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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杯 雪

                     【第六章】 
    
      第六章 夜戰
    
        眾人看向他,只覺他事事出人意料。他這麼年紀輕輕,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想起他當
    日單人只劍,劫得如此貴重之物卻神不知鬼不覺,連緹騎三十二尉並袁老二這一干人都上了
    大當,屢屢撲空,直追至銅陵才發覺。其計謀勇識,果非常人所能及,也難為他一個人怎麼
    做來!卻又早早算計好,暗暗於江西就已嫁禍耿蒼懷,移花接木。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更是手段詭詐,匪夷所思。眾人都要看耿蒼懷怎樣。耿蒼懷卻只微微一笑,略不在意。 
     
      金和尚哈哈大笑道:「佩服,佩服,讓那龜兒子鬧個灰頭土臉!」 
     
      袁二公子這時才知道那少年出現在小店絕不是路過,倒得認真對付。他面色不改,笑問 
    :「兄台要這麼多銀子做什麼?」 
     
      眾人也覺那少年不像貪財之徒。他的答話更絕,只聽他冷冷道:「我見宋朝皇帝每年向 
    金朝皇帝送上二十五萬兩銀子——有他送的為什麼沒我送的?我要比他多送三萬兩,看那金 
    國封我個什麼官兒,豈非相當好玩?」 
     
      眾人也不知他這話是真是假,不過若當真有這二十幾萬兩銀子,無論在哪兒只怕都高官 
    貴爵唾手可得,只覺他這人當真邪僻得緊。 
     
      袁二公子還是沉得住氣,淡淡道:「兄台固然一劍驚人,但混戰之下,閣下這諸位朋友 
    只怕難免損傷。兄台既已救人在前,現在又何忍累人於後?」 
     
      那少年並不答話,只仔細去擦那杯子。袁二公子又待再說,他已冷冷截道:「他們並不 
    是我的朋友。」 
     
      旁邊金和尚聽了卻不惱,心裡只望他與袁老二好好作對一場。旁人的臉上神色不免轉憂 
    。那少年仔仔細細擦完了杯子,忽然揚臉道:「我好像一共殺了五個緹騎都尉。」 
     
      屋中頓時氣氛一緊,不知他此話是何含意。 
     
      袁老二皺了皺眉,半晌道:「兄台若肯放開今天之事,我大哥面前……自有我交待,咱 
    們今後還是好朋友。既往不咎,如何?」 
     
      眾人都想,袁老二這下可算退讓到底了。看來他心中實無把握勝這少年,否則不會對這 
    少年如此忌憚。那少年卻把已擦好的木杯仔仔細細地揣進了懷裡,輕輕舒一口氣,第一次正 
    正式式雙眼直視在袁老二臉上,說:「既往不咎?噢?那倒很好。只是緹騎都尉得罪了我, 
    我發誓要殺夠六個才算數,還欠一個怎麼辦?——讓我再殺一人好不好?殺此一人之後,鏢 
    銀給你,我拍手走路。你我從此兩不相欠,你意下如何?」 
     
      這話甚為狂妄,他卻這般慇勤相商,也不知當真是幼稚還是當袁老二真的好欺。 
     
      袁老二出道多年,還真沒被人這麼輕視過,何況對方還如此小小年紀。但這少年行事一 
    向不可預測,只怕一言不合,他立馬就會拔劍出手,濺血五步,眾人齊睜大了眼睛看。袁老 
    二臉上綠氣一閃,淡淡道:「只要兄台確信此情此景你還真殺得了。」 
     
      那少年道:「那就是我的事了。」 
     
      袁老二雙眼瞳孔登時緊縮如針,那少年卻還是好整以暇地坐在那裡,眼光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是淡褐色的,修長柔韌,有如木雕,看去像是都在微微散發著沉檀的香氣。但十 
    指自然屈曲,輕閒鬆懈,絕不似要出手的樣子。袁老二便緊緊盯著他的手,功夫到了一定程 
    度的人都可以根據目視他人肢體來推測他出手的先兆。袁老二見那少年全未蘊力,微微放心 
    。那少年抬起眼來,就向緹騎都尉吳奇望去——屋裡也只有他一個是緹騎了。他這一眼極為 
    凌厲,吳奇只覺心中一寒,腳下不自禁地朝袁寒亭靠上一步。眾人只覺空氣中壓力忽增,膽 
    小一點的都像喘不過氣來。 
     
      耿蒼懷一歎,覺得那少年少陽真氣幾乎已修到爐火純青的地步,已到了似枯實綺、似�� 
    實腴的境界。如今,那吳奇的生死已關係到整個緹騎和袁老二的面子問題,還事關今晚雙方 
    的勝敗。袁老二絕對不能容他傷到吳奇,就是吳奇身邊眾鐵騎也斷不能容那少年再次出手傷 
    人。袁老二一揮手,吩咐吳奇道:「既然這位少俠看你不順眼,你暫且退下吧。」 
     
      說著他自己卻邁上一步。他這一步邁得巧,懂行的人都知道這一步邁得了得,等於把那 
    少年的進手路數全部封死。吳奇卻遵命緩緩向後退去,卻一直未轉身,臉向正前,足見他對 
    那少年劍法的忌憚。 
     
