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謫居 「……准、準、准,准爾還俗嫁夫君。脫袈裟、著羅裙,出空門、入凡塵,免得僧敲月下門……」 七月的潯陽,鬱悶而懊熱。在老街口的一個四四方方略顯破敗的小院花廳裡,歌聲方落,一個面色微黃,身材乾瘦的男子便搶先鼓掌笑了起來。他臉上的神色倒還歡愉。廳堂上演的是一出小戲《思凡》。那戲子的長相平常,難得的是她神態間那一份嬌媚之態——畢竟如她這樣肯真的剃個光頭來演尼姑的倒也少見。據說她本來就是姑蘇城外苦念庵的尼僧,因不耐清規,先被一個朝中大佬包養,後來流落出來,就當真改行唱起戲來。她這個光頭倒也剃得別緻,所以前月一到潯陽,便受追捧。今日她也就在這潯陽城的府衙後園裡,為幾位潯陽城裡的執守演出這麼段她最拿手的半黃不黃的小戲來消愁逗悶。 那三十出頭的男子臉上一副疲倦之色,不知是天太熱還是院中那半開不敗的花氣在他臉上氤氳出一層隔障,讓人對他的面目有一種看不清楚的感覺。他名叫陳去病,現任九江團練使。說起這潯陽之地,在前朝治下,倒也是一個兵家重鎮。可是到了今日,卻已經武備鬆弛,九江團練所屬之部也只剩下了不到一千的兵士。 除了他,廳中還坐了有兩個人。一個身材微胖,相貌昏聵,卻是這城裡的執政、潯陽守張洵。另一個滿面公文氣,黑黑的肉臉不知是因為沒有洗淨還是整日被案牘熏的、直要流淌下墨汁般似,他卻是這城裡的通判顧剛文,執掌刑律之事。 那潯陽守張洵趁陳去病抬臉大笑之際,偷看了他一眼:這小子,原為朝中炙手可熱的兵部要員,如今謫居潯陽已歷七年,不遷不調,困守不動,在他這個官場老狐狸看來,已甚是稀奇。更奇的是,他見過他治下之軍,那份軍容整肅,就算在他這個不解武備的文官看來,也是放眼兩江少有的精兵了。可這時他看著陳去病面上那一副病懨懨、萎靡靡的神氣,一時不由覺得,那潯陽城外,名稱『匡輔』的兵營簡直似一場不切實際的幻夢。那真是這個病懨懨的貶官陳去病的治下之軍嗎? 陳去病卻在瞇著眼看著那個尼裝女戲。他也曾通覽佛典,典中精義只怕是要消解從此岸到彼岸的無常。可這人世真妙,小民們用它消解著自己終極追溯的同時、也自有方法以自己的小小人欲就那麼從容地消解了它所有的清規戒律——那一場執執的愛可望而不可期,那一世黃卷青燈的枯守似乎又如此沒有人味的無益,倒是那小尼姑可以憑著她的生命力自由的穿梭於彼岸與此岸之間,隨手拈出生的意義了。 他腦中這麼想著,卻聽張洵道:「想不到佛家弟子還可以如此濟世……」 他說的自然是玩笑,陳去病知道不用接言,笑笑就可以了,卻聽他接著道:「說起來,『東密』也算是佛教一支吧,他們倒不如這個小尼姑來得灑脫,那可真叫一場『執』。陳兄,你對近年來風頭勁起的東密怎麼看?」 陳去病一愕,他貌若無心地向潯陽守張洵看去,只見張洵也正貌若無心地看著他。兩人對視一笑,卻均在想著:對方這無心之下,是不是還包藏著一場深心呢? 狂風起於萍末,在座的三人只怕還無人能對『東密』兩字置之不問的。『東密』之勢初起於前朝,二十多年前,呼風嘯雨,也曾極一時之盛。其後猛遭彈壓,但不過三數年後,他們勢力重起,干連朝政。加入的人,不只升斗小民、販夫走卒,甚或包括朝中大佬、軍中驃騎。 這一切當然沒有誰提起,但在座的人無不知道:這世道就算不經歷一場大變,只怕也少不了一場大亂了。 只見陳去病乾澀一笑:「如若不執,何存何在?如若過執,或明或滅。張知守,您這請我來不是聽戲,竟是要由色悟空,坐而論道了。」 張洵哈哈一笑:「玩笑,玩笑」。 可他心中卻百念陡起——僅僅一年之前,他還不用這麼向陳去病探話,那時東密的勢力還沒有真正浸入江西一地。可如今,東密已派人三次找到他了,要求的只有一件事:合作。張洵久歷遷黜,深識宦途風險。他不知道如果答應了東密最壞的結果會是什麼,卻知道如果不答應東密的話最壞的結果將會是什麼。所以,他一定要問出陳去病對待這件事的態度。他隱隱覺得,這個讓他猜不透的人,這個一到潯陽、雖看似萎靡不振、卻讓潯陽城中局勢從此一靖的人,無論自己做何選擇,都會對自己選擇的結果產生極為嚴重的影響。 猛地卻聽有一人喝道:「你是誰?要往哪裡去!」 廳中之人一驚,卻見一個黑影猛地竄了上來。那黑影奔得極快,提縱之間,分明有一身極佳的工夫蘊藏在內。只見他出手一晃,掌沿如鋒,直向那潯陽守張洵劈去。 張洵大驚,可他這一招竟是虛招,真正要命的卻是他那一雙腿。陳去病所坐之處與張洵本近,那人身子騰起,一雙腿竟以鴛鴦拐之術直向陳去病心口踹去,這才是他這一擊真正的鵠的! 陳去病『啊』了一聲,雙手往他腿上一夾,剛剛及得把他雙腿挾住。那開始在廳下呼喝之人就已追至——他卻是這潯陽城裡一等一的好手捕頭樊快。只見他腰刀一閃,一道銀光劃過,直向那來襲之人頭頂抹去。 那人低頭一避——就是練過好久配合默契的一對師門兄弟也沒有這等熟練,那捕快樊快口裡一聲驚叫,眼看著他手裡的刀鋒險險劃過那人頭頂,控制不住地就向陳去病喉頭抹去。這一刀突如其來,難封難避,趕在那陳去病雙手俱佔之際。偏偏這時,陳去病似乎胳膊扭不過大腿,身子如承受不住那人鴛鴦拐之力,椅子一歪,已向左一倒,險險就那一刀避開。樊快一愕,卻聽廳口已有人叫道:「陳參軍,軍中有要務呈稟!」 樊快眉毛一皺:來了! 他聽得堂外腳步聲聲沉穩,已猜知來人是誰,心知今日所謀難成,腦中念頭轉得也快,只見他手裡刀鋒一偏,那刀控制不住似的就要劃向陳去病挾住那來敵雙腿的手腕,口裡叫道:「陳參軍、小心!」 陳去病手一鬆,那來敵已得空而起,直向廳後撲去。他身影才渺,卻見已有一個精壯的軍裝漢子走到廳上,他一掃廳中局勢,開口道:「陳參軍……」 陳去病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浮塵,淡淡道:「又有什麼事?」 說著,他轉望向張、顧兩個,「也好,這小戲也聽完了,連附加的一出也唱過了。張兄,顧兄,小弟公務未了,只有先回去了。」 那張顧兩人驚魂未定,猶自開口咿呀。陳去病卻已點了下頭,笑著和他的副手九江團練副使古銘起身而去。回首猶向樊快笑道:「刺客居然都刺到府衙來了?——樊兄,以後但有什麼需要幫手的地方,只管開口就是。」 樊快臉上一紅,手裡空執著他那一把雪亮的腰刀,眼睜睜地看著陳去病和古銘微笑著並排遠去了。 潯陽府的城牆本已年久失修,頗多敗毀。但這兩三年,在陳去病一意堅持之下,得那潯陽守張洵之助,竟將這城牆重修了一道,所有破損處均已補住,牆外的護城河也已疏浚,這時在城牆外的夜色中一流如帶。 離城不遠就是在黑黝黝的暗夜中也隱約可辨的『匡輔』兵營。那兵營佔地不大,可在這夜色中遠遠望去,氣勢極為整肅。而這邊城牆內的牆腳下,不過百丈之內,清晰可見的有一個破敗院落,那也就是陳去病貶官後謫居的九江團練署了。 樊快立在城頭,注目向那兵營的方向,背對著九江團練署,感受那犄角之勢,隱隱都覺出有一種兵馬俱備、枕戈待旦、引而不發的殺氣,心中不由暗道:那陳去病雖看似病懨懨的,難測深淺,但也確實、允稱幹才了。 他側耳細聽了下城牆下的報更之聲:酉時三刻已過了,他是在等人。心裡卻在想著今日下午廳中張洵與陳去病的對話,臉上一時不由一陣冷笑:那張洵與顧剛文都不足為濾,這潯陽城中,讓他唯一擔擾的卻是…… 才一念及此,他身子猛一激靈,習武之人的本能讓他於一瞬間警醒,身子不由自主地就是一避。 只見樊快才才一躲,一個身影已挾著一股風聲直欺近他身側。那來人也怪,一出手,居然並不攻人,反掌沿如鋒,直向那樊快身邊的城牆劈去。 樊快心頭不由一愕,正不知那人行動古怪是何道理。就在這一愕之際,只見那人竟以鴛鴦拐之術向自己心口揣來。他腦中疾如電閃,不自覺地就以本門功夫『鐵門拴』一封。可雙手才觸及來敵腳腕之際,只覺腰下一涼,所佩腰刀居然已被那人解去。 那人出手好快,只用一隻手,單按那刀鞘上的啞簧,那刀就已無聲而出,以臂使刀,居然並不直擊,一支手臂竟似可以反擰一般,向後一掠,掠過他自己的頭頂,然後才向樊快喉間抹去! 那人行為好是怪異!出手繁繁複復,居然怎麼彆扭怎麼來,使的卻像是一套合擊之術。樊快眼見那刀子來路無可躲避,心底一寒,不由眼睛一閉,暗裡大叫了一聲:「我命休矣!」 ——那一刀卻正是攻入他『鐵門栓』施出後全身唯一的空隙! 然後只覺那刀影在他喉前一停,只聽那人喝了一聲:「不對,再來!」 樊快一睜眼,已看清來人是誰。只見那人一語方罷,並不落身於地,竟只以那腰刀向樊快肩頭一拍,身子竟重又騰空而起,然後出掌如鋒,又是向樊快身邊的城牆劈去。 樊快腦子一轉,已明白他的用意。只見那人手掌所擊出的招數卻是虛招,身影一橫,一招鴛鴦拐竟重又直向自己胸口踏至——他這模仿的分明就是今日下午潯陽府衙小花廳中自己兩人對陳去病圖謀已久的一擊。讓人可驚的是:那人居然能以一身化身為二,同施樊快與同夥兩人苦練數日才就的殺局,而且身法步眼,力道聲勢,一毫不差。 樊快心頭感喟:溫役果然就是溫役!只見他雙掌一伸,就如陳去病下午出手時一樣一下就夾住了那來襲的兩腿。他情知毫無凶險,身子半蹲,竟模仿那陳去病的坐姿。 這時,只見刀光一閃,那自己所佩的腰刀竟重又難遮難避地從那人頭頂掠過,直向自己喉間削至。樊快手稍一鬆,如承受不住那人鴛鴦拐之力,借他腿上勢道就是一倒。這一倒,果然將那突來一刀就此化去。 只見那人臉上神色微微變了變,手裡刀子一揮,已輕輕一擲,竟直奔向那他適才甩落於地的那把刀鞘。 那刀分毫不差地被他這一擲就擲入了鞘裡。這還不奇,奇的是那刀上分明還蘊含得有迴旋之力,只見得它才一入鞘,鞘上啞簧低鳴一聲,刀把手與鞘口一合之際,那把入鞘之刀就已重又飛起,輕輕一跳,竟重向樊快腰間飛去。 樊快伸手一接,將之重又佩入腰間,心裡這下可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見他一躬腰,恭聲道:「屬下樊快——潯陽老九、參見溫家班溫老大。」 那人早已停身立定,只見他身量頗高,但腰身佝僂,微微低嗽,如患暗疾。樊快不敢直視,只低著頭,飛快地抬眼掃了一下那人臉上的神氣——他暗隱江西『六扇門』之內已久,且於七年前就已暗暗投入東密,是名馳長江一線的『瘟家班』瘟老大在江西的得力班底——但他也沒有親眼面見過這瘟老大幾次。 在這夜幕之下,只見那瘟老大的臉色說不清是青是綠。那顏色看著似病容又像不是,不知怎麼就給人感覺到一種瘟疫般的氣息。樊快心中一緊:看來瘟老大的功力最近又深了。據傳瘟老大修行的本是東密秘傳、教外人多半無從得知的「疫氣」大法,可上次見到他時,他臉上的「疫氣」分明還沒有如此的青綠。樊快想起今天下午的失手,心底不由就湧起一陣寒意。 「那陳去病就是這麼的躲過我交待給你的這聯手一擊?」 那瘟老大低咳著問道。 樊快點點頭:「當家的功力果然深湛,竟能以一人之力,分身二人,仿就屬下與那華家之人的聯手之擊。」 他這話雖是恭維,卻也出自真心。卻見那瘟老大面上卻全無愉色,輕輕咳了一聲道:「你該誇的不是我,只怕倒該是那個陳去病!」 「這一式名為『捕兔式』,你別小看它,它雖貌似簡單,但在如此突襲的情況下,就算是一等一的高手,倉促迎戰,也難免會帶出一兩絲本門的功力。」 他一仰首,注目向那城外名為『匡輔』的兵營:「可那陳去病下午如真是如此應接的話,那麼,就是連我,也斷不定他到底是僥倖還是深藏不露了。如果深藏不露的話,身上練的又是哪一門哪一派的家底。」 說著,他輕聲一歎:「當今天下,除了那『屠刀門』外,能讓我們東密顧忌的人也並不多。但『屠刀門』久已遠隱於白山黑水,跟咱們也一向不輕生嫌隙。此外,雖以天下之大,我們東密在這世間並沒有什麼真正大的顧忌。」 他聲音一頓:「可浩浩江湖,藏龍臥虎,一直卻還有兩個人,讓我們在江湖中、朝廷上,不得不深有顧忌。他們雖一直名噪江湖,卻如神龍蹤跡,一現即隱,潛藏暗裡,連『滅寂王』老人家也說不清他們真正的出身來歷。他跟我交待過這件事,我這些年也一直屢屢暗中查訪,但這兩個人蹤跡一向杳如黃鶴,到現在我們也還不知道他們在這世間平時顯露的真正身份是什麼。但我早有懷疑,這兩人都是朝廷中人,而且,都正在江西。」 「這兩人,一個就是當年遊走江湖,風流雅慨,舉世無及的『富貴閒人』富平候,這想來是個化名。還有一個,卻是當年曾以空空雙手破了我東密前輩、名為『伏屍九姓、濺血五步』十四高手、幾令其無一人生還的『勿忘伊』——這想來也是一個化名,那名字在江湖上只出現了很少的幾次,可就是那幾次之中的一戰,『九姓、五步』中人幾乎全數遇難,令我東密的發動推遲了數年。『五步』中只生還一人,傷癒後還成了呆子。他到現在口裡還只能不時喃喃地吐出一句……」 溫役一抬頭:「嘿嘿……是什麼『陳言務去』、『陳言務去』!」 樊快心頭一寒:難道瘟老大懷疑,陳去病就是那當年僅數現江湖,卻已名噪天下的『勿忘伊』? 他想起今天下午自己的冒然出手,身上不由針扎似的出了一身冷汗。他偷看瘟老大神情——心知東密賞罰極重,而潯陽一地乃江西西北門戶,東密之勢雖幾欲傾覆天下,但這麼多年下來,卻一直沒能真正的侵入江西。這一直是東密心頭的一塊舊病。今日溫役佈置給他的任務可以說相當重要,他們對謫居潯陽的陳去病一直相當懷疑,隱覺他很可能是一隻潛伏病虎,到真正緊要時,會影響東密真正的局變江西。自己得瘟老大指點,苦心謀就今日下午之局,居然依舊全無所獲,他怕溫老大會為此降罪。 卻聽溫役道:「好了,你今日所行之事就此打住吧,不必再管了,我另外有任務交待給你。」 樊快面上又是一愕:多年平靜已久的江西一地在前月陳去病捉拿了鷹潭華家的一個人後,終於露出了一隙可乘之機,怎麼溫老大忽然要自己放開這事不理? 那溫役本不必要給他解釋什麼,但此時他心中似乎對此也郁懣難釋,只聽他冷冷道:「我叫你不用再理,是因為——萬車乘的人已來了。」 「這件事,咱們已得他知會,不必再理。」 他語句雖短,可口中那份恨恨之意躍然已現。樊快心頭一驚:萬車乘?就是東密之中、位高權重、三大巨頭中號稱『千駒縱橫萬車騰』的萬車乘?——他一向坐鎮天下兵柄,怎麼會突然染指江西? 樊快小心地看了溫役一眼,猶疑了下問道:「屬下可不可以動問……那萬車乘派來的是什麼人?那人又怎麼如此托大?」 他與溫老大俱是東密主管暗殺的『滅寂王』法相屬下,與萬車乘的人馬一向頗有睚眥。