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題記十載披瀾唱楚些長河南北天斷絕不信此心猶耿耿請看天日昭如揭回眸顧久離別緹騎
寧有是非耶滿懷冰玉一杯酒猛憶初雪舊年節
題記極浦一別後江湖悵望多相忘誰先忘傾國是故國攬風如挽袂執手似初呵人間但存想天
地永婆娑楔子南宋高宗紹興二十五年。這一年對於家住江浙閩贛的老百姓來說,還是相對平
靜的一年。南渡初年的戰亂在記憶裡已漸漸沉埋下去,惱人的只剩下田租國賦、水旱蟲災,
但這些畢竟是軟刀子,慢慢割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疼了,正好讓這些主子們安樂於上,小
人們承順於下,漸漸倒有些承平時節的太平景象。聽說淮北那邊的金人這些年也銳氣漸挫,
不復從前。茫茫江湖,天塹南北,一時之間更多了些趨利競名之徒,少了些悲歌慷慨之士。
人人爭相打理的只是自己的有限生涯,區區小命,倒沒誰去注意什麼立身報國的大計了。
沒錯,這是個亂世。來日的大難——金人一旦渡江如何?朝廷宮闈內亂如何?君相猜忌
日深如何?賦斂不斷追加直欲破家如何?……任誰都把握不住一個結果。但正是為此,人們
才更要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過眼繁華。有如樓外樓中朱妍的歌舞,絕世風華、驚鴻過眼,人人
都知道那只不過是一曲光景,任誰也留不到水止雲停。但為了那一曲,不知有多少綠衣年少
、達官顯貴、僧儒名士、山野高人不惜千金競價,列坐樓頭,求的也只不過是那一睹之快—
—再沒有人會去算計,為這一快、破去了光陰多少,又消磨了壯志幾何。
這是個虛假太平的年代,是動盪之間的間隙。只有朝廷還在虛飾著國泰民安的盛景,做
著四方整肅的美夢。其實隴頭陌上,豈能儘是順民?不信——縱然是村童野老,也多愛聽上
一段紅粉名俠的故事,卻不知那些沉鬱頓挫、豪蕩感激往往正是發生在他們身邊……
這天、江蘇一境,吳江之上,正漂下一隻小小烏篷。吳江本屬於太湖支流,水清波緩,
但這些年屢遭鐵蹄踐踏,也曾幾度一江流赤。從船上望去,兩岸良田,多生衰草,民舍寥落
,雨晦天暝。船上人歎了口氣,低吟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這句話出自《詩經》,
是哀悼國亡勢微的意思。船上人看來像是個讀書人,身材長大,衣衫簡淨,雖是個文士裝扮
,卻不見彫蟲之氣。小船沿著南岸下行,沿途道路很少見人,只因近來消息謠傳:多說金兵
南下,不日即至,所以一路上商旅乏絕。船上那人不由歎了口氣,這樣的謠言,一年不知要
流傳多少次,當真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這次的起因卻是近來金使又出使到臨安催供了——
當時南宋與金約為叔侄之國,每年都要供奉大量供品給金國,偏偏這次朝廷中有人略為阻撓
,惹得金使發怒,語含要挾,南朝人多是被打怕了的,所以一時鬧得風聲鶴唳,民不安生。
那客人望向北岸,卻見遠遠有一人一騎緩緩地在田埂上走著——相距得遠,又隔著樹,
那對面沿岸的小路時隱時現,那一人一騎便也是忽隱忽現。看得見時,也只模糊一團,全分
不清肩背頭臉,那人和坐騎似乎已融為一體。讓人頗為奇怪的是那頭牲口,像馬又不像馬,
卻異常的高。這些天連日陰雨,田間小路想來泥濘異常,人走著也要打滑,卻絕沒見那牲口
顛撲一下,驚動上面的乘客。船行良久,船上客人就這麼遠遠地望著那一人一騎,只覺得這
麼望去,他們就好像是一團淺淺的墨色,在這江南的細雨裡,顯出一種說不出的陌生與寥落
。
船尾是個艄公,這麼冷的天還光腿赤腳站著,兩眼呆呆地望著江水,說不出的苦寒之狀
。將近吳江長橋,艄公問:「客官,歇歇吧?」
客人點點頭,艄公便停櫓向江心舀了水,划到岸邊,淘米生火,做起飯來。松柴很濕,
煙直竄,嗆得那艄公不停地流淚。一會兒停下扇爐,又捧出個小罈子,拈了幾塊鹹魚,準備
煎了好給客人下飯。
這長橋是商旅必經之地,本也是個名勝之處,但因為連年的兵火,如今只剩下三五間瓦
捨,十餘處土垣,寒門向暮,看了讓人傷懷。文士問正在河邊淘米的一個婦人:「這一天就
沒什麼客人經過?」
那婦人翻了翻米,打量了他一眼,搖頭說道:「從昨天到現在也就只一群北使,還有朝
廷的兵護送,打算吃了飯歇歇腳再走。嫌這兒小,到對面村子七里鋪去了。」
那文士望向對岸,遠遠的二里多外是有個小村子,炊煙初上,相距雖遠,因這裡一帶平
疇,所以還望得見。卻聽那婦人歎了口氣,接著說:「便留在這兒,又有誰敢招待?上回趙
家橋那幾戶人家不知哪一點不周得罪了通譯,被他攛掇著金人把那一家老老小小吊著打打殺
殺,又有誰敢管?活在這個時世,真是造孽啊!」
文士不由默然,回頭望向長橋,橋是石頭砌的,欄杆已有些殘破,停舟繫纜的橋墩上卻
筆勢縱橫,墨跡淋漓,依稀題滿了字。從頭讀來,正是一曲《水調歌頭》:平生太湖上,短
棹幾經過,於今重到何事?愁比水雲多。擬把匣中長劍,換取扁舟一葉,歸去老漁蓑。銀艾
非吾事,丘壑已蹉跎。
膾新鱸,斟美酒,起悲歌。太平生長,豈謂今日識干戈!欲瀉三江雪浪,淨洗胡塵千里