      他人才退出門外,就已有十餘名鐵騎圍上來,把他前後護住。 
     
      那少年的雙眼一直沒有再離開自己的指間,眾人以為他已知事不可為,放棄這一擊了。 
    卻忽聽那少年叫道:「共倒金荷家萬里!」這幾字他喝得極快,清如鶴唳,厲如猿鳴。然後 
    他再次伸手入包袱內一探,抓出了他那把沒鞘的劍。眾人這已是第二次見他出手,幾個眼尖 
    的人到這下才略微看清,只見他身子似也不用蓄勢發力,就那麼左手一拍椅背,人已騰空而 
    起,快如閃電,直向門外撲去。袁二公子臉色一變,冷哼一聲,提腿左跨一步,左手小垂攔 
    ,右手大肘槌,竟是伏虎拳法中極高明的一招:暴虎馮河。那少年要殺吳奇,定要先過他這 
    一關。卻見那少年腳都未沾地——他本是直射而出,此時到了袁老二身前不足三尺之地,待 
    袁老二招式已出,他卻忽然彎了個弧度,間不容髮地從他拳下閃過,直衝門外。袁老二的拳 
    風本已籠罩了方圓三尺之地,但那少年的弧形彎得實在漂亮,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本來 
    輕功中絕無這等空中轉向之術,所以也大出袁老二意料之外。眾鐵衛已「呀」地一聲,待要 
    阻擋,但他們畢竟慢了一步,倒是那號稱「平平無奇」的吳奇畢生辛苦練就的百步神拳並非 
    徒有虛名。只見他一咬牙,左擋右拒,雙拳擊出,力可碎石。他平時膽小,如今已生拚命之 
    心,使出的倒是他有生以來從未使過的漂亮之作。那少年這時卻右手輕揮,左掌接著在他頭 
    頂按了一按。有眼力的人會注意到,吳奇的拳風已經觸到了那少年的胸肋,那少年身形微微 
    一頓,似也受了傷,卻當即借力返身,又是一個漂亮的圓弧,從窗間竄過。眾人只見左首窗 
    欞一晃,黑影一閃,他已穩穩落在自己座上,胸前微微有些起伏,面色卻依舊冷峻如故,全 
    沒有什麼一劍得手後的興奮。 
     
      眾人看向吳奇,卻見他喉間正有一抹血痕緩緩散開,看來是喉管已被切斷。只見他一臉 
    不信地望著袁老二,緩緩倒地,似是不相信有人能在自己最信任的袁氏兄弟眼皮底下輕鬆地 
    殺了自己。 
     
      這少年好自負。前後兩次殺人竟還不肯變招,用的居然依舊是殺田子單的那一勢「共倒 
    金荷家萬里」!只是他第一次出劍時,劍意如驚雷疾電,目不容瞬,意勢酣暢;到第二次出 
    劍時,因為別人已有提防,加之有袁老二這等高手在,他的劍意卻由狠變巧,由重返輕,避 
    實就虛,清如一羽。座中忽有人恍然大悟,驚叫道:「九幻虛弧!他是弧劍駱寒,弧劍駱寒 
    !」 
     
      當真,像這麼從出劍到收劍,足不沾地,以一勢弧形斬敵殺人於十丈之外的招數,也只 
    有八年前曾經名馳江湖的弧劍駱寒能夠做得。 
     
      座中人都心頭一驚,連杜焦二老這等見聞廣博之人也只對這傳說中的少年略知一二。傳 
    聞駱寒此人久居塞外,喜愛劍術,成名極早。曾於十三四歲時入中原一行,逶迤萬里。就是 
    那次出行讓他在中原武林名成一役。據傳他當時於南昌滕王閣以一支弧劍盡斗「宗室雙歧名 
    士草,江船九姓美人麻」中的出色人物,十七位高手。一劍連戰,從早及夜。此戰不知結果 
    ,但據事後跡象,駱寒明顯未敗,「宗室雙歧」與「江山九姓」中人此後行蹤卻好久不見。 
    他雖年少,只此一役便已名動江湖。所以他雖只八年前出現過一次,卻至今令人難忘。 
     
      三娘眼光一直盯在那少年身上,想:這大概就是所謂天縱奇材。別人從那少年劍中感到 
    的是驚愕,但作為一個女人,她看到的卻是光彩——那一綻即收,逆行倒挫的光彩。 
     
      她輕聲對沈放道:「袁老二這回麻煩只怕大了。但他也是有數的高手,未見得肯退讓。 
    不知這一戰,究竟會是誰勝誰負?」 
     
      說著,她雙眼望向耿蒼懷,座中有資格評點這一戰的大概也只有耿蒼懷了。她的眼中卻 
    隱藏著一絲擔心,她覺得,作為一個女人,即使自己的心已有所屬,只怕也很難忘記那忽然 
    劃過將水面照亮的一劍神采。 
     
      耿蒼懷卻目光中含有憂色,喃喃道:「好毒的袁老二。」 
     
      三娘一愣,卻聽耿蒼懷解釋道:「駱寒適才以『九幻虛弧』之術進擊,繞過袁寒亭,但 
    他自己後背好像也有一個破綻,至於到底是不是我也不敢判斷。但若是襲擊我的朋友,我就 
    算冒險也必然出手。袁寒亭膽識眼力不會弱我太多,他還是有機會出手攔住他的。只不過對 
    付這弧劍之術,因為其以韌見長,壓力愈大,反彈愈大,看似破綻處可能往往藏著鋒刃。所 
    以袁寒亭不肯出手,分明是以犧牲一名手下來換取探尋對手實力的機會。這袁老二,好毒啊 
    好毒!」 
     
      三娘拳握得緊了緊,那少年有險! 
     