只見溫役猛地一抬眼,他面上瘟瘟的神色在夜色裡猛地一滯,只聽他口裡幹幹地道:「牟奔騰!」 說到這三個字時,他心情似惡劣已極,猛地用手一拍那城牆。這一下他出手雖輕,飄如一羽,可樊快的臉色卻變了。他只見瘟老大的手掌間隱有異氣,黑夜之中,那城堞別無異狀,點塵未驚,可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濁的灰色已在他掌沿落處沿著那城堞一觸浸開,瀰漫散去。這是『瘟老大』的『瘟絕天下、疫動四方』大法!樊快身子不由得就向後一躍,他可不想沾染上『瘟疫之氣』! 只聽溫役口裡控制著怒意冷冷地道:「就是那個號稱『千里明見、一目奔騰』的牟奔騰。」 有一刻,溫役才重轉過神色來:「咱們得『滅寂王』之令,最近要追殺一個人。這是一個女人,也就是久居長安、剛剛死了的肖愈錚之妻。」 「她的名字叫裴紅欞。她是一個不解武功的女子,長得據說頗為明麗。她身邊現下有兩個老者相護,一個是號稱『大關刀』的、老『威正鏢局』的局主余孟余果老,另一個則是『千劫萬度』魯狂喑。你下去後,先不要再管這城裡之事,找個由頭出下門,調動江西一地你所能調動的所有六扇門之力,一定要在十天之內給我查清她的下落——看她到底是躲在何處,或已經走到了哪裡。」 他目光一凝:「為了捉她,我們已經失手三次。這一次、是絕對不能再失手了!」 「她在舵落口渡頭,我們老三的手底,鬼使神差地又成功地逃脫了一次。而在此之前,居然以『大手印』龔海與襄樊『永歸堂』之力也沒有留下她。如果再失手……」 溫役面上突現殺氣:「就不只是我在『滅寂王』面前交待不過去了。這女子干聯極重,我們要在她身上落實一樣東西,肖愈錚那傢伙留下的東西。這是杜護法交託我們『滅寂』座下的一件大事,這事必須秘密進行。現在,不只我們在找她,江西一地最少有好幾撥人在找她。據教中密報,就是『清流社』的殺手也已風聞此事,他們也正要殺裴紅欞以絕後患。這次他們的殺手來了三個人,那三個人分別名叫吳署、張路、和劉七,都是清流社多年廝養的一等一的好手,據我們掌握的案底,這三人可說是清流社最強的殺手班底。據說還有『清流社』一個極隱蔽的神秘殺手目前也到了江西之地,連我們的暗線也探查不出那個人的名字。這一次,如果再讓那裴紅欞給溜了出去……」 他語意一頓:「我們只怕就不只是在『滅寂王』座前無法交待了。杜不禪與萬車乘隨便哪個人的一句話都足以剝了咱們的皮!」 樊快臉中一轟:「清流社』?『清流社』豈不正是肖愈錚所創,也正是東密在朝廷政局之中的生死大敵? 九江團練署的衙門在城南角一個極不顯眼的角落裡。那裡是個荒涼小巷,座落於城牆之下,九江團練使陳去病的住處也就在那裡。 陳去病今年年紀三十有二,一直未曾婚娶。有關他的一切,一向都近乎一個迷。他的臥房外長著高高的亂草,看來是門乏賓客,車馬絕跡。 天已近夜,陳去病長身站在窗前,身後是他的副手古銘——他依陳去病之囑去城外營中安排了不少雜務才重又返來,只聽他道:「陳參軍,今天下午……」 陳去病貶為九江團練使之前,曾任西北參軍之職。古銘跟他日久,對他極為敬重,所以在他謫居之後對他還是這個稱呼。 陳去病一擺手:「那是樊快做的一場好戲。」 「他是東密的人——想來你該知道,那刺客的工夫卻像是鷹潭華家的。嘿嘿,華發蒼顏、華發蒼顏,我料得果然不錯:肖御使不過才才撒手一去,東密果就迫不及待了,要聯合鷹潭、弋陽『華、蒼』兩家之力,勢浸江西。他們今天之事還沒有惡意,只怕就是想試試我的實力,要看看……」 他一抬頭——「我到底是誰?我這個已謫居多年的人對他們的大事還有沒有妨礙?我的自身修為是否果如他們所猜測得那麼高、是不是會阻礙他們來一場局變江西?」 他的臉望向夜空,夜的闌寂也沒洗去他臉上那迷濛朦的一層不知是什麼神色籠就的隔障,卻有一絲憂思正從他的眉角泛開。 只知陳去病道:「你最近有沒有長安的消息?肖愈錚兄去後,他的遺托到底交給了誰?那東西現在又到了誰的手裡?這可才是當今一等一的大事。肝膽錄,肝膽錄,肖御使留下的肝膽一錄,可絕不能落在不合適的人手裡。據我消息,東密的萬車乘這次都坐不住了,他要親自插手,派來了得力手下牟奔騰,就是那個號稱『千里明見,一目奔騰』的牟奔騰。」 「可惜我現在還完全不能動……」 說到這兒,他的眼前似乎猛地一花,一蓬莫名的紅意就在他的眼前泛了開來——十餘年了,已經十餘年了,難道自己還這麼難以忘懷那一個女子? 他喉頭聳動了下,沒有再接下去。 卻聽古銘道:「我收到的最近的消息也在一月之前了。據說肖御使臨終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的夫人裴紅欞。此外,朝野之人,都被東密所屏蔽,一個也未曾為他所見。肖夫人目前已逃過了東密的三次追殺,得余孟余果老之助正在趕向諸暨。她們為躲東密,估計會走得很慢,現在可能正在路過江西。」 然後他頓了頓,似乎在想底下這句話到底該不該問,只聽他猶疑道:「……東密一意要追殺她們兩個孤兒寡母到底是為了什麼?她們懷揣了什麼重寶以至遭東密如此之忌?而……那個《肝膽錄》……到底又藏著一個什麼樣的秘密?」 陳去病默然不答。他雙眼盯著窗外——就算東密的事他還盡得上力,可『清流社』呢?他心中一寒,據他所聞:「清流社』已有異動。 嘿嘿,照理,『清流社』還算是那肖愈錚一手所建! 陳去病忽心生悲慨:可卻是他們,倒先要務求根絕《肝膽錄》所隱藏的秘密!他沉吟了有一刻才道:「我們現在還不能動,肖夫人要去諸暨,那一定是肖御使臨終前的安排。他的安排看來雖事起倉促,也不可謂不周密。我雖不好動,但東密在江西一地的追殺我也許還幫得上忙。可清流社,清流社的追殺卻真的要她自己面對了。以我所猜,她到江西以後,一定會去南昌,卻找裴琚。」 他回頭看了古銘一眼,「你想知道肖御使留下的《肝膽錄》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古銘點了點頭。 陳去病沉吟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以前不方便告訴你,因為那事關天下兵權——你知道為什麼東密久已想變亂朝綱,萬車乘也號稱參予操縱了兵中權柄,他們一直還不敢發動還在周密佈置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朝中那群只會清談的清流嗎?」 「嘿嘿,你別看肖御使一介書生,以為他只是憑著一身意氣在朝中與杜不禪相抗衡,有沒有想過他又是憑什麼令東密如此顧忌?」 天下兵權?古銘的眼中一亮,這麼說,事情還遠非東密已操控天下兵柄那麼簡單?他終於接近知道那個令當今天下幾股勢力間殊死相爭的核心所在了。 陳去病卻在看著身前的黑夜,似看見僅僅窗外不遠,在那個茫茫的亂世中,一個可稱為未路紅顏的女子,正拖著她亡夫唯余的骨血,那麼艱難地掙扎在這風波險惡的路途裡。 ——算路程,她們是該已經到了江西。 可,東密之勢,已經風起雲湧,現在也正浸透江西!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裴紅欞靜靜地坐在黑夜裡。 與小稚失散已經一月有餘,除了那日在舵落口船頭被余老人掩之在口的一聲哭叫,此後她就再也一聲沒哭。 痛像一只凌厲的爪撕扯在她的胸口裡,她的人卻是靜的。她不要一聲哭泣、不要哪怕一滴眼淚來松洩她那一份痛徹心底。 ——小稚、媽媽對不起你! 她猛地仰了一下頭,那動作極快,似乎要搖斷她的頸骨一般。 ——所以只有凝固起這份痛楚來代替那本該對你的慈愛憐惜。 這些日子,裴紅欞只要一閉上眼,一隻瘦嫩的小手就似要向她心口尋求撫慰地伸來。微屈著、蜷伸著、渴望著,似要從她心底抓出些什麼東西。可是——可是總是快到了那近可一握之距,一場江水就憑空汗漫地不期而至。那水突然漲來,淹沒了那隻手,淹沒了那孩子所有的哭叫,她看到那孩子在混濁的水裡無助的臉,他的臉上是笑的。可正因為那笑,卻反有一種哭也不及的悲意。 這伸出水面的一隻手幾乎是她這一個多月以來永恆的夢魘。她一次次聽到,小稚在那水裡低微的呼喊著: 媽媽、這水是深的,這江水是深的…… 於是每到夜來,她就這麼苦苦地坐著,靜靜地望著她們歇身躲避之處窗外那黑漆漆靜悄悄的夜,不發一語。 余老人默然地看著她,這裡是南昌城外、一處農舍。 快兩個月了,他們一路潛行避禍,隱蔽蹤跡,走得極慢,好容易才走到了這裡。虧得魯狂喑於贛鄂兩省地界極熟,否則他們無論如何逃不過東密那遍佈的眼線與附骨的追擊。 余老人看了裴紅欞一眼:她是在跟這夜色比較、到底是夜色更深還是她眼底的那一份憂傷更黑更密嗎?余老人的心頭不由歎了一口氣。 裴紅欞的臉上卻有一塊新結的焦痕,那還是那日在胡大姑鐵鋪裡為炭火所燙之後的余劫。余老人盯著那塊傷口,輕歎道:「魯狂喑已依你之言帶了五剩兒先潛回他的萬柳山莊,要遣人護送五剩兒暗地裡先到諸暨——這對那孩子倒是安全些。至於小稚,我和魯老頭兒都已暗裡遣人搜救,已動用了我和他幾乎所有可以信託的人力,可至今……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他一垂頭:「可現在,你是真的要我也趕去跟魯老頭兒會合搜尋小稚嗎?我老頭子這兒倒沒有什麼問題。可如果只剩下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你,你真的有把握對付東密?」 裴紅欞搖了搖頭,對付東密還能講什麼把握不把握? 她苦笑了下,低沉沉地想:我沒有把握。 ——但她又怎麼能放棄小稚? 她現在不能想起這些。裴紅欞咬了咬牙停止了所有關於小稚的關切。一抬眼,只聽她定定地說:「我沒有,可是可能還有人會有……」 「我哥哥也許就有。」 「您老可能還不知道……我哥哥就是現在南昌城裡的裴琚。」 余果老神色一怔,然後目光中才有了一份了然:原來如此!他倒忘了這個小稚之母,肖御使之妻在未嫁前還是曾歷任三朝而尊祟不倒的裴尚書之女。 要說當今天下,唯一能免為東密勢力所浸、暫得清寧的只怕也就唯數江西一地了。不為別的,只為江西城中,執掌這一省權柄的原是裴尚書之子裴琚。那個出身清華,幼秉夙慧,早參權謀,位居要津的裴琚。 有他在,難怪裴紅欞可以那麼肯定的說,她現在也許可以——起碼兩月之內,不再受那東密勢力之逼。 ——但兩月之後呢? 「兩個月後,我就必需要走了。我跟哥哥不是很合得來……其實、是愈錚他跟我哥哥不是很合得來。我是他的妻子,雖然在他亡後,卻也不能久避娘家的。因為,他畢竟還有交託給我的未了的大事。」 余果老的目光中有一種瞭然的神情——裴琚出身鼎鼐之家,其家世門弟,本為當今朝中權要富貴家族中的柱石。裴家號稱『一門滿床笏、父子三尚書』。裴琚外放執掌江西大權之前也曾擔任當今朝中的工部尚書,而其父裴老尚書曾手掌戶部歷經三朝,其祖更是以尚書之銜致仕歸隱的,所以他所要維護操持的只怕就和肖愈錚大有不同了。至於他那份金紫當身的富貴習氣,想來也與一向清簡的肖愈錚不會很合得來。 余老人一直沒有細問肖愈錚交託給裴紅欞的倒底是何事,他情知必然干涉到極大的隱秘。這時他卻不免要問了。 裴紅欞從頸下的衣領中掏出一卷東西,她輕輕地把它放在身邊案上,用指那麼輕那麼柔的拂觸著,低聲道:「這就是東密想要的,也是愈錚他臨死前交託給我的東西。」 那是一卷細嫩羊皮,因為貼身久了,沾了汗氣,泛出一種陳象牙的黃色來。她輕輕道:「想來它也就是我母子活活分離,永沉噩夢的原因吧……它叫——《肝膽錄》。」 她抬目一顧,雖值七月,那『肝膽錄』三字一經吐口,卻似在這七月飛火的天氣裡猛地升起一抹凜冽。 世事一場冰雪——愈錚常說,世事一場冰雪。可這冰枯雪冷的世上,果真還有他說的那一場潑肝瀝膽的激烈? 余老人『咦』聲道:「《肝膽錄》?」 然後他吭了一聲:「東密想要的就是這個?」 他久經世事,情知此事必關聯極大,但那不是他所關心的。只見他頓了下道:「也好,反正時間拖的越久,可能對咱們反而越有利。」 裴紅欞疑惑地抬起眼:「為什麼?」 ——照理說時間拖得越久,東密籌劃就會越精細,自己也就更無可能面對他們那不死不休的追殺,怎麼反而會對自己越有利? 她知道,無論魯狂喑如何的老當宜壯,也無論余果老又如何的彌久彌堅,可就憑他兩人幫襯自己,就算傾命而為,只怕也是擋不住東密那無休無止的追殺與潑天的權勢。 只聽余果老道:「你有沒有覺得出了潼關以後,雖屢遇追殺,也遭逢了一兩撥搗亂的小匪,這一路上還是出奇的平靜?好像東密不想明火執仗地鬧得天下聳動,他們並沒有真正的大張旗鼓的陰截,這可不和他們一貫行事的作風。他們本來一向殺一儆百,肆行無忌的。你有沒有想出到底什麼是他們這麼隱忍的真正原因?」 裴紅欞微微一笑道:「那還不是靠的是您老當年『大關刀』闖下的聲名。」 余老人微微苦笑:「你高估了我了,也低估了『東密』。他們不會懼我這麼一個半截身子已入土的人。我想,他們怕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人。」 裴紅欞面上神情一怔:另外一人? 余老人用一根竹籤通了通他積滿了油的旱煙管,又在腳底磕了一下,才悠悠道:「你有沒有想過,『東密』即忌肖御使如眼中之釘、肉中之刺,為什麼他活著時卻不曾下手,一直要等到他的死?」 裴紅欞愣了下,這個她卻沒有想過。她不是江湖中人,所以也不懂江湖上的常情。只聽她喃喃道:「也許,他們是忌著亡夫畢竟是朝廷命官吧?」 余老人不由笑了,咳了兩聲:「呵呵,這個、倒不會。他們在朝中根底也硬,何況肖御使畢竟還不是朝中顯宦。雖說他手創『清流社』,清譽久著,但畢竟在朝廷中不像你哥哥他們這樣的世家子弟。他根底不深,朝中除了清議,怕也並無強援。你嫁給愈錚這麼些年,就沒見過他遇到過什麼刺殺?」 他視裴紅欞如子女輩,所以喚她亡夫之名也直稱為『愈錚』了,也算是一種愛屋及烏。裴紅欞想了下:「這個,我卻還沒有想過。」 然後,她忽然臉上一紅,面上多了一分羞色,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提及什麼。 見余老人靜靜地還在等她說話,裴紅欞遲疑了下才道:「我只知道,五年前,也不是沒有人想過下手的。