,無為挽天河。回首望霄漢,雙淚墜清波。
詞尾沒有署名,算是無名氏之作。文士讀罷,不禁有一種悲慨由衷而來。聯想當今時勢
,似是自己心中也有所欲言,正待凝思,忽聽艄公驚道:「客人,你聽!」側耳聽去,卻是
對面那個小村子七里鋪隱隱響起了一片喧噪之聲,雖離得遠,還是漸次傳了過來。先是怒叱
惡罵,漸漸的,裡面夾雜了一聲聲哀號,依稀的有「救命、救命」的聲音——想是村民慘遭
金使欺凌的呼叫,相隨的便隱隱有粗野的笑聲入耳,像金使的鼓掌聲,又像宋兵的奉承聲。
客人與艄公對望一眼,已知就是適才淘米婦人所說的那群金使在作惡了,不由相顧慘然。
那艄公忽「咦」了一聲,只見一路上遙遙能見的那一人一騎這時慢慢走來,正緩緩向那
個村子行去。這一去,可不是羊入虎口?艄公人老心慈,忙扯著嗓子叫道:「喂——」卻又
不敢太高聲,怕驚動對岸金人。
離得太遠,那人想是聽不見,船上二人著急,正待齊聲再叫,忽見對面村子紅光入眼,
還夾雜著黑煙滾滾,竟著起火來!火勢轉瞬之間已然大盛,這麼陰濕的天,想必是有人故意
放的。艄公一愣,人都驚呆了。那長身文士一掌拍在船舷上,怒得說不出話來。就這麼一會
兒的工夫,卻見對岸那一人一騎非但沒有停下來,反忽然加快,卷篷似的,遠勝凡馬,直向
那片小小村落奔去,轉眼間沒入火中,蹤影難見。
船上兩人「呀」地一聲,正不知那人要怎樣,這不是又白白添進一條性命去?——對面
村裡的慘叫早已停了下來,想來不上一會兒工夫,一村人已死的死,逃的逃,隱隱只有一片
笑聲入耳,聽著讓船上的人感覺殘忍而恥辱,一時忘了身在何處,是何家國!可接著,那隱
約的笑聲忽被打斷,接著化為怒號,然後不是一聲慘叫、而是一聲聲連成一片的痛呼哀號,
夾雜著金人宋兵的咒罵。兩人遠遠地只見對面火光沖天中似有什麼一閃一閃,東飛西擲,雷
奔電掣。每一停便是一聲慘呼傳來,尖銳淒厲,遠比他們剛才笑的聲音更大更刺耳。一個平
靜的小村竟似變成了邊庭沙場,直驚得艄公瑟瑟發抖。那文士也心底駭然,喃喃道:「劍氣
縱橫!劍氣縱橫!」——這分明是適才那人路見不平,拔劍殺賊呢。人聲卻只是在火光中掙
扎,竟沒看見一個人影能逃出村來。隔了良久,最後一聲特別長的慘嚎後,除對面火光黯淡
,身邊江水嘶嘶,十里之內,再無人聲。想是飛鳥也驚呆了,樹巔草叢,更無一羽之振,一
蟲之鳴。船上兩人側耳傾聽,良久,只聽得一串微微的「踢噠踢噠」聲傳來,卻是那頭牲口
拐出了村口,漸行漸遠,慢慢化成了一團看不清的墨色。
呆了半晌,客人啞著嗓子道:「痛快痛快!」回望橋頭,那首詞墨跡猶新,酣暢淋漓。
重頭讀過,只覺一輪冰月當頭砸下,冰涼徹骨;再讀一遍,忽又覺一腔熱血直衝臉上,忠義
奮發。
那客人喃喃道:「罷了,罷了,書生誤我!書生誤我!」艄公只怕遲延多事,也不待飯
熟,便解纜東下。只那客人把一曲《水調》悲歌三道,慷慨不已。
沒想岸上有行路的行人認得他是鎮江名士沈放字傲之的,當晚住宿時又聽得七里鋪燒殺
之事,私心忖度,以訛傳訛,第二天消息便不脛而走,竟說某月某日,沈放單身孤騎,青衫
濺血,於吳江長橋北岸七里鋪截殺金使二十餘人、千夫長一人及護送宋兵若干,散發斷劍、
禿筆題詞、放舟而去。
不日謠傳至京師,天子覽詞默然,一言不發,將那首詞傳視丞相。秦丞相由此立即派遣
緹騎,暗詔嚴訪。一時之間,一曲《水調》,歌起大江南北!
第一章 避禍
「臨安城外餘杭縣,餘杭縣上好登樓。」三娘笑吟吟地說。
酒樓到了宋代,那是分外的豐贍富麗起來。有宋一代,光汴京就有上百座名樓。什麼「
白礬樓」、「忻樂樓」、「遇仙樓」、「鐵屑樓」、「看牛樓」、「清風樓」……各具特色
,出產的「玉練槌」、「思堂春」、「雪腴」、「內庫流香」種種名酒更是爭奇鬥勝,有口
皆碑。南渡之後,康王趙構秉承乃父習氣,更貪安逸遊樂。一俟局面安定,那杭州城內的煙
雨樓台,飄香舞榭便翻新斗巧地興盛起來。
好登樓位於餘杭地界,是座跨街騎樓。門斗甚大,門口兩旁攔著兩道亮珵珵的黑漆杈子
,用來阻攔路上的閒雜人馬。樓下排了三四十席散座兒,樓上則有二十多個閣兒,一律翠綠
簾幕,文繪藻井,當街臨窗望去,便見遠山秀水,端的與眾不同。
這時,靠近左首的窗前,正坐了對中年夫婦。男的神情脫略、身材長大,只穿了件灰布
長衫。女的卻是柳葉彎眉、杏核靚眼,恬靜明麗。
眾人多有注意那女子的,見她週身打扮也只是一襲半臂、一條藍裙,荊釵素面,卻風致
嫣然,語笑如菊。
兩人都是三十五六歲年紀。只聽那女的笑道:「傲之,你可知道這好登樓上曾有副名聯
?」
那男人噢了一聲,抬眼看向三娘。
這兩人正是預先知機避出鎮江府的沈放與三娘夫婦。沈放內人名喚三娘——說起他們這
段姻緣倒有些離奇,不過那還是十年前的事了。沈放對妻子一向敬重,不由就側耳聽她細說
。
只聽那三娘說道:「我聽說書的相公說過,天下名樓世傳共三十有六,臨安的『樓外樓
』、洞庭的『岳陽樓』、金陵的『五閒樓』、汴京的『樊樓』、襄陽的『西樓』、再加上這
座『好登樓』號稱為六座樓中之樓。別的樓之所以稱為名樓的原因我不知道,但這好登樓的
成名卻只怕是因為一段掌故。」
沈放又「噢」了一聲,他知三娘雖為女流,但見聞極廣,自己一向也最喜歡聽她講故事
,雖非經傳所載,卻更加活潑。
只聽三娘笑道:「那還是南渡初年,樞密院編修胡銓奉命出行,路過此樓。胡學士那一