      耿蒼懷說罷連連搖首,分明不屑於袁二公子的為人。那邊袁寒亭臉上也有一會兒不知是 
    什麼表情,他見吳奇倒下卻並沒有馬上衝上前,反帶著他那僕人縮身一退。他身法極快,一 
    步之間已在門外。卻聽他輕聲吩咐道:「叫人來。」 
     
      他那個躬背駝腰的僕人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旗箭煙花來,一抖手,那煙花便打上天去,「 
    通」地一聲炸開,在天上又炸出一朵碩大無比的鮮艷的金菊。這袁二公子這次分明有備而來 
    ,連援軍都準備好了。只見他依舊笑吟吟的,但那笑意中分明已有一種隱藏不住的狠毒。只 
    聽他和顏悅色地道:「小可久聞駱兄大名,想當年駱兄以一童子之齡連戰九姓高手,何等風 
    采!思之令人神往,可惜緣慳一面。今晚一見,咱們倒要好好盤桓盤桓了。」 
     
      熟知袁老二的人都知道他是含笑殺生的人物,面上笑得愈歡,心裡只怕殺機愈盛。剛才 
    駱寒以弧劍之術當他面搏殺吳奇,分明已削盡了他的顏面,眾人便知今晚之事絕難善罷。不 
    然,袁老二回去,只怕難以向緹騎交待,更無法向他大哥交待。 
     
      卻見袁老二含糊吩咐了幾聲,屋外那四十餘名鐵騎便應聲而散。他們散開得甚有章法。 
    眾人一會兒只覺茅簷震動,窗口一暗——連屋頂都上了人,其餘窗口內外,只要是進出之道 
    ,黑暗中都多了一雙閃亮的眼睛。分明眾鐵騎已把這座小小旅舍鐵桶般圍住了,就是拆了這 
    房子對他們來講只怕也不難。 
     
      鐵騎中人本來人人已經武功不錯,經袁老二這一調度,更見威力,比在吳奇田子單手下 
    強出何止一倍?——緹騎座下千餘名鐵騎本就是他兄弟訓練的,最擅合圍共擊之術。否則以 
    耿蒼懷之能,雖然受傷在身,田子單吳奇率數十鐵騎如何能令他突圍不成,反而傷勢加重? 
     
      緹騎中人雖然被那少年一再挫了銳氣,但他們極信任袁氏兄弟的實力,這時也鬥志未散 
    。如今耿蒼懷望著這陣勢,心內暗歎,自己縱是未傷,而且是全無牽掛的話,只怕也必經一 
    番搏命苦戰才能僥倖成功。若添一二變數,只怕還不知誰死誰生呢。 
     
      突然,東南、東北兩方夜空中忽然同時閃出兩朵黃色旗花,兩朵旗花離得很近,一見就 
    知袁老二幫手到了。只一刻工夫,眾人就像聽到東北邊似有一隊人馬疾奔而行,眼尖的便盡 
    向黑暗處望去,想望見什麼。東南邊那邊步行之聲卻更大,一腳腳沉重無比,半天卻未見人 
    。焦泗隱側耳聽去,一開始不動聲色,到後來臉色越來越吃驚,望向耿蒼懷道:「只兩個人 
    ?」 
     
      耿蒼懷點點頭。 
     
      焦泗隱奇道:「這下雨的天,道途泥濘,那兩個人如何能發出這麼大的腳步聲,像兩隊 
    人馬行走過來似的。」 
     
      耿蒼懷輕聲道:「只怕是雙異門中的佟百足與尉遲熊,只是他們如何會投到袁老二門下 
    ?」 
     
      佟百足綽號蜈蚣鞭,尉遲熊人以熊名,力大無比。這兩人人未到聲先到,分明是用來威 
    懾眾人的。他們都是綠林大盜,一居閩南,一在湖北,素不相見,與緹騎一向也勢成水火, 
    所以耿蒼懷奇怪他倆人如何也入了袁老二手下。卻聽東南方忽然一聲慘叫,聲音甚大,宛如 
    熊嚎。袁老二臉上便現出微笑,淡淡道:「諸位以為盯上這單鏢銀的就只店中這幾位嗎?我 
    早探知佟百足與尉遲熊兩個強賊也到了。我原叫人照應著他們。駱兄劍術太強,我只好把照 
    應的人也叫來了。我叫兩名小校身揣旗花標出那兩賊的位置,剛才那聲慘叫該就是尉遲熊已 
    被料理了。」 
     
      皺了下眉:「現在,阿福也該到了佟百足那邊了。這廝更沒用些,阿福怎麼事還沒辦完 
    ?」 
     
      他話未落地,只聽東北方又傳來一聲尖鳴,極為淒厲。袁老二展顏笑道:「看來佟百足 
    也壽命已終了,駱兄,這兩人都是來打你鏢銀主意的,我叫人料理了,你倒該怎樣謝我?」 
     
      眾人沒想還有這一番曲折,見袁老二口中說的客氣,真不知他這回招來的不知是怎樣一 
    個高手——連佟百足和尉遲熊這樣的人都只片刻之間就已折在他的手上。這時只聽一聲呼嘯 
    ,只見遠遠地奔來一人,這人身量極為高大,耿蒼懷本算高的了,但和他一比,也就只到他 
    肩膀。再看他一身打扮,這麼大冷的天也只穿一條紅綢褲,褲腿用絲帶紮住,上面是一件紅 
    絲背心,背心上繡了好大一朵蓮蓬。裡面卻什麼也沒穿,露出一身黑黝黝、筋暴暴的肌肉。 
    一臉愚魯,滿面橫頑,頭上卻梳了個「鬼見愁」,腳下穿一雙虎頭鞋——這麼一個三十多歲 
    ,黑乎乎、高聳聳、凶巴巴的大漢卻是一副小童打扮。本來該極具喜劇效果,眾人看了卻只 
    覺汗毛直豎,令人恐怖。 
     