據說那幾個人在長安附近的臨潼還算薄有聲名,好像叫什麼『臨潼五鼠』。但後來,好像他們為一個……女子所阻,那女子似是在江湖上也大有聲名的,她對……愈錚似是一向頗為……關心,是愈錚在臨潼任上結識的一個……知己。她曾經留刀示警,後來似乎就是她出手把這件事擺平了。愈錚沒有瞞我,但……我也沒有細問。」 她與肖愈錚一向相敬如賓,兩人俱覺彼此是自己一生摯愛,但碰上情感上的尷尬事卻一向心知即止。余老人世事洞達,當然聞言就猜得出大致內情,便也不提這段尷尬舊事,淡淡道:「你說的可能是那『窈娘』程非吧?她雖不錯,但以她的功夫聲名,卻也不至於讓『東密』忌憚如此。記得你跟我說過,你亡夫過世前,曾讓你帶著孩子回他老家諸暨,還曾跟你提及『蕭門』二字——說只要到了那裡,只要找到了一個人,就是天大的事,也自有他一劍承擔?」 裴紅欞點了點頭,愈錚當時說時她也沒曾太留意,及至後來見到了江湖上的風狂雨暴,才猛然想起愈錚的這句話——什麼叫做『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有他一劍承擔』?——如果這一劍果然承擔得了,那又會是怎樣一個人?怎樣驚天動地的一支長劍?和愈錚又是怎樣一段生死以赴的交情? 她愕了愕,遲疑道:「不錯。余伯,你知道他說的是誰?」 余老人面上忽有一種若羨若敬的神情,只見他忽抬起眼,向這農舍的屋頂看著,口裡道:「……我也是猜的,如果我猜的不錯,那人應該是他。」 「誰?」 余老人忽然立起,擲地有聲地道:「蕭驍!」 裴紅欞一愣:「蕭驍?」 余老人忽彈了彈手中旱煙管裡的殘葉,振聲道:「長青一劍已在手,天涯誰此更蕭騷?——嘿嘿,我余孟此生不慣誇人。但如果你亡夫說的果然是他,那麼他不能還有誰能?天大的事他也會為你承擔了!」 廚房裡還有剛才裴紅欞下廚炒就的那股新韭煎蛋的香氣,這是一股平常的農家味道。余老人聞到這份香氣,心中就不免一陣感動:裴紅欞當此夫亡子渺之際,卻還能關心自己一個老頭子的胃口。他沒有說什麼,思緒停了下,然後念頭就不再為這香氣困住,反飄向那個擊鋏長歌的江湖。「其實,我雖避居臨潼,衰朽終老,但人在江湖,這些年的事情我也多有留心一二的——包括朝廷上的傳聞,江湖中的爭鬥。我雖不敏,但一等一的大事,也少有我沒留心記住的了。你可知我當時為什麼要接你的鏢?——本來這一年該做的生意我已做完那一筆了。」 裴紅欞默然。 只聽余老人道:「因為——起碼有一半的原因是——你是他肖某人的遺孀。肖愈錚鐵骨立世,我雖身在江湖,卻也一向欽敬的。但欽敬之餘,我也一向頗為惶惑,時常在想:以他之傲,以他之全無避忌,以他之數觸強權、何況還是一意跟江湖上最凶悍最隱秘的『東密』做對,他憑什麼還能活得好好的未遭暗算?」 余孟深深地吸了口旱煙,「後來,我聽到一些傳聞,才大致猜到這個中隱秘。愈錚他似與諸暨蕭門中一人大有關聯。你久處深宅,可能不知,以你亡夫所行,可不是一向全無危險的。『東密』之人打算除他只怕非只一次。但據江湖傳言,有一個蕭門的人出了手。他一出手沒有針對別人,直接挑上了東密中的『武癡』畢何耽。那一戰的結果沒有人知道。但據說他與『東密』約定,只要有他在,那肖御使有生一日,東密就要答應他一天安穩。他不犯東密之事,『東密』也不可動你亡夫一根寒毛。『東密』此後屢遭肖御使直言彈壓,卻一直隱忍不發,其中原由,就是為此。」 裴紅欞臉上一愣,沒想到原來還有這段隱情。只聽她遲疑道:「那個人能有這麼大的能為?」 只聽余老人『嘿』聲道:「你以為『東密』會情願如此?九年前,肖御使上書說關右馬匪橫行無忌,請令善兵之人精兵討之,此後驃騎將軍魏霍率參軍陳去病同赴征討,其後果然關左一靖。可你知道不,他這麼做,卻大大得罪了一干關右豪雄。別人不提,號稱『祁連鐵騎、縱橫無忌』的祁連『馬上劍』一派就已發誓要取你家相公人頭。可是,嘿嘿,嘿嘿……」 他一揚眉:「當時我也聽到風聲,雖然自己身上余債未了,不好出頭,但也忍不住想代這朝中難得的一個清廉御使出手抵擋一把的。為此,我還特約了好友魯長喑。但對付那馳名塞北的『馬上劍』一派,我可全也無自信,也就是螳臂擋車,略盡綿薄罷了。他們號稱『來時三十六,去時十八雙』,縱橫邊塞、從不失手,我余果老雖不敢妄自誹薄,卻也知不是好相與的——只怕這一條老命潑了出去也於事無益。沒成想沒等我動,魯長喑卻已打聽回消息來,說是祁連派的三十六鐵騎,居然在一夜之間,被人盡誅於祁連山木須洞的深溝大寨之內——你可以試想那一劍的縱橫劍氣!」 「——來時三十六,卻時十八雙。長青一劍過,關塞冰雪霜!」 「此事一過,就有這四句口號流傳江湖。嘿嘿,有此一事,你說,『東密』就算屢有不滿,如何還敢輕易而發?」 他這一席話堂堂皇皇言來,雖寥寥數語,但激越盡現,連裴紅欞聽得也不由血脈一張。只聽余老人繼續道:「所以,我料『東密』這些日子雖然稍為安靜,也是在做準備。他們這次估計決不會再讓《肝膽錄》輕易轉入他人之手了,所以計劃一定極為周密詳細。目前,拖下去對我們反對比對他們有利。他們還沒想好安撫蕭門那人的辦法,但好在,他們當初的承諾只是針對你亡夫一人的安危。但想來,他們一定還不想讓蕭驍得知此事。否則,以蕭驍雖遠避世外但不改驍勇的一劍,一旦出手,也必為東密極大的麻煩。但東密只要再一出手,只怕就不像上幾次那麼好對付了,他們是一定要趕在蕭驍風聞之前結果此事的。所以,這兩天我費力甩掉他們的眼線,你可以避入南昌裴府,我也答應你回身去尋找小稚。可你就算有你親哥哥的翼護,也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因為,東密這一次傾力追殺你們母子,想來你們手握的東西已干涉到他們的生死。」 他咳了一聲:「而且……」 這個一向果決的老人的話裡忽也現出一抹遲疑:「紅欞,我知道你心裡的苦,夫亡子失——但就算小稚真的有了什麼事,你也切不可……切不可起那輕生之意。」 他叮囑完這句,才像心安了些,雙眼汲汲地望向裴紅欞,等著她的一句諾語。 裴紅欞垂下眼,半晌無語。死?死該是天下最簡單的事了吧。 最後她用指輕撫著那羊皮小卷,輕聲道:「我不會。」 「我還有它。」她輕輕拂著那卷羊皮小卷,「雖然我一個女子未見得能於世事有所助宜,但這是愈錚生前的囑托,只要這事未了,我不會效那愚夫愚婦所為,毫無責任的以死逃避。」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騎驢婦人 那面斗笠的下面垂著一幅輕紗,笠簷壓得很低,以至讓人望不到戴笠人笠底的眼。 笠簷下面的紗飄垂過頸——這樣的裝扮本還是十餘年前婦人女子的常服,可放到如今,卻很少見了。 那女子騎了一頭青驢,驢身矮小,她的鞍本是側鞍,所以人也偏乘著。她的一雙足反常地在那驢兒身子右側吊著——她是面朝右向地在騎驢。 左撇子——裴紅欞不由有些詫異地想。她是為那婦人的裝扮才注意到她的。只見那婦人身姿頗為婀娜,隨著那驢兒的腳步在鞍上微微地一巔一巔,倒巔出一種別樣的風韻來。 這時天色已近未時,七月火熱的天,塗毒滿地的太陽在燃燒了一整中午後才些些顯露出點疲態。裴紅欞正坐在南昌城外城牆腳的一個茶棚裡。 她在這裡已坐了好久。今日中午,她就是在這裡與余老人做別的。南昌城的局勢果然寧靜,只從這城牆外、茶棚裡歇腳的普通百姓面上的神色就可以看出來。當今天下,可以說舉世滔滔,而這南昌一境,倒是少有的一塊福地了。 余老人那時坐在茶棚裡遲延了很久——他要確定沒有什麼風險才好走,只聽他喃喃地用只有裴紅欞一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裴琚果然是個人才。」 然後他遲疑道:「紅欞,你有沒有覺得,自從咱們一進入江西之地,這一路就可以說少有的平靜?」 余老人一邊說著話一邊還在遊目四望:「……而且還是真的平靜,一直追躡著咱們的人似乎都不見了。難怪魯老頭一直說只要一進江西,只怕就可小安——『滅寂王』法相的勢力還伸展不到這裡。我一直還以為他是空言,沒想令兄果真還有如此能為,居然讓那東密也為之束手。」 裴紅欞微微一笑,她在心裡一時不由想起她那個三哥——在叔伯排行裡,裴琚行三,所以裴尚書雖只此一兒一女,裴紅欞一直反叫他三哥。 只聽余老人道:「紅欞,有些事我一直沒有跟你細說,但現在只剩你一個人,不能不讓你知道一些江湖常情了,以便你日後碰到危難時,好用來做些起碼的判斷。」 「——那東密在顯露外的勢力一向分為三股,除了他們教中主持教義的畢何耽外,這三股勢力都可以說得上驚天動地。其中一股你肯定知道,就是干涉朝政,令當朝大佬也不能不深為忌憚的杜不禪。他一向少插手江湖中事,勢力所及也僅限朝中政局,他也就是你丈夫愈錚生前的死敵。他們為天下大事,在朝中斗了怕已不只十年。」 余果老茫然了下,語聲一頓,想來那些朝爭細情,他也不能深悉。 「但這些日子追殺你的並不是他,這一路行來,你迭遇凶險,但無論是開始的『五牲剎』和龔海,還是後來的『雌雄殺手背對飛』與張落歌,以及咱們在舵落口遇到的『瘟家班』班底,那都是東密中主管江湖是非、以誅殺異類為己任的『滅寂王』法相的手下。咱們現在已進入江西,那法相座下好像一向有個規矩,那就是不在江西境內生事,所以咱們這一路倒算是暫得苟安。」 他一抬眼:「可他們還有第三股勢力——除了杜不禪與『滅寂王』之外的第三股勢力。這股勢力只怕當今天下少有人聞,知道的只怕也都算是一方巨擎、朝中大佬、與江湖耆舊了。但也正是因為他、讓天下中人——凡知道他的,一旦想起都不免心膽俱顫、翻然色變。」 說著,余果老臉上的神色一肅:「——而真正讓你亡夫忌東密如仇,覺得如養癰遺患,來日必成不可收拾之局的想來也正是這股勢力。他們如今已浸入軍中,參與操持天下兵柄——不少兵部要員,軍鎮將士已入其榖中。那人統領東密遍佈天下的軍中勢力,其凶狠強悍,狂暴憤世,並世少見,一身功力之強不僅遠超於我……」 「只怕放眼天下,也少有人及。他就是……」 「萬車乘。」 余老人一抬眼,「人稱『千駒縱橫萬車騰』的萬車乘!」 以他的衰齡豪氣,在提起這人時還是不免微現氣沮:「目前,也正是他,據魯老兒說,也正在覬覦江西。」 余果老歎了口氣:「他只怕現在也正是你哥哥頭疼已極的大敵。你目下如去裴府,第一個遭遇的只怕就是這個難題。所以我必須說與你知道——如果你真的被迫與他朝相的話,紅欞,你切切不可大意。」 ——裴紅欞腦子裡還在回想著余老人適才敘述天下大事的話語,眼中卻見那騎驢的女子似乎走累了腳,左手一拉轡頭,驅著那驢子直奔這茶棚而來。 她身段輕靈,只見她一人一驢才到茶棚門口,左手一掀,身子輕輕一溜,已下得鞍來。只見那婦人雙目向棚內一掃,自撿了個靠門首的座坐了,開口道:「小二,解渴的涼茶送一大碗來。」 她這裡一經落座,旁人正好得空將她仔細端詳。只見她全身露在外面的只有一隻左手。那手適才控著韁轡,潤滑柔細。這時見小二已送上了茶,她伸手一解,已解了她笠簷下掛著遮塵面紗的鉤扣。紗一垂,就露出她那張很平常的容面來。她的長相雖還素淨,但和她的身段比起來,卻是遠遜。在座的老少男子本有不少人盯著她的,這時看了一眼,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失望之色,收回目光,各幹各的去了。 裴紅欞此時正坐在個最不起眼的角落——余老人為免她引人注意,已把她臉上稍稍異容,所以看著頗有些面目焦黃,眉眼凌亂,已失了她平日的八成容態。余老人此時已去,只剩下了裴紅欞一人。 棚中有一人這時卻收回了看那婦人的眼光、續上剛才的話、低聲竊竊道:「咱們說到哪裡了?對了,各位可曾聽說,那鷹潭華家的二公子華溶這次可真的被逮起來了。」 他的聲音照說也不低,滿棚裡的人細心的話都可聽得見,但他那語聲中偏偏有一種竊竊私語的味道,那是小老百姓講起那些強權政要們的閒話時忍不住的一種又恭又畏的疏遠之態,讓旁邊聽聞的裴紅欞不由微起對於『小民』一詞的感慨之意。 他那桌上很坐了幾個人,都像普通挑腳的。旁邊一人問道:「真的逮起來了?」 另有一人一拍大腿:「這下可好了,他仗著娘老子的威風,從長大成人開始,這些年在咱們這江西地界也不知做過多少壞事!姦淫之事犯了多少!咱們江西之民只要哪個碰到了他,不小心就要受他多少鳥氣!他這次卻是為了什麼?——又是什麼人這麼橫,全不顧他鷹潭華家的勢力體面,一出手就把他拿了下來?」 那幾人想來是剛趕了個遠程才才返回南昌的腳夫。先說話的一人見他們還不知個中細秘,不由有些得意起來,微微壓著他那平時說話時本一向粗嗓大聲的喉嚨道:「他這回犯的事可就大了!那小子生性風流,又仗著有錢有勢,平日糟蹋的姑娘姐兒可不多了去?全仗著他家裡的體面,在外面雖有些風聲傳,靠那錢勢擺平,一直沒留下什麼實據。可他這次卻鬧騰得大了。你們說他可不是飯飽弄箸——全是死(屎)催的?什麼人不好侵犯,只要是平常小民,誰敢跟他家對著幹?可他這次犯著了軍眷!就在上月,他行過潯陽之地時,見到一個三十都出頭了的大嫂,也不過略有姿色,那小子不知怎麼就動了興,霸王硬上弓,竟來了個硬逼。那女人也真烈性,被他強上了,事罷之後,羞顏難遮,一根繩子就吊死了。她丈夫為此一事,羞憤欲絕,也要一根繩子吊死跟去。要說,他這事兒要犯在別處也就罷了,可他偏偏去什麼潯陽干!你們且想想那潯陽城裡住著個誰?」 旁邊人想來都不及他這包打聽熟悉那潯陽一地形勢,被他說動了興致,不由齊齊問道:「住的是誰?」 另有一人道:「我表妹就是嫁到潯陽的,聽說那裡的執守名叫張洵,是一個老官痞,聽說人也昏聵得可以,沒聽說有什麼歷害呀?」 那開口的那人卻一拍桌子:「沒見識了吧你!——九江團練使陳去病!你們眾位可能都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他這人一向沉得很,但據我在南昌督府衙門口胡三那兒聽來的消息,那個主兒卻是……」 他手指頭一指頂頭的天:「……咱們裴大人在這兩江地界唯一有些敬服的一個官吏。你說讓咱們裴大人都敬服的人那還了得?聽說那陳團練使平時看著病懨懨的,小老百姓看著只怕都還以為好欺,他平時待人也叫一個和氣,連賣菜的都敢跟他家短斤少兩的,卻有誰知道他才真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病老虎!」 