手好字、一身剛正、一肚學問可算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那日歇馬於此,正值這酒樓開
業不久,掌櫃的慇勤奉承得很,準備了好酒好墨,想請他乘興留題於此。胡學士獨飲了兩杯
,也就應了那掌櫃的所請。正在提筆凝思之際,忽聽樓下一陣聲響,往下望去,門口卻來了
位龍行虎步、鷹准燕頷的將軍。胡學士盯了他兩眼,不由大喜,忙命掌櫃的快請。那將軍一
上樓,胡學士便運筆如飛,筆酣墨飽地寫了兩個大字——『幸甚』!那將軍看看他的字,再
看看他這短小精悍的人,便知道他是有名的鐵項御史胡銓了。」
頓了一下,三娘笑道:「相公,你猜那將軍是誰?」
沈放想了想,胡銓一代名臣,清直剛正,至為權勢不容,終於掛冠而去。當時雖滿朝金
紫,他所青目的將軍該不過一、二人而已,便用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個「飛」字。他所指的人
姓岳名飛字鵬舉,曾官至太子少保,可惜後來為奸相秦檜所害,天下聞聲皆憾。三娘頷首一
笑,接著道:「胡學士見他便忘了寫字,兩人重新入座,杯酒相邀,縱言天下,極為歡暢。
最後臨別時,岳將軍見那掌櫃的愁眉苦臉,似有不足之色,一問之下,方知是嫌留的兩個字
太少了,不成幅。岳將軍看看胡學士寫的那兩個大字,撫鬚一笑,提起筆來,也留了兩個大
字,卻是即情即景的一副天然妙對!胡學士看了,不由也哈哈大笑,當下兩人分手而去。相
公,你猜這岳將軍下聯該是哪兩個字?」
沈放沉吟道:「這何從猜起?幸甚、幸甚——」
三娘微微一笑:「快哉!」
沈放一想,不由撫掌道:「快哉!」
以「幸」對「快」,以「甚」對「哉」,虛實相應,確是一副妙聯。兩人相顧開懷,俱
由此四字懷想起當日樓頭文武二人的雅量高概。三娘續道:「掌櫃的精明,便把這四個字的
對聯刻了掛在了樓頭,又切題,剛好一副賓主酬答的口氣,誰不來看!這好登樓於是便也聲
名鵲起了。」說罷一歎:「這些年咱們朝廷上真當得住『文官不愛錢,武將不惜命』這兩句
的,也真只他二位了,叫人事後摹想,怎不欽敬?」
沈放聽她說了這麼有趣一段逸事,不由滿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笑問:「那副對聯呢
?」
胡、岳二人在宋一代俱稱書法名家,沈放性耽於此,不由追問。三娘歎了口氣:「後來
他們二人一個掛冠去國,一個獲罪身死,俱不見容於秦丞相。有秦丞相在,這酒樓上又如何
掛他二人的字?不是收了,便是燒了。」
沈放臉色便陰沉下來。他這次與三娘逃避他鄉,也只為風聞朝廷上君相二人對吳江長橋
上所題之詞極為不滿,暗詔嚴訪。詞雖不是他寫的,但沈放自知恐難見容於昏君奸相。所謂
三人市虎,百口莫辯,何況沈放也不屑於辯解。只有與三娘悄悄離開鎮江,潛行避禍。三娘
也是見他心緒不好,故意說上一段逸聞來引他高興,沒想最後終不免情懷轉惡。
餘杭縣是臨安府的近畿,相距京城不過三四十里,快馬的話,一鞭可到。當真天子腳下
,與眾不同——市井繁庶、人物端麗,五街十巷、榆柳門庭。加上今晨雨霽,市人行客、商
旅店舖,都要趁這難得的新晴,街上便更是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沈放望著窗外,他們老家鎮江府雖也是個大鎮,但地處邊界,這些年兵火不斷,如今比
起這小小一縣來說,倒顯得遜色多了。本來宋金疆界該在淮水一帶,但朝廷久已放任江北之
地,心中只以長江為界,以江防為務,所以鎮江府倒成了屯兵重地。
沈家原是鎮江舊族,到沈放這一代,雖門第未衰,但畢竟是亂離之後,氣象和當日已很
有些不同了。好在沈放生性通達,不同於一般腐儒,倒不以門庭衰微為憾。他好讀書,但經
傳之學只通其大概,卻於錢谷兵革之類雜務頗為留心。一轉念之下,就為這京畿繁華下了一
番註腳——朝廷南渡之前,以被金人擄去的徽欽二帝的奢侈浪費,一年所徵賦稅不過六千萬
貫;沒想南渡之後,地方丟了大半,人口流離大半,朝廷一年賦稅竟征到八千萬貫,足可見
搜求之刻了。所謂繁華,也真好比三娘所說的:兔子不吃窩邊草罷了。
三娘卻在打量這酒樓的規模情勢。因為還早,樓上酒座不多,來的人也大多是為消閒破
悶而來,桌上點的大多都是小食。靠樓梯口拐彎處的木欄杆前,卻正放著一條長凳,長凳上
坐著一個瞎老頭操著三弦,咿咿呀呀地遠遠拉著,還有個小姑娘立旁邊,倆人正在說書——
講的是《吳越春秋》。三娘移開眼,又向別處看去,只見東首座上坐了位鬚髮花白的老者,
身穿一件五福團壽的長衫,一隻手上指甲極長,正在桌上輕輕叩著。再有一座,似是兩個軍
官,看來像進京辦事的,偶然路過,上來喝一杯。還有,就都像些閒雜人物。
三娘微微鬆了一氣——她不能不小心些。沈放生性脫略,又是個書生,一向不注意小節
,也從未遇到過什麼險惡之事,他好像並沒把這次逃亡看得有多嚴重。三娘卻知道,那吳江
一詞可能引來的禍患到底會有多大,這次逃亡真正的份量又到底有多大。她也知道那些鷹犬
追捕的能力。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微微一苦,想:難道十年之後,命運真的要逼著自己又一
次重歷江湖嗎?
