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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 雪

                     【第十六章】 
    
      第四章 破陣
    
        耿蒼懷見那駱駝不斷對水嘶鳴,心下納罕。他躍下沙洲,走到那駱駝身邊。那駱駝把他
    盯了一會兒,似認得他。耿蒼懷也覺這牲口頗有靈性。忽然那駱駝一口咬住他衣襟,向前拖
    了一步,然後鬆開,下水向前泅去。 
     
      耿蒼懷急於知道駱寒下落,顧不得衣濕,也跟著下了水。一手挽住那駱駝的尾巴,隨它 
    前行。只幾步,那駱駝就游向山壁間。——山壁下的水流本急,對平常人來講橫渡是件難事 
    ,但如何難得住那駱駝與耿蒼懷?天太黑,到了那山壁底下,耿蒼懷才發現那山壁間居然有 
    一條石縫,縫不大,僅容一人通過,一股溪流就是從這裡注入長江。耿蒼懷暗想:不會是駱 
    寒與趙無極一路水戰,被趙無極引進這裡了吧? 
     
      這時那駱駝不斷低嘶,似示意耿蒼懷進去。耿蒼懷一看才明白,那石縫過小,而駱駝的 
    前胸太寬,擠進不去,怪不得它在沙洲上焦急萬狀。 
     
      耿蒼懷吸一口氣,雖知裡面只怕也是崎嶇艱險,但他一向急人之難,拍拍駱駝頸項,還 
    是一頭鑽了進去。 
     
      那石縫裡水頗深,還格外涼。雖剛入十一月,已有冰寒徹骨之味。耿蒼懷一路上溯,兩 
    邊石壁多生青苔,滑不留手。直泅了有一里許,前面忽有枝葉遮蓋,雖然在黑暗中,望去儘 
    是深色黑影,耿蒼懷卻已猜到要見天了。 
     
      果然耿蒼懷撥開那樹叢,就見這條石隙已盡,面前視野一寬,竟是一個山谷。耿蒼懷一 
    愣,已覺出趙無極只怕是有意引駱寒到此。才一出水,耿蒼懷就覺出谷中有人。他立即屏息 
    靜氣,借水流的淙淙聲向前潛行。沉沉夜色中,只見一塊塊大石散落谷中,那條水流分成數 
    道從大石間穿過,在細小月光下微微泛著光,像是幾條在暗夜中一閃一閃的綴銀細帶。 
     
      水擊石上,其聲清泠。耿蒼懷借一塊大石掩住身形,然後才向谷中打量去。卻見這谷頗 
    為奇怪,內寬外窄,成一梨形,而且好像是一個死谷。谷中一塊大石挨著一塊大石,大的方 
    圓徑丈,小的最少也有千餘斤重,都散落在這山谷裡,漫無規矩。彷彿洪荒之前仙人在這裡 
    下的一盤棋,局殘時,棋子散亂,仙人已杳,只留下一塊塊大石讓後人震驚。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這些大石此刻霧氣隱隱,似有章法。仔細一看,卻似一個陣圖! 
    然後他才看見在外圍的一塊大石頭上,正坐了個黑影。別的看不清,只覺那人衣著短小,頭 
    上挽了個小小的髻,髮髻已頗散亂,他坐在大石上的姿態也不輕鬆,而是相當緊張。黑夜中 
    他似沒有睜眼,因為耿蒼懷也沒看到他臉上一對瞳仁的反光,但見他的耳朵不斷在動,似乎 
    練過「天耳通」的功力——這麼黑的夜,原是不需要睜眼了。 
     
      然後耿蒼懷才注意到他雙手的十指似在不停地在抖。耿蒼懷運足目力仔細看去,卻見他 
    那雙手不是在抖,而是在掐算。耿蒼懷耳尖,已遠遠聽他喃喃道:「陽始於亥,陰始於巳。 
    冬至日在坎;春分日在震;夏至日在離;秋分日在兌。四正之卦,卦有六爻,爻主一氣,余 
    六十卦。封主六日七分,八十分日之七,歲十二月,封以地六,候以天五……」 
     
      只見他口裡唸唸有詞,耿蒼懷也不知他在念些什麼。忽那人一抬頭,仰首看天,大叫道 
    :「是時候了」。說著人已如飛般躍起,掩入那大石陣中。先在東首找到一塊有半人多高的 
    石頭,向東推了有二尺。然後,連翻帶轉、身形連動,又一連翻動了數十塊小石頭。 
     
      他也似在趕時間一般,生怕慢了一瞬。耿蒼懷已明白這是個石陣。他剛才念的話也好似 
    有一些出自《周易》。耿蒼懷雖略讀過兩本書,但《易》理艱深,對之望而生畏,也就從未 
    想過去研讀。這時見這大石陣及那人的作為,似是這石陣排布分明要上干天象、下借地利、 
    加上那一人的人謀——坐在大石上的籌算,才能成形。其間繁複驚人,只怕威力非小。耿蒼 
    懷心裡暗戒:自己可不要陷身在這石陣中了。 
     
      他從來行走江湖,經過陣仗不算少,卻也沒見過這麼大的石陣。他於五行數術之學更覺 
    得迷離恍忽。只見那陣內有些大石頭之大,怕不有好幾萬斤,看那人搬那幾塊小石頭已累得 
    氣喘吁吁,想來那大石也不會是他布就的,必是天生如此。但其中有些大石擺放之奇,匪夷 
    所思,只怕也非天成,必屬人為,看來定有前代奇人佈陣於此。只不知是何等高智大德,才 
    能布出這麼一個百災萬變、氣象獨具之石陣來。 
     
      耿蒼懷忽一拍頭,想起石燃似提起過「破陣圖」三字——難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大石坡 
    ? 
     
      他想起從小學藝時就在師父口中聽到過一句口號,叫:大石坡上大石翁,多少英雄困其 
    中? 
     
      大石坡上大石響,但見仲春草木長; 
     
      大石坡上亂石流,一代才人不自由; 
     
      大石坡上語如鐘,廿九高手逝隨風……難道這裡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遺跡? 
     