「你別看他現在官兒小,他貶謫之前,可是當朝兵部的頭等要員,官居侍郎!那年關右馬匪鬧得那叫個風勢,也是他隨大將軍魏霍延同討,迭出妙計,連同祁連山『馬上劍』一派,大大小小的馬匪,給他招的招,討的討,不都平滅了下去?也是,這樣的好人平時不跟咱們小老百姓為難,又當了個這麼冷僻的官兒,誰又會知道他呢?那華溶小子犯了事兒,還全不介意,還帶了他華家的十幾個高手照樣大搖大擺地在街上走,那陳去病派了手下幾十個兵士和他副手古銘,一出手就給逮了起來!華家也不是沒有高手,可那古銘一出手,竟硬從他們手裡逮走了人!這古銘他可不是別人,他就是咱江西人,你們還記不記得那一年的武舉,咱們江西排名第一,如果不是為了鬧肚子差點在朝廷大比中奪了探花的那個?就是他!那陳去病也當真歷害,全不顧人情,『鷹潭華、弋陽蒼』,二姓之人一出事後就托人朝他求情,可他竟一條鎖子,上月底把那華溶直鎖到南昌來了,交給裴大人發落,聽說現在還在提刑衙門裡關著呢。那華家據說也動用了好多情面出頭,要逼咱們裴大人放人。裴大人一直頂著沒有應,就為這事,提刑衙門裡現在戒備森嚴,胡三兒他們一個個崩得弓弦也似,連裴府都派出了高手監獄。聽說目前鷹潭姓華的他們與裴大人鬧得正僵著呢,還不知這事最後怎麼料理。」 旁邊人聽他說了這段是非,不由人人擊掌,想來那華溶在江西一地鬧得也實在不像話,是個人人痛恨的主兒。 裴紅欞在旁邊無意聽得,略一籌思,卻不由神色微變,她這時想起的卻是余果老剛才略略給她描述過的江西局勢: 「那東密一直未能勢浸江西,只怕還不只為你哥哥的政治清明,他們在江湖中懼的還有人在。那就是鷹潭華家。華家門中原有兩姓,一為華,一為蒼,那蒼姓之人卻是在江湖大大有名的鷹爪一門的嫡系。他們世居弋陽,曾遇大難,是華家人出手化解的,才免了滅門之災,為感華家的大恩,所以投入華家中永為世僕。華家財雄勢厚,生意所及,遠超江西地界,就是海南塞北也有他們的分號,在江湖中也頗得人緣,他們兩家在江湖中也就被人稱為『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發蒼顏』。他們與你哥哥想來暗裡有約,有他們與令兄一在朝,一在野,互為犄角之勢,江西一地可以說水潑不進。所以這麼些年下來,東密勢頭雖風生水起,卻一直也沒敢擅入江西之地。」 裴紅欞想起這段話,心頭不由微微悶煩:如果是這樣,鷹潭華家為華溶之事與兄長已生嫌隙,那一直虎窺於側無孔不入的東密這下不就也就有機可乘了? 陳去病——接下來她想到的是這個名字。怎麼這麼耳熟?那還是多少年以前了?在她還是個梳個雙丫髻的小女孩兒時,那個玩伴兒小男孩兒不就是叫阿病嗎?她可曾親眼見過他怎麼垂著雙髫,一臉病懨懨的樣子,每到秋冬之交,他身體不好,動不動就要拖下兩條青鼻涕。 一念及此,裴紅欞心頭隱動溫柔之意——時間過得真快呀,這個陳去病是不是就是自己小時認得的那個阿病呢?他出身行伍世家,父祖累功官至千戶之職。自己小時還曾嘲笑他父親枉是軍人,卻有他這麼個兒子動不動就流青鼻涕。 難道——他現在卻也正任職江西?又有如此的風骨傲意? 裴紅欞眉頭一蹙,可他為什麼會捉華溶?得此之隙,如果那鷹潭華家果然有餘老人說的那般家底勢力,他們一旦與哥哥構畔,那東密豈會坐失良機?而東密一旦出手,合謀華家,勢浸江西,這難得的一塊人間福地只怕從此就要也搖搖在亂世風雨裡。 她心頭正自念頭電轉,卻聽那邊幾個人一拍案,其中一個老者叫道:「神州無日月,南昌有青天呀!」 裴紅欞被他這一聲叫得,心中忽然忍不住就升起了一絲感憂雜亂——這些生民、這些生民、是如此地渴盼著一個青天。可她自己——幼生巨族,長嫁愈錚的她,卻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最實際的。在那一份表面的政治清明之下,卻不知正有著多少執政者的苦惱煩恨,又有著多少與種種勢力間不得不爾的妥協交換。這些百姓們,他們只怕不會想到:這難得的清明之局背後所一向慣有的錯蹤複雜與陰森晦暗。他們又知不知道,可能就為了他們所讚許的那一個生靈的正義,一個可昭告天下的斬華溶以平民憤的決定,換來的卻可能是整個江西的一朝局變,風蕩雨激? 可此人又如何能不殺? 因為,那關乎曾被欺凌的亡者的正義。 裴紅欞一側頭,卻見那騎驢而來的婦人這時也正把目光投向那說話的幾個腳夫。她目光中的意味,不知怎麼,讓裴紅欞感到,似乎腦中所想恰恰就與自己所見略同般。 那婦人的目光看似溫溫涼涼的,可那一份溫涼的背後,卻隱有一種深深的憂慮,和裴紅欞一樣,似同是一種憂世傷生的苦澀,也同是這雜亂人世中她們自己本人寧可沒有的、對這一份世道內情的洞見根底。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蒼、華 裴紅欞還在低頭沉思,猛發覺剛才還說得興高采烈的幾個腳夫忽然就縮了口。她一抬頭,只見他們中一人伸腿暗踢了踢那個還正講得起勁的同伴。被踢的一愕,還想回頭問同伴為什麼踢他,卻聽他同伴已低聲道:「有人來了,說的可是鷹潭口音。」 那人面色一變,忙忙低頭喝茶。 滿棚子裡一時都靜了,裴紅欞一抬頭,只見棚子外面果然正走進四個人來。那四人面上頗有風塵之色。其中一個老者似是為首的,髮鬢蒼華,面紋苦澀,好有五十出頭,赤著腳,穿了一雙抱耳芒鞋,鞋上的褲腳挽得老高,露出一雙小腿,腿上青筋道道,糾結虯勁,讓旁邊人一望之下,已可在他的無語默然中讀出點闖蕩江湖的英風豪氣。 老人身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兒,面上神色,猶帶青楞之氣。只見他蹦蹦跳跳,行走間帶著一個少年人才有的興致標勁兒。 而那老者他右側還有兩個人,卻都是三十出頭的漢子。那兩個人身材穿扮卻大不相同,其中一個行在最靠外邊的地界,該是身份略遜,身材風貌與那老者所現風味略同,一見就有些粗樸的硬氣。另一個卻大大不同,衣著雖不華貴,但頗有大家風度,臉上神情也隱隱露出一個商人般的精細。 這兩個漢子一個一雙大手有如蒲扇,讓人望之心驚;另一個衣著得體的,全身雖不見得有什麼霸氣,但腰間微鼓,隱有突起,似是帶了一件什麼短兵器。那四人龍行虎步,步履生風,正走進這個小小茶棚裡。 裴紅欞一見之下,心裡首先浮起的就是三個字:江湖人! 這些天來,她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等只怕比此前一生的總和還要多,已約略能看出習過武的江湖人的態度風勢。 她心中一驚,接著想到的就是:東密? ——這兩個字如今刻劃在她腦海中的印象已是如此之深,只怕窮此一生也不能忘懷了。 但她接著一搖頭:應該不會,剛才不是有人說他們操的是鷹潭一帶的口音,又讓那些人如此深忌,那該是華、蒼二姓的人吧? 那四個人面色沉沉地走進來,自挑了一桌坐下了。他們幾個都不說話。所謂一人向隅,舉座不歡,何況他們還有四人,更何況他們口裡操的還是鷹潭口音,而且其中三人面目凶悍。兼之剛才在座的都說到了或聽到了鷹潭華家的事,人人心中似都頗有忌諱。 裴紅欞正自轉念間,沒留神,低了一會兒頭。再抬頭時,卻發現茶棚裡的雜人幾乎已走了個精光,除了那個面垂輕紗的女子外,就只剩下了自己了。 她心頭苦惱,正不知那四人是什麼來頭,究竟和東密有沒有關聯,一時倒不由僵住了。她也算經歷過江湖風雨,此時只求不惹人注意才好——卻不知到底是留在這裡靜靜不動還是起身走開才比較更不引人注意。 她心底正自徘徊,眼角一掃,卻見那騎驢而來的女子這時已喝完了她那一大碗茶,面紗已不知何時重又被她掛上了。裴紅欞見她似有起身要去的樣子,心裡不由一急:她這一走,這茶棚裡只剩自己一個女子,那豈不更是分外的刺眼? 好在她此時穿扮平常,又是向隅而坐,那四人倒不曾注意她。他們反把那戴面紗的女子盯了一會兒,很看了幾眼,像沒發現有什麼問題。見人幾乎走光了,其中那個看似粗直的小伙兒才開口道:「四伯,你說,咱們已擄了裴家的那個女子——據說她在裴府中也是極為重要的角色。一會兒裴家的人來,你說他們會不會就此答應拿咱們溶哥兒來作交換?平息這段憑空冒起的風波?」 裴紅欞聽到『裴府』兩字,心裡不由就一驚,更是細心地偷聽下去。 卻見那老者目光凌厲地瞪了那小伙兒一眼,似是惱他多嘴。 他像正要開口喝叱,旁邊那個看著沉穩的、似是在那老者面前開得上口說得上話的漢子已搶先適時道:「四叔,你別怪阿龍多話,他也是在跟那裴府生氣——何況咱們即做了這事,倒也不怕他們知道了。畢竟是他裴琚先抓著咱們家溶哥兒不放的。也該給那些外人知道知道,我們華、蒼二姓雖一向不多說多動,卻也並不如此好欺。要說那溶哥兒一個小孩子家,雖說是有些不檢點,但年輕人哪能就不出一點錯?何況他是老太太最心疼的孫子,也是蒼九爺最在乎的孩子。這事兒本該不大,是他們要鬧騰,只是沒得又連累四叔你受累。可他裴琚也不該忘了他治下江西之地這些年這麼平靜,靠的是誰的面子!要說,我們華家也還算穩重了,除了溶哥兒,哪個給他添過什麼亂子?這一點小事他們也要生隙!他們就算不看我們華老太太的面子,難道蒼九爺的情份也都忘了?」 裴紅欞即聽余老人說過鷹潭華家家門裡的一些底細,見那說話人的聲吻口氣,憑空摩想,也可猜知這說話的人想來姓華,而據他語意揣測,幾可斷定,那老者一定姓蒼,而那開口的小伙子也該姓蒼,這華姓之人開口是為了給那蒼姓小伙兒開脫下老者的怒氣。 那老者想來也覺得他所言在理,但他畢竟世路經的多一些,更為穩重,也更多顧忌。半晌他才遲疑道:「這女子據說也是裴琚的妹子——裴琚親人極少,所以她對裴琚來講該是很重要的人了。咱們即已捉了她,想來那裴琚投鼠忌器,也不能不多層顧忌。」 裴紅欞心下一奇:三哥的妹妹,除了自己,還會有誰?可她聽了那老者的話,卻也不由也暗地裡偷笑了一聲:江湖人果然就是江湖人,說話聲吻雖如此沉著,用詞卻不精細,他說什麼『投鼠忌器』,那不是分明也自承那華溶是一隻小老鼠,而裴家的人才是玉器? 卻聽那老者接著道:「……可是咱們現在雖捉了她,卻還不能明說明講。他們在朝的跟咱們跑江湖的不同,最要的就是個面子,破了他的面子往往比殺了他還要難過。何況裴琚這人,就是老祖宗也不想輕易開罪他的。唉,最好的結局也許就是他們暗裡服個軟,跟咱們悄悄地把人換了,然後你好我好大家好。否則……」 那先說話的小伙兒忍不住又性急插口,嘿聲道:「否則咱們就要他們好看!東密萬車乘的人已找咱九爺與華家老祖宗不只一次了,一旦咱們與東密聯手,嘿嘿我倒要看看他為了個清名,殺了咱溶哥,他這個官還能當得幾天,怕不馬上就要烏紗落地!」 那老者面色一怒,開口叱道:「閉嘴!」 那小伙兒嚇了一跳,悻悻閉口。 只聽那老者低聲道:「這等機密大事,那是華家老祖宗與咱們九爺的事,誰敢亂講,也是你小子能滿嘴胡沁的?」 那小伙兒也知說溜了嘴,低頭心服,不再出聲。 那老者側目一望那沉穩漢子:「咱們跟裴家的人約的是什麼時辰?」 那華姓漢子答道:「咱們卻是來早了——雖說現在他們想來還不至於真的翻臉,拿您老和我們幾個小的怎麼的,但照您老的意思,在他們的地界,還是謹慎點兒好,所以我們提前到了有一個時辰。看來,裴家的人也不想鬧大,這兒我已四處先查看過了,也沒什麼埋伏象,您老倒可以不必多慮。」 那老者一點頭,茶棚裡一時不由一靜,他們四個不開口,裴紅欞也無語,外面太陽蔫蔫地照著,照得簷頭的瓦、路邊的樹,四周的鋪面,都讓人眼花花的泛白。 裴紅欞心底一鬆:這幾人不是東密。 可她心頭馬上想及的是:他們華家捉的到底是裴府的哪一個女子? 而且還是裴琚的妹妹? ——三哥的妹子應該只有自己! 她眉頭輕蹙,卻一時也理不清頭緒。 就在她正自凝思之際,耳中卻忽似聽到一片大雨聲響起。那聲音急驟驟的、淒惶惶的、迫不及待地煩煩亂亂地響起,似一片雨聲為風所挾,急不可耐地在要向哪一個不為人知的地界裡趕去。 裴紅欞一愕,剛才望著還那麼明晃晃的天,怎麼一垂頭間已驟起大雨? 她猛一抬頭,只見棚外的太陽分明還是明晃晃的,哪來的一絲雨意?她目光一掃,卻見到正坐在棚口的那蒙面女子唯一露在外面的左手五指正在桌上敲著,那聲音就是在她五指間響起。 她那五指晃得極快,讓人一眼之下,只見一片虛影,千敲萬點,風搖松竹般似。 裴紅欞眼一花,只覺似有千百隻手指在那桌上撓著、敲打著、辟叭著,急匆匆的,恍如一陣從天而降的雷神鼓點。 只聽那戴著面紗的婦人低沉的嗓音忽在那片敲打中響起,那響聲也是低沉的,沒頭沒尾的只說了一句:「……誰說一定就沒有埋伏……」 她指下的聲音繁鳴驟響,風吟馬嘶,極有節奏。裴紅欞一聽之下,只覺恍如一場兵戈埋伏、廝殺搏鬥似乎就要在她的指間突然暴發而起。 裴紅欞微一豎耳,一個女人,怎麼膽敢為此? 她心頭忽覺恍然一明——那女子敲在桌上的節奏卻是一支琵琶舊曲! ——鴻溝天塹、楚漢對峙,刎劍帳中、紅顏如玉! 那是、《十面埋伏》。 那鼓點聲響十面,節催一刻,可種種聲響居然來自這麼一個看似平常的婦人那平平常常的手指底! 華家四人已是大驚,卻聽那婦人低沉沉的嗓音又是一響:「你們適才說,你們劫了裴家的一個女子?」 那年輕小伙子猛一點頭。 ——他不怕她,他就是要人知道他們捉了裴家的一個女子。 那婦人一抬眼:「而且據說她是裴琚的妹妹?」 那小伙子朗聲大笑,自覺極有氣勢。 那婦人卻沒有看他,她的眼這時卻向裴紅欞一掃,那一眼的銳利不由讓那裴紅欞一驚。 只見那毛燥小伙兒這時已一跳而起,怒道:「你又是誰?」 那婦人冷冷道:「別問我是誰?我只能說我絕對不是那裴府裴琚的人。可你們白白查看了四周,就沒看到我嗎?」 「我也正在找裴琚的妹妹。」 「有我在,又有誰能說這裡就沒有埋伏?」 語音一落,她的左手一擄面紗,讓它過長的余幅飄垂頸後,人就已一躍而起。 她露在外面的本來只一隻左手,這時那支左手拿起那只剛喝過的大碗猛地向地上一摔。她這一摔可非同小可,那瓷碗居然不是片片而碎,而是碎成粉末,只見一大片瓷粉宛如匯成一片瓷暴,直向那邊桌邊四人的眼前捲去。 那毛燥小伙兒才怒道了一聲「啊!」,臉上就為那磁粉所傷。他身邊一直沒有說話的另一人也同聲痛呼,似是一雙眼睛裡已為磁粉濺入,疼痛難忍,正伸出一雙大手急揉雙眼。