這時對面臨窗的座上忽有個粗嗓子說道:「要說這些茶民不是傻是什麼!造反也就造反
罷了,竟然妄言『扶宋抗金』。奶奶的,他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抗金自是朝廷的事,
有他們操的心嗎?真別說,這一夥茶匪真的想從黃岡地面渡江北去,看來真是豬油蒙了心了
,真想抗金去!被呂副帥一番伏兵打得死的死、逃的逃,光了,到底剩下幾十人還是過了江
。奶奶的,他連咱們這宋兵都打不過,還說什麼抗金?金兵是那麼好抗的嗎?當年四大元帥
打了上十年,最後還不是靠咱們秦丞相談和的?——抗金?送命吧!」
他這話聲音甚大,眾人聲望去,正是坐在窗邊的那一對軍官。酒樓茶肆一向就是消息靈
通之地,眾人早聽說這半年來湖北地界出了一位厲害茶匪,名叫王興,以忠義為號,靠販茶
聚財,嘯聚了無數亡命人物,日漸成為朝廷心腹大患。這參將看來就是從湖北巡撫使呂維材
帳下出來的,不知進京有何公幹。他一開口樓上人便不由側耳傾聽,但他這番話卻也說得樓
上眾人暗暗皺眉——當時宋廷為搜括民脂民膏,法定茶葉專賣,稅賦極重,這茶匪的起因便
是有一干小民不堪其苦,做了茶販、偷偷販運求利,後來出了個領頭的王興,遭到官兵擠壓
,便聚眾造反。
樓上多是朝廷順民,貪安懼危,聽得茶販造反已遭平定,心裡固然鬆了口氣,但聽得那
人貶低中興四將,吹捧秦檜,所謂公道自在人心,心中不由都大大不以為然。
那說話的是個參將打扮,容貌粗丑,舉止野俗,見不少人留意自己說話,不由更得意起
來。因見酒樓上像沒有什麼出色人物,盡可由著他發揮,不由越是顧盼自豪,大吹大擂。旁
邊一個裨將也來湊趣捧他,誇他如何親冒矢石,殺人無算。那參將也自許豪雄,不一會兒,
倆人已說得唾沫橫飛,意興甚濃。
卻聽那參將說道:「大帥這次派我來,秦丞相定會申報皇上,重重有賞。咱們呂大帥這
次突出奇兵,斬首一萬六千餘枚,想當年岳飛大破楊ど洞庭水寨,殺的還不到咱老子這十分
之一,那算什麼破賊了?呂大帥已得曹御史首肯,一得軍功,便可舉薦,看來這次陞遷有望
了。哈哈,兄弟我也不免也跟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了!哈哈哈!」
樓上諸人聽得他不通文墨,把個成語用得不倫不類,不由都暗暗一笑。旁邊卻有個老者
自言自語道:「斬首一萬六千餘枚?茶民造反哪有這麼多人了?不知又有多少無辜良民枉死
於鋼刀之下,還死無全屍,割下頭來被充當做茶匪好冒功領賞的。」
說話的正是那個穿件五福團壽長衫的老者。他的話樓上人大半也都聽到了,那參將怒道
:「老……頭子,你胡說什麼——怎麼冒功領賞了,你看見了?」
他本打算喊「老傢伙」的,因見那老頭身穿一件綢長袍,態度閑雅,像是個隱居的員外
,才換了「老頭子」這個稍微好聽點兒的稱呼。他是個偏將,位分不低,但在這京畿地面,
也不敢胡來。
那老頭子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好言好語地道:「是一萬六千枚就是一萬六千枚了。
只是你這位軍爺在這酒樓上可別胡言亂語,衝撞了岳將軍。這樓上可是供過岳將軍墨寶的。
想當年岳將軍大破洞庭水寨,是用智取,不是力敵,而且水寨中也盡多忠義之人,岳將軍也
是為國家情勢不得不爾,還收得楊再興一名猛將,日後小商河一戰,名動千古。當時岳將軍
殺人雖少,卻建功極大,把一干叛匪都收歸帳下,開到前沿抗金殺敵,保國安民,引上正路
,這不比光殺人好多了?杜子美云:『苟能制強敵,豈在多殺傷』,前人說得好,前人說得
好啊!」
那參將聽他掉文,答不出話來,想想沒意思,喃喃自語道:「好什麼?哼,在這酒樓上
又如何?老子衝鋒陷陣,什麼沒見過,就算罵上那姓岳的幾句,他一個死人,還能咬下老子
的鳥來?」
這也算圓場收蓬的話,旁人都不理,沒想旁邊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書生卻聽了不順耳
,冷冷答道:「咬下你的鳥來?嘿嘿,那倒大可不必,也夠髒了,只不過你閣下的腦袋得小
心一點兒。」
那參將正一肚子火,見一個窮酸也敢嘲笑他,一拍桌子怒罵道:「老子的鳥就比你個秀
才的鳥髒了?老子不是兔子,要那麼細皮嫩肉做什麼?看你背時發瘟的相,再乾淨的鳥彎不
了弓放不了箭打不下種來還不是一個熊樣!」
江南人物大多言語閒麗,意態優雅,聽他這麼不講理的胡罵一氣,粗魯不文,樓上人不
由都嘩然一笑。
那書生氣得漲紅了臉,冷笑了起來,忿聲道:「這位軍爺好大的狠勁啊,不知又是仗的
誰的威勢?曹御史嗎?他可夠狂呀!就不知比起那緹騎都尉馮小胖子來講又怎麼樣?嘿嘿!
」
參將一瞪眼,就待發怒,卻見那書生一句話說出來,樓上人等都忽然一靜,同桌的人便
你望我我望你,一齊神色怪異地嘰嘰喳喳起來,似有什麼隱秘異事。那參將也聽說過馮小胖
子其人,他是京中馮侍郎的兒子,馮侍郎因拜在秦檜門下,權勢正熾。他這個百無一用,只
知吃喝嫖賭的兒子便也得蒙恩蔭列名進了「緹騎三十二尉」,可算是三十二尉中最不成材的
一個。
這馮小胖子出了名的有三多三少:跟班多、乾爹多、小媽多,眉毛少、鬍子少、家教少
。他家舊宅就在餘杭縣,地廣千頃,樓高數闕,原是地方一霸,更是有名的「王八癩頭賤廝
鳥」,人見人怕的一個主兒,可謂地方一害。
那先說話的老者這時又好言好語地循循勸道:「可不是在這酒樓上說話要小心些!兩月
之前,那馮小胖子也是在這樓頭喝酒,年輕人胡鬧,帶了十幾二十個妓女相公,篾片幫閒,
吹拉彈唱,胡言亂語,說罵無忌,攪得烏煙瘴氣。當時也有人勸,說這樓頭供過胡學士和岳
將軍的墨寶,在這時裡說話可要小心些,有避忌的,不好胡來,以免衝撞。那馮小胖子笑道
:避忌?常人不避忌我就算他走運了,供過幾個字又怎麼樣?我就算怕他個活將軍還怕他個
死將軍了?當今世上能讓我怕的也不過只有『三怕』而已!
「——那些愛奉承他的人乘機拍馬屁,打蛇隨棍上,問:原來少爺也有三怕,少爺是哪
三怕?叫少爺都怕的,那不成天王老子了?