      ——相傳於本朝伊始,太宗年間,天下已定,武林中卻出了一位不世出的英雄。他名叫 
    歸有宗,字必得,少具夙慧,長逢機緣,修為勤苦,巧合連連,竟成為一位絕頂高手。後來 
    ,因緣際會,他與太宗皇帝偶然邂逅,一見心許,此後兩人私交甚篤。雖然一在廟堂,一在 
    草野,一貴一逸,卻不以身份見疏。 
     
      一日,歸有宗見太宗皇帝面含憂色,不由問其原由。太宗皇帝答道:「此時天下雖定, 
    但朝廷之上,擁兵者重;草野之中,也不乏英雄。朕頗識武技,雖不如賢弟精擅,但也覺天 
    下之大,豪傑輩出,得此便是如虎添翼,卻得其心卻恐生禍亂。所謂兵者為凶器,此輩豈肯 
    盡甘雌伏而終?他日必為天下禍亂之始。何況此時天下雖定,民心未安,中原疲敝,怎再禁 
    得住這一場亂象?我日夜憂慮,正是為此。」 
     
      歸有宗是一位大豪傑,當時大笑道:「皇上,我看你太多慮了。朝廷之上,有你坐鎮, 
    誰敢反覆?至於江湖之中,還有我在,也不信他們能翻出天去。」 
     
      太宗答道:「唉,有你我在,自然還好說,但到了子孫輩呢?我趙家之後,都是生長於 
    承平,他們到時怎鎮壓得住?至於江湖之中,你也不能長命百歲,何況你又不肯收徒。即使 
    收徒,也不知徒兒佳否?待你我百年之後,天下更當如何?如有變亂,蒼生又苦了。」 
     
      歸有宗聞言動容。據聞那位前輩於是發願,既然兵者為凶器,他就要銷盡天下之兵!他 
    說到做到,與太宗相約,各理一攤。其後太宗創立府兵制,削盡天下兵權——倒置干戈、覆 
    以虎皮;放馬南山、不復輸積。而那位前輩也窮三年之力,於長江之濱一處秘谷中,尋得大 
    石坡一址,依洪荒遺跡,殫精竭慮,布成一陣,然後柬約天下名門大派武學高手,以及草野 
    中奇人異士,共得二十九名,盡困於此大石陣中。 
     
      故老相傳,這二十九人,竟無一人得脫,所以本朝武技,雖承漢唐,卻遠遜昔日。雖間 
    或有一二高手湧出,卻也只是燦爛於一時,難成大觀了。 
     
      ——思念到此,耿蒼懷心中不由一歎,難道這就是大石坡?否則、諒憑趙無極之力,也 
    布不出如此豪蕩大氣、沛然可觀、可困天下英雄於尺寸之間的大陣。加之他是宋室子孫,也 
    是該知道這長江之濱有此一陣的。 
     
      耿蒼懷已認出那短鬢老兒正是趙無極。他凝目細看,倒要看看這大石坡上之亂石陣有何 
    妙處,竟能困住當年二十九位絕頂高手,其中還有一位就是耿蒼懷這一門的祖師爺古山公。 
     
      耿蒼懷藝出嵩陽,但只是記名弟子,古山公正是在國朝之初曾讓嵩陽一派輝煌一時的高 
    手。直至如今嵩陽派勢微之後,提起來還可讓嵩陽六陽門弟子揚眉吐氣一下。耿蒼懷入門之 
    後,就覺本門武技七零八落,若不是他細思精練,加以自悟,斷斷到不了今日之境。如今他 
    藝已大成,不由更關心本派武藝源流。 
     
      閒話少提。只見這大石坡上大石陣,分明以大石為經緯,佈局巧妙,其間關竅之處,只 
    怕卻在那些雖也頗重,但一個高手還可推得動的足有半人高的小石頭上。那些小石頭散落在 
    一塊塊大石中,石上頗有摩挲後的痕跡。耿蒼懷不遠就有一塊,想來當日歸有宗前輩陣成之 
    後也曾辛苦排演。他這裡想著,卻見趙無極已經收手,重又回到他坐的那塊大石上——那塊 
    大石位置奇特。雖不是最高,卻可俯瞰全陣。只聽趙無極喃喃道:「還好,總算在丑時三刻 
    以前挪完了。」 
     
      耿蒼懷向他改動好的陣中看去,果然氣象又是一變:黑影幢幢、殺機無限。忽聽一個清 
    銳的聲音道:「趙老兒,你以為憑這堆石頭當真就可困我七天嗎?」 
     
      趙無極眉頭一皺——他似已焦頭爛額之至。那日,他把駱寒引入此陣,滿有把握:縱使 
    他一劍鋒利,但只要一入這陣中,憑陣中的森然萬象,保證不是他短短一劍所能對付得了的 
    。自己還不是想困他幾天就是幾天? 
     
      可結局卻大大出乎他的預料——這陣的威力當然在佈陣之人。此陣外界無傳;他也是出 
    身皇室,又有志向武,才有所聞。幼年時於大內「琅琊閣」中得了此陣秘圖,大感興趣,就 
    抄錄了一份。靖康亂後,他久住江邊,想起幼時所聞,才有心加意訪探而得。然後窮十年心 
    智,才對其中機竅運行有所心得。 
     
      駱寒弧劍雖利,但不信他對付得了歸有宗這等大宗師窮三年之力布得、如今又有自己這 
    深通「易書」、「洛緯」的高手坐陣的大石坡上亂陣圖。 
     
      據傳歸有宗當年布得此陣後,也極為興奮,在一塊大石上刻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 
    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心中之得意,由此可見。他短短幾句銘文,要煉的就是天 
    下高手的精魂。 
     
      那塊石頭現在就在陣的正中,距駱寒立身所在不足三尺之處。駱寒正在那裡負手沉思。 
    趙無極想:自己固然及不上歸有宗,但那駱寒也必及不上前朝那二十九位高手。 
     
      只聽駱寒清嘯道:「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一樣的話了在他口中念來就不一樣了。句句結尾都已非斷論,而是疑問,或雲質問! 
     
