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尾聲
天氣漸漸冷了,且是一直往北走,沈放與三娘都買了棉袍添上。自到了北方,他倆與旁
人也就岔開了路。這日到了菏澤地面,已經行走了有小半個月了。這淮上之地卻一夜之間下
了一場小雪,只見樹梢菜畦,處處鋪棉掛絮。兩人一早行來,只覺精神一振。空中有簌簌寒
鳥飛行的聲音。他們不敢走快,依舊是那頭青騾和那個花驢,怕滑了蹄。
及至走到一個亭肆之地,見有個酒店,三娘笑道:「不如進去暖和暖和。」
沈放見她臉凍得紅紅的,一笑頷首。
這店出奇的乾淨,白木桌椅,乾土地面,加上外面一場雪襯著,酒幌上寫著「一瓢」兩
個字。三娘要了汾酒,又要了幾樣醃製的小菜。她與沈放雪中把酒,十分歡然。屋裡雖生了
火,店主人圖爽快,一應門窗全開著,屋裡並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兩人喝了兩杯酒,方覺手
腳靈活了些。
忽見路上十來個人行來,雖身形臃腫了些,遠看像是甚熟。走近了定睛一看,卻是杜焦
二位,加上金和尚,張家三兄弟,並秦穩二人。他們看到這酒店都說「好,好」,走進店來
,沒想到沈放夫婦也在,不由笑逐顏開,隔座抱了抱拳,都坐了。
杜、焦二人看見酒樓上「一瓢」二字,相互點了點頭。三娘眼尖,見他跟莊主做了個特
別的手勢,用指在空中畫了個圈,像小小的酒杯。眾人都在吃喝,杜焦二人意不在此,直望
著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一時遠遠地有個人行來,只見他老遠就立定足,抬頭看了看這邊
的酒幌,然後點點頭,直奔這店裡來。
那人身材矯健,行近了才看清正是王木。
金和尚一見高興,笑道:「好,好,你怎麼才趕了來?」
說著一扒拉就扒拉開身邊的張家兄弟,給王木讓出一個座來。
王木沖店中人行了禮,金和尚不等他坐穩,已等不及地問道:「快說、快說,那姓駱的
小兄弟怎麼樣了?他沖沒衝出去?這些天我光想這件事了,讓我好不牽腸掛肚!」
旁人想來也都關切於此,只是不像金和尚那麼情急。連沈放夫婦二人不由也都把王木盯
著,想聽他說出一個「平安」來。
王木想也凍得狠了,斟了一碗酒喝了還不夠,連喝了三碗,才用袖子擦擦口角,笑道:
「那天的江水可真不熱乎。」
——十月的長江,他能不怕抽筋地泅泳自如,也實是好水性。
見眾人都等著,他才開口道:「那小哥兒沒事兒。那日,我不一時便泅到了南岸,找處
干蘆葦藏了身子,看那岸上。他們卻一聲不吭,動也不動。那姓駱的哥兒低了頭,慢慢玩他
那根馬鞭子,六飛衛卻都絲毫不敢大意,嚴守不動,三大鬼也如臨大敵。這可苦了我了,身
上全都濕的,冷得直抖。好一會兒見你們船也到岸了,他們這邊還沒動靜。我就牙根打顫在
想,把這干蘆葦點著烤火有多好,越想越冷——也只能幹想想吧。看著那駱小哥兒,我忽一
拍腦袋,想真把這蘆葦點著了,緹騎一驚,他多半便也衝得出去了。那金子在他手裡不管怎
麼我都覺得比在那些王八蛋手裡好。
「我去掏火,偏偏在水裡全泡濕了。心中正惱,六飛衛中忽有一人低聲道:『他是在等