「馮小胖子一笑,笑道:『這三怕嘛,只怕不只我,人人都是要怕的了,第一就是金人
了,有朝一日,他們一翻臉過了江,大家都身家性命難保,誰敢不怕?連當今聖上都怕。第
二就數秦丞相了,他位高權重,這世上又有誰不怕他!皇上都敬他三分呢。第三則是我們袁
老大,嘿嘿——這第三個其實我也只怕他一半,但袁老大那一身武功,那一副膽色,真當得
上是天下第一,這是被聖上欽許的,叫人不佩服不行。除了這三個,便是我親娘老子,並上
上下下這些零雜碎,我怕他何來?』
「說著得了意,在這窗口端著個翡翠杯子,高聲大氣地喊道:『在餘杭這地面上,老子
怕誰?誰敢殺我?』」
樓上諸人想來也都風聞此事,卻不如那老者知道得這麼詳細,不由都側耳傾聽。那老者
呷了口酒繼續道:「他那話說得聲音太大,那日老朽我就在對面的恆記茶莊裡,正嘗著掌櫃
的新到的雨前,也都聽到了。」
說著他往外一指,那恆記茶莊就在街斜對個兒,離得頗遠,可見馮小胖子當時得意放情
之態。
那老者繼續道:「當時馮小胖子得意得狠了,竟把這句話連說了三遍,最後一遍剛剛說
完,他把酒杯舉起——還沒來得及喝,剛剛舉在喉嚨前面的時候,就聽有個聲音說:『我敢
殺你!』
「樓上人都一驚。那聲音不算大,平平淡淡,卻彷彿敲金擊玉,冷得和冰一樣,直刺人
耳。一樓上下的人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連樓下外面街上也都有人聽到。當時這街上樓頭在
場的只怕不下兩百人,樓上人只見人影一晃,似有個黑衣瘦腰的少年人閃了一閃,便馬上不
見,誰也沒看清。事後據酒保說他本是一直趴在桌子上醉酒的,卻記不清他的相貌,好像是
個俊秀的哥兒。樓上那馮小胖子的幾個幫閒都在回罵,向窗口去找那個人,旁人只奇怪馮小
胖子這回怎麼變得這麼客氣了——沒有摔杯回罵,叫打那個冒失鬼個三七二十一的,反而還
笑瞇瞇地喝酒?過了好一會兒,眾人才發覺不好,只見他一顆頭慢慢耷拉下來,然後,杯子
裡的酒也開始漏,最後才見一串血淅淅瀝瀝從他喉嚨裡流了下來,仔細一看,卻是喉嚨口已
被利劍刺穿——那一劍是穿過他手裡的翡翠杯子後又刺入咽喉才收回的,杯子上卻只留下一
個小孔,杯子也沒碎。樓上樓下的人只見人影一閃,誰也沒看見來人的模樣。如果那一劍是
人使的,那也當真算鬼斧神工了!人哪有那麼大的本事?就憑你說,見過有人能用一把劍穿
透一支翡翠杯而杯不碎的嗎?事後連這街上捕快請來的三義鏢局的鄭師傅都說那絕不是武功
——那不是岳將軍的英靈是什麼?
「最後捕快也曾把看見的人一齊鎖住拿問,只聽樓下人說,當時隱隱只聽到一聲冷笑,
找不見人,後來城門口有守軍說隱隱約約見一頭怪模怪樣不知是馬是騾的牲口馱著個人遠遠
不見了,你說這事是不是透著怪異?」
眾人都已聽呆了。那老者又喝了一口茶,才又衝著那參將道:「所以小老兒勸你個軍爺
說話還是小心些。這樓上之事可是半分不假的,不信你出去打聽打聽,整個餘杭縣的人都知
道,馮侍郎現在還在辦喪事呢。」
那參將雖魯莽,但這類人也最敬畏鬼神,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
先前那個書生卻猶對他余忿未熄,冷哼一聲,付賬走了。在樓梯口卻頓了下,自言自語
道:「京中曹御史結交藩將,好得很啊!好得很啊!」
沈放先聽著那老者的話時,便低聲向三娘說道:「他說的那牲口倒像我在吳江長橋所見
的那個一般。」
三娘微微點頭,並不答言,用手拉拉他暗示他不要再說。卻聽那老者等那書生去遠了,
才又向那參將道:「你又得罪他做什麼,你可知道他是誰?」
參將已知不好,想問又不好意思問,那老者已然說道:「他就是太學生陳左毅,自稱是
陳東再世,最會聚眾鬧事的,是清議中的首領。如今在朝廷中也很有些勢力了,正要找曹御
史下手,你可不正撞到他手裡?」
那參將先還嘴硬,聽到後來臉色發白,心中懊惱,不敢做聲了。
旁邊有人輕聲道:「別說,現在清議倒有些勢力了,也干了點好事。這陳左毅一干人前
些日子不是扳倒了左都御史王槐?該,那傢伙也壞夠了!」
那老者聽了不言,半晌停杯歎道:「哼哼,又成得了什麼氣候了!所議之事不過是負氣
使性,爭的不過是對金是稱『父子』還是稱『叔侄』,可笑啊、可笑……」
說著歎了口氣又道:「便使盡了朝野上下吃奶的勁兒,才不過扳倒一個王槐,老虎頭上
打了個虱子,可老虎不照樣還在?卻先一個個自覺安邦定國了一般。你看那陳左毅得勢不過
兩月,先把綢長衫換下了往日的舊布衫了,天下百姓還能指望他們嗎?」說完又歎口氣,吩
咐夥計一聲:「計在賬上。」起身走了。
沈放聽那老者說話大有道理,不由暗暗點頭,想依靠這班士人學子,朝政是永無清寧的
。那邊說書的瞎子卻已快把一段《吳越春秋》說完,只聽他道:「……且說范蠡見那吳國已
破,夫差身死,越王大仇已報,他也見著西施,兩人自是彼此歡喜,更不待言。西施說道:
『大夫,想不到你我還有相見之日。』她違心事賊,這些年心中甘苦無數,說罷掩面悲泣,
便有要投湖自盡之意。范大夫卻忙一把攔住,柔聲道:『西子,我這一生事業已盡,成敗功
過,且由後世評說,正要與你泛舟五湖,做一生一世的消磨,你如何卻要自盡?』
「說著握了西施的手,一個高材謀士,一個絕代佳人,雖心中各有瘡口,但俱識得這人
間的苦,其餘話便也不用多說了。當日范大夫便棄官而走,走前修書一封,寄與宰相文種。
信上面說:『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獵狗烹。越王為人刻毒寡恩。長頸鳥喙,可以共患
難,不可共富貴。君何不速去?』意思是野兔打完了,就是獵狗該殺的日子了;功高駭主,
不如功成身退。那文種還在猶疑,閉門苦思,忽然第三日,越王就叫人送來一把長劍,說道
:『文丞相送我滅吳七策,我只用了其中之三已滅了吳國,剩下四策何用?留在人間只怕也
成國家大害,只有請文先生隨先王去試行於九泉之下吧。』這分明是逼文種自殺了。文種長
歎一聲,只說了『悔不該』三字,便拔劍自刎。可憐一代名臣,終究魂歸黃土,哪及得上范
蠡的逍遙自在?列位,這范大夫的英資雄才,方略謀算,種種胸襟,怎不讓人稱羨?所以到
了本朝神宗時,王安石丞相每回想起這位范大夫的為人立事,便不由長吟『永憶江湖歸白髮
,欲回天地入扁舟』之句不止,以至於淚下。如今這吳江之上有一座三高亭,供著三位高人
:范蠡、季鷹、陸龜蒙,為首的便是這范大夫了。」
沈放聽他說的雖言語粗陋,倒也不失事略大概,而且范蠡也一向為他所欽慕,不由聽了
進去。此時不由歎了口氣,想越王勾踐雖毒,尚能容人到功成之後,而如今這昏君奸相,卻
終不能容岳將軍至痛飲黃龍,叫人怎不扼腕痛恨!