那蒼姓老者與那沉穩漢子卻已雙雙躍起,那老者雙爪如鉤,一臉暴怒,那漢子卻從腰下掏出一截短棍,兩人同時在一片磁粉中向那婦人擊去! 那婦人一抬眼,她那長相平常的面目在面紗的遮掩下依舊依稀可見,可這時她的一雙眼光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亮銳利。她似乎用眼在尋找著擊來的兩個『蒼、華』門下高手招式的破綻,左手收攏,不再伸出,她的身子也已飛舞而起。 裴紅欞只見她看似在退,其實卻是在進,引得那兩個高手連出十餘招,卻已轉向那茶棚暗處,不為棚外所見之地。 她要出手,但似是不想讓棚外之人看見。就在這時,只見她的右手忽然從袖中伸出——裴紅欞一呆,也是這時才明白為什麼她控韁喝茶都用的是左手——她的右手原來是珍貴的! 是要於惡鬥凶爭間才會突襲而出,一擊致命的! 只見她的右手卻比左手還要枯瘦,但那瘦卻瘦得格外有力,上面青筋畢現,指甲尖利。那隻手讓人一望之下,只覺和一個平常婦人的手大相異趣。光是那份瘦勁已經讓人一眼難忘,可更讓人難以忘記的是:她的右手腕上還套著一隻鉤子。 那鉤子分明為精鋼所鑄,上面閃著藍幽幽、青磷磷的光。鉤子不長,如果手掌平伸,剛好長過中指不過三寸。可這時她右手的五指卻已握起,那一隻單鉤就宛如她憑空生出的一隻鐵手。那鉤才一擊出,那蒼姓老者就吐氣開聲,喝了聲:「好!」 他身邊的那沉穩漢子卻擋不住那一鉤之利,忙忙收招疾避。卻在退避之前已一棍擊出,直有痛搗黃龍之悍氣! 只聽那老者喝道:「你是誰?為什麼又要來淌上這趟混水?」 那婦人並不答話,只一鉤就已化開了他的攻勢。然後身子一閃,避過了那中年漢子的短棍一擊。 那老者一語未完,只見那婦人已得隙一回手,已一鉤向那小伙子揮去。那小伙子適才枉出大言,及見到這個他本瞧不起的婦人出手,才真正面色一驚——他四叔爺和華家六叔聯手攻向那婦人之時,他還覺得他們小題大做,只要自己一人出手就已足夠:不過一個婦人女子,再凶悍又能怎麼的? 可那婦人這出手一鉤全無花巧,也全不似走動江湖的女子們那花招巧勢,一鉤就要直直地要戳進自己的心底,那小伙子面色大變,冷汗一滴,身子一晃,就向左避去。 可他避得雖快,那婦人卻出手更快,他躲向哪裡,那鉤子就跟向哪裡。身後還有追擊她的兩人。 那小伙子喉頭發乾,他身法驅動已到極致,回眼已見一張桌子擋住了他的路,卻偏偏只有倒退著向那張桌子老老實實的撞去。 可他一撞之下,那桌子雖被他撞得就此飛起,他的身形卻就此一頓,然後只覺胸口一痛,那婦人的一隻鉤子直如利劍也似,已直刺入身邊那毛燥小伙的志堂大穴裡。 志堂穴本為人身重穴,那小伙未及一言,已被制住萎然倒地! 那老者一怒,這婦人居然敢在他面前傷人!他發掌如狂,已向前疾撲而上,喉裡低喝道:「你敢!」 這次他一句未完,那那婦人已合身疾退,避其鋒芒。她似要先清理場面,一鉤子又向那已傷雙目的漢子搠去。那漢子雙目已傷,空聽得刃風在身前響起,卻已閃避不及。那老者二字還未吐完,那婦人卻已適時一鉤將那雙目中招的漢子搠翻在地。 她這鉤子原是利器,行的卻是點穴之術,雖然入肉,卻輕重恰當,並沒結果對方性命,但足以讓人昏厥過去,失去再戰之力。 她這一手功夫想來所承別傳,極為凶悍凌歷。那蒼姓老者心中大怒,卻也不由暗服,難為她一個女子怎麼練來!旁邊那華姓漢子似乎已看出了什麼,叫道:「——離恨鉤!你這可就是離恨鉤?」 那婦人不答,合身而上,已全力與他二人斗在了一起。 那老者雙掌一合,竟用起十成十的功力,已施出了他的看家本領,叫了一聲:「蒼蒼者天!」 說著,他一雙虎爪如鷹如鷂,直向那那婦人胸口擊去。 那婦人的面色卻忽然一厲——她想來只求速戰速決,只見她忽然住步,竟以一面酥胸直當那老者雙爪一擊! 那蒼姓老者也不由一愕,就要在手劈那婦人酥胸之際,卻見她的腰身忽然塌了下去! ——『倒臥鐵板一婀嬌』! 她於此凶險之時,居然用上了『倒臥鐵板一婀嬌』? 這『倒臥鐵板一婀嬌』之術本是一門專供女子用的鐵板橋功夫,內中摻有柔術,極為難修難煉,也並無大用,一向只用於女藝人賣藝餬口之際,還少見有人用它施展於此生死一發之機! 那老者似也沒想到她一個三十有許的婦人還能使出這一般只有妙齡少女才使得出的腰法身段,手下卻毫不遲疑,加速攻去。 他這裡當面出手,那沉穩漢子與他配合默契,卻已在那婦人身後揮棍擊至。 那女子倒臥雖疾,但凶搏當前,卻如何能將那老者爪勢全然躲避?她只覺兩股勁風還是襲上了自己的胸口,面上之紗為爪風帶開,裴紅欞只見她本嫌太過素白的頰臉上忽然更見慘白,一口血就從她口裡咯了出來。可她手下卻絕不怠慢,只見她左手一支,竟以只手之力承住全身,雙足飛起,一式裙裡腿疾向那老者懷中踹去。 那老者不及加力,無暇傷敵,小小得手下,只有暫避。沒想她的右手卻也不閒著,猛地回揮,一隻鐵鉤竟直鉤向那沉穩漢子腰裡。 饒那漢子一向凝定自持,因那婦人身子猛地一矮,他的短棍已經擊空,這時只見這一鉤突然而來,雖勉力一縮小腹,但一片肉還是從他腰間飛起。 他忍不住還是痛呼一聲。那婦人下手極狠,在她那鉤子入肉之時,還一翻一擰,竟是生生撕擄下那中年漢子的一塊腰肌。當此之痛,那漢子如何手下不稍有遲延? 她要的本就是他這一痛失神之際。只見她那只緊握的鉤底五指忽然一張,一隻瘦勁之手已緊緊扣住了那漢子腰上『腎俞』大穴。 『腎俞』穴本為男子至緊至重的一處穴脈,更是歸精之所,那漢子巨痛之下,再受重擊,只覺腰腎被那婦人在傷口之下再度重創,幾乎都快要捏碎了。只聽他狂吼一聲,當場就暈了過去。 那老者也服她凶悍,在她雙腿迎胸而至時,一時難避,當下頭向後一仰,人就已滑倒在地。 他是江湖悍者,出手全無避忌,人雖倒地,一隻右腳還是迎踢星斗,真向那婦人雙腿間私密要緊處狠狠踹去。 那婦人一擊得手後,身子本已極速地向後滑去。可就是這麼快,也沒全躲開蒼姓老者那一下痛擊。 這一腳踹得真重,直踹到了那婦人襠底。那婦人雖一直沒出聲,臉上五官卻一時扭動,汗水登時浸透面紗,想來這一腳之狠踹得她也是痛極。 可她並不收手,依舊極快地在地上向後滑去——她這一滑卻不是直線,而是劃了個圓弧,只瞬間,就已頭前腳後,並不立起,直向本已站起的那蒼姓老者衝去。 那老者已將將站起,雙掌下拍,直欲殺這婦人於當地。那婦人卻一張口,硬逼出一口內血,只見紅色一蓬,直向那老者臉上噴去。 那老者下意識一緩,欲用雙掌蒙眼,就在這一隙之下,那那婦人已狠狠一拳,自下而上,直擊在那老者的會陰之所。 會陰是男子腎囊所在之地,那老者也沒想到這麼個看似安穩的婦人還會出手如此陰惡,只聽他那大叫一聲,這一痛真是痛徹心肝,饒他也算一個江湖健者,卻也忍它不住。那婦人卻並不住手,第二拳、第三拳,接連向他襠底擊去。 那老者再強橫,卻也當不住她這麼往要命處的連番狠擊,痛呼一聲,就已倒地昏厥過去。 這時那婦人全身土灰,眼見敵人俱已倒地,才有空咯出了那一口本早該咯出的閼血。這一口血色做深紫,她受的傷想來也是不輕,只見她費了好大勁,才能重新蹣跚站起。 然後,她才才站起,勉強立定後,就向那唯一清醒過來的毛燥小伙兒行去。 她走了還不到兩步,倒底忍不住痛,忽然彎腰俯身,抱著肚子痛哼了一聲。 那一聲輕哼雖然低微,近座如裴紅欞也幾不可聞,可她面上汗水卻隔著面紗在下巴上滾滾而落,襯得那低微一哼是如此真切。 裴紅欞沒來由地心頭一慘——她自幼生長尚書府,如今雖頭一次經歷江湖,卻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江湖惡鬥,又什麼叫做:江湖女子! 卻見那婦人忍了好一會兒,才重又直身。她走到那小伙兒身前,右手忽出,一鉤就在他肩頭鉤下了一小塊肉。只聽她語意極為簡捷,冷冷道:「我知道你肯定想跟我裝個硬漢,但現在沒有人聽到,他們都已昏了過去。你就痛痛快快地告訴我,你們擄來的那女子到底藏在哪裡?」 她面色一白,微捂小腹,似是下身正疼痛已極,面上也更見鬱怒:「你要不說……不信我不一鉤一鉤魚鱗剮了你!」 那小伙面上冷汗也涔涔而下,卻用牙緊緊咬住了下唇——他不能說,他此時如何能說?只要說了,這一生他都無法再在江湖立足,在華、蒼兩家,也就再都沒有他容身之地! 可他這一下雖算控制住了自己的牙齒打架,身子上卻還是忍不住顫成一片——這就是江湖?這就是他還是頭一次出門,卻無次幻想過的縱橫呼嘯的江湖之地?他一直把這江湖看做心頭的一個夢,以為一入江湖,呼風嘯雨,百戰成名,眾生仰慕,卻萬萬沒想到這突發的劫殺會如此突然地就把他陷入生死之際! 早知如此,他情願永遠沒有離開家門,永遠不要看到這真正血搏的腥風苦雨! 那婦人面色一狠,一支鉤子在那倒地小伙兒的胸腹上劃來劃去,那小伙勉力用眼跟著她的鉤尖,面色越來越白。卻見那那婦人忽然狠笑一聲,鉤子疾劃而下,劃破了衣服,一直劃到那小伙兒兩腿之間。 小伙兒臉色都變了。那鉤子卻直停在那小伙兒胯下,微一用力,鉤尖已直刺了進去。 那小伙兒臉色一白,叫道:「不要!是漢子你就不能這麼做的!」 他倉惶之下,出言全未考慮。那婦人怒極一笑,將鉤子輕輕一鉤,已帶住了那小伙兒襠下要命的把柄,「我不是什麼漢子,更不是什麼英雄,所謂英雄,是你們這些男人屠戳別人時用來自誇的!我是女人,也只是個女人,多陰毒也有那陰毒的權利!——想當個去勢的硬漢你就當吧,你只要不說,我就要你『硬』得足以落個一世笑柄,看你以後再有什麼東西可以充硬充狠去!別跟我再裝什麼漢子,裝些什麼男兒的硬氣。」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傷勢在身,也不由微現喘息。只聽她冷冷道:「我只給你喘一口氣的時間,你想好了,到底是說也不說!」 她鉤尖極殘忍地微微用力,帶著那小伙兒襠內之物,一鉤一放、一鬆一緊。那小伙兒一痛之下,已驚恐至及,忍不住雙手就向襠下護去,可這時的他哪還有自護之力? 在那凶狠婦人面前,他已不再似個男人——他一向自許自期的男人——而像變成了一個孩子。只見他兩眼中已流出了兩行淚水,而淚水之下,更多的卻是恐懼。他腦子已全不由自己思索,已疾疾道:「求你不要,求你不要!我不能說,我不能說呀……」 那婦人面色一狠,手裡微動,鉤尖帶著絲血已要下手。 那小伙痛呼一聲,已疾疾道:「南昌城外離這裡不遠的擱馬屯的馮家後倉裡……」 他一句未完,心中驚悔交集,一下就暈了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浮水飄燈 裴紅欞靜靜地看著流過腳底的那條贛江,靜靜地俯下身來。 江水中遠遠的有什麼東西一閃一閃,那是浮漂在水上的一盞盞燈。那燈火螢螢的,乍明乍滅,不一時,只見剛才還明亮過的忽然不見了,卻又有別的重新亮起。裴紅欞知道,那不見的已沉入江底,而那亮起的也不僅僅是一盞盞燈,而是——思念。 今天她沒有進城。她從那個茶棚野店走出來時,天上還是陽光晃眼。雖然那時已過未時三刻了,但七月的太陽還流著毒似地照著。茶棚裡,還有倒地的四個男子。 裴紅欞看著他們,才頭一次深切地明白江湖的含義。那一刻,她心頭忽升起一種感激的感覺,甚或可以說是一絲僥倖之意。 ——我雖然近來一直自歎悲苦,但、生長尚書之府,嫁入御使之門,雖說跟了愈錚後生活一直清苦,但,真真算是僥倖地從不曾經歷過這些真真正正的社會底層的掙扎苦鬥與腥風血雨。 那個婦人今天的出招比當日胡大姑、比小校場中余果老都給她帶來一種更別樣的也更強烈的震撼——那些爭殺是真的!那些搏命是招招濺血、刀刀入肉的!而那些茶寮搏掙扎苦鬥是如此的殘酷而真切。因為殘酷,所以真切;因為激越,故而壯烈!跟他們這些肉體常年陷入刀傷劍創中的生命相比,我那些僅只靈魂上的苦厄又算得了什麼? 人生不免常爭競,勿將困苦自憐之! 她心底忽然想起了愈錚。愈錚雖出身書香門弟,但曾讀萬卷書,曾行萬里路,這一些事,他早就曾經吧? 所以,有時,自己望著他的眼時,會在他眼底看到自己那時所難明瞭的那種悲慨。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愈錚會在朝中與如此強悍兇惡之政敵如此苦苦相爭了,他是識得這世上蒼生之苦的。難怪他常說自己幸運,不過多讀了幾年書,就幾可用那書本構成的象牙之塔隔絕世事,衣食無憂。而如果有機會當政他卻不能一盡己力,那就是分明愧負天下父老,也是一種他所不能自諒的一種孱弱。 怪不得在那些春花秋月的日子,有時他看到自己偶生的時光之歎、倥傯之念,雖也瞭解,但他眼底的那絲意味卻那樣深隱含蓄。他是不是在說:「紅欞,其實你不必如此自陷,那些真正的傷痛苦鬥你其實還從未曾經的」。 她愛愈錚,因為他是一個從不自憐的男人。可直至今天,她才明白他為何會不自憐——與那些苦苦爭扎於生活中的人相比,自己那些偷安閒暇中小小的感喟,還有什麼資格來自憐自歎呢? 那時她才才走到了城門口時,一抬眼,偶然間看到行人們拿在手裡的黃紙飄幡。 然後才突然驚覺——原來今夕就要月滿。 她一時停住腳,抬了下眼:時間過得有這麼快? 這麼多日子從沒有哭過的她忽然覺得兩條濕意不是在她臉上、而是在她心頭就那麼無端地突然流淌起——不及思量、不可抵禦。 ——愈錚…… 她這一念間想起的還是愈錚。 黃紙飄幡,久未曾供;而月滿七月,那就是鬼夕了? 這還是你走後的第一個鬼夕…… 到月初升起時,裴紅欞走出那個她下午重又返回的寄居的農舍,獨自來到了這段荒僻的江邊。 今天她不要進城,不要見到兄長,也不願看到任何人。 她本不相信象愈錚這樣的人死後會異化為鬼的。她寧願他化做一團清氣,獨自留連遺世於六合之外——朝為山嵐、暮化沆瀣,朝朝暮暮,到她終於可完成他的囑托、窮隱山間時,可以重又將他呼吸吞吐,肺腑交纏。 記得愈錚活著時,她曾好笑地問過他:如果死去,他願化做什麼。 她曾幻想過他的回答會是山、是樹、是雲、是水…… 沒想愈錚定定地道:「鬼!」 ——他是不信佛的,也不信地獄,為什麼還會這麼說?為什麼情願死而為鬼? 裴紅欞當時怔怔地望著他。 在望了他有一頃後,她才突然明白:這人世本已有如鬼域,而真真正正的鬼域,想來其間剝皮烹油,刀山火海之毒只怕酷烈更甚! 而他此生,與如此時世苦苦相鬥;所以就算其死,也寧可直入鬼域了。 因為他是情願生生世世,與那不公平同在的! 