天黑。』我才明白過來,駱小哥兒想來在等天黑。他那劍法,黑夜中只怕更是難躲。
「緹騎不敢用箭,只為怕他衝入人群,反而礙事。駱小哥兒忽抬頭看看日影,那太陽照
在他臉上,真……真……」
他拙於言辭,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我聽他忽然說:『你們讓條路,讓我把這金子送給完顏亮。過幾天想轉了,說不定擄
個金國公主回來,送給你們秦丞相,算是投桃報李,如何?』我想這人十分胡鬧,多半說得
出做得到。要真那樣,秦丞相樂子可就大了。」
一干人中,金和尚最欣賞駱姓少年為人,聽著不由拍腿大笑。
王木說道:「我看見三大鬼這時已潛至駱小哥兒身後,似準備有所動作。六飛衛陰沉著
臉不吭聲,卻一揮手,那一圈子人馬慢慢用刀劍護住自己向前擠去。六飛衛分明不惜一戰。
駱小哥兒雖然劍術驚人,但那麼多人刀慢慢攏上去,只怕……只怕……」眾人都知凶險,神
情一緊,都看向王木的臉想知凶吉。王木那張木然的臉上卻忽然泛起種奇異的神色,想是那
天後來的事讓他也詫異不止。
「駱小哥兒見人逼近了,忽然吹了一聲口哨,那聲音就像塞北放馬的人一樣,刺耳穿空
,又十分嘹亮。江邊也傳來一聲呼嘯,卻是他那頭駱駝遠遠地跑來,停在人群後面。我這是
頭一次聽見駱駝叫,那聲音真真一下把人都能叫愣住,像——像木葉滿天,流沙無垠……駱
小哥兒忽一笑,說:『你們要,就給你們好了。』他人已下了車,拍了拍拉車的那兩匹馬的
脖子。那牲口像聽得懂他的話,拉了車就緩緩向六飛衛方向行去。六飛衛見情狀古怪,不知
何意,便凝神對待。我卻看見那馬眼中神色怪異。駱小哥兒忽叫道:『憑你們不知哪兒鑽出
的三個鬼,也敢攔我去路?』他不沖六飛衛,身形忽然拔起,向那三大鬼躍去。這邊,那車
剛行至一鐵騎身前,那人伸手要拉,駱小哥兒就一聲嘯叫,那馬就驚了。想來他可能剛才拍
那馬脖子時就做了什麼手腳,在它脖子上刺進了什麼,那兩頭牲口直向前衝,看它倆那個疲
憊的樣兒,誰也沒想到它們瘋起來這麼嚇人。眾鐵騎一驚之下,無人敢攔,齊都躲閃,還是
六飛衛中一人忽飛身而起,一刀就斬斷一匹馬頭。但那牲口衝勁極大,加上還有一頭猶在,
車子還是狂衝不已,當時場面紛亂,一眨眼工夫,那馬車就直衝進江裡去了,萬兩黃金也跟
著葬在裡面。這變化太大,誰也沒想那少年這麼捨得!他忽一聲長笑,趁亂一躍而起,隨手
一劍斬了一名鐵騎的人頭,眨眼間已跟三大鬼中每一人都交了一招。他太快,連三大鬼對他
也形不成合戰之勢。就這麼三招過後,他一個跟頭翻出數丈,就落在等在圈外面的駱駝身上
。但那駱駝被緹騎隔在了江邊。那些緹騎的暗器紛紛打出,數十張強弩齊射。他們久經訓練
,把去路馬上全封住了。那姓駱的小哥兒雖上了駱駝卻也絕對無處可逃。」
王木的臉色忽變得又訝異又興奮:「沒想那小哥兒一扳駱駝,一人一駝一躍數丈,直投
進江中,這回連三大鬼也沒想到——」
眾人都大吃一驚,金和尚張口結舌道:「不可能!」
王木搖搖頭道:「就是呀,我見他騎在駱駝上,順江而下。三大鬼也順著岸邊追下去了
。」