      那大漢一到袁老二跟前便雙膝一屈,頭一低,要跪下來。口中說:「阿福見過二公子。 
    」 
     
      這麼個能在片刻之間斬殺佟百足、尉遲熊這等綠林大盜的人竟只是袁老二手下一名家奴 
    !他對袁寒亭似乎衷心誠服,下跪之勢極重。這麼泥濘的地,毫無猶豫地就要磕頭。袁寒亭 
    似乎早知他性子,先已出手一把揪住他後脖領提起。那阿福卻姿勢不變,只是雙膝懸空,在 
    空中磕了三個頭。 
     
      袁寒亭皺眉道:「小心,別又把衣裳弄髒了,回去雲姑娘要罵的。事辦妥了?」 
     
      那阿福就站直身子,嘿嘿一笑,愚忠的臉上露出頑皮之意:「我把他們都殺了,照公子 
    說的,每個人都只用了公子教的那三招。他們的證物我還帶來了。」 
     
      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兩樣東西。店外昏暗,眾人先沒看清,然後才看出那是兩隻人手, 
    一個極細而瘦,想來是佟百足的;另一個肥厚多毛,該就是尉遲熊的了。 
     
      袁寒亭淡淡一笑:「回去叫雲姑娘給你醃起來,你又多了兩個『撓撓』玩了。」 
     
      眾人面上變色,那說書的小姑娘已「呀」地一聲遮住了眼,忍不住快要吐出來。那個阿 
    福站在袁寒亭身邊,比袁寒亭高出兩個頭。偏他像個小孩,而袁寒亭則像個大人一般,景象 
    十分怪異。那袁寒亭忽然拍手道:「該來的也都來了。駱兄,小僕阿福代你殺了兩個意圖劫 
    鏢的小賊,你不賞他點什麼?」 
     
      這話分明是挑戰之意,駱寒依舊不答。袁寒亭忽一揮手:「掌燈!」他身後本只有一根 
    火炬,這時那四十餘名鐵騎都晃亮火摺子。他們馬匹上裝備甚齊,當下每人點燃一根松油火 
    把,登時把門外照得通亮。 
     
      駱寒依舊坐在座上,冷傲得不做一聲,只冷冷抬頭看向門外。卻聽袁寒亭在一片火光中 
    笑道:「是了,鬧了這半夜,做的看的都該累了。阿福,殺一匹馬,烤熟了給大夥兒驅驅寒 
    。」 
     
      那阿福應了一聲,轉過身走到東首牆邊茅棚下,一抱就抱起整半垛乾柴。柴太多,他灑 
    灑落落地抱到了大門前,還剩下好大一堆。接著往地上一拋,接過一支火炬,就生起火來。 
    本來這麼陰濕的天,乾柴畢竟也有點潮,燃起來也不會很快。但那阿福一嘬厚唇,只吹出一 
    口氣來,火苗就一長。他的一張嘴真趕得上一隻風箱,沒兩下,火勢就健旺起來。火一燃, 
    他就翻身走進院內,找著鏢局的車,「啪」地一掌,就劈斷一根車轅。馬一驚,齊齊驚嘶, 
    他已揀最肥最大的一匹扯斷套索,扛到前院來。 
     
      一匹好馬怕不有六七百斤,虧他怎麼扛來!眾人這才知道他真的是要殺馬。只見他回到 
    門口,把馬放定,那馬長嘶一聲,阿福並不用刀斧,一伸手,一隻鐵爪竟生生從那匹馬肛門 
    掏了進去,他胳膊極長,又不避腥惡,直挖出一顆馬心來。他對袁二公子的話似乎說一句聽 
    一句,務必要做到十成十。那匹馬已倒在泥地裡做臨死前的抽搐。阿福一掌劈斷店門口掛店 
    招用的足有粗瓷碗口大小粗細的旗桿,在石上磨了磨,「脫」地一聲用尖端就從馬的肛門刺 
    了進去,再從前胸穿出來,一匹活馬竟這麼生生被他料理了! 
     
      然後他用幾根乾柴支成了兩個三角架,把馬架在火堆上烤。 
     
      眾人都看得駭然變色。袁二公子卻氣定神閒,悠然撫掌道:「駱兄,聽說你久居邊塞, 
    馬肉之味想來很熟吧?咱們這火烤馬肉,荒涼小店,加上半壺劣酒,也足以遣此良夜了。勿 
    謂我招待不周——只不知當兄之意否?只是這麼一匹一匹殺下去,駱兄那十幾二十車銀子只 
    怕就沒牲口拉了。」 
     
      眾人才知他此舉深意。他是要激怒駱寒,嫌店堂狹小,要引他到門外再動手。再者也要 
    借此激勵屬下志氣。 
     
      三娘輕聲道:「他是七巧門中高手,暗器奇絕。只要在店外黑暗之中,他一聲令下熄滅 
    火把,只怕他那一身暗器就更難逃避了——何況還有阿福那一身蠻力。」 
     
      她出言就是為了提醒那少年別上當。那少年見袁老二殺馬,也是一驚,怎麼也沒想到他 
    會這麼殘忍,面上就露出一抹忿意。冷聲道:「馬殺絕了不要緊,我還盡可多捉幾個緹騎來 
    拉車。我一貫茹毛飲血。塞外野人,吃不慣你們這些斯文人做的東西。」 
     