那瞎子繼續說他的煞尾,「列位,怎知范大夫這英魂烈魄,到如今千百年後,竟至無處
容身了!」
沈放聽了一奇,不知又有何驚人之談?
只聽那瞎子說道:「那吳江的三高亭蓋於吳地,算是從前吳國所屬,沒想今日卻已變成
了『二高亭』,而非『三高亭』了——只為前日有位吳中學子曲遇鴻做了一首詩,道『吳人
不解亡國恨,卻祠范蠡供大仇』,說范大夫本是吳國的大仇,吳中之人怎可供他?幾個吳下
書生公議,便將亭中范蠡神位撤去了。」
沈放聽得心中冷哂,這班秀才只知翻千餘年前老賬以充博雅,可惜雖記得夫差之仇,倒
忘記眼前的金兵壓境。
卻聽那瞎子又拉了幾句胡琴,啞著嗓子說:「可笑這范大夫魂靈既不見容於吳,卻更不
能見容於越!秦丞相修會稽先賢祠時,列舉諸賢,卻也把他除名了。——為什麼?秦丞相說
:只為他臨去留言,怨罵君王,竟對文種說什麼越王為人長頸鳥喙之類,不是將君王比之於
禽獸嗎?秦丞相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乃是君臣大義。范蠡枉為人臣,只顧自己區區
小命,遠走江湖,卻陷君王於不仁,如此不忠不義之人,如何配列享先賢呢?所以不許他配
享會稽先賢祠——他秦丞相這番苦心,是要後世為臣子者不可不戒。」
他一番冷言冷語,把秦檜沽名做作之態卻也描繪了個盡。沈放先還不知這話,聽罷不由
心中大怒:這是什麼歪理?不肯給他昏君奸相魚肉活剮的就不忠不義了?不由雙眉一挑,罵
道:「放屁!」
他這二字聲音極大,本來無人注意這邊。這時座中人不由都一起回過頭來,想何人如此
大膽,竟敢罵秦丞相放屁?三娘早知不好,忙一臉小心地賠笑跟沈放說:「相公不情願,也
就算了,我不過白說說。」
眾人方知是兩口兒吵嘴,那女的說了什麼,一言不和,招那男人叱罵了一句。只奇怪他
看來也還溫文儒雅,怎麼這麼粗魯?三娘又可憐憐地對四座歉然一笑,算是為丈夫驚動他人
賠禮。各人俱轉過頭,想:枉他娶了這麼溫柔的一個妻子。
沈放卻已明白:想來這京畿地面上,秦檜必然耳目四布,何況兩人正在避禍之時,自己
方才是冒失了。他感激地看了三娘一眼,低聲笑道:「你這也可以算是陷我於不義了。」
正說著,只聞樓梯間「騰、騰、騰」一陣響,一聲聲十分沉重。樓上座客不由都訝然回
頭,望向樓梯口,正不知是什麼樣的人物走上樓來,竟然會這般山行岳移的氣勢。
三娘臉色一凝,忽皺眉道:「這人受了傷。」
沈放一愕:「你怎麼知道?」
三娘只輕聲道:「我知道的。」
然後側耳傾聽。只見她面上神色越來越驚訝,喃喃自語道:「左輕右重,走『崑崙療傷
十八式』的『忘憂步』,那是傷在膈下,動了肝脾了?氣息不調、長短不一、胸中必有阻澀
,中的該是內家掌力。一步一頓,一頓一提氣,想來還有很重的外傷……真真奇怪,這麼重
的傷,這人怎麼還能走得動路,沒有躺下?」
沈放越聽越奇,素來沒聽說三娘她精於醫理呀,不由也跟著注目樓梯口,看是個什麼人
上來。
那人卻上得很慢,半晌才走上樓來,可讓人也著實吃了一驚——好凜凜然的一條漢子!
沈放仔細看去,只見上樓那人中年年紀,面貌蒼拙,手腳粗陋,穿著一件褐色布衣,身
量不小——照理也不是特別高大,只是一望之下卻猛的給人種威勢的震撼。只見他面呈淡金
,雙頰泛青,瞳中見赤,沈放便知三娘說的不錯,這人果是受了傷的。
那漢子左脅下還挾了個小童,看身材也只六七歲的模樣,相當瘦小,臉孔朝下,看不著
臉。那兩人俱是一身塵土,似是經過長途奔波。那漢子打量了樓上一眼,一言不發地便向靠
板壁的空座行去。一轉身,眾人不由都倒吸了一口氣,有人竟「哦」地叫了出來——只見他
背後血跡淋漓,筋肉橫糊,竟傷了好大一片,肉都翻捲出來,像是被誰用一隻鋼爪縱橫交錯
地抓了幾道,難為他怎麼挺得住?肉與破衣糾結在一起,觸目驚心,真不知是如何疼痛呢!
便有人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心裡都不由猜疑這大漢的來路——不是江洋大盜恐怕也是江
湖豪雄。
那漢子剛一坐下,便叫道:「小二。」聲音很低,似是中州口音,想來是北方人氏。
那小二見他上樓就已心裡打鼓,沒奈何地只有蹭上前問:「客官有何吩咐?」
那漢子還是壓低著聲音道:「賒十五斤燒酒來。」
這一句話他說得很慢,像怕店小二聽不懂。
店小二聽他一開口說個「賒」字,不由頭皮就一陣發麻,他怕的就是這個——這麼瘟神
爺樣的一個人,開口就賒,他如何敢賒給他,又如何敢不賒?
