沒再特別難為她,一邊示意她進來,一邊道:「上一回,我們 說的是,由於惠宗皇帝荒淫亂政,天下民不聊生,太陰聖教溫柔溫教主俠之大者, 為國為民,乃奮起江湖,協助今上起兵靖難,終於撥亂反正,平定天下的故事。 今天,我們便再說說另一位江湖奇女子的故事。這位奇女子,想來大家也都有所 耳聞,她便是大名鼎鼎的聖教聖女亂影姑娘。」 冷凝聽著那熟悉的聲音,只覺得疼痛的感覺又被從臘八粥裡提煉出來,被這 語聲一字一字強化。那聲音仿如從冥冥漠漠的宇宙中,吹下來的陣陣天風,推動 她胸腔裡疼痛的海水,一浪接著一浪,洶湧澎湃,滔滔捲來。這要命的聲音呵, 只聽著,便是銘心刻骨的一種甜美,卻又距她如天之於地,如生之於死,今生今 世,萬年萬世,她知道,她都是永永遠遠地,失去他了。 杞成舟道:「話說溫教主協助今上平定天下之後,江湖上還有一些惠宗皇帝 的餘黨,不甘心從此放棄魚肉百姓的生活,因而密謀作亂。這些密謀作亂的人中, 又以無惡不作的江南三世家為首。為了刺殺溫教主,他們派出江南第一號殺手, 綽號叫作三絕公子的年家大公子年少。何謂三絕公子?這三絕,其實就是指絕人、 絕門、絕戶。連起來說,就是絕人門戶,意思是指這姓年的殺人,從來是一門之 中,雞犬不留。這可是這一撥人所能找到的,江湖上最最殺人不眨眼的一個魔星 了。」 這聲音近在耳邊,可她竟不得不眼睜睜與他交臂錯過。也許這一輩子錯過, 便是永生永世,永永遠遠地跟他錯過去了。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 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話? 「那一天正當北京城的第一場鵝毛大雪,」杞成舟道:「這殺手探知溫教主 有個習慣,每當第一場雪,都得去聖教總壇裡的梅園賞雪,便事先穿了一身白衣, 潛伏在梅園裡守候。果不其然,那雪下了一會,溫教主便過來賞雪。年少等溫教 主走過身邊,拿捏得準確,暴起突擊。想他乃江南第一殺手,這一次又是攻人無 備,這一招,本來算定了是萬無一失。眼見溫教主就要在雷霆一擊中慘遭不測, 這個時候,卻有讓這個殺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讓那個殺手怎麼也想不到的事情,在座諸位倒是無一不知。就是在這一剎, 那個忠心耿耿追隨聖教主十餘年的亂影姑娘,奮不顧身撲將上去,擋住年少的劍 尖。故事早已經老掉牙,加之杞成舟又說得乾巴,整個劍館便幾乎沒人在聽。大 家都靜悄悄地想著各自的心事。阿閒還不知道張七個出事,大約在白費腦筋琢磨 如何炮製他;阿明在看冷凝的背影;冷凝倒是豎著耳朵,一下一下地,被那聲音 拋上峰口浪尖,起起伏伏撞向岸礁,浪花四濺,血肉橫飛。 那聲音說:「這一擋,便為溫教主騰出寶貴的時間。想溫教主的茜紗陣、煙 羅功獨步武林,哪裡會怕這僅僅是江南第一的殺手呢?不用幾下,便斃此人於掌 底。只是亂影姑娘卻由於擋了那一劍,不幸當場身亡。由於她立下這一大功,從 此,便被聖教護法堂追封為……」 沒想到這個世間,竟還有那麼多無可奈何、勉強不得的事情。冷凝想。縱然 她不能流芳千古,尚可以遺臭萬年,扛上一桶油,去燒燬太陰聖教的總壇,從而 讓這個流轉不息的世間,沒法子不生生記下她來。可是,她能用這種同樣的法子, 去勉強杞成舟喜歡她麼? 不能。因為不能,在杞成舟與她之間的這區區一丈土地,便是天塹。她便只 能站在天塹的這一邊,遙遙地思慕著那一邊的他。也只能,從心底裡,默默地祝 願那一邊的他,盡可能地,過好。在她力所不能及的地方,盡可能地,跟月影如 花,過好。 說到杞成舟跟月影如花的婚事,倒是進展得順利。兩人都是人丁單薄的外來 戶,月影如花雖有個老母,並不管事。杞成舟是一個人拿定主意,全家不愁。因 此上兩邊一敲定,婚事便如火如荼操辦起來。