      只聽他道:「嘿嘿,我卻不服!你是趙家後人,果然有些皇帝老兒那麼個以天下萬物為 
    芻狗的臭脾氣。但天下之物,豈都是你說煉得就煉得的?就算你是天地洪爐,且煉煉我這荒 
    僻之鄉、化外之境、非金非銅、無所稱、無何有之物!」 
     
      說著,只見暗夜中,漾起一道寒光。那劍光是漾起的,瀲灩如波光水色,在這暗夜裡有 
    一種令人心醉的璀璨。 
     
      只見大石坡上,風雲忽起,駱寒已抓準時機,向東衝去。他一動身,趙無極已覺不好, 
    立即撲出。他坐的位置似去哪兒都方便,所以他雖後動,還是攔在了駱寒前面。只見他從空 
    中拔棍而擊,他那棍本長,是太祖『齊眉』。這凌空一擊,加上石陣之威,果非小可。 
     
      駱寒偏是在氣勢上不肯輸人的,竟敢以二尺短劍,硬接趙無極齊眉之棒! 
     
      只聽『叮』地一聲,劍棒相交,聲雖不大,卻火星一濺。駱寒不全是硬接,短劍已順棍 
    而上,直削向趙無極手背。 
     
      趙無極左手立時一鬆,用右手執住棍的另一端,將左端直向駱寒胸口撞去。駱寒虛握住 
    棍頭伸手一帶,短劍卻圈向趙無極咽喉;趙無極一縮頭,髮髻上的布帶卻被駱寒劍鋒帶到, 
    立時削斷,一頭頭髮登時披散。他不慌,藉機左手又撈住棍頭,雙手一掰,那棍就見一彎, 
    這一招他在江底曾用過,只不過那時的一式是「矢射天狼」。這時卻成了一式「混沌棍」, 
    然後鬆手一彈,棍尖挾著一股氣流直彈而出。 
     
      駱寒力弱,當不住他這一棍的彈力,伸手以劍尖向他棍頭一點,人雖避開,卻已飛退回 
    陣。趙無極長髮披散,將適才露了些破綻,險些讓駱寒逸出的那塊石頭挪了一小挪,才拄棍 
    抬起頭來——微微星光下,他面上皺紋深刻。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只要稍有縫隙,他似都 
    可能馬上如水銀一般逸出。如果不是這亂陣圖,真不知天下還有沒有困得住他的東西! 
     
      自己如今已盡全力,這兩日多來的發揮更是超出他平時對這「破陣圖」的領悟。但駱寒 
    武功全不依常理,甚至不講道理。這三日雖困得他住,但他每一擊,都是向趙無極思維悖反 
    ,萬難逆料之處擊來。有數次嚇得趙無極一身冷汗,偏偏其中似乎包含了不少武學至理,可 
    惜趙無極已無暇參悟。如果不是這大石陣果然大觀,常常有趙無極未曾預見之妙用。以他往 
    日的理解,只怕這時早已被駱寒逸出陣外。圍困以來,只有開頭半天趙無極能還稍有閒暇, 
    喝兩口他自帶的小酒;後兩天多以來,他就沒吃過一口東西。直至此時,他已不知,自己是 
    以石陣困住了駱寒,還是駱寒以此陣拖住了他? 
     
      這時,趙無極腦中不由想起了他從小就常面對的太極圖中那副「陰陽魚」。兩魚相抱, 
    又何者為陰,何都為陽?《易緯》中說:「反舌有舌,佞人在側」,自己與駱寒此情此景, 
    不就像反舌有舌一句?更像那兩尾陰陽魚——是陰起於陽,還是陽抱於陰?是『有是無的反 
    面』?還是『無為有的全部』?趙無極白髮蕭然,所思及此。 
     
      《易》中有雲——「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昝,勿恤其孚,於食有福。」 
     
      「《象》曰:『無往不復,天地際也』」 
     
      ——困人者恆自困之? 
     
      趙無極這裡沉吟細索,耿蒼懷卻在想著另外一些事。他不做易理糾纏,卻想起一些世務 
    ——太祖太宗與歸有宗,俱為一代豪雄,但所作所為——削盡天下之兵,以為安逸;奪淨萬 
    民之權,以為永固——就真的對了嗎? 
     
      他想起有宋以來,從開國至此,就內亂不止,外患無已。都說國乏棟樑,野無才士。但 
    就算是有——如有宋之初,如宋室這般自去其勢,朝廷內削盡兵權,江湖內困盡豪雄——盡 
    削天下之兵以求無兵,盡愚天下之民以求無亂。從此天下俱廢——以此換來的太平,真能長 
    久嗎?又是真的太平嗎? 
     
      他望向陣中,只見陣中大石星羅棋布,神奇鬼博。駱寒正站在其間,卻身形削挺——這 
    少年平時看來疲憊,但每遇困境,反現鋒芒。大石坡氣象萬千,卻似也淹沒不了他的氣勢。 
    他在沉思,但肩上臂上、劍上眉上,俱有一股這巨石陣圖也困不住的奇氣別才! 
     
      他這一站就是數刻。天上啟明星起,已過了半個時辰,駱寒忽叫道:「趙無極,我明白 
    了,我要破你陣法於卯時初刻——晨光熹微之前!」 
     
      卯時初刻!遠處忽傳來隱隱雞啼。趙無極忽又動了起來,他要趕在寅時已盡,陽氣初吐 
    之前立刻變陣。只見他步履匆忙,於石陣間盤旋疾走。轉眼之間,他已又挪動了十幾塊大石 
    。然後抬頭看看天色,似頗為急迫,又加快了手腳。耿蒼懷見他這次的變化,更是精微。適 
    才,趙無極坐於大石上,靜默無語,苦苦籌算,看來這次他也是嘔血而謀。耿蒼懷決定要助 
    那駱寒一臂之力,瞄住趙無極所挪的最外緣的三抉石頭,悄悄掩去。他手腳極輕,加上趙無 
    極再未料到陣中還會有別人在,全無發覺,自顧自忙他的。悄無聲息中,耿蒼懷已將其中兩 
    塊偷偷挪動了半尺。 
     