      袁寒亭面上陰氣一盛,忽一甩衣袖,那阿福已掏出把尖刀來分切馬肉,竟真的要把這血 
    腥之物一人來上一塊。 
     
      眾鐵騎似已習慣,但店中連金和尚這等魯莽之人都只覺如芒在背,心裡胃裡都慌得噁心 
    。 
     
      金和尚喃喃罵道:「老子一直以為老子夠狠,哪想跟這麼一干斯文人比起來,老子竟成 
    了活菩薩。」 
     
      院外一名鐵騎見血興起,一伸手,已抓住院中的一隻小狗和一籠雞雛,一揚手,齊向火 
    堆上投來。 
     
      袁寒亭像很滿意,在一邊笑道:「兄弟這可算是雞犬不留了。」 
     
      眾人也沒想到那少年會忽然大怒,他怒叱一聲:「你!」 
     
      一拍椅背,人已再度騰空而起。連袁寒亭也沒想到他會為幾隻小雞一條小狗發動,但也 
    正中下懷。 
     
      駱寒一動,袁寒亭就已動。他是向後退,兩手中卻不斷有暗器向那少年襲來。沒想那少 
    年這次撲出居然沒有持劍,也不是撲向袁寒亭,他勢頭極快,一躍之下,人已先那隻小狗和 
    那籠雞雛到了火堆之上,一手接狗,一手接雞籠,當即接住,身子一頓,衣服邊上已被火燎 
    焦一塊——眾人再也沒有想到他會為救那幾隻小狗小雞連劍都未拿。轉眼間,袁老二喝道: 
    「滅火!」鐵騎手中四十餘隻火把齊齊被轉頭按進泥裡按滅,店外只剩下一堆阿福才生的火 
    。 
     
      袁老二疾喝道:「阿福!」 
     
      他主僕心意相通,阿福手一提那匹毛已焦臭的死馬,往泥裡一滾,沾滿泥水,然後就往 
    柴堆上一壓,燃得正旺的一堆柴轟地一聲散了,登時被他這一壓一擰全部熄滅。店中人只覺 
    眼前突地一暗,很不適應。好一會兒,眾人緩過來,還覺門外仍成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世界 
    ——這一個雨夜無星無月。 
     
      袁老二卻笑聲忽起,掩藏在他笑聲中的是一隻隻金錢鏢聲、袖箭聲、飛石聲、青竹鏢聲 
    、鐵蒺藜聲……五花八門,種種不一。這七巧門中高手終於抓住時機發出了他的致命一擊。 
     
      店外卻絕沒聽到那少年的聲音,連狗叫雞啼也沒有。店中人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心 
    裡覺得無限恐懼,眼中望去也是一片黑暗。 
     
      怎麼會這樣?——那小姑娘英子一隻手緊緊抓住爺爺的衣袖,嘴角微癟,心裡為那少年 
    擔憂無限。金和尚啞聲道:「我給他送個火。」說著挑起一根燃著的柴就擲向門外。但剛到 
    門口,就聽到阿福大喝了一聲,打熄了。眾人也就無法。都知七巧門的暗器,光天化日之下 
    尚難閃避得過,何況是這淒風冷雨黑漆漆的夜? 
     
      眾人知道,袁老二既叫出「雞犬不留」,只怕駱寒一倒,店中諸人也都在他們掃淨蕩除 
    之列。有一盞茶的功夫,那暗器聲猶在肆虐,也不知袁老二一身哪藏得那麼多暗器,放了這 
    半天,不見少只見多了起來。 
     
      三娘一臉憂色,道:「怎麼還沒完?」 
     
      耿蒼懷輕輕道:「暗器不絕,就證明那少年未死,怕的倒是暗器停了。」 
     
      那小姑娘一聽,心一酸,幾乎要哭出來。三娘已明其意:只有相信駱寒已死,袁寒亭的 
    暗器才會真的停下來。半晌忽聽「叮」的一聲,卻是一柄飛刀射進店來,杜淮山及時抓起一 
    把茶壺擲去,啪地一響,那鏢釘在了柱子上,深可及柄,才算沒傷到人,但這已足見袁寒亭 
    的腕力了。 
     
      外面依舊沒有駱寒的聲音。良久,忽聽駱寒一聲低哼,但袁寒亭同時也有些痛楚地哼了 
    一聲,似是兩人都受了傷。 
     
      然後,一團黑影飛進門來,撲得店中燈焰猛縮。 
     
      金和尚就要出手,耿蒼懷卻伸手一攔,急道:「別動,是他。」金和尚忙停住。眾人還 
    未看清,那少年一揚手,店內燈火俱已被打滅,眾人也就不知他的所在了。一時店內店外, 
    俱是一片黑暗。店內還有火塘中一點余火,但那一點火只剩一影老紅,一縷殘熱,什麼都照 
    不清映不見的。 
     
      店內只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人人都不由在想:「那少年退進門來,分明身形已亂, 
    只不知傷了沒有,不知他為何打滅火焰——看來定是傷得不清,怕緹騎看見,要來個敵明我 
    暗。」 
     
      外面緹騎中人卻一時也不敢進來。——以那駱寒劍術,若於黑暗中傷人,誰都只怕是一 
    命難逃。店中人也想到這兒了,這才明白:那少年一定負了傷,否則,如何不敢讓緹騎隨意 
    進來? 
     