一時便有泥瓦匠、木匠諸多人等, 在順河街的小院子裡沒日沒夜忙碌起來,或者美化庭園,或者趕製傢俱。山城閉 塞,樂事本少,現在多了樁婚事,並且這樁婚事還源起於另一樁婚事的失敗,不 免又成為人們口中的一段佳話。 冷凝則只是迷迷茫茫地看著這場喜事在眼前漸漸展開。看著看著,等到一個 旬休日,便帶上劍,一個人,直上滴翠亭,往山裡去了。走的,還是原來那條跟 阿閒一起追蹤大蟲的舊路。只是夏日草深,揮動長劍左右分批,比往日又多了幾 分難走。 一邊走,一邊就不由得想起那一路上跟阿閒的說笑。那一路,其實是怕得要 死了的,可是,就算那時候的心境,也比僅僅幾個月過後的現在輕快得多。或者, 這就是所謂成長?漫漫想著,劈草前行,不一晌功夫,到了乍遇大蟲的地方。 這個地方,冷凝是走過兩遍的。記得殺虎回來再經過時,只見一地狼藉,野 草枯籐滾平一片。現在,倒又是青草萋萋沒膝了,再也不見當時痕跡。也許,這 也就像是如今正發生在她身上的這種生命的成長,終要淹沒掉那也曾驚心動魄、 也曾絢爛多姿的少年時光? 再往前走,便到了大蟲馱著她,最後停下來的地方。那是西山上一塊滿佈碎 石的平地。冷凝至今還記得清楚,她被虎掀下來時,那腰硌在石頭上,一瞬間生 疼的滋味。可是,要是一切可以重來,她真的、真的很希望,時間能夠就此停頓, 就停頓在她的腰生疼生疼的那一刻。 因為那一刻,有個人與她同在。 冷凝在地上蹲下來,仔仔細細地搜索地面。如果她所料不錯,如果那入夏的 雨水還沒有將一切沖走,而打柴樵子的好奇心也並不濃厚的話,那麼,她應該還 能找到她要找的東西。 長劍輕輕地刮著地面。刺啷啷聲音中,一層浮土被從石塊上刮起。劍尖打著 圈圈,慢慢地劃下去,忽然一頓,被一個糾糾纏纏的繩狀物體輕輕扯住。屏口氣, 劍尖一插一挖,一個分不清面目的灰東西便從石坑裡跳出來。只覺腿彎有些發軟, 冷凝慢慢坐下地去,拾起那東西,擦掉塵土。 折戟沉沙鐵未銷。 那是一支鏢,小小的劍花鏢。鏢尖已經生了蛂A可那一個細小的「凝」字仍 然依稀可辨。至於那個絆住劍尖的繩狀物,自然便是鏢尾已經分不出顏色的紅纓。 不用說,這便是在虎撲過來的那一瞬,她驚慌失措,胡亂打出去的那支鏢。這支 鏢,甚至未能插入老虎身體,便跌落在地。 而打入老虎身體,並將其心臟炸得粉碎的,卻是同樣刻著「凝」字、跟這支 鏢一模一樣的另外一支鏢。那支鏢,在前一刻,分明在一場蓄意謀殺中,剛剛沖 著杞成舟的鼻尖飛去,被他牢牢夾在手中。 所以這隻虎,不是冷凝殺的。真正殺它的人,其實是他。而他也恰恰好是在 殺了這隻虎後,才開始咳嗽起來。不知道他的咳嗽,卻跟這隻虎,又有什麼聯繫? 是在飛鏢奏功之前,還跟大蟲有過搏鬥? 冷凝握著那支鏢,癡癡地坐著。夏天的山風帶著股子剛冷勁,吹散日頭的酷 烈。兩般兒夾擊,心頭也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透入了骨子裡的甜,透入了骨子裡的 痛。她的命是他救的。一顆女兒心,本擬就此交付與,偏偏流水自在東逝去,落 花滿地無人收。這也叫,各有各有緣分吧。既然如此,她也就只能將這支鏢深深 藏起,就好像藏起這段心事,藏起曾經發生在這個山樑上的秘密故事。重重疊疊 地藏起來,藏進那花一般美麗的歲月。藏起來,藏起來,也許多年之後,重新審 視,就會發現,那被她深深藏起的東西,竟成了一枚燦爛華美的珍珠? 誰知道那珍珠,是蚌胸口永遠的痛。 冷凝也不知道在山上坐了多久。夏季日長,太陽落山時候,時間已經不早。 歎口氣下山,走到滴翠亭,夜月已經起來。快到十五的月亮,圓得光潤皎潔,將 山路照得一片分明。順山路走下來,便看見劍花社清晰的輪廓。劍花社,一座裝 滿了她的青春的宅子呵。如今,她也要揮別她了,就好像,揮別這段秘密的心事。 不久之後,她便要前去太陰教總壇,找那位吳叔叔,從此,便要離開這個山城, 步入一片紛紜的江湖了。