遲疑半晌,那小二低聲低氣地囁嚅道:「這個……這個……小店規矩,都是現銀交易,
不賒給生客。小的眼拙,不認識貴官,客人別怪。」說著便苦了半邊臉等著挨罵,或是挨打
,生怕那大漢會發起蠻來,盤算怎麼脫身。那漢子卻不見發怒,半天抬頭道:「我生平沒有
不結的賬,賒來!」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牽動身上傷勢。一抬頭,眾人只見到他臉上一雙沉鬱的眼。英
雄落魄——眾人不由都想起這四個字來。
那小二膽色一寒,只覺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直壓上身來,要不是掌櫃的刻薄,他怕真要
端上來賒與他,趕快打發他走路好了。
沈放聽那漢子口氣平和,不是賭凶鬥狠之輩,倒更像落拓江湖的奇士。更驚於他如此傷
勢還要喝酒。只見他人雖受傷,臉上卻有一種英雄寥落、鬱鬱勃勃之氣,讓人看了不覺精神
一振。沈放聽那漢子一開口便說出個「賒」字,早已不由在心中暗讚,想以他的威勢,若只
管先叫上來,喝罷就走,怕這樓上夥計也難攔得住,卻一開口就坦言「賒」字,足見他胸懷
磊落,不欺黎庶。正思開口為他代付酒賬,卻又怕唐突奇士,卻聽三娘已喊道:「小二。」
小二忙趁機回頭,三娘只淡淡道:「送吧。」
小二還在遲疑,三娘微微一笑:「記我的賬。」說完她與那漢子對視了一眼,她眼中含
有笑意,那漢子眼中卻冰冰冷冷,毫無謝意。小二見有人認賬,忙不迭地下去了,不到一刻
就把酒送了上來。樓上眾人都奇那人如此傷勢,如何還敢喝酒?十五斤燒酒,怕不能醉死幾
人?都要看他如何喝法。卻見那漢子揮起一掌,拍去罈子的泥封,湊到鼻下聞了聞,冷笑道
:「號稱九年陳釀,最多只有七年,看來這好登樓也不過如此。」
說完便不再理那酒罈,卻把身邊孩子一抱,讓他站在條凳上。眾人這才看清那孩子:也
只七八歲的年紀,小鼻小眼,長相一般,又十分瘦弱,像只褪了毛的小雞一般。眾人都懷疑
他是不是被那漢子綁的票。那小孩被那漢子挾了一路,一衣一臉都是塵土,衣衫又破爛,活
脫脫一個小叫化。只見他臉色發白,已喘不過氣來。那漢子目光轉憂,遲疑了一會兒,目光
只在那小孩身上和那罈酒之間轉來轉去,最後似下了決心,伸出一隻手掌撫在小孩胸前,用
力摩挲了好一陣,小孩身上那細細的肋條似乎都要被他揉斷了。那漢子每揉一下自己臉色便
又黯淡一分,小孩臉上卻紅潤一分,三娘在一旁低聲道:「啊,返照大法,這可是最耗精氣
的呀。」
那漢子的手卻越來越快,小孩喉嚨中呼呼嚕嚕,只是呻吟不斷,最後那漢子猛地向那小
孩背後拍了一掌,吐氣開聲,這一下甚是用力,看樣子真像要把那小孩的肝肺都震出來。
說也奇怪,那孩子卻沒事兒,眾人只聽到他「咄」的一聲,小孩已「哇」地一聲吐出一
大口青綠的痰來,然後搜腸刮肚,不住清咳,咳一陣吐一口。大漢讓他伏在自己膝上,只一
會兒,地上便是青溜溜一大片痰跡。
眾人無不皺眉。那小孩喘了半天才好,肺中污物似已吐盡,臉色才像有了些人氣。那漢
子難得露出了點笑影,衝他點頭一笑道:「六兒,醒過來了,辛苦不辛苦?」
那小孩兒很懂事地說:「六兒不辛苦,伯伯辛苦。」
那漢子一臉溫和,說:「六兒,伯伯要給你治傷了,你這傷可不能再拖。治傷可能會很
疼,不過你爹爹既然那麼英雄,我相信他的小六兒也不會怕疼的。」
那小六兒點點頭,接著說:「可是、可是,那老頭兒說你只要再動真氣就會,就會……
」
他記不住下面那個詞兒,說不下去。那漢子卻只一笑,伸出手,三下兩下便把那孩子衣
服鞋子剝了下來,脫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個又髒又小的身子,光見骨頭不見肉。渾身骨節處
處處皆有一圈圈的青紫,叫人怵目驚心,竟似受過什麼酷刑一般,可只讓人想不懂——會有
誰對這麼一個小小孩童下毒手?
眾人不由都看呆了。那小孩用兩腿緊緊夾著羞處,有點不好意思,卻並不反抗。那漢子
轉向酒罈,長吸一口氣,閉上眼,卻把雙手伸進酒罈裡面,眾人大奇——他要了十五斤燒酒
難道只是為了洗手嗎?卻見他浸泡了半刻,三娘已輕聲道:「三陽真氣?」像是並不確定。
只見不到一會兒,那罈子壇口熱煙滾滾地冒出熱氣來,隨風飄散,一罈酒竟似煮開了,整個
樓頭都散佈開一股酒氣。那漢子這時才縮回雙手,一把向小孩身上捏去。小孩呲著牙,咬著
嘴唇,忍不住就哼了一聲,想來痛極。但他勉力忍著,開始還不見怎樣,漸漸五官都皺在一
起,雖不敢叫,但身子已開始扭動起來,渾身也冒出騰騰的熱氣,像是在溫泉中洗浴。那漢
子偏偏揀他關節四肢上的傷處下手,下手又極重,滿樓空氣中都傳出一股餿味,還夾著腥氣
。那漢子的大手每一動,背後傷處的血肉便不由一陣翻扭,讓人看了觸目驚心。
膽小的人便不敢看。只見小孩身上酒氣漸濃,又由濃轉淡,再由淡轉濃,那漢子雙手反
覆伸到壇裡去浸泡,如此反覆多次,漢子臉上金色加重,雙眉緊皺,孩子的呻吟聲卻越來越
小,小小臉上露出歡愉來。壇裡的酒不上一會兒功夫怕已蒸去半壇,小孩身上的泥垢也已在
大漢手下一條條簌簌而落,露出細嫩的皮肉來。孩子的小臉上氣色漸漸紅潤,只聽骨節處一
聲聲「喀吧喀吧」直響,也不知是傷勢好些了還是人已熏醉了。
三娘這時自顧自喃喃道:「原來不是青城三陽,而是塊磊真氣。除了那人,還有誰能行
此大法,那麼說,果然是他了?」
沈放一奇:「三娘,這半天、你都在說些什麼?他是誰?誰又是他?」
三娘才回過神、微微一笑:「我也是猜的,只覺像從前聽人說過的一個奇客。」便不肯
多說。
沈放又一愣,他從沒想過妻子居然還會有這些江湖見聞。
三娘卻又皺眉道:「他如此傷勢,還冒險為人療傷,不怕內傷加劇嗎?」因她又是喃喃
自語,沈放知她現在還不願說,也就不再問了。