      門外袁寒亭半晌方傳出一聲啞笑,還伴著一陣輕咳,只聽他喃喃道:「駱兄,你還活著 
    嗎?」語意溫和,竟似探詢多年故友一般。 
     
      然後他乾聲道:「點燈!」看來他也傷得不輕。只是那少年,只怕傷得比他更重。 
     
      門外火摺子一閃,已有數根火把亮起來。袁寒亭站在火把下,臉色蒼白,卻面帶微笑, 
    他吩咐道:「阿福,你先進去。」 
     
      敵暗我明,他也怕暗中中那少年算計,所以叫阿福先進去照亮屋子,或者先引那少年出 
    手。 
     
      阿福應了一聲,大踏步舉著火把就進來了。 
     
      店中人有意要攔,但見過他殺馬生火的絕技,也就止住了。那阿福一進屋,屋中便一亮 
    。眾人眼睛一時還不適應,眨了一下,才見那少年依舊坐在他原來位子上。桌上放了一隻小 
    狗、一籠小雞,安安穩穩地都不叫喚。那少年右肩卻一片烏黑血色,桌上還有把刀,想來是 
    剛從肩上拔下來。那少年正側著頸,吮他右肩上的鮮血。那血是黑色的,想來有毒,只見他 
    雙眉微皺,吮一口,輕輕吐一口,再吮一口,再輕輕吐一口。臉上一片冷靜兀傲,似乎並不 
    以傷勢為意,也不以生死為意。臉上那一種蔑視的神情,讓三娘看了心裡都隱隱一痛。 
     
      店中人都齊齊望著他的身影,眼光膠住了,一動也不動。三娘心頭一酸,側過頭去—— 
    她已明白那少年為何進店就打熄燈火,他並不是怕緹騎跟蹤進來,他只是受了傷,他是個又 
    孤獨又驕傲的少年,便是受了傷,療傷吮血也不想讓人看見的。 
     
      那小姑娘英子不知為什麼膽子大了,見了血也不暈了,勇敢地湊上前,遞上一塊洗得極 
    乾淨的舊絹帕。帕子絲質很好,這該是她身上惟一值錢的一件東西了。那少年難得地對她笑 
    笑,那笑容如一縷陽光,可惜太短。但雖然短,卻似也一下照亮了很多人的心靈。他這次倒 
    未拒絕那小姑娘,接了來用嘴噙住一角,用腋窩夾住,再用左手將右肩包紮了起來。 
     
      然後,他提起那籠小雞和那隻小狗,一齊遞到那小姑娘懷裡,說:「替我先養著。」 
     
      小姑娘臉上登時一片緋紅,似乎眼前生死都淡忘了。 
     
      眾人心中一歎:為了這些小雞小狗,幾乎命都拼了,值得嗎?耿蒼懷眼中卻現出一片敬 
    佩之色。 
     
      袁寒亭卻已跟著他僕人走進店來,看著少年身旁桌上那枚柳葉鏢,他笑意更歡了,道: 
    「駱兄認為,這籠小雞與這隻小狗果真還能活到明天?」 
     
      駱寒不答話,一雙眼卻是堅定的。他伸出左手按住桌上那個包袱,那包袱裡有他的劍, 
    然後直視著袁寒亭,不發一言。 
     
      不知怎麼,眾人一見他的手在那包袱上,心裡似乎就替他安然了一半。 
     
      袁寒亭咳了一聲,輕笑道:「兄弟還有一招『金風玉露一相逢』,尚未請駱兄賞鑒。」 
     
      眾人便齊齊望著他的左手,只見他左手正斜插在肋下不知何時掛上的鏢囊裡,分明認定 
    那少年使劍的右肩已傷,不足為慮。只見他左手一揮,一蓬飛砂已襲向少年桌前。三娘伸手 
    一拉,忙把那小姑娘遠遠帶開。那少年卻一矮身,從桌子下穿了個圈才重出來。袁寒亭右臂 
    一指,兩支袖箭已奪目射來,那少年一提桌子,箭「奪」地一聲釘在了桌上。袁寒亭又是三 
    支柳葉鏢從上中下三路飛來。駱寒連避帶讓讓了過去。只見袁寒亭弄寶般地把諸般有名的、 
    沒名的暗器一番番射了來,逼得那少年往往險於千鈞一髮。但那少年卻只以方桌為抵擋,在 
    那方寸之間進退趨避,雖盡落下風,卻絲毫不亂。 
     
      三娘喃喃道:「他為什麼不還手?當真是傷了右手,左手使劍不慣?」 
     
      耿蒼懷便以下頷示意。三娘四週一看,只見秦穩,杜、焦二人六隻眼睛齊齊盯的竟不是 
    袁寒亭,也不是駱寒,更不是阿福,而是那個躬腰縮背,抄著兩手站在一側的一直跟在袁寒 
    亭身邊的那個蒼老僕從。 
     
      三娘愣了愣,先有些不明所以然,然後才發現那老僕並非一直靜作壁上觀,他袖中的雙 
    手不時隱隱在動。而那少年避的是袁寒亭的暗器,卻從未向那些暗器看一眼,似乎只憑耳朵 
    就夠了。他雙目盯的一直是那老僕的一雙手,那老僕似乎也感到了他目光的壓力,時進時退 
    ,三娘奇道:「耿大哥,他是誰?」 
     
      耿蒼懷輕輕一歎:「我幾乎也走了眼,這人大概就是袁老大座下得意的弟子『老萊兒』 
    孫子繫了。傳聞他入袁老大門下最早,苦心孤詣,練功最勤,以致未老先衰。袁老大愛惜小 
    兄弟,居然叫這名得意弟子跟了他做名不起眼的保鏢。這人的武功只怕更在袁二之上。他沒 
    出手,但袖中的雙手一直在盯著駱寒。」 
     