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因為是旬休日,劍花社裡一片冷清。敲鐘的老頭看來也回家去了,被「風雲 三尺劍,花鳥一床書」裝飾著的兩扇大門,這當兒便掛著一把大鎖,閉得嚴嚴實 實。按說裡面應該沒人,院子裡卻又有燈光微洩。轉過山坎,便看見是一盞極美 麗的玻璃燈,乳色燈壁被燈光照耀,宛如一朵粉白蓮花,高高開放在九椏樹茂密 的枝葉中。 「木兄別來無恙?」隱隱有一個陌生的聲音輕笑道。 又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二公子好長的手眼呵。」 冷凝乍聽這個聲音,便再走不動路。只聽得前面那個聲音又道:「非是我手 眼長,是你自己不該多事。假使單把名字換作杞成舟,嘿嘿,雖說木已成舟,這 意思是很明顯,可不見得大家就能料到,這就是指東方佳木已經變成杞成舟呵。 偏又要露出青城派的粉碎鏢。這兩下裡一對照……」 「那又如何?」那熟悉的聲音道:「五年前,我跟你們溫教主的交易已經清 爽。她告訴我活著是為了什麼,我也幫她殺了年大公子與亂影姑娘,大家一手交 錢,一手交貨,銀貨兩訖,還找我幹什麼?」 「木兄說得也忒輕易了,」那人輕輕一歎,似乎有些惆悵:「須知亂影謀逆, 乃是本教絕大秘密。木兄適逢此會,又是親眼目睹此事的唯一一人,有你活在人 間,本教的高層人物,自然是有些不大放心呵。」 「如果五年之中,」杞成舟道:「亂影這個聖女的身份還沒有被人懷疑,那 麼,貴教高層人物的不大放心,就沒有什麼理由。」 被稱作二公子的那人又歎息一聲:「話雖如此,死人總是比活人更靠得住。 教主既然容不得你,大家好歹一場相交,與其讓別人下手,倒不如我討來這個差 使,大家可以體體面面的有個了斷,木兄意下如何?只是你打出粉碎鏢,牽動舊 傷,我卻未免揀個現成便宜。」 杞成舟微笑道:「當然這個便宜與其別人揀,還不如讓二公子揀。」 二公子一笑:「你還是那樣敏捷。便是嘴頭上,一絲不肯饒人——還有什麼 未了之言麼?」 「沒有了,這就請二公子放馬過來。」 那人又有些詫異:「真要我動手?我還以為……」 「以為我會自了麼?」杞成舟淡淡道:「真是對不住。在下這條命雖然微淺, 當初也是年大公子與亂影姑娘兩條命換來的。年大公子說,他家人已經不能復生, 若能以他這條命換得我超生,倒也合算。所以我這條命,卻不是自己的,就算是 活得再艱難,死得再容易,也不容我隨便拋擲。更何況,得蒙貴教主一番開示, 我也明白了活著是為什麼——活著,就是因為我不想死——所以你要殺我,只好 還是勞動你自己動手。」 「活著,就是因為你不想死?」二公子奇道。 杞成舟道:「雖說這並不是所有生命的目的,但不幸正是我的。其實像我這 樣的人,按常理說,不是早該死了麼?自凌師妹刺我那一劍,便該死了。偏偏沒 有,被你這位好朋友救起來。而又是你,滅了我師門。而師門,又將我當成奸賊 叛逆。真不知普天之下,淪落到似我這般尷尬處境的,又有幾人?我但凡有個烈 性,早該自殺了。」 那二公子沒有作聲。 杞成舟又道:「其實我真的很羨慕那些死去的人。凌師妹、年大公子,還有 護派而死的那些同門。他們都很清楚,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當那個活著的 意義已經消滅,他們便能毫不猶豫毅然赴死。可是我就不成。我還年輕,不想死, 也絕不肯死。哪怕是瘋了,癡了,我也只是想著,如何能夠掙扎著活下去。而我 當時所缺的,就是那麼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所以教主才點破你,不必因為什麼節義而自苦。你也根本就不是那樣一種 人,寧肯焚盡自己,也要點亮青史。」 