      耿蒼懷也不知自己挪得對不對,這半尺之挪對駱寒有害還是有助,倒是擔心自己無意中 
    觸發了這陣中更厲害的殺手。只見陣中黑影幢幢,似是沒什麼變化。此時本是黎明前最黑暗 
    的一刻,他想起駱寒剛才的話,要破此陣於卯時初刻,不知怎麼,手心裡都微微覺得出汗。 
     
      趙無極手底也已忙完,退回那塊大石頭上,沉默不語。 
     
      三人所等都是同一刻,這一刻對三人來講意義大是不同。駱寒是志在必得,耿蒼懷是堅 
    決援手,趙無極卻是感到疲累:想這陣法在夜中的變化有些自己似是還沒想明白,只要抗過 
    了這一刻,也許明天白天,就可以過一天消停日子了。 
     
      ——想來這三人也沒想到會有一天在同一處山谷裡共望黎明。 
     
      天忽然猛地黑了一黑,然後,微光一露,浸出天際。只聽駱寒一聲長嘯,聲驚數里。一 
    谷內外,夜鳥紛飛,在天上雜鳴不已。然後,一道劍光就隨著那微微的晨光漲起,如水銀浸 
    地,奇花初胎,綿綿然、泊泊然,頗非駱寒以前的劍意。其勢雖慢,卻無可阻擋地向陣外滲 
    去。趙無極也一聲大叫,抓起齊眉棍,飛躍而起,棍影如織,從天罩下。 
     
      耿蒼懷無暇細看他們,沉腰運力,直向第三塊極大石頭上靠去。那石頭頗重,卻也應聲 
    被他擊開三尺有餘。他猶嫌不夠,將後背靠在一塊幾近萬斤的大石上,運盡平生氣力,猛地 
    一靠。 
     
      好耿蒼懷,連那萬斤大石也被他靠得晃了一晃!然後他就見陣中似乎瞬息一變,石頭還 
    是那些石頭,不知是不是因為天光的原因,看著卻明朗多了。但那塊大石太重,馬上重新還 
    原。耿蒼懷都險些有脫力之感:眼前一黑,卻覺得陣中局勢又是一暗。看來、這陣不是說毀 
    就毀得了的! 
     
      這時他聽到傳來駱寒一聲笑。他的劍芒與趙無極的齊眉棍傳來一片交擊之聲,「叮叮叮 
    叮」。趙無極一接之下,才驚覺駱寒出手搶的就是天光乍現那一線之機,那一刻,這陣中似 
    有些破綻。他全力封擋,無奈覺得陣勢在他封擋中卻晃了一晃,只那一瞬,駱寒連人帶劍已 
    隨天光逸出陣外。 
     
      趙無極愣了一愣,見駱寒已躍至一塊大石上猛吸了一口氣,猛虎出柙,初脫桎梏,其爪 
    牙之鋒銳可想而知。趙無極頭皮一炸,可不想在這時跟他硬碰上。愣了愣,大笑一聲,卻向 
    陣心逃去。駱寒惱他三日之困,這時正要以牙還牙,見他舉動,不由一愕。這大石陣太過繁 
    複,他也不敢輕易追入。那趙無極已笑道:「駱小朋友,你的劍術悟性,實在遠超小老兒此 
    前所逆料——原來我以為能憑此陣困你最少七日,到時,放不放你還看我的興趣了。你也不 
    過是能給袁老大找找麻煩而已。如今看來,哈哈、哈哈,你只怕當是當世少有的能和袁老大 
    有對搏之力的人。嘿嘿,我與堂兄此前也曾數次冒險,試圖誘袁老大入此陣中,誰知他全不 
    上當。如今看來,他沒來,不知是他的造化還是我們的造化。我只拖住你三天,但這三天, 
    只怕也足夠了。駱小哥兒,咱們回頭還會見面。」 
     
      說著,他沖耿蒼懷藏身處恨恨瞪了一眼:「那塊石後卻是哪位高人?嘿嘿,以這份功力 
    ,現下江南除了袁老大,大概只有耿蒼懷一個了。如非得你之助,駱小朋友脫不脫得出此陣 
    還是未定亡數。朋友之德,我趙氏兄弟記住了。」 
     
      說完,他更無多話,躍入水中,順流而去。 
     
      耿蒼懷見他游遠後,才露出身形。駱寒正在收劍,他的劍無鞘,以一塊布包裹,卻是藏 
    於衣袖中。他本就瘦,這三天粒米未進,一個小腹更是凹了進去。耿蒼懷只見他彎腰在溪流 
    中洗了一把臉。溪水冰涼,讓他年青的肌膚繃得更緊。幾天水米未進,他淡褐色的肌膚顯得 
    有些蒼白,但更見精神。耿蒼懷一向覺得自己話算少的了,哪知駱寒卻更孤僻。他洗完臉就 
    倚在大石上歇了一歇,看來這一戰,對他消耗也頗巨大。 
     
      他在那裡等待天明,谷中草木漸漸清晰起來。這是個冬日,原上草,朝露曦,晨光裡已 
    帶著一抹霜的色彩,清薄寒涼。然後那個少年似是休息完畢,站起身,吸了口氣,躍入水中 
    ,返游向江畔。 
     
      耿蒼懷跟著他,到那石隙將盡之外。駱寒就撮唇呼嘯了一聲。 
     
      石隙外,登時傳來一聲駱駝的歡鳴。一主一畜兩鳴相應,山谷迴響,極為歡躍,連耿蒼 
    懷聽了都暗覺歡喜。 
     
      轉眼間已見沙洲,那駱寒跳出去就與駱駝抱在了一起。雖然他低著頭,見不到他表情, 
    耿蒼懷卻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如此高興。 
     
      耿蒼懷還想和他說些什麼,這時卻似乎覺得說不出口了一般。袁老大、緹騎、畢結、白 
    鷺洲、江南武林之亂……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和這個少年不在同一個世界。他關心的不是這 
    些,他雖劫鏢、殺人,但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似乎都另有一個他自己的世界。就是偶然從別 
    人的世界走過,也一副滴水不進的樣子,但也讓人疑問——那他為什麼來? 
     