裴紅欞將眼送入江邊那黑茫茫的夜。夜色何其?夜已三更。三更時,她那無數次補衣納履、將之相伴,陪他中宵伏案、陷於文牘中的人卻已不在了。 * * * 她不知道這黑夜裡也正有人在看著她。那人不是別人,而是樊快。 以樊快所能,雖僻居潯陽,但幾可說是東密隱藏於江西的全部人馬的首領了。 這批人本來不多,也一向只敢潛藏於江西邊境之地。但樊快身為捕頭,六扇門中人脈極旺,自可以借助公職悄悄搜索一個女子。他窮盡幾近半月之力,終於找到了那個瘟老大交待的女子。 一開頭,因為裴紅欞容貌已異,他還不敢確定。但此時,見到她一個人於鬼節獨佇江邊,他就幾乎可以斷定、她就是那才喪不久的那個肖御使的髮妻。 樊快輕輕一伸手,已抓過他身邊的一個燈籠。然後他猶豫了下:這了教中要務,就真的要殺掉這樣的一個明麗女子。 可那也僅是一瞬間的猶疑。 那是一盞孔明燈。孔明燈借熱燭之力,原可以升入空中。只見他輕輕點燃燈內的燭芯,那一盞燈就冉冉升起。這是一個報訊的燈。他這時才輕輕舒了一口氣——雖已超期,但他必竟完成了瘟老大交待給他的任務了。 不過兩三柱香的時間,樊快就聽到身後輕微的腳步——瘟老大追裴紅欞追得很緊,在樊快報訊說她可能已行近南昌時就已親身趕至。 那是一群人接近的聲音,而其中大多腳步聲息極微,幾不可聞。樊快一驚,他自己本人已非庸手,出身六扇門中聲譽極盛的『鐵尺堂』,自可辨別出來人功夫的好壞。可他也沒想到,自己一方來的高手居然會如此之眾! 他一回頭,只見有十幾個人影已經散開,潛入暗夜。而走向自己身邊的一共有七個——那幾乎已傾盡『瘟家班』的全部班底。樊快大驚,注目細看,來人他雖然不見得全都認得,但憑猜也可猜出,『瘟家班』居然已全部出動——溫老大、溫老二、溫老三直至溫老七已經傾巢同至! 他們是『滅寂王』法相手下長江一線最重要的一份班底。江湖中人,怕還從沒有什麼人值得他們這麼聯袂而出,傾盡全力! 只見那溫役走在最後。但其餘六人在丈許遠就已停住。溫役獨步上前,走到樊快身邊,輕輕的嘉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順他所指就向江邊望去。 江邊風中,一個女子正背立地站著,雖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僅只一個背影,就讓瘟老大雙目一凝:如此姿韻,果稱絕色! 如果她不是當年艷名久馳關中的裴紅欞,那還會是誰? 「瘟家班」之所以傾力而出,其實不是為了顧忌裴紅欞,而是余孟余果老的大關刀與魯狂喑的『千劫萬度』,那兩個老人的垂老雄風幾已不可磨滅地印在了他們腦海裡。而且這裡是在江西——東密『滅寂王』屬下也一向不肯輕入的江西。 他們必須一擊得手。因為這是裴琚治下,他們不能不擔心裴琚那看似溫和的人一旦出手的連綿反擊。所以這一次,他們調用了幾乎江贛一帶的全部勢力。 只是他們只怕也沒想到,裴紅欞竟沒有和余果老與魯狂喑在一起。 如果裴紅欞知道有這些人正在旁邊將她窺視,她的心裡會不會有恐懼? 她在夜風中輕輕地掠了一掠鬢,人鬼殊途、夜天遙睇,當真是——不及夜台塵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釵鈿約、竟拋棄! ——她一垂頭: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呢,愈錚,你我釵鈿之約,竟已如此輕棄? 瘟老大親自出手,豈有空回之理? 他雖眼見只裴紅欞一個女子隻身立在那裡,卻也不肯輕忽。只見他一揮手,瘟老七的身影就已悄悄移至。瘟老大輕輕在他耳邊囑咐了兩聲,只見瘟老七身形一晃,就已退後。 『瘟家班』七班頭中,本就以他一向最身法靈動,行藏無跡。只見他輕輕後退,不過三數丈遠,微微一聳身,一避就已避在了一顆大槐樹的樹冠裡——那裡可以監視所有通往江邊的田疇小徑,瘟老大的安排果然精細。 然後瘟老大相繼招手,樊快只見他招手間或伸二指,或伸六指,而那溫老二、溫老三、溫老四、溫老六就應招前來,然後各帶屬下,悄悄潛行,分向兩邊,已成包抄之勢。 溫老大沉吟了下,他還不放心——那女子在江中會不會還有後援?為了顏面,他也不能讓她在自己手下再次借水脫身一次。只見他最後一擺手,『混江螭』溫老五走了過來,他低低吩咐了幾句,那瘟老五就帶著幾個人就已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水裡。 ——他們是繞至遠處,悄然下水,當真魚鳥不驚,全無聲息。 瘟老大又籌措了一會兒,四處檢點,直到滿意,自覺佈置停當後,臉色才微微轉溫。 今夜,原就是必殺之局——他要生殺了這裴紅欞,『滅寂王』屬下行事從不姑息。 他還要帶回《肝膽錄》。想及那《肝膽錄》,他腦中不由轉了下念:肖愈錚那一介書生留下的這一卷《肝膽錄》又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滅寂王』得杜不禪之托後,就會傳下死令——務必在那事物轉手前一定要拿到這東西? 他緊緊地盯著裴紅欞的背影,都有些不敢相信:那一卷關聯至重《肝膽》之錄,難道就真的在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手裡? 他腦中正自轉念,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有一雙眼死死地把他的舉動盯在眼皮底。 可那盯著他的只有一人,所以究竟誰是螳螂,誰是黃雀,倒也還難說了。 那是一個頭蒙輕紗的婦人。那婦人比他還要先至,正悄悄地隱身於一片樹木的密影裡。 她想幹什麼?又在等什麼?她來得早,所以瘟老大也查覺不到一絲她隱身於暗夜的形跡。 那婦人只見瘟老大處置停當後,遲疑了下,面色鬱悶,一臉青綠之氣忽然大盛,然後他猛一擺手,把那樊快招到跟前,輕輕吩咐了幾句。只見那樊快連連點頭應諾,然後便悄然離去。 他走了後,瘟老大就在靜靜地等著,那婦人也就一直靜靜地一動不動。 月色朦朧,隱隱可見的只有瘟老大臉上的青綠之氣。還有、就是那婦人臉上面紗的拂動,吹動她面紗的是她口中那細微得幾若全無的一縷呵氣。 ——她和溫老大是不是同在等待著那樊快即將傳回的那一個訊息? 就算知道有人正窺視自己於夜暗,裴紅欞此刻還是會一無所懼。 不為別的——不為她生來是什麼異於常人、不讓鬚眉的烈女,只為此時、她心底正在將一個人想起。 那是、愈錚…… 有一種人,讓你在想起他時,就是在一場徹骨纏綿中也會感到一場堅強孤執。 ——到底一個什麼樣的男人才值得一個女人用一生來愛?裴紅欞忽然想起了這個問題。 是不是是在你最纏綿時卻發現他最堅韌的存在?最空落時感到的是他那一股可笑又可疼的固執?裴紅欞忽然覺得愈錚就好像一根釘子,已硬如一個釘子般地深深地扎入她一個女子所有的夢幻空華、有時不免像所有世人一樣虛無空軟的靈魂裡。 只要他在,只要他曾存在於自己的記憶,那根釘子就會永遠標挺地釘住她常想放棄的生之意義。 她微微一梗脖頸,心中忽有驕傲清亮如斯——愈錚在她心裡已如一首清亮古邁的歌,反是在他亡後,她才更深地感到他對自己的全部意義。 她站了多久?露水已浸著她的腳腕口濕了上去。她是一個不解武藝的女子,自不知身後有一個人影已疾馳而回,那是樊快——裴紅欞全無感覺,因為,她正全身心地傾聽著那一首久遠卻又清晰的歌在她心頭響起……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千里明見、一目奔騰 「要不要動手?」 溫老三等待大哥的號令等得已不只是焦急。 當日舵落口渡頭,失手的是他,所以今日急於扳回顏面的當然也是他。 所以他會潛回來這麼發問。 溫老大的臉色卻變得很難看,他一指東南,「那你卻要問他。」 溫老三一愣,怎麼,大哥今天居然也要等待別人的指令嗎? 「看一會兒樊快能從他那兒帶來了什麼消息。」 溫役的目光忽細得像一根針,那針宛如直要扎進他自己口中所吐出的名字的那人的心窩裡才甘心也似。 「牟奔騰,那個叫什麼『千里明見、一目奔騰』的牟奔騰現在就在那邊的關帝廟裡。滅寂王有令,叫我們一切行動都要受這個萬車乘派來的人的節制。」 距此地不過三里,也是南昌城外,關帝廟口。 關老爺的紅臉在那洞開的廟門中也被這黑夜漆得暗赤難辨。 這廟的年頭想來很久了,殿外古木蒼華,樹紋老硬。所以雖然是這七月半的朗月之夜,殿前院內為樹影所遮卻也只見黑暗之意。 樹影下這時正站了一個身穿素錦長衫的,那是一個書生模樣的人。 光看他的臉卻似看不清他什麼年紀。只見他一張顏面似嫩似老,有一眼已眇,眼珠混沌,宛若琉璃,可他並不戴眼罩之害,好像炫耀似地把那一眼裸露在夜色裡,青茫茫的看不出什麼光彩。 但他所餘的另一目,卻偏偏精光湛然——千里明見,一目奔騰,萬車乘手下的第一得力助手,就是這個眇目之人嗎? 他身後就是他的隨從,他靜靜地在看著他的主人。 他主人正耐著心在這廟門口等著,那份耐煩從容之態看得他這手下也不由也一陣佩服——不是所有人都有這樣一份忍耐之力的。畢竟,為這一天,他們已等了幾近七年。七年下來,還能保持住這一份鎮靜從容的人想來不多。但、那個屬下眼中精光一閃:他的主人不是常人! 因為他是、牟奔騰。 牟奔騰他手下的那人臉色突然變了——因為,廟門口人影一晃,只見一人緩步輕挪走了出來。 迎候他們的人終於出來了。 但走出來的居然只是個平平常常的中年人!牟奔騰手下人憤憤地想:以他主人牟奔騰在江湖的聲勢地位,就算鷹潭華家的華老太太不至於親來迎訝,起碼那他門中的頂樑柱蒼九也該來吧? 牟奔騰不是別人,也許他也可以算做『東密』中人,但他在東密中也沒有擔任任何職位。他只是萬車乘的副手。但以萬車乘之能,說是勢傾天下只怕也不為過,因為、他已參預操持天下兵柄。 兵者,國之利器也!如此一人,誰敢輕忽?所以、就算是教中位高權重如杜不禪,就算手操天下蒼生生殺之柄如『滅寂王』法相,見了牟奔騰,一向也要對這萬車乘極為倚重的副手尊稱他為一聲『牟先生』。 萬車乘手下也只此一個副手。「千里明見、一目奔騰」,如此考語、天下同稱。這世間的牟奔騰只有一個,能讓萬車乘如此看重的助手也只有一個。 所以牟奔騰手下的臉色突然變了,因為分明感到鷹潭華府中人對他主人的輕忽之意。 牟奔騰的獨眼卻微微閉著。他所修的功夫大異常人,號稱『千里明見』可不只是為了他精於謀略,明見千里之意。他長著一隻天生夜眼,因為在夜暗中太過犀利,所以反內斂而藏。只見他瞇著一隻細而長的眼,一隻瞳仁隱於睫後,另一隻目力不好的眼卻微微睜大著,似看非看地面向著那仰訝而來的人。 那迎出來的中年人卻有一種庸常的風度,只聽他笑吟吟和氣氣地道:「牟先生大架光臨,華蒼迎訝來遲了。恕罪、恕罪。」 牟奔騰盯著這個面前之人——原來他就是華蒼。以他窮七年之力對江西一地的調查,可以說此處無論大小人物,只要值得一提的,無論在朝在野,在黑白兩道還是在江湖之中,鮮有他不明根底的了。 他微一思索,一份資料就已呈現在他腦海裡:華蒼可以說是鷹潭華家中身份最暖昧的一個人,因為他出身華姓,本為正枝,卻少有的迎娶了一個名份為華家世僕的弋陽蒼姓之女,這在華家發達後數代以來也為僅見。但蒼姓一族,可非比尋常世僕,其中主要人物蒼九執掌弋陽『鷹爪門』牛耳已歷多年。據牟奔騰思量——雖然從未探聽出這華蒼這一人在江湖中有何作為,但想來他必為華老太太深相倚重,是她調停華、蒼二姓細務紛爭的一顆極重要的棋子。想到這裡,他的面上笑了:鷹潭華家肯派此人前來相迎自己,自己也該還算滿意。 只見華蒼微微一笑:「我家老祖宗說,即然牟先生偶笠江西,身有要務,我們華家倒不能不一盡這地主之誼了。這個關帝廟雖然狹小,說起來也算我華家的私產,倒還清靜,所以特撥出這塊地方與牟先生小做居停。簡慢之處,就請牟先生擔待了。」 牟奔騰笑看了華蒼一眼,兩人目光交接,卻隱藏著各自的心緒。只聽牟奔騰微笑道:「多承多承,豈敢豈敢。」 華蒼引著他向殿內走去。只見他一擺手,就走出了五、六個家人。牟奔騰屬下看了那幾個家人一眼,只見他們一個個神停氣凝,果非凡俗之輩,偏偏身上俱都只是青衣小帽,扮做平常下人。 只聽華蒼呵呵笑道:「牟先生如果有什麼雜務,不需要親自出門的話只管差遣他們出去料理就是。您可千萬別客氣。如果差使過多,事物紛雜,人手還不夠,只管知會一聲,我自會再遣人前來侍候。我們老祖宗早交待過了,對於牟兄此來,一定要接待周備。如果他們有什麼不好,牟兄直接跟我說也可,當面痛責他們也罷,就是千萬別客氣。那樣的話,萬一牟兄有什麼不如意,兄弟可當不起我們老祖宗的慈顏大怒。其餘一切守門接訪、傳報細訊,也就讓他們跑跑腿吧。」 牟奔騰目光含有深意地一笑:「華兄費心了。」 華蒼引著牟奔騰把這小小關帝廟內的大大小小的房間陳設大致看過了,才道:「牟兄可覺還有什麼不妥?」 牟奔騰笑道:「華兄安置極為妥貼,牟某還有何話可說?只有多謝二字。」 華蒼也溫顏一笑:「那好,夜也晚了,牟兄就此休息吧,華某告退。」 他一走,那幾個家人就送上了茶水來,請示了一聲,自去門房守護不提。牟奔騰得空望了望那房內陳設,微微一笑,對手下道:「華家的意思你可看出了嗎?」 他手下人搖搖頭,只見牟奔騰眼中寒芒一閃:「他們對咱們這一著,叫做『欲迎還拒』。」 「倒也是,他們與裴琚聯手抗拒東密浸入江西已歷多年。如今,雖為華溶之事與裴琚偶然構畔,有與咱們聯手、以要脅裴琚之意,但他們現在也正是模稜兩可,持其兩端之際,一些些也不肯輕涉深水,沾惹麻煩的。」 「對於他們來說,我們現在只是他們手裡的一著棋。」 說罷他微微一笑:「那華蒼看來也是個極精明的人——咱們這次跟來的,萬兄想來派的還有別人吧?」 他這隨從卻是萬車乘派給他的侍應。牟奔騰雖身居東密巨頭萬車乘身邊客卿之位,但有好多事,能撇清的還是就撇清,這樣對他參與萬車乘的天下大事原也有利,不會輕遭小人之忌。 只聽他道:「你替我知會他們一聲,叫他們這數日之內,沒我之令,一定不可輕動。華家這回撥個關帝小廟給我住,說是盡地主之誼,其實哪裡是為了迎客?分明擺明了要安排下人瞪大眼睛盯著咱們的一舉一動。只要咱們稍有異動,在他們還沒跟裴琚真正鬧翻以前,只怕就會狠狠地給咱們看一下他們的臉色。