金和尚看看王木,像是以為他瘋了:「你說,你說那駱駝會游泳?」
眾人想那駱駝雖號稱沙漠之舟,但生長在西北沙漠中,絕不可能會游泳。
見眾人都對自己望著,王木只有點頭更加肯定地道:「我也不信,在場的人都不信,那
些鐵騎張著嘴巴都忘記放箭了。只見那駱駝載浮載沉,真的不怕水。等他們想起放箭時,它
已漂得遠了。」
眾人想著發生的事,不覺對這少年一陣神往。
王木苦笑道:「然後鐵騎下令封了渡口,第二天我才得上船渡江,所以追到這會兒才追
上。」
眾人便就吃飯。吃飯時,還不由議論不已。一時飯罷,杜焦二老對望一眼,對大夥兒說
:「兄弟們,咱們這下算到地兒了。」
然後站起身沖秦穩一抱拳:「就不勞秦兄遠送。」
秦穩神色微訝,卻只點點頭。
杜淮山「哼」了聲道:「兄弟這次渡江本就是為秦兄這批鏢貨而來。現在白貨換成了黃
貨,秦兄也送到了地方。剛才這頓飯小弟會賬,算是答謝秦兄。至於這兩輛車嘛,兄弟就要
帶走了。」
眾人萬沒想至此奇峰突起,鏢銀不是已在駱寒手中葬送江底了嗎?緹騎此時只怕正在打
撈呢。聽杜、焦二人的口氣,難道那金子還在?而且就在外面這兩輛小車上?
金和尚跳起身來。直衝店外,奔向那小車。他一把撕開一床鋪蓋,卻聽叮叮之聲不絕於
耳,雪地之上,落下根根金條。原來金子全巧妙地暗藏在這行李之中。秦穩當時失鏢不算失
,他們早就算準這一失了,知道緹騎定不會放過,這鏢走的就是一半明鏢一半暗鏢。由那姓
駱的小哥兒吸引開緹騎之注意力,好讓秦穩護著這鏢貨穩穩過江,他與那姓駱的哥兒串通演
了一齣好戲!
金和尚目瞪口呆,指著秦穩直說不出話來。
沈放二人也一愣,沒想到還有此一變。
那邊杜淮山此時才算見到了真金白銀,似是極為欣慰,一笑道:「兄弟差點也被秦兄瞞
過了。想那駱小哥兒一劍驚人,只怕耿蒼懷耿大俠也把精力全集在了他身上,還有緹騎也是
如此。直到那日我們老哥倆兒聽金和尚說出『忙了半天,一根銀毛都沒看見』心裡才一動,
覺得這事兒可能另有蹊蹺。及見了生性暴烈的秦兄這次這麼忍辱負重,居然任由自己招牌砸
掉還全無怨氣,就更覺出不對。一路上,我就叫張家兄弟推這小車,秦兄雖說說笑笑,可是
看得很緊呀!我就料著一半了,今再聽到木頭的話,心中才有八成把握。秦兄穩如泰山四字
果然不是虛言,連緹騎也被你老兄騙過了!這鏢也險些就這麼從我老哥倆兒鼻子底下溜過去
。嘿嘿,高明,真是高明!」
沈放在一邊已聽呆了,他全想不起還會有這些江湖詭詐。
三娘衝他笑道:「我說得沒錯吧,杜淮山焦泗隱果然是兩頭老狐狸。」
沈放點點頭,見杜、焦二人卻在那裡微微含笑,張家三兄弟就把那金子一塊塊撿起——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金子弄到手自然得意。此時秦穩這邊只有一老一少兩個人,又在他們
地頭,絕難與他們力拼。何況這酒店看來也有古怪,原來他們是早就算計好了的。
沒想秦穩不驚不怒,反看了身邊那小伙子一眼,淡淡道:「大牛子,他們也該到了吧?
」
那小伙子便向外一望,說:「是。」
眾人向外望去,不一會兒果見一干人走來,正是那日鏢隊散伙時已各奔前程的眾夥計,
原來他們也約在此地相會!