有那麼半頓飯的工夫,那漢子才停住了手。等小孩子身上熱氣散盡,他方給他穿上衣服
。
他自己臉上卻氣色壞極,像是傷勢更重了。背上又有新的創口裂開,鮮血迸流。小二這
時送上一大盤饅頭,幾樣色重味鹹的北方菜和一碗細火煨的鴨子肉粥,都是三娘在無人留意
時特意吩咐送上的。那漢子看都不看送上給自己吃的飯菜一眼,等那小孩喘過口氣,只撿那
鴨子肉粥一勺一勺地餵他喝了。
只聽「咳」的一聲,卻是那瞎老頭子清了清嗓子,在引起大家注意——本來書說完的那
一刻便是他叫小孫女來求座客討賞錢的時候,卻偏偏被那漢子上樓岔開了,這時也不好直接
要錢,扶著小孫女一座座地走去,問:「客人想點一曲嗎?」
哪個有心思聽他的,有的給兩個小錢,有的理都不理,揮揮手就讓他們走開了。走到沈
放桌前時,那小姑娘手中的小簸箕裡也才只有十幾個小錢。那小姑娘眼中已含了淚,含怨地
向那漢子處瞟了一眼——都是他,攪得這一上午的書又白說了。只聽那老人啞著嗓子說:「
客人,點一曲吧。」聲音全是哀求之意。
沈放見他祖孫二人身上單寒,這麼個秋九月,小姑娘身上還是單薄的花衣花褲。兩人操
的是山東口音,想來是北方流落來的難民,不由心下慘然,便沖三娘點點頭,意思是要三娘
打理。
小姑娘也看出這夫婦兩人面相很善,似知今天中飯算有著落了,怯怯地問:「客官想聽
什麼?」
三娘說:「你會唱什麼?」
沈放愣了下,沒想三娘竟真的要那小姑娘唱。
那小姑娘說:「只有一些小曲兒。」
三娘笑道:「那就隨便揀你喜歡的唱吧。」
小姑娘想一想,和爺爺說了一聲,瞎老頭便把胡琴拉起來。琴太舊了,聲音有點走調,
小姑娘的嗓子卻還好,只見她想了想,等胡琴一個過門後,便婉轉柔嫩地唱了起來,卻是首
洛陽舊謠,口音不純,想是逃難路上學來的:春去也,多謝洛城人!
弱柳從風疑舉袂,叢蘭露似沾巾,獨坐亦含顰。
詞中講的是洛陽風光,樓上人中也多有江北人氏,想起洛陽那中州舊都,牡丹盛地,紫
陌紅塵,遊蹤不斷,如今卻盡入金人之手,不由一陣低歎。那邊那漢子也輕輕地歎了口氣。
小姑娘清聲玉振,連歌三遍,方才止住。
三娘祖籍江北,聞曲憶舊,有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從包袱裡取了幾十錢,都給了那小姑
娘,小姑娘萬福謝了,正要走開,三娘想了想忽又招招手,把那小姑娘叫回來。
小姑娘愣了愣,走回來,只見三娘往她臉上端詳了會兒,輕輕摸了下,又搖搖頭,說:
「我當年也是這般年紀呀!」言下一聲輕歎,似是在回想什麼傷懷舊事,然後從頭髮上拔下
一根釵來,掠掠那小姑娘的鬢髮,柔聲問:「你媽媽呢?」
小姑娘搖搖頭,三娘便知多半不在了。沉吟了半晌,歎道:「也是個苦命人。」便將才
從自己頭上拔下的那根木釵插在了小姑娘頭上,口中說:「看你的頭髮亂的,把這個拿給你
戴去吧,這釵兒雖不值錢,但還有點用。別、別輕易弄丟了。」
那根木釵看不出是什麼木質的,只是用久了,相當光滑。樣式也很普通,三娘卻似把它
極小心般,沈放不由微覺奇怪:一根木釵所值幾何?三娘一向都是個爽快脾氣,這會兒怎麼
變得這麼裡唆的?偏那邊那個大漢這時卻似有意似無意地向那小姑娘頭上瞟了兩眼,若有所
思。
三娘又慎慎重重地認真囑咐道:「這釵上面也刻了幾句話兒——你認字嗎?不認的話,
去找那認字的人認了,也學著唱。以後……說不定幫得上你一點兒小忙,可千萬別弄丟了。
」
那小姑娘萬福謝了,方才退開。
眼看那孩子一碗肉粥喝完,那漢子拍拍那孩子的小肩膀,問:「小六兒,累不累?咱們
又要趕路了。告訴伯伯,你怕不怕?」
小孩子像已有了些精神,搖搖頭,脆聲脆氣地道:「不怕!」
漢子頷首道:「對,別怕,再有壞人追來了,就看著伯伯殺壞人。今天早上伯伯殺了幾
個?」
小孩子不由一臉興奮,伸出四個指頭說:「四個。」
他說的是臨安口音。
那大漢難得的一笑道:「不錯,四個,你能數得清,就說明你真的不怕。」
說著,忽一反手,手臂竟轉到背後。那是通州通臂拳的功夫,卻只怕通臂拳的掌門何曉
勇也沒練到他這麼屈伸如意的地步。三娘暗暗一歎,果然是盛名之下無虛士!卻見他把傷口
上粘住的布條一條條撕開來——那血本已干住,粘在布片上,那布片便如同長在身上了一般
,他這麼一撕料來一定扯心扯肺、疼痛無比。
那漢子卻面色不動,依舊和那孩子平常說話,背後早露出一大片傷處,嶙嶙地透著白骨
。等碎布都撕掉了,他一手端起壇中余酒,默運玄功,不到一炷香工夫,壇中酒氣重又熱騰
騰地沸騰起來。只見他倒轉壇口,把酒從肩頭直澆在那片傷口上,「滋」地一聲,樓上眾人
「啊」的驚叫,不由都心底發怵。那漢子的唇角微微一動,三娘知他是要用酒勁燒灼傷口以
免潰爛。眾人還在驚訝,那人卻已抱起孩子,看都不看座中諸人一眼,起身就走。
沈放見他行事奇偉,尤其在大庭廣眾之下敢直說「殺了幾人」,可見行的必是慷慨豪雄
之事,不由大是傾慕。見他站起,連忙也起身叫道:「仁兄!」
那人不理,依舊朝樓下走去,沈放忙跟上幾步。那人忽一轉身,回過頭來,目中寒光逼
人,依舊是一言不發。
沈放便覺心底一寒,卻微笑不語,伸手解下自己身上長袍,指指那人傷口,含笑道:「
且免駭人耳目。」說著雙手遞了過去。那漢子看了他手中袍子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再看那
袍子一眼,想了一下,才說:「本來不必。」
他頓了一頓,方才接過,橫披在身上,也不看合不合身,更不多謝一聲,抱著孩子大踏
步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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