      耿蒼懷默默地想著,不知道該怎麼走進他那個世界去。 
     
      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大石坡外陪這少年整整呆了三天。他雖遊俠江湖,風餐露宿 
    ,但也很少住在野外。看那駱寒,卻似在野外住慣了一般。駱寒這三天,寡言少語,除了偶 
    爾給那頭駱駝刷刷毛外,就是睡覺。其實他連覺也睡得不多,大部份時間都是潛入大石坡, 
    獨自靜坐、看那亂石陣。 
     
      耿蒼懷也好奇這駱寒行徑,便也隨他一齊去看。只見駱寒就坐在趙無極那日坐過的大石 
    頭上,支頤冥想,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也真耐餓,一天不吃東西是常事,耿蒼懷都覺陪他不 
    起。 
     
      耿蒼懷頭一次見到這大石坡是在暗夜,如今白天觀來卻又不同。這接連幾天下來,都是 
    難得的好天晴日。冬日融融,霜天凜冽,那大石披也就更顯出氣勢雄壯。其一草一木,一沙 
    一石,更俱有洋洋大觀之意。駱寒坐在那顆大石上顯得人好小。 
     
      ——天地生人,但人能重返自己所出自的天地面前、近觀天地的時間,隨著年齡的增大 
    卻往往越來越少。這些年來,耿蒼懷奔走風塵,也少有這獨面自然之趣了。耿蒼懷看著那個 
    少年,不知怎麼就有一種感動:這駱寒無權無名,胸中也無權名,久處塞外,甘於寂寞。觀 
    他神色,卻每能於萬寂無人之處,獨返天地之初,窮一己之智,獨參造化。就憑著那柄劍、 
    那隻手,面對著天地洪爐,造化神工,而求自我之所在。小小年紀,真是難得。 
     
      真的,天地生人,但生人為何?——人生為何?人死為何?——得也奚若?失也奚若? 
    ——這些都是耿蒼懷年輕時蔭動於心裡的人生大問題。但社會太大了,耿蒼懷自己所治之學 
    、武學,也實在太浩瀚了。浩如煙海,一入其中,即刻沉湎。好多本初性的大問題,都退讓 
    於身邊一些小問題。這場人生讓人無須遠慮,只須近憂。 
     
      近憂是苦的,但遠慮——空空茫茫,無際無涯。宇宙是什麼?人是什麼?時間是什麼? 
    我之所在是什麼?所有這些,如洪荒怪獸,令人驚怖。一時,耿蒼懷不無悲苦地想起自己和 
    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很好,他應該不怨。無論如何,人都是要在這個社會中生存的,是它給你生存 
    的意義。——廉者取名;貪者取錢;細弱小民戀於斗室之溫存;雄才大略者欲搏天下之威權 
    。富誇鄰兒;色誘萬乘——俱欲趁一時之心。下三尺小河兒摸些蝦兒,於百尺高樓淫一婦人 
    ,也能算平生之願。入世取利;避世稱賢;踐踏萬人而得尊榮。誰榮誰辱?獨戀蟲蟻而號奇 
    僻,為失為得?至於老叟抱甕、米顛拜石……這世界總會給你一個生存的意義的,只要你— 
    —先承認它。 
     
      但那駱寒似乎要都否定了它。他獨逸於荒野塞外——有宋一朝,允稱教化,但他自居於 
    化外。 
     
      「化」是什麼?好多人沒有想過。耿蒼懷至此也才明白為什麼駱寒那一劍之利、一擊之 
    勁、一躍之疾、一弧之僻,都**所難擋,己所未見的了——實在為他在武學一道上已走出很 
    遠。武學一派,洋洋如橫沙瀚海,包容無數。各家各派,各有源流。年深月久,歧義倍出。 
    當年華山派有劍、氣之爭,少林也不斷衣缽之亂。各家各派,求的是一個傳道。但那『道』 
    都是傳下來的——前人開基,後人裝點,一堂一室,一架一構,都出於眾手。縱難說洋洋大 
    觀,也實算結構紛繁;不說美輪美煥,卻也都有些機巧獨擅。所謂出手相搏,就是拿這一家 
    一派的套子來罩你。你但有沉迷,無不陷落。就看你的功力高還是他的手段深了。但那駱寒 
    卻一劍獨逸,拋萬般法門於不顧,遠溯武學之前。獨探源頭,當然自得活水。雖然其間之困 
    惑煩難,空虛渺茫更較他人為甚。但他確是做到了所承別傳。 
     
      ——其實,在無數江湖人心目中,他所心冀的武學,在浩如煙海的源頭,實在是無門無 
    派的。那是有意識之初,天地鴻蒙,隱約一線。如今千門萬派,通向那裡的,接在源頭的, 
    往往也不過是那麼一個點。悟及於此的,萬無一二。耿蒼懷武學之成,實是在三十歲時聽了 
    一個文士的話。那文士說,「為學如求所成,當尋得語言之前。」此言深切。耿蒼懷由此而 
    悟,學武如欲有成,也當返到有招式之前。 
     
      其實站在源頭那兒,才是一片全未開拓的荒原。此處,文武殊途,卻可同歸。孔孟觀之 
    ,曰:「此地浩瀚,逝者如斯夫。流沙弱水,無定力者,必沉溺無限,為小民細智所未宜輕 
    至。」悲憫眾生,故言「敬鬼神而遠之」。垂五經六藝以教天下——君君臣、父父子子,開 
    萬世不易之基。雖有癬疥,終成大德。百千年來,董仲舒,韓愈,一代代大儒,疊房架層, 
    建構人倫,也就是想造一座房子讓萬民兆姓的思想安於其中。行有常則,動靜有止,不致於 
    面對意識荒漠中那難以預料的狂風暴雨而已。 
     