杜淮山一愣,眼看雙方都是早有謀算,接下來該是一場龍拼虎鬥了。杜淮山臉一沉,道
:「秦兄,錢財本是身外物,何況你我生為漢民,難不成你真的要像那姓駱的小哥兒說的把
這金子送去給金狗們嗎?」
秦穩微微搖頭。
焦泗隱這時卻見對方人多了起來,聲勢已盛,便輕輕一拍手,店主人就掀簾而出,焦泗
隱一揮手道:「擊梆!」
那店主人就拿起個梆子走出門外,站在雪地中打得一片響。那聲音遠遠傳了開去,不一
會兒只聽四下裡十村八店,處處都是一片梆子聲響,把這淮上之地響成一片肅殺。
杜淮山淡然道:「這是易先生的聞梆起舞,秦兄自信走得出這方圓十里嗎?」
沈放聽得一奇,問三娘:「什麼叫聞梆起舞?」
三娘答道:「據傳淮北之地現有一位易先生,因邊民久受金兵之苦,便想出了這麼個法
兒。只要梆子一響,一方有難,八方救應,金兵若來,如入刀叢火海。加上這些村子民風極
悍,在易公子令下,即使力有不敵,都拼了焚家燒村,與金人同歸於盡。這些年來,連金人
也不敢擅來了,算是保住了一方平安。這杜淮二人便是義軍中的人物,他說的想來就是這個
。」
沈放聽得心中一奮,原來淮上還有如此人物!
秦穩卻面色不動,一揮手:「放下。」
那些趕來的夥計一個個走到桌邊,解下身上包裹,打開放在桌子。那包裹正是那日分手
時從秦穩手裡領的,只聽嘩啦啦一片響,卻見滿桌金光燦爛,有珠寶、有金條,一共十幾包
全在桌上,怕不有三四千兩。秦穩看著金子,卻似目中有淚,半晌說道:「很好,很好,一
個人也沒少,一兩金子也沒動,足見你們都不是見利忘義的孩子。」
這一包包金子都數目不小,這些夥計散後重聚,一人不少,一文未動,真也確屬難得。
秦穩又衝那小伙兒點點頭。那小伙兒走到兩輛獨輪車邊,不顧金和尚眼神,把上面的鋪
蓋取下,回到桌旁,也把裡面黃貨全傾倒在桌上。一時,這麼個小店之內,擺了滿滿好幾桌
的金銀珠寶。連杜焦二人也愣住了,不知秦穩是何用意。
這時秦穩才沖杜淮山道:「這桌上的加車裡的才是全部,一共黃金一萬三千一百四十兩
整,還有珠翠三匣,你們全拿了去吧。」
杜焦二人不知他這是正話還是反話,正不知如何作答。秦穩忽面色一厲,回首往眾夥計
的肩膀上一拍道:「還有,這十八個年輕人的身子性命!」
杜淮山見他終究要拼,一聲冷笑,一擺手,金和尚早就想和這班鏢局中的人鬥鬥,第一
個跳出來,大聲搦戰。
秦穩卻不理他,連那個濃眉大眼的小伙子大牛子這回也未動怒。卻見秦穩從懷裡掏出一
張紙,微微一笑道:「這鏢本來我們還沒送到地方,但駱小哥兒只給了這張紙,說是紙上畫
的就是收貨之人,交給他手下誰都可以。這上面之物我不認識,不知杜兄認不認得?」
說著他把那紙一展,杜淮山向紙上一看,不由神色訝異。沈放也遠遠看去,只見那張紙
上用細墨畫了個小小的杯子。杯口微傾,筆意寥落。上面用淡墨寫道:共倒金荷家萬里,難
得尊前相屬——字不算好,還像是後添的。但筆勢之間一種寂寥沉痛之意蘊滿毫端,筆勢轉
折處鋒稜跌宕,沈放也不解是何意思。
秦穩這時卻臉露笑意,道:「不過,我想你們一定認得,也一定明白。這鏢嘛,送給你
們也是一樣。」
杜淮山也是至此才恍然大悟,笑道:「秦老哥兒,你可瞞得我好緊!騙得我老哥倆兒一
路好苦,白算計要怎麼劫你這趟鏢了——原來他就是這趟鏢的收主!」