「你不也一樣麼,」杞成舟淡淡道:「看得人世如此瀟灑,如夢如戲,是否 也是因為這樣一片血泊,良心不能承受?既然人生只是一場夢幻遊戲,那麼血泊 與否,災難與否,總之於你都不是真實,也就無所謂什麼良心了。」 二公子輕輕一笑:「不想這些年,你倒真是長進了,再不是清溪邊那個佯狂 作勢的少年。」 「可惜長進不到二公子的程度,」杞成舟道:「我只期望能被人世永永遠遠 拋於局外,不想最後一遇事,到底還是要被捲進來。」 「也就是說危急關頭,終於還是忍不住要打出那只粉碎鏢?」二公子一聲輕 笑,身形閃動,忽自牆外拎進個什麼,順手往地上一扔。 冷凝便咕嚕嚕一路直滾,最後堪堪停在杞成舟腳下,狼狽不堪地撐起身子。 杞成舟一眼看見是她,頓時作聲不得,半晌,才忽然醒悟,轉向秦朝:「二公子, 她還是個孩子。」 秦朝袖著手,卻只是淡淡的:「你剛才說過的,孩子也好,成人也好,這人 世於我都是一場遊戲,都是不真實。」 杞成舟默然無語,再一回頭去看冷凝,那姑娘已經踉踉蹌蹌爬起身,對於身 處什麼樣的險境,顯然是一片懵懂,見他看過來,也不管摔得狼狽,先是破顏一 笑。 天上月白如玉。如玉盤。如冰輪。如可以想像得到的一切皎潔。絲絲分明地, 便照見天地間最最清純無邪的一笑。這一笑是比玉白,比冰清,比雪純,比風靈, 比蜜甜,比花艷,皎皎然從臉上放出神彩,照得十方大明,那遠天的明月卻黯下 去了。 「先生,」冷凝輕聲道:「是我害了你。」 這麼說她卻又知道。杞成舟凝視她半晌,溫柔一笑:「是我該謝你,令一個 局外人重涉人世。」 「真的麼?」冷凝幾乎雀躍了:「你可不許騙我!」 「自然不騙你,」杞成舟認真道:「我可不像你那樣野心勃勃,還想著必要 在這人世留下痕跡,哪怕滄海變成桑田,桑田又變成滄海,過了一萬年又一萬年, 也要這世上記得你曾經來過。我可只是要活一遭就成,無論如何,好好地在這世 上活一遭就成了。要不是打出那一鏢……」 冷凝只是滿臉的笑:「我說的那些胡話,你還都記得?」 杞成舟微一搖頭:「怎麼是胡話?那實在要算我這一輩子聽過的,最最認真 的話了。之前我總是聽人說人生如夢,知道是夢,還不得不老老實實一天天過下 去,這樣的日子,可也算得無奈。你偏不是那樣的。」 「你這是說——我認真麼?」冷凝欣喜道:「是呵!我近來是認真得很,每 天晚上都練功的,跟阿閒兩個。不過她沒我練得好,我更加野心勃勃嘛!早已經 功力大漲,現在已經可以單用指力將鏢打上迎香穴了。」 「那好,」杞成舟微笑道:「沒準我們今晚聯手,最後還可以勝出。」 「那是自然,」冷凝斷然道:「難不成我們還會輸?我雖說年輕,可也是打 遍劍花無敵手的,先生你呢?」 杞成舟笑道:「我是打遍青城無敵手。」 「那不就成了!」冷凝道:「我們這當世兩大高手一聯手,還不揍扁了這游 戲人間的傢伙?唉,不過……」 「不過什麼?」 冷凝長歎一聲:「這傢伙生得這麼好看,攤著我這樣憐香惜玉,唉,還真捨 不得……」 杞成舟哈哈大笑,忽地伸出右手:「如此,擊掌!」 冷凝也伸出右手來。兩人相視一笑,大手對著小手,便那樣輕而著實地擊在 一起——啪! 那一夜不是十五,然而月亮已經圓得有些過分。清光團團,照著世間。三更 時分,便照見一騎白馬挑著蓮燈,踩著滿地月光,穿過中街,迤邐往北,蹄聲寥 落,出城去了。這之後,便是一夜的寂靜與完整。固然這種寂靜中,有些事情已 經發生,可是對於千千萬萬年以來,見慣了滄海桑田的那輪月亮來說,是不是也 就平淡了呢? 平淡得她可能不會記得,有一個叫作冷凝的小姑娘,曾經在某一天夜裡,仰 著一張稚氣的小臉,以堅定的神情對她說過的話:哪怕滄海變成桑田,桑田又變 成滄海,一萬年又一萬年過去了,我也要這世間記得我,記得我曾經來過。 2003/1/4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