      因為,那空茫真的足以摧殘人生存的意義。此外,老聃有老聃之道,莊周有莊周之道。 
    我們後生小輩,但有歸心,無不是托庇於其羽翼,才於蜉蝣之生中偶得意義。——就像耿蒼 
    懷以濟世利民為己任,以家國之念自圖振作,以抗人生之無常、物理之殊異。細細想來,原 
    來不過如此。 
     
      所以,他為那駱寒感到感動。敢獨面空茫的人無論如何是令人敬重的——不是這少年, 
    他都不會再想起這些了。 
     
      想著、想著,耿蒼懷步入陣中。這一堆石頭,一經人意發動,竟威力如許,他的心中也 
    自駭異。如今控陣之人已走,石頭也就成了只是石頭而已。 
     
      他走至中間那塊大石旁,果然上面有一代武聖歸有宗刻下的字。耿蒼懷抬頭望去,鐵鉤 
    銀劃,心中不由大起高山仰止之感。只見那塊大石,氣象獨具。石面上,字字俱如拳頭大小 
    。刻的一篇文字,引的卻是賈誼的《鵩鳥賦》,篇尾註明了出處——如果不注,耿蒼懷也不 
    知是何來歷,引的那一段文字卻是:……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是控搏;化為異物兮, 
    又何足患!……言若有情,憂憤深廣,耿蒼懷一時都愣住了。 
     
      一回頭,那駱寒還在那塊大石上無語靜坐。他悟到了什麼?——耿蒼懷也不知。 
     
      到第三天夜裡,耿蒼懷於睡夢之中,猛然驚醒。卻是駱寒縱聲高嘯。他的嘯聲也非同常 
    人:清銳嘹唳、出於丹田、返自虛谷、若有形質、直干鬥牛光焰。 
     
      耿蒼懷知他必有所得,抬起頭,只見滿天星宿。天愈黑,星愈明,那一嘯卻是這天地的 
    生人之氣。這一嘯足有盞茶才停。附近村民聞得,恐如夢中禪諦;如有過路高手聽得,更不 
    知該當何等驚駭! 
     
      第二天,駱寒便收拾了下行囊,在駱背上的革囊裡找了一套換洗衣服,把渾身上下徹底 
    洗了一洗,才重牽著駱駝上路。 
     
      他似知耿蒼懷會同行,不知是否出於禮貌,並不騎上駝背,只牽著那頭駱駝步行。 
     
      耿蒼懷也就上路,與他始終有個十來步的距離。兩人就這麼一路無話,一前一後。行了 
    一日,中午在榆樹鋪打了個尖,晚上卻歇在了石橋。 
     
      石橋鎮子好小——這時他二人已出安徽,進入蘇南地界。一路走來,已覺口音變化。那 
    少年牽著駱駝行於市集,雖不免怪異,但他和當地百姓卻頗契合。雖然語言不通,但連比帶 
    劃,也讓他找到了宿處。小鎮的一條青石板路上,有一家「君安棧」。 
     
      一路上,不少小孩兒追著他的駱駝不放。那駱駝有些不耐,駱寒卻似對那些孩子頗為友 
    善。有膽大的孩子不時伸手摸那駱駝一把,然後哄笑一聲,自己把自己嚇得散開。然後見駱 
    駝與駱寒俱沒反應,便又聚上來。那駱駝不時看向駱寒,似不想忍耐,但駱寒面色平靜,不 
    作反應。耿蒼懷見那牲口眼中便似一種歎了口氣的神情,默默忍讓著那群頑童,順著他主人 
    的意思,隨那些頑童騷擾算了。 
     
      找到「君安棧」,駱寒掏出塊碎銀子,要了一間房。耿蒼懷見他劫鏢多多,自己出手可 
    不大方。更讓他意外的是,這時駱寒卻回頭衝他一笑,和他說了三天來的頭一句話:「我沒 
    有多的銀子,請不起你。你和我住同一間房吧。」 
     
      耿蒼懷一愣,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他從來寵辱不驚,這種感覺,自己想來也覺 
    好笑。那客房卻只一張床,駱寒叫店伙拿門板又搭了一張。他不要被褥,於十一月的江南, 
    也睡光木板。不過這樣倒也利索。那房間的牆上,四壁都是水浸的印子,斑斑駁駁,各具異 
    形。耿蒼懷也沒想到自己有一日,會和這孤僻少年共處一室。 
     
      兩人用過晚飯,那駱寒洗了臉,躺到硬板床上,才跟耿蒼懷說了第二句話。這是一句問 
    話——「你找我何事?」 
     
      耿蒼懷沉吟了下,才道:「是袁老大托我找你,他想和你一見。」 
     
      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代人傳這麼一句話。 
     
      駱寒淡淡道:「我不是叫人傳話給他,所有帳明年再算嗎?」 
     
      耿蒼懷一愕:「那我倒不知。」 
     
      駱寒一時便不說話。 
     
      耿蒼懷坐在床帳邊。小鎮的人歇的早,外面已經很靜了。駱寒無話,耿蒼懷象也找不出 
    什麼話說。想了想,他脫了鞋、和衣就在床上臥下。躺了一時,覺得身上奇癢,才發覺有跳 
    蚤。駱寒不要被子,倒也有道理。耿蒼懷伸手捏死了幾個,側目向駱寒那面望去,卻見他人 
    似平躺著,其實全身只有枕骨和後踵實打實地接在床板上。除這一頭一腳外,全身筆直懸空 
    ,竟和床板相距一線。耿蒼懷一駭——還沒見過人這麼練功的,然後不由失笑。他眼力好, 
    運足目力,就見駱寒全身崩得緊緊的,連臉上也是——因為他那床上也並非沒有跳蚤,在他 
    手臂上就有幾個。有時就見駱寒眉毛跳了一下,卻又忍住,那分明是被跳蚤咬了。他露在外 
    面皮膚上已有幾個紅點,可咬他的那幾個跳蚤卻苦了,因為駱寒在它們一咬之下,就把皮膚 
    繃緊,竟讓它們拔不出嘴來。他也真稚氣,並不伸手去捉,人與跳蚤就這麼僵持著。耿蒼懷 
    肚中暗笑——自己一把年紀,還沒見武林中有這樣的「人蚤大戰」過。 
     
      又歇了一時,耿蒼懷實在忍不住,只有坐了起來。油燈還亮著,耿蒼懷見那駱寒已閉上 
    眼似睡著了,就伸指一彈,把油燈彈滅。窗外月光微微浸入,讓耿蒼懷頗起今夕何夕之感。 
    心裡影影忽忽地想起了小六兒、還有……聘娘。 
     
      ……「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說的就是這樣一種時刻的心境嗎?他們現在怎樣了? 
    是否也在念及他? 
     