他臉上笑意融融,滿懷欣慰道:「這鏢原來就是送給他的——那姓駱的小哥兒……」他
話裡沉吟了一下,沒說下去心中所想。
「……可真是大方。反而我們這麼小人伎倆,傳出去倒真成一個大笑話了——只是秦兄
適才提的這十幾個兄弟的性命又是何意?嚇得我以為秦兄真的要和我們一拼呢!老朽這把骨
頭只怕禁不住你那『十擒九穩開碑手』。」
秦穩一歎道:「那算是隨鏢附送的一筆人情。我們龍老爺子聽說淮上那人身邊正缺人,
這幾個孩子也算有義氣有擔當的,加上在南邊剛好犯得有點事兒,所以叫我正好連鏢一起帶
來,就一併交與你們吧。看能不能在那人身邊幫上些什麼忙。」
杜淮山又是一愣,他雖知那人面子一向很大,沒想龍老爺子也會主動給他送人來。
那十八個夥計這時都雙目微紅,忽一個個正正式式地走到秦穩面前,一個接一個跪在地
上衝秦穩磕了個響頭,有的說:「老人家,小的以後就不在您老跟前了,要是我媳婦兒有什
麼不周,您擔待下。」有的說:「老爺子,我娘全托您照看了。」秦穩一一鄭重地點頭。
直到最後一個行完禮,他才開口對他們說道:「我老頭子老了,不能隨你們報國於前線
,但你們不用顧念家小,這點兒用我還是有的。有我在就不會讓他們短這缺那,受人欺負。
」
那十八人便站起,把臉上淚收了——這時卻是站向杜淮山身後。杜淮山看了那十幾個小
伙子一眼,撫然道:「大好江山,熱血子弟!」也不多話,就走向店外。
王木收拾好桌上金銀,仍用鋪蓋包了放在獨輪車上。眾人都跟著他行去。仍是張家三兄
弟推了車,那些鏢局小伙兒身強力壯,背影結實,跟在其後。空氣中,登時有一種易水蕭蕭
式的悲冷升起。
眼看他們在雪地裡漸行漸遠,只留下一行足印。秦穩久久望著,一頭花白頭髮在風中十
分蕭然,覺得好多夢想與豪情都像遠了、去了,卻又像是近了、切了,心中連自己都不知是
何滋味。
沈放這時與三娘對望一眼——天涯初雪十分新,淮上正是雪滿村莊……正文第二部停雲
·宗室雙岐Part1停雲引言距滁州西去三百許裡,有一座小城,名喚舒城。名是好名,聽起
來意氣緩緩,但當此亂世,城中人果真還能舒許如許嗎?——沒有人知道。但當那首琴曲響
起來的時候,聽到的人心裡是不由會靜的。
這不是一般的靜。而是寂若垂天之雲,泛若不系之舟。
琴曲就響在醉顏閣。舒城之所以吸引人,大概不只為了它那些幽深的小巷,也不只為了
小巷旁邊那些寂寂的老屋,只怕還為了這沉甸甸的老城中那出了名的苦清苦清的老酒:『苦
蘇』。
醉顏閣就是一個酒館,不過規模略大,全舒城裡的『苦蘇』就以醉顏閣的最為有名了。
這時,閣內木頭作的地板上,正坐著一個彈琴的少年。他穿著一身白衣,那是一種舊舊
的白,把舊歷七月的月光揉碎洗褪後,再搗上千遍大概就是這樣一種顏色了。這身衣軟軟的
,穿在他身上有一種物我諧適的味道。他的膝上攤著一張用烏沉沉的桐木製就的七絃琴,操
的琴曲名叫《停雲》。只聽他口裡輕輕地唱著:靄靄停雲、濛濛時雨,八表同昏、平陸伊阻
,靜寄東窗、春醪獨撫,良朋悠邈、搔首延佇;
歌聲雖輕,卻高低適耳。對首閣中坐了個老者,聽了這歌就伸出一隻戴著漢玉戒指的手
,端起一杯舒城的『苦蘇酒』慢慢地喝了下去。然後,輕輕以手擊了一下桌子,口內輕聲道
:「一解」。
他旁邊侍立著一個青衣小帽的僮子,忙就又替他斟上一杯酒,口內奇怪道:「我就不懂