嘿嘿、華家盤距江西、經營此地已歷數代,他們的臉色想來要翻起來是很快的。」 「你跟教內兄弟們說,不是我長他們志氣滅自己威風,但強龍不壓地頭蛇,叫他們千萬別壞了萬兄的大事。」 他屬下點點頭。正待聽他還有什麼吩咐,忽然臉色一變,雙耳微豎,似已有警覺。 接著,窗外忽然有衣袂之聲一響,那屬下面色一沉,低喝道:「什麼人?」 只聽窗外人低聲道:「滅寂座下,潯陽老九。」 那屬下看了眼牟奔騰臉色,牟奔騰點了點頭。 他屬下輕輕一啟窗樞,只見一個黑衣人影已翻了進來——這人倒不是別人,正是才從贛江邊上為瘟老大差遣而來、潯陽城裡的捕頭樊快無疑。 牟奔騰坐在椅上,拿眼看了看眼前這個東密教眾,開口問道:「你是滅寂王法相兄手下溫老大溫役的人吧?怎麼,深夜見我,所為何事?可是瘟老大今夜有何舉措要你前來知會?你我並不隸屬,倒不必多禮,坐吧。」 他屬下聞言就搬來一張凳子。 樊快辭讓不坐——在這個教中人人提起都不免變色的萬車乘左右手面前,他如何敢做,又哪裡有他坐的地兒? 但牟奔騰叫他坐的意思卻似堅決,樊快只有斜簽了身子坐下了。只聽他口裡道:「牟先生……」 他一語未完,卻見牟奔騰已端起面前之茶呷了一口。樊快只有縮聲,他久處官場,倒明白規矩,等他喝過了這口茶好再細稟。沒想牟奔騰一口茶喝完,微咂了下舌,已先開口道:「你們可是終於又躡住了那個……叫裴紅欞的女子?」 樊快暗佩他先見之明,點頭道:「正是。」 牟奔騰一皺眉:「想來這次也該準備足了的人手,不會像前幾次那樣再輕易讓她脫手了?」 樊快臉上微微一紅,牟奔騰語裡分明微露輕忽之意。牟奔騰的隨從自然知此時該做何等表情,忍不住地抿嘴一樂。 只聽牟奔騰道:「照說以余果老那柄大關刀和魯狂喑那手千劫萬度,倒也不算如何一等一的扎手,滅寂王閉關修練以來,手下人怎麼像越來越弱了?為了這麼一個全不解武功為何物的女子,怎麼還會拖了這麼久?……你今夜前來,看來是想知會我一聲,馬上就要動手了?」 樊快在他面前,剩下的也只有點頭的份。 卻見牟奔騰猛地略重地把那茶碗向那桌上一拍,「啪」地一聲,輕叱道:「早不做,遲不做,偏等到這時才想起來做!哪裡來做不好,非要趕到現在來做,趕到江西之地來做,還特意趕到南昌附近來做。你們知不知道南昌城裡現在住的是裴琚?」 他語氣加重:「我只有一句話,回去傳與法相兄手下無論是哪位管事的——可能是溫疫溫兄吧,無論如何,今夜你們都不許動手!」 樊快忍不住臉色一變。 牟奔騰本來一向不輕動顏色的,但他知道樊快與那溫家班的溫氏七子本不歸他所屬,這時要不擺點臉色,只怕他們萬難依從。只見他似忍不住地一怒站起。樊快一驚,嚇得身子都微微一抖——萬車乘一派人物的凶名,在東密教眾中彰著已久,又怎由得他不怕? 只聽牟奔騰定定道:「就說我的話——只要她還在江西一日,那裴紅欞還在江西一日,只要沒有我的知會,你回去說與他們知道,無論如何,由著她去住行留,都不許動手!」 樊快這次來本以為只是通稟一聲,萬沒想到本不相干的牟某人會如此阻攔,可他們圍殺裴紅欞之計劃可以說謀劃已定,他忍不住開口辨解道:「可是……」 他想說的是今夜已所慮萬全,幾可不驚動任何人、不出任何聲息地就把那裴姓女子拿下。 牟奔騰忽輕輕以手壓杯,那杯底一圈瓷沿本來頗鈍,在他手壓之下,卻忽生銳利,只見牟奔騰一隻手並沒什麼異樣,那杯子卻硬生生地向那松木舊案中陷去。 然後,他的臉色也轉森然,「你知不知道現下這南昌城外,有多少華蒼兩姓的高手在?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現在還不好生事。你以為,咱們在江西的人手,真當得住裴琚與華蒼兩姓的聯手之逼?這事你不需多言,只管依我的話去傳。這是教中大事,溫兄想來不會見責的。而『滅寂王』法相兄那裡,也自有我來擔待。」 他一抬眼,神色忽生睥睨:「可是如果你們竟敢違抗,壞了我萬兄的大事,那萬車乘兄面前,你們誰來擔待?」 樊快身子一震,只見牟奔騰那本一直象閉著的眼忽然一開,他的臉上就騰出一抹精閃閃、寒冰冰的光來。樊快也不是沒有見過眼神凌厲、殺氣盎然之輩,可是與他相比,那些人倒真可說是『螢火之光,不足與皓月爭輝』了。只聽牟奔騰已開口喝了一聲:「還等什麼?」 「還不快去!」 他知道對此等教眾本不宜多做解釋。只聽他一喝方罷,又極重地接道:「如果傳令遲了,你們已經動手,壞了我和萬兄潛忍多年才等來的局變江西的大好時機,你就叫動手之人——一個個自刎以謝吧!」 他開口極重,已徹底壓垮了樊快辨駁之意。樊快只覺腦子裡一轟,想都不及一想,已疾疾施了一禮,身子一騰,從窗口躍了出去。 眼看著樊快一走,牟奔騰臉上的怒色頓斂。 對於他這樣的人,怒與不怒,無關情緒,已只不過是他轄冶他人的一樣工具。只聽衝他屬下吩咐道:「你去知會咱們人一聲,叫個頂得上用的兄弟跟著,看看那邊局勢。溫老大也不是很好說話的。而咱們這邊萬兄的人,一向與他們也頗有嫌隙。你找幾個說得上話的人跟著,但無論如何,叫他們今夜不准向裴紅欞下手。」 他手下還很少見他如此嚴令,心下驚凜,答應了一聲就急急而去。 他傳令極快,只一時,就重又返身屋中,遲疑道:「牟先生……」 牟奔騰道:「你是想說,如此舉動,會開罪『滅寂王』屬下吧?」 他手下點了點頭。 牟奔騰卻定定道:「我也知道那裴紅欞關聯極重,干涉到一個我也深明所以的、只聞其名的《肝膽錄》的秘密。近月之內,追殺她幾成教中『滅寂王』屬下第一要務。但此時此刻,我們絕不能在江西之地動手。」 他屬下抬眼看向他,似乎在問:為什麼? 牟奔騰站起身,眼中神色更多了分冷靜:「因為,我們目前還有更重要的大事——你說,咱們才到江西赴宴,就有人給咱們端上了兩盤菜,一盤東海之鯉,一盤白山熊掌,他明知我們的胃口現在只能吃得下一道,他為的是什麼?咱們該先吃熊掌還是先吃那魚?」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嘿嘿,那人倒真是高明呀。」 他一轉頭:「但是,在我眼中,裴琚才是比較起來更大的那一條魚!這個魚頭很不好拆。我們已拆了七年,還根本沒有下箸之機。而裴琚不拿下來,會直接干聯到我教中的天下大事。如今我們進入江西,可是在潛忍七年之後才得獲此機,又怎能讓瘟老大幾個匹夫壞了這事?而裴琚一旦下馬,裴紅欞不過是手到擒來而已。肝膽錄很重要,但、事有先後,輕重緩急,是一毫也不能差錯的。」 「而且,瘟老大千算萬算,只怕也沒算出,那裴紅欞這個女子,可不簡單。她的身邊並不只有餘果老與魯狂喑,她的身後,還有著一個高人。」 「那個人,我其實也不想惹,怕是萬兄一時也不想惹,連杜不禪兄只怕也不想招惹的。」 他注目向窗外江邊方向,眼中那一份沉穩冷狠,分明似被他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激動了他博奕天下的興致。 他的隨從不由一愣。 沒等他開口,牟奔騰已道:「目下在江西的其實不只裴琚一個——江西一地,藏龍臥虎。那個叫裴紅欞的女子,你有沒有覺出,現在就有人在暗地裡全力保她?你算算,以裴紅欞的行程,該是什麼時候進入的江西?」 他隨從還在屈指算計,牟奔騰又道:「而如今江西形勢如此巨變,造成鷹潭與裴度多年之盟幾壞,一朝反目的華溶之事又是什麼時候鬧出的?是誰牽扯出的,早不捉,晚不捉,卻在這時捉了個小華溶送給裴琚。」 他屬下微一籌思,雙眉一皺,驚叫:「好像是同時!」 牟奔騰冷冷一笑:「嘿嘿,肖愈錚一死,朝中現在還敢出面與咱們直接對抗的還有誰?目前真正在逼裴琚的還不是我東密,是有人要把他放在火上烤啊。敗壞他江西一地的平定,逼他直接與我們朝面。捉華溶又選擇在這個時機。裴琚上次好像斬了南昌城裡盧老公公的義子吧。宮裡的盧公公正在拿他的錯處拿不著。這時他盟友華家的華溶犯事,他說他是斬還是不斬?這真是一個好時機。裴紅欞就是裴琚的妹子。如果還是平時,她兄長雖然勢大,但身居官場,好多江湖細處他也照應不到的。『滅寂王』屬下他們要擄要殺裴紅欞都無問題。但現在,問題卻在我們這裡。那人給了我們一個巨大的甜頭,在圖謀裴琚與劫殺裴紅欞之間,一時兩者只能選一。」 「因為,我們現在不能輕易作為,以激起對裴琚才生叛心的華蒼兩家對咱們的猜疑。「「自從那華溶一被解到南昌城,裴琚與鷹潭華家間的居面就已如弦崩緊。裴琚不敢輕放華溶,不只是怕開罪軍中,也是不想亂了他多年苦力才能成就的江西清明政局——嘿嘿,咱們東密之所以今日能夠做大,卻一直不能浸入江西,不就是為朝政不清,官官相護,小民懦弱,心存悖怨,可江西一地,裴琚一向還算修政清明?我們與他之爭說到底還是民心之爭。所以那裴琚已被人料定絕不敢輕放華溶。但如果他不放,他與鷹潭華家之盟必生裂縫。那人該也料得定我東密不會坐失良機。適時會插手聯合鷹潭華家以求浸入江西,這對東密絕對是一件當前要務。可鷹潭華家平時就算不管這事,目前他們正當與裴琚僵持之時,雖引我們以求自重,卻絕不肯在這時生出任何一點細務惹惱裴琚——畢竟,他們多年聯手的情面現在他們還不得不珍惜。何況,他們與我們貌合神離之日久,與裴琚交好之日深。而我們在這時也還絕不能開罪他們,讓他們覺出我們包藏殺機。在他們未與裴琚沒有正式鬧翻以前,華家絕不會允許任何人在這時放火,任何一把野火到時只怕燒得都不是裴琚而是——我和你。」 「所以那裴紅欞雖至關至要,但我們現在就絕是不能動。」 只聽他嘿嘿一笑:「——要動起碼也不能這麼動。所以那裴紅欞背後之人,料局極明,他必與這裴紅欞有著極深的交情,雖不出面,但只是適時捉了華溶,解送南昌這一招,卻幾可保住裴紅欞在江西路上這一路的安寧。」 只聽他屬下懦懦道:「先生所說的那個高人就是……」 牟奔騰一振眉:「你所想的沒錯。」 「他就是——謫居九江,讓我到目前為止,窮時七年,也沒有查清看透的陳去病!」 他屬下愕然抬眼,他一直以為,牟奔騰在江西一地忌憚的只有一個裴琚,可聽他口氣,分明已當那陳去病是江西一地馬上會爭殺驟起的一局中的一個大敵。 陳去病此時,倦臥潯陽,他看著窗外黑黑的夜,知不知道、有那麼一個人人提起都會色變的牟奔騰正在這麼殺氣騰騰地把他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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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放歌 不過是那麼一時半刻,樊快就已返回。 只見他走到了瘟老大的身邊,遲疑地卻沒有開口,似自知一旦開口就會面對瘟老大那讓他萬難以承擔的勃發怒意。 瘟老大不待他開言,先看他臉上神色,一望似即已經明瞭。 他見樊快還不敢說話,忍不住盡量高聲又不為人聽到的問道:「牟奔騰可是不許我們動手?」 樊快身子輕輕一顫,因為看到一抹青綠之氣已然大盛地在瘟老大面頰間升起。 瘟老大見他神色,已知所料不錯。他心頭這一股鬱怒無由而發,忍不住猛一張唇,狠狠喝了一聲:「咄!」 他這一聲外人全無所聞,獨樊快耳邊卻傳來一聲炸響。樊快只覺那聲音如一聲悶雷似地在自己耳邊響起,他雙眉一皺,然後五官幾乎痛苦得擰在了一起。只聽瘟老大低聲怒喝道:「他不過是萬車乘座前一個客卿小子,有什麼權利干涉我的行事!」 樊快面容一顫,這是教中大事,原不是他一個尋常教眾可以插言的。然後他只見瘟老大面寒如水——如沉寂一夏幾已儘是綠�蛌漲漱禲C只見瘟老大心頭似乎也正冰火交激,在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他此時必須決定要拿的主意。 只聽瘟老大道:「那余果老與魯狂喑果似不在。如果今天再不下手,此後、只怕就再也不會有這麼好的時機!不說如果那余果老與魯狂喑如果返身回來的話有多難惹,只說如果長青門的蕭驍風聞此事,嘿嘿,嘿嘿,別說牟奔騰,就是萬車乘親出,我看他那時又做何道理?」 只見他越說越憤,一隻手揮入半空,似乎就要劈下。 江邊水中,正有二十餘個好手和他『瘟家班』的六個兄弟伺伏已久,就在情等著他這一劈。 這一劈也就是他的號令與決斷,溫役注目向那立在江邊的女子,臉色卻少有地呈現出一片猶疑。如果出手,此役必須全無一絲聲息。他情知江西局勢,目前,他絕還不能輕易觸動裴琚,更不能觸動華家。只見瘟老大忽然身影一晃,迅如電閃地在方圓百丈內一陣游移。然後他似乎終於決定了什麼——不管那牟奔騰的主意!這是 『滅寂王』交待下來的大事,余果老與魯狂喑果然不在,他且先悄無人知地擒了這個女子,回頭再看那牟奔騰羞不羞死! 他手掌一晃,這一劈也就要就此劈下。那一直窺視他於暗處的婦人忽然臉色就是一變,她忽長長吸了一口氣,這一吸氣間,她似在把什麼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想起。只見她仰臉向天,透過輕紗,面上也似呈現出一種悍煞勇決的狂暴賭意! 裴紅欞耳突然響起了一段歌聲。 那歌聲突然而至,彷彿就是響在她空落落的心底。 那歌聲卻又如此激越,彷彿愈錚生前那偶然興至,慨然長吟的風範。 裴紅欞面色一陣驚喜——……愈錚,是你回來了嗎?是你知道我於此夕梗梗地遙望,終於、魂來楓林青、魂返關塞黑,不辭幽冥兩隔地回來了嗎? 只聽那歌裡唱道: 獨坐空堂上,誰與可歡者? 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 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 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裴紅欞臉上若驚若喜——這是愈錚生前最喜歡的一首古詩了,是他,一定是他! 她忽一直身,只覺一股熱血直從肺腑間衝起,也不顧四周闃寂,忍不住長叫了出來:「愈錚……」 ——愈錚…… ——愈錚! 那呼喚響於暗夜,與那歌者之聲幾乎同時響起。只聽那歌聲越來越高亢,而裴紅欞的叫聲也一聲聲越來越清亮,彼此交纏,同干雲霄。她是岑寂得太久了——在這個暗壓壓、逼仄仄的人世裡,她已糾葛沉黯得太久太久。而這夫婦同聲,清野長嘯的一叫似乎可以一聲聲破去她心底的黯郁。 