      夜涼如水,那抹微涼就像耿蒼懷心底的思念,像茶中之味,雖淡,卻是人心中不可或缺 
    的一份對生存的依戀。 
     
      良久,駱寒忽然道:「袁老大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原來他沒睡。 
     
      耿蒼懷要答他這個問題,卻不由籌思良久。他輕易不做答,但有答案就務盡詳細。因為 
    ,這關乎駱寒與袁老大可能的衝突——這是一個有關生死的問題。 
     
      好在駱寒有耐心等,良久耿蒼懷才開口:「他是我畢生僅見的高手。」 
     
      「他今年該有四十六歲了。其實他的出身也很苦,半生俱在亂離之中。據說他小時因為 
    家裡有一塊奇石,被朝廷花石崗徵用,為運那塊奇石,把他家房子都拆了。他一怒之下,行 
    走江湖,拜師習藝,卻數度被同門攻訐,也數度被迫破門而出。但他生性堅忍。開始習得的 
    只是一手平平常常的「猿公劍」,因為有一字與他的姓語音相合,他居然硬把它磨成了一套 
    絕世劍法。他那套自己改異的劍法我見過——那時袁辰龍才二十四歲,有才情,有悟性。」 
     
      「但他更多的卻是魄力,是堅忍。我與他相識於宣和七年,正是金兵第一次南下之時。 
    那時他武藝未成,但幼弟袁寒亭遭金人擄去,聽說他追蹤千里,於十萬大軍中幾進幾出,數 
    度喋血,還一度重創於金人高手左將軍金張孫手下,傷重幾死。費時一年零二個月,才從金 
    人手下把弱弟救出。救出後,他更自發憤,漸漸鋒芒俱出。『一劍三星』就是那兩年敗於他 
    手下的。據說此後他義氣相召,那時聚在他身邊的就開始很有幾個人了,可能那就是現在莫 
    余所謂『轅門』的前身了。」 
     
      「從靖康之難起,我聞說他投入宗澤軍中。因為個性太強,屢進屢黜,但功勞顯赫。康 
    王渡江時,他位列扈從。其後金兵南下,康王一度輾轉海上,以避金兵。其所以僥倖能得身 
    全,袁老大及其一支親兵的護衛可謂是有大功的。可是朝廷初定後,他功勞又幾度遭人冒認 
    ,袁老大一時沉於下僚。而趙構也一度因為讒言,還將袁辰龍棄置不用。但他並沒閒著,在 
    江湖之中,勢力漸張,爪牙初成,羽翼潛就。其間他也有幾次小小的復出。一次是助劉琦剿 
    湘西悍匪,一次是入備臨安,為防範金人之刺客……這些俱都功成。趙構一直不敢完全廢黜 
    他,實是因為恐懼江湖中人,加上還有宗室雙歧的存在,所以一直不敢捐棄袁老大不用。直 
    至紹興八年,地方動亂,他受命重出,整治緹騎,由此勢力大張,一發不可收拾。如今朝廷 
    之消息情報,追捕斷獄——所有安危大事,他俱得參予,可謂權傾一時了。」 
     
      「那以後,江南就成了今天這個局面。」 
     
      耿蒼懷說著一歎,他不滿袁老大,有時見緹騎殘暴,實在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他 
    偶然私心忖度:如果把自己放在袁老大的位置,維護這麼大一個朝廷,管束好這些巨族豪強 
    ,萬民兆姓,他很懷疑自己會不會比他做得更好?抑或反而是進退失矩,弄得天下星散、一 
    團糟? 
     
      耿蒼懷歎了口氣,政治是髒的,可能因為——人是髒的。雖然這一點耿蒼懷不願承認, 
    但他還是覺得:所有的妥協都是髒的。無奈的是,從有人以來的生生世世,大家都活在這份 
    髒中,滋滋潤潤、也委委屈屈地在卑鄙與陰謀、犧牲與剝削中生存過來的。 
     
      駱寒靜靜聽著,沒有插話。等耿蒼懷住口了好一時,才又問:「他的武功怎樣?」 
     
      耿蒼懷一頓,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這事可不太好評價——人言人殊,每人都有每人不 
    同的標準。他不知駱寒的標準是什麼,便笑著反問:「據我回想,你好像在江西跟蹤過我, 
    看過我出手,你覺得我的武功怎麼樣?」 
     
      駱寒「嗯」了一聲,默認了跟蹤一事。想了一下才答道:「還好。」 
     
      然後又道:「太規矩了。」 
     
      耿蒼懷沒想他會這麼一答,不由一笑。卻聽駱寒很認真地繼續道:「這樣練起來會很累 
    ,但的確精深。」 
     
      想了下,駱寒又加了一句:「我沒把握勝你。」 
     
      他意猶未盡,看著窗外,卻最後加道:「但我也許可以殺你。」 
     
      耿蒼懷先一愕,然後明白:殺一人和勝一人是不同的——但他也沒想到駱寒會這麼說。 
     
      他不以為忤,反覺得這少年倒坦誠得可愛,也就微微一笑道:「如果照你說的,那麼袁 
    老大的功夫可就不太規矩、甚至可以說太不規矩了。」 
     
      眼角掃了一眼駱寒,他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但他練來想來也不會不苦。」——這世上 
    有不苦就可以修來的絕頂武功嗎?你駱寒練得就不苦嗎?——耿蒼懷苦笑著想:只不過每個 
    人以苦為樂的方式不同而已。 
     