,老爺子前兩天還說別人正欠著你一大筆錢,不知收不收得回來,這時不為那操心,卻還有
心思在這兒喝酒。」
那老者微笑道:「是不知道收不收得回,但這個債主與眾不同,風險大,利息也大。有
機會賺,為什麼我不能喝?」
看來他特別喜歡這舒城中的『苦蘇酒』,說話間又盡了一杯。那僮子又給他滿上,笑道
:「可是,這筆帳,距該還的日子已整整拖過十七天了。咱們錢莊以前可從來沒有過這樣的
事,您怎麼還有閒心坐著?小的真是好奇了:那借錢的人是誰?每次只傳來一張紙條,畫一
個四不像的東西,就算簽了字畫了押了。竟然跟老爺子您每次都是十幾萬兩銀錢的來往,還
從來沒有質押的,老爺子您就不怕錢不能收回來?」
那老者笑道:「怕,怎麼不怕,但他還需要質押嗎?只他的一個名字放在那裡,只怕就
已經足夠了。日子是拖得久了些,但他也有他的難處——何況,他現在不正在為我撫曲償息
嗎?」
那個僮子不由目瞪口呆,也是這時才注意到樓下彈琴的那個少年,不由盯著他看去,他
可從沒見過自家老爺子這麼大方過。他們家老爺子——也即這座中老者,是當地有名的徽商
,也是巢湖一帶出了名的財主,『通濟財莊』的大東家,名叫魯消——江湖人稱魯狂潮。當
時宋金分割而治,也只有他錢莊上的銀票可以通行於南北。他的銀號分為『北莊』和『南莊
』,專門用來分別打理兩處的生意。當真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他為人一生也精明過人,於
銀錢來往上從不吃虧,也不輕信於人。他怎麼會這麼相信樓下那一個看來不過二十一二歲的
少年?
那僮子向樓下望去,只聽那少年一段過門後已操至第二解,卻是:停雲靄靄、時雨濛濛
,八表同昏、平陸成江,有酒有酒、閒飲東窗,願言懷人、舟車靡從;
那老者似已聽了進去,一隻手一直在輕輕叩著桌子,以應節拍。雙眉微鎖,至此才輕吐
了一口氣,喃喃道:「二解」。
那僮子似仍未想通,明知這時不該說話,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心重,問道:「欠債人原來
就是他?他是誰?這曲子又有什麼特別?彈彈曲子就能值延期該罰的每天近千兩銀子的利息
了?老爺子你一向不喜歡絲竹的呀。」
老者微笑道:「那些俗手彈的我當然不喜歡,但他的琴曲,就算為附庸風雅,我也不敢
說不喜歡啊。唉!願言懷人,舟車靡從——這樣的琴曲,難道還不值?」
那僮子望著樓下少年,撇嘴道:「我就沒聽出哪裡值了?」
那老者微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太小,也沒有用心聽——就憑他這是頭一次為抵帳給
人撫琴,難道還不值嗎?」
那僮子似也對那彈琴人越來越好奇:「他是誰?」
老者歎了口氣,目光似有笑意,可笑意中藏著苦澀,更深處更是種說不出什麼味道的味
道。「他?他只怕是——這世上最窮的人,最不聞達的人,也最落落寡合的人了。」
僮子還待說什麼,卻聽身後一陣輕輕的腳步響。一個家人模樣的人走上樓來,在老者身
後早早就躬了身子,雙手捧遞過一張條子來。
那僮子接過,再轉遞與老者。老者看了,半晌不語,然後一揮手,那家人退下去了,老