      三娘才明白適才外面暗鬥駱寒為何一聲不出地竟受了傷。卻聽耿蒼懷喃喃道:「我只是 
    不懂,他為什麼一直不向後退?」 
     
      這時忽聽袁寒亭大喝了一聲「著」,一枚拳頭大的鐵膽直向駱寒擲來,駱寒舉桌一擋, 
    那鐵膽忽然炸開,桌面竟被炸了個大洞。這時一直左手不動的駱寒忽往包袱中一探,終於又 
    一次抽出他那柄沒鞘的劍來。 
     
      這次人們才算把那柄劍看清——長約尺半,劍身如水,一抖動之下就微帶弧形。 
     
      只聽駱寒喝了一聲,眾人沒聽清他叫的是什麼,他飛撲的卻不是袁老二,而是耿蒼懷所 
    謂的那個孫子系。那人臉色一變,雙手從袖中暴伸出來。十隻指甲鐵青蒼硬,第一次露向人 
    前。只見他指甲一彈,已彈在駱寒襲來的劍身上,「嗡」然一震,那劍身盪開,他指甲當即 
    也被那劍鋒削下一片來。 
     
      ——這一式他明顯吃了些虧,但這也是眾人見駱寒出劍以來,第一次有人接下他一招。 
     
      駱寒卻忽清聲一嘯,魚形倒躍,劍鋒卻向身後板壁間一名小販刺去,喝道:「你也出來 
    。」 
     
      耿蒼懷眼中一亮。那名小販分明未及反應,當場受傷,傷在左肋,卻並不退後療傷。痛 
    「哼」一聲,從懷裡撥出雙匕,加入戰團。 
     
      眾人再也未料到那少年會在店中又找到一名敵手。那小販頭兩天就已住進店來,毫無可 
    疑之處。耿蒼懷道:「慚愧,慚愧,緹騎中的無名都尉盧勝道就潛藏在座間,我耿蒼懷卻未 
    認出。如果是我出手,只怕早已命赴黃泉。」 
     
      杜淮山、焦泗隱與秦穩對望一眼,也面露慚色——連他們幾個老江湖都走了眼。 
     
      這時局面已變做那少年獨鬥三人。他左手劍法自成一格,袁寒亭似未料到他竟如此棘手 
    ,遠超乎自己想像。適才自己竟未能成功斃殺他於店外暗夜,反被他借傷誘入店中來,連最 
    後一張底牌也被掀翻。如今,殺手不再,暗算無由,一咬牙,知道今天這番必是一次生死苦 
    戰。 
     
      他三人都是高手,但那少年攸忽進退,飄然無據,也不知是他三人困住了駱寒,還是駱 
    寒以一支孤劍困住了他們三人。袁老二忽喝道:「阿福,出手。」他眼光卻是看向那小姑娘 
    。他這一招甚為惡毒,賭的是那少年人的脾氣。阿福已明白他主人之意,當下伸手就向那小 
    姑娘抓去。小姑娘靠近三娘桌邊,三娘右手一伸,使個「金絲纏腕」,向那阿福腕上一拖一 
    帶。無奈那阿福下盤堅實,反把三娘帶得一歪。耿蒼懷喝了一聲,一掌拍出,空空洞洞,阿 
    福也就一掌迎上,耿蒼懷似未使力,那阿福卻一連「通、通、通」退了三步。無奈他悍不畏 
    死,主人交待的命令只知一定要完成,馬上又是第二掌擊來。耿蒼懷無奈只有硬架,他當日 
    在李若揭手中已傷得不輕,又連日奔波,這一架之下,阿福這回只退了一步,耿蒼懷卻「哇 
    」地吐出一口鮮血來。 
     
      阿福臉色一喜,第三次伸掌抓來,耿蒼懷暗歎一聲,不敢再用力,伸手一撥,無奈五臟 
    六腑忽似空空蕩蕩,全不得力。阿福一把抓住小姑娘辮梢,就要下狠手。那邊杜焦二老一直 
    猶疑該不該出手,這時一下站起——但這時就算出手也已經無濟。卻見那少年忽清唳一聲, 
    脫出戰圈,直向阿福後背擊來。 
     
      袁寒亭料的也是他有此一擊,料定他念那小姑娘贈帕之德,多半一時衝動,會去救她一 
    命。 
     
      高手相搏,勝負只在一瞬。他輕聲一喝:「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 
     
      他這話說得甚長,他要的就是這個時機。好在那少年背對自己時運力聚勢,發出當年七 
    巧娘子自負無雙,至今江湖也無人能逃生的絕門暗器「金玉梭」! 
     
      但這暗器極耗內力,所以他不到有十成把握絕不出手。座中的秦穩與杜、焦二人忽站了 
    起來,只見袁寒亭手中忽有一道黃光一道白光同時漸熾,慢慢脫手向前飛去,盯著駱寒後心 
    而來。 
     
      卻聽駱寒一聲清嘯道:「你有暗器,我沒有麼?」 
     
      他這一撲似撲向阿福,卻只遙遙在阿福背後一指,只見他劍上一層外衣忽爆了開來,如 
    劍花煙雨,片片碎葉齊都打入阿福後背。 
     
      阿福眼一翻,身受重創,他也真是悍勇,左手還要用力抓向那小姑娘。耿蒼懷一聲輕歎 
    ,一掌輕輕落在阿福後背,那阿福抽搐了一下,人終於不支倒地。 
     
      那少年這一擊又是所謂「九幻虛弧」,身形在阿福身邊畫了一個大圈,劍尖卻向那喬裝 
    僕傭的孫子系釘去。他這時劍上光華轉盛,已經露出劍中之劍,那一黃一白兩團「金玉梭」 
    卻盯在他身後緩緩而飛,似長了眼睛一般,定要擇人而噬。 
     