      「——袁老大的功夫比我博而且深,可能我超出他的,只是他不似我這愚人般苦練而得 
    的一個『精』字而已。但他的武功相當霸道。他數入名門,深明諸多拳法,幾乎於天下武學 
    無所不窺。所以也可以幾乎不依規矩出招。其勢如狂滔巨浪,瀚海橫沙。我只年輕時和他試 
    過身手,如今十有餘年沒再見過,但那時他的武藝,思之仍令人駭然。」 
     
      想了想,耿蒼懷又道:「江湖名家,多各有絕技。比如我,憑『通臂拳』、『塊磊真氣 
    』和『響應神掌』也算薄有聲名。可袁老大不同,他所學太多,各家各派之絕學秘技他常常 
    不問出處,只管拿來就用。他又一直忙於世務,沒心思整理廓清。所以,也沒人知道他擅長 
    什麼武功。如果可以稱之,只有把他的各種拳腳器械前加個『袁氏』之名,比如,『袁氏羅 
    漢拳』、『袁氏太平刀』、『袁公劍』、『袁門心法』……種種不一吧?」 
     
      「我這一生很少服人,尤其志趣不同不足與謀的人。但如單論武功,提起袁老大三字, 
    我只能說三句評語——佩服、佩服……最後還是佩服。」 
     
      駱寒靜靜聽著,並沒有覺得耿蒼懷有誇大之嫌。良久,耿蒼懷一歎做結道:「所以我也 
    給你提供不了什麼關於他的資料。只聽說他最近有一門獨創的心法,號稱『憂能傷人』,不 
    知其中奧妙如何。唉,說起來,以袁辰龍的功夫,倒真的到了可以開山立派的地步。只是, 
    他塵世中要做的事太多,無此工夫。就算有此工夫怕也無興趣來做。」 
     
      駱寒一時沒有說話,最後才問了一句:「那你覺得,我的功夫如何?」 
     
      耿蒼懷想了想,欲有所言,似又講不清。又想了想,才道:「不好比,不好比——我也 
    只見過你一兩次出手而已。輕疾險峻,果非常人所能及。但恕我直言,你的劍法氣象不大, 
    出手似還小氣了點兒。」 
     
      這一句似正擊在駱寒心底,他此後一直無話,讓耿蒼懷都後悔,是不是話說直了點兒。 
    但又不好改口。實在是於他心底,已把駱寒看成了自己小兄弟一般。只不過,這個小弟的大 
    哥要當起來,可當真太難了點兒。 
     
      以後他們又同行了兩天。耿蒼懷是因為一時左右無事,索性綴著駱寒,看他如何行止。 
    只見駱寒一路依舊無話,晚上住宿時,也沒再問耿蒼懷什麼。只是從第二天晚上,耿蒼懷於 
    睡夢中忽聽到磨劍之聲。醒來細聽,卻是從頭上傳來。他一睜眼,見同室的駱寒已經不在。 
    他心裡好奇,出門一望,見駱寒正坐在房頂,用屋簷之瓦就那月華磨他那柄兩尺短劍。 
     
      其後的夜裡,耿蒼懷覺得,有時,駱寒似是一夜都不睡。或以手指,或以足背,懸在房 
    梁屋簷、或門外大樹上練他的腰功腿勁。耿蒼懷見他姿式怪異,也不知他這門功夫的出處, 
    只有暗暗詫異。 
     
      他們這一路還是向東行去。走不了兩天,道上已傳出袁老大不滿駱寒劫鏢殺官、劍傷其 
    弟之所為,已率麾下勁士坐鎮鎮江。 
     
      他的鋒頭已直勢逼淮上,說駱寒如果不出,就欲向鏢銀的收主易杯酒討個說法。 
     
      駱寒行路一直走在江邊荒野小路,道乏行人,這些話都是耿蒼懷去打聽回來的。駱寒聽 
    說後,也沒說什麼,只是落腳更是荒僻,不再落在客棧,而是荒野小村的農人家裡。因他走 
    的路僻靜,所以他們這一路上倒真沒遇上過什麼江湖人物,更無人能知他們的行蹤,只駱寒 
    每夜磨劍的聲音更久更長了些。 
     
      這些日子來,寒流南侵,漸漸北風凜烈,耿蒼懷都覺得衣服單薄了起來。這晚住下,半 
    夜裡,耿蒼懷就聽門外隱有劍風。睜開眼,卻見油燈還在駱寒榻邊亮著,燈下放了一本發黃 
    的劍式雜譜,是這些天駱寒閒來常看的。耿蒼懷走向窗前,從窗縫間向外望去,只見庭院之 
    內,北風之中,駱寒正在舞劍。向上看,天上是彤雲朗月,砸在庭中,照得一院明澈。駱寒 
    劍風勁疾,在嘶嘶北風中獵獵做響,卻聽駱寒低聲吟道:昨宵晏起風滿堂,一室穿廂大風長 
    。 
     
      風於門外瑟寒木,一簾撲索子夜長。 
     
      獨有一子當西窗,恍恍夢醒心茫茫。 
     
      欲持古卷擁衾看,還明一燈影昏黃。 
     
      奈何忽有雞聲起,起著裌衣出橫廊。 
     
      不為變夜尋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 
     
      我既少年慕磊落,誰能教我坦蕩蕩? 
     
      耿蒼懷忍不住直欲拊掌——好一個「不為變夜尋星斗,只恐心事久低昂!我既少年慕磊 
    落,誰能教我坦蕩蕩?」 
     
      ——這一種中宵驚起,舞徹中庭的豪情耿蒼懷已久未曾經。 
     
      第二天駱寒便不辭而走。然後兩天之後,耿蒼懷就聽說,就在袁老大勢逼淮上,力迫杯 
    酒之時,有個少年牽著駱駝在石頭城邊長江畔晃了一晃。 
     
      耿蒼懷只覺血脈一張——除了駱寒,這世上,還有誰敢如此獨攖袁老大鋒鏑之所向? 
     
      耿蒼懷也一路東行而去,要看看這不可避免的對決是何結果。路上,他看著天上日漸濃 
    厚的彤雲,層層厚積,勢壓江南。有一場風雲激變,只怕也就要發生在江南的這塊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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