者才道:「江南消息,那批鏢銀已經過江了。」
僮子不信道:「就憑杜淮山、焦泗隱加上王木幾個就真能把那批鏢貨弄到手?秦穩未免
太沒用了。緹騎這次不是也盯著嗎?我聽老爺子上回接到的消息,連袁二都出動了,難道這
回也失了手?這也——太、太奇怪了!」
老者不答,半晌道:「我就猜到他會另有人助,只是沒想到,會是一個如此隱遁之人。
嗯嗯,九幻虛弧、九幻虛弧,那該究竟是怎樣一劍?竟能殺得緹騎都大敗虧輸,袁二重傷身
退?這一下,江湖大勢,只怕是要變了。」
他言語中透出很少見的遲疑。那僮子似從未見到主人這般陷入沉吟過,實在不知讓自己
主人都陷入沉吟的該是什麼樣的事,什麼樣的人?這時,卻聽樓下歌聲又起,卻已歌到三解
:東園之樹、枝條再榮,竟用新好、以招餘情,我亦有言、歲月於征,願得促膝、說彼平生
;
他唱來幽委曲折,聽的老者卻似是也感慨系之,口裡喃喃道:「——願得懷人、說彼平
生;願得懷人、說彼平生……他懷的就是那個人嗎?」
那僮子似是不願看到主人這麼顯出遲疑,故意打岔道:「鏢銀過了江,起碼有一樣好處
,老爺子您的錢是有了著落了。」
那老者搖頭道:「不錯,是有著落了,不過——你也別想得那麼簡單,那銀子就算過了
江,你以為就會安穩嗎?袁老大與這一干人就會如此善罷甘休?這銀子燙手呀!嘿嘿,收不
收得到還是個問題呢。而且,他的債主不只我一家,只怕這次還輪不到我收帳的。」
僮子奇道:「不會吧,那單鏢雖然說小不算小,但說大也不是非常的大。難道緹騎就會
如此看不開,為它得罪那麼多人,擅毀當年之約,進入江北?二十幾萬兩銀子,就真值得這
麼多高手出面硬搶?」
那老者卻嘿嘿道:「不為那銀子,怕是只為這趟鏢裡另有干連,牽涉到一樁極大的秘密
。嘿嘿,天下高人,儘管有不為那銀子動心的,但只怕很少有人不為那秘密動心的了!」
他的心情似也很激動,所以他人看來雖一向舉止蘇徐,這時卻猛地仰盡一杯酒,一雙老
眼中放出光來,顯出一種年輕人也沒有的精猛。卻聽那樓下歌聲忽又響起,這次的聲音卻忽
轉高亢,歌聲卻是:翩翩飛鳥、息我庭柯,斂翮閒止、好風相和,豈無他人、念子實多,願
言不獲、抱恨如何!
這次已是歌到《停雲》四解——舊曲往往稱一闕為一解。《停雲》為晉代陶淵明所作,
雖僅四解,但四言之中滋味無限。老者喃喃道:「好一個『豈無他人、念子實多』,卻為什
麼『願言不獲,抱恨如何』?只怕那一曲《水調》,還沒唱罷江南,這四解《停雲》,又要
舞破舒城了。」
靜了一靜,卻聽樓下傳來一個清澈的聲音道:「一日歌一曲,一曲償千金。今日之琴債
已付。魯老,小可明日再來。」童子往樓下一望,見那彈曲少年果然已抱琴而去。他那麼舊
白的衣捧著那麼古舊的琴,一路踏去,似還踏在他適才奏出的音符裡。
那童子眼一花,覺得那少年雖在動著,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靜,那是——心靜,在洩進門
口的陽光中,恍如隔世之水止雲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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