      孫子系開始躲,但駱寒劍鋒何等凌厲!他閃到柱後,劍就已到了柱後,閃到窗邊,劍也 
    已到了窗邊。袁寒亭遙擲的那團金玉梭卻已離駱寒背心不足兩尺,無名都尉盧勝道兩隻匕首 
    也緊追夾擊,看來勝負只在一瞬之間。 
     
      店中懂得的人都站起身來,無奈大多都插不進手去。只見孫子系被逼無奈,忽然喝道: 
    「二公子,發力。」他自己一咬牙,伸雙手拼著受損直向駱寒劍上夾去。駱寒並不退避,一 
    任他夾住,但劍勢不停。 
     
      孫子系依舊在退,他也依舊在進,劍尖卻距孫子系胸口五寸、三寸、兩寸、一寸寸接近 
    。但他這一劍就算刺中孫子系,也必然無暇脫身,因為劍鋒會被孫子系拚死夾住,他只怕斷 
    難逃開身後那兩團「金玉梭」之擊了。 
     
      ——孫子系竟是打算以一命換他一命。 
     
      孫子系忽一咬牙,就要和他拚一拚。他這一次退卻退向根粗木柱子。背才一靠上,雙手 
    就傾力一夾,叫道:「二公子,炸!」 
     
      他要搶在駱寒刺中自己前先用「金玉梭」炸死他,最不濟也是兩敗俱傷。 
     
      可他臉色卻突然變了,只覺手中一空,因為駱寒前刺的力也忽然空了。他的劍是已被自 
    己雙掌夾住,駱寒卻用另一隻手一按木柱,持劍的手又從孫子系夾住的劍鋒中抽出一柄劍來 
    ,只見他人已貼地倒掠而出,返身疾刺袁寒亭。他這柄劍中劍裡面竟然還夾有劍!孫子系只 
    能眼望著手中劍衣,眼看著「金玉梭」飛來,耳中似乎也聽到「轟」的一聲,知道那是金玉 
    梭在自己胸口炸開了。 
     
      袁寒亭其實也想收手,但「金玉梭」向來能發不能收。此時駱寒已貼地飛掠——駱寒雖 
    躲得快,左腿衣褲上也依舊被那金玉梭炸了一個大洞,隱有血跡,只怕也受了傷。袁寒亭驚 
    愕已極,他從沒想到有人會在他「金玉梭」之下逃生。就在他一愕之際,駱寒已一劍刺入他 
    左腕,然後右腕,然後左踝,然後右踝,連傷了他四脈。袁寒亭當即頹然倒地,駱寒身子也 
    忽停了下來,猛地一轉,幾乎與疾追而至的無名都尉盧勝道碰了個面對面。 
     
      駱寒冷冷道:「你想怎樣?」 
     
      盧勝道膽中一寒,握匕首的手一軟,駱寒一柄短劍就已刺入他心臟裡,這回卻是慢慢的 
    。 
     
      店中諸人屏息靜氣,實不能相信這實力懸殊的一戰竟以對方兩死兩重傷收場。而駱寒已 
    坐回椅上,冷冷看著門外鐵騎:「你們想怎樣?」 
     
      鐵騎人雖多,卻已說不出話來,只聽駱寒冷冷道:「袁寒亭的手筋腳筋都被我挑斷了, 
    只要一年之內他不再出手動武,倒也死不了殘疾不了。你們是想帶他走嗎?」 
     
      鐵騎中掌旗的一咬牙,知道再戰無益,當下最要緊的是護走袁老大的兄弟。冷聲應道: 
    「是。」 
     
      駱寒:「那此時不走,還等什麼?」 
     
      鐵騎中人一愣,如蒙大赦一般。掌旗的一揮手,便有兩人去扶已昏厥過去的袁寒亭,另 
    兩人扶起阿福,各人上馬,便欲退去。 
     
      忽聞駱寒道:「且慢。」 
     
      那鐵騎中人人人一驚,正不知他要如何,只恨不得馬上離這魔王遠點兒。 
     
      卻聽駱寒道:「那鏢銀你們不要了嗎?」 
     
      這是開什麼玩笑?掌旗的一回頭,也不好示弱,也不好吭聲硬辯,只說:「兄弟藝不如 
    人,那銀子少俠先留著吧,日後等我們袁老大再來和你商辦。我們小人物,做不得主的。」 
     
      那少年卻悵然道:「你們還是拿回去吧,我傷了袁寒亭,不好意思,鏢銀算向你們袁老 
    大致個歉。」 
     
      眾鐵騎望著他,看他似乎不像在說謊,江湖上無人不忌憚袁老大的,他這麼說也可以理 
    解。 
     
      ——但他真這麼幼稚?以為殺了七個緹騎都尉、重創阿福,借刀殺了袁老大愛徒孫子系 
    ,尤其是重創了袁老大最心疼的兄弟袁寒亭後,真以為只要退回鏢銀,袁老大就會不再追究 
    ? 
     
      店中人也是一愣。緹騎中人想:不趕走鏢車只怕又要惹這魔頭發怒。雖然雨夜路不好走 
    ,真惹這心性不定的小子惱了,只怕就走不脫,那時反而不好,不如先應著他再說,便一聲 
    不響地去起那鏢。 
     
      鏢局中人見秦穩不出聲,便也都不出聲。 
     
      只聽那個少年有些疲倦地緩緩道:「只是,鏢師的東西給人家留下,有什麼不服的,等 
    你們袁老大來跟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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