她初初叫起時聲音裡只是那徹骨之痛,漸漸漸漸,聲音裡已全無哀愁,而是直伴著那歌聲在飛,一層層迢遞而上,直上青天。然後背負青天朝下看,原來人世間種種的掙扎折挫,只要我心中有你還在,也不過如此! 裴紅欞看似嬌弱,氣息卻極綿且長,這麼直長叫了數十聲後,對岸焚紙的人都抬首向這邊黑黑的所在張望而來。數十團黃黯黯、撲閃閃的火就明在對面——誰家的紙在燒著誰家的歌哭?誰家的火那麼微弱地試圖照明那無可度越的此岸與彼岸?裴紅欞看著腳下之江:逝者如斯夫? 她想起愈錚……不捨晝夜呀! 然後她打亮一個火摺子,點燃了一根短短的蠟燭,她適才已折好了一隻紙船,把那短短的燭放在了單薄的紙船上,置入水中,那盞小小的船燈就載著了不確定的願望順水流下。 那折成船的紙上卻有她寫的字句,翻來覆去的只是兩句: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飯…… 思君令人老,努力加餐飯…… 上一句無非自況,下一句卻是自勉——縱你我已人鬼殊途,為了你的囑托,為了你未了之願,我就是對著這酒共食,嘗著似土和泥,覺得那土和泥,也有著土滋味、泥氣息——但也還要為君努力,勉加餐飯,以求它日無愧於長臥君側,同腐塵泥!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歎:「肖夫人。」 裴紅欞猛然回頭——原來適才那歌聲並不是她心頭迴響的幻聽,而是真的歌者有人! 那人是一個女子,居然是一個女子! 可是為什麼是個女子?為什麼她、為什麼她能如此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愈錚生前偶然興動長吟的聲息? 裴紅欞向後望去。然後,月色下,她看到了一張斗笠。然後才看見那斗笠下、為笠下輕紗遮掩的臉。那人臉上的輕紗恍如寡月之色。 她面上的神色也如此孤寡,只聽她輕歎道: 「我可不可以,也折一隻紙燈呢?」 「我也想把它遙寄給……」那婦人一抬首「……鶴駕遠逝的肖御使……」 裴紅欞愣了——怎麼會是她? ——她居然是那個茶棚中使鉤騎驢的婦人! 那婦人無聲地輕輕一歎,歎息吹動了她面上之紗。只聽她道:「沒想到,沒想到,僅僅一年未見,他、居然就已經撒手而去了。」 她的歎息卻隱藏了自己的心事:隱藏了這十餘年來她每年是怎樣的與那已逝之人的一見;隱藏了肖愈錚這一去帶給她的是怎樣的痛徹心底。 無論是御使之堂,還是功德坊裡。這十年間,每一年,她都要遙望他一次的吧? 而每一次,她是遙遙地看見了他,而他,卻知不知道還有一個人在那麼默默地望著自己? 而每一次、每一次自己都是喬裝異容地去把他偷看吧?可為什麼、為什麼自己會對自己那麼殘忍?每次期年苦等,重入長安,卻只是那麼遙遙地把他偷看一眼?而那一眼幾乎是她十年來所有的悲傷與所有的快樂。 每一次她都堅持地咬著唇把這一年僅一次的偷看當做她此生所能擁有的最大的幸福——對,是幸福,就是幸福。有時她的齒甚或咬破了她的唇。無論如何,她在心底對自己堅持:這就是幸福,哪怕是如此傷痛的幸福。她不要想及這是什麼悲苦,因為,明確了的悲苦是她所不能承擔的一場殘酷。她不要別的,不敢多看一眼,她只要確定,他在那裡。 ——知道、他確實還好生生地活在那裡。 那一年,為了臨潼五鼠的刺殺,她暗地裡出面,幫他擺平此事。可她為此也受了傷,受創後,傷勢極重,為了這份傷,那一年,她卻未能再一次把她暗裡相護的人偷看上一眼,那一次的錯失幾乎造就了她一年的痛悔!而,如果知道此生原來僅有的『福』份就是把他這麼一年一眼地看上十年而已,她憑什麼不放縱自己把他多多看上幾次?哪怕每一眼都會讓她心頭那好容易結上的傷痂爆烈流血,那也是她情願的一場『痛』快淋漓! 那婦人臉上的神情卻依舊十分平靜。只聽她靜靜地道: 「原來你才是紅欞。」 「我本來還以為那為鷹潭華家的人劫擄去的才是你,所以我才會出手相救。沒想這次卻救錯了。好在茶棚中你我曾會一面,雖事隔十年,我當時卻也就起了懷疑。」 「你可能從來沒有見過我,可十年之前,我卻遙遙地曾見過你。」 裴紅欞怔怔地盯著那婦人的臉,只見她說到這兒,忽地一垂頭——她並不是一個好看的女子,在她走近前重把那遮面輕紗撩起之後,裴紅欞忍不住這麼想——但這一垂頭的風韻卻別有一種與她茶棚中乖張凌虐時態度全然相反的優柔之意。 那婦人卻似正低頭回思——十年之前的愈錚還好年輕好年輕吧?十年之前他剛剛從臨潼調入長安,官居御使;十年之前自己卻已認識了他幾年?而他那一襲青衫一經拂動落入她眼底,從此就如此生動地幾乎讓她每到想起、就會在她枯窘的眼裡拂起一片搦搦拂動之意。 而十年之前的自己雖依舊不見得好看,但那如今已套上一柄鋼鉤的手當年還沒有修練『離恨鉤』之術,還不解何為生隔,何為離恨;那只當年的手,是不是也曾經並非枯如鳥爪、而也曾晶瑩粉潤過? 他一生都從未一執她那渴望他一握的手,是不是由此,在他婚後,她才會甘於自毀,苦修那離恨鉤之術,把一隻右手練到滿掌瘡夷?她依舊不怪他,但她控制不住地要把那一種思念以一種傷痛的姿式凝固住,控制不住地為自己不曾得到而一次次地苦練苦熬、懲罰自己。 她還記得十年前自己初次見到愈錚時,心裡還是懷著那麼一點奢願的。那該是她這枯淡一生、險惡江湖中無多的一點綺麗與一點奢望了。那個夢她並不敢做得太完美,可撒落在她這蒼涼的生中,還是紅艷成一抹她終生難忘的可笑又可歎的偏執。 可人生的奢願不過如此,一隊吹打喧嘩的鐃鼓,一隊走過長街的嫁車,就可以那麼輕易地將之打破。 她靜靜地望著這個眼前名喚『紅欞』的女子,她的名字中有一個字叫『紅』,真的是一面紅顏呀。每次憶及這個女子,她記憶裡首先蓬起的不就是那一團紅?——嫁車的紅、嫁衣的紅、紅簾紅幔紅燈籠…… ——而她、卻知不知道有一個女子已整整遙羨了她十年?每一個霜晨雨夕,每一段孤途逆旅,每一次想起自己最初的心動與心生的暗許,就會又妒又慕地遙羨著她,因為,她——有他和她相伴在一起。 不能想了——那婦人猛地決絕地一抬頭——再這麼想我可能會哭——就像每次期年苦待,好容易一入長安,好容易遠遠地等到看那肖……郎一眼時,她就幾乎要忍不住地那樣哭。 她每次幾乎都自虐地就強迫自己不再看第二眼,總是那麼匆匆地一眼之後,轉身就去。因為,她怕只要再一眼望下來,那唯一可以護持住她的所謂驕傲、所謂堅強就可能一瞬崩毀——她無法面對一個崩毀後的自己。 只見她靜靜地走到裴紅欞身邊:「所以我在城牆外的茶棚裡初見到你時猶有印象,然後就是一驚。十年了,你的變化也這麼大,我都不敢確認了。」 她盯著裴紅欞臉上的焦痕,這樣的容面上也會遭遇到這人世的燙傷嗎?這樣的明麗最後也會沾上一點不完美的東西? 「而且我真的不敢想像真的會與你這麼意外的有緣相見。他在世時,我們十年都沒能一會。所以我還是先去救出了那個人,那個據他們說是裴琚妹妹的女子。卻沒想到,她居然不是你。」 「她的名字叫嫣落。」 「而她的哥哥是表哥,表哥裴琚。」 裴紅欞楞楞地望著她:為什麼,為什麼只因為誤以為被擄的那人就是自己,她就會指響十面,鉤飛一度,冒死犯難,將之相救? 茶棚裡的那一戰還印象分明地印在她的臉海裡。那婦人不惜傷損的場面她此生難忘。她為什麼這般亡命地要救自己? 那婦人忽一招手,只見一條小蛇就從裴紅欞裙底爬出,哧溜一下地就奔入那她的袖口裡。她把左手輕輕伸入右袖之中,撫弄著那細若一線的小小金蛇,輕輕一笑,似乎有些慚於自己這些江湖伎倆:「但好在我當時就有些懷疑,所以才把『小金』悄悄甩入了你的裙裡,所以才能發現救錯後還能比較輕易地重又找到你。」 那小蛇這時從她的袖子口悄悄地探出了一下頭腦。 那女子伸指輕輕地彈了一下它的腦殼,含笑道:「回去。」 那條小蛇嚇得一縮首,乖乖地重又鑽進了她的袖子裡。 裴紅欞看著她的臉,只見她伸指彈蛇時,臉上分明起了一絲溫柔之意——那是一個母親般的溫柔之意。 裴紅欞只覺得心頭一暖——她腦中想起的小稚。 她的心頭還在疑惑,那個婦人卻一句話就解釋了裴紅欞所有的疑慮——「也許你從沒有聽說過我。」 她面上似慚然也似驕矜地微微一笑——「但你也許也曾聽肖御使將我提起……」 她笑意的背後卻是為裴紅欞也不可見的蒼涼,「程非、這只怕是一個好陌生的名字,但也許,『窈娘』程非這個名字你也曾有過一絲記憶。」 ——畢竟、我還是除你之外、愈錚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異性知己! 而、有好多事,你做不到的,我曾以自己的方式為他盡力。 ——『竊娘』程非? 裴紅欞怔怔地望著她,面色不由微微一紅——因為記起愈錚生前提到這個名字時,那淡青的臉上也曾微露的一紅。 這在她夫婦的十年相處中,還是難得的讓他們彼此都覺尷尬的一次。 程非輕輕地垂下頭。她這麼靜靜地站立時,衣衫下的身影也如一個平常女子般單薄而嬌弱。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燈,向裴紅欞笑了一笑,一晃火摺點燃,把那燈輕輕放入水裡。 每一盞燈點燃的都是一點不泯的思念,然後,她的目光中隱現出一點裴紅欞也可看出的癡絕之意。 燭紅一點,照紅了她那本嫌過於素寡的容顏——愈錚,我在想你。 ——哪怕是在你的妻子身前,我還是不可自控地要說:我在想你! 她輕輕地揚起臉,好像要把那一抹忍不住就要滲出的淚意仰回她自己枯乾的眼底裡。 哪怕——其實、你並不需要、我來想你。 她側眼望了一下裴紅欞。 ——而自己,到底希望還是不希望,肖……,他、曾把自己的名字在他的妻子耳邊輕輕提起? 浮水漂燈……兩盞燈、兩個女子。 一條江、一種思念。 肖愈錚亡後的第一個鬼節,留在人間的存想思念就是這樣的。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救你,還是殺你? 一隻鴿子撲索索地在關帝廟外幾十丈處的一個老火工的懷裡飛起。不到兩個時辰,陳去病就可以收到那只鴿子帶來的消息了。 他一直沒睡,他就在等著那個消息。因為這事,不只關聯江湖朝野、勢力消長的天下大局,還牽連到一個他切之念之的女子。 鴿子終於飛來,他默默看罷,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古銘一直在他身邊陪他等著,見到他臉色,也才微微放心。古銘微笑道:「牟奔騰可是已經到了?有他在,出手把持局面,肖夫人是不是就已可目下暫安了?」 陳去病點點頭。 古銘奇道:「可牟奔騰竟然真會放棄《肝膽錄》嗎?」 陳去病搖了搖首:「他不會,但他目下另有要事。」 「為了這件事,他就不會輕易開罪鷹潭華家,他們東密現在還是需要在江西潛行秘跡的。」 「而且,他和萬車乘只怕都還不知到,那肖愈錚兄留下的東西——那《肝膽錄》,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重要,是個多麼重要多麼重要的一樣東西!」 但陳去病的這口氣也許還舒得太早。 ——人世不過這樣,在有人煞費苦心地操持著生之爭鬥時,也有人正萬念俱寂地做著死之遙望。 裴紅欞就不會想到陳去病在這同樣的夜中曾歎出的那一口氣——她這時正望著『窈娘』程非,一點感動從深心裡升起。她不嫉恨,在愈錚亡故後,她已沒有必要嫉恨——原來她就是愈錚他生前的那個紅顏知己,她理解,在愈錚這樣一個生命層次如此豐富的男人心裡,原有可能、也必要存在一些別的人在他心底。 ——畢竟,程非能理解他很多她從前從不曾理解的東西。 程非卻忽按了下她的手:「你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只聽我說。現在,我們正在『瘟家班』七虎的包圍圈裡!」 裴紅欞的眼裡精光一激。 只聽程非已適時道:「不錯,還是東密。而且是滅寂王座下的一支勁旅。瘟家班這回幾乎動用了全部班底,他們瘟門七子同至,只是為了對付你。他們把余果老與魯長喑這兩個老頭子可都算計了進去。他們在舵落口江邊聽說曾失過一次手,這一次,他們是再不肯貽人它日之譏了。他們想來還以為余老人與魯狂喑與你在一起。」 裴紅欞眼中忽生疑問:你即知凶險,為何還要淌進這個包圍圈裡? 程非的臉上忽生波動,她似讀懂了裴紅欞的疑問,面色忽轉張狂,似乎有些自問也似乎有些自嘲地道:「可能,因為我要救你。」 她這句話說得如此似非而是,但幾乎一種狂暴這時正在她看似平靜的表面下湧起——我要救你?你幾乎是這一生我最痛恨的仇敵!可她的眼似乎看到了暗夜中肖愈錚的眼——不要這樣看我,程非搖搖頭想:不要這樣看我,不要!你的眼裡永遠沒有仇恨,只有當做與不當做,可我不能清定如你。 可那冥冥中的一眼幾乎一望就已喚起了她心頭的某一種甜柔,那是她此生行走江湖、風晨雨夕裡此生無多的甜柔。她記得,記得有一次,她也這麼戴著斗笠,扮做一個賣米粉的婦人,在長安曾遠遠地把肖愈錚遙看了一次。可那次,她破了例,在那遙望一眼後,雖馬上挑挑轉身而去,可行了幾十步,還是忍不住又回了一次頭,想把、那個……肖郎……再深深地不可磨滅地印到自己眼底。 可那次她回頭時,卻感覺,似乎有一種什麼感應也在肖愈錚心頭升起。只見他本要走進御使堂的身影忽然一停,那一停有一種他此生少有的遲疑,然後,他疑惑而茫然地回顧了一眼——他不解武功,沒有練過眼力,他當然什麼也不會看到。但那一刻,幾乎有一種狂喜的情緒在程非的心頭就那麼升起,她那時在心底幾乎對自己狂吼地叫著:他在尋望著自己!他在尋望著自己!他知道有個人在看!而看他神情,那一刻,起碼他想起的不是他的妻,而是、自己! 只為這一眼,這一生,她什麼事也會為他做的! 程非忽然感慨:而自己,原本就是這樣的一個傻女子,只為了一眼,那是這一生、無論拚出什麼,什麼事她都會為他做的! 但程非重一垂頭時,就看見了眼前的裴紅欞,一種狂悍的痛恨幾乎撕裂了她的胸口!肖郎,也許,就算沒有這個女子,我也可能永生無緣無福得以嫁你。但我也許寧願你鰥獨而窮世,起碼,不要有這樣一個你深愛的紅顏嬌女! 她容色一變,只聽她冷冷道: 「我是在和他們一賭,賭你與我的一線生機。」 「也許你並不知道,從你踏入江西,已歷月餘,為什麼一直還會這麼平靜。那是因為——有人在幫你。」 「潯陽陳去病,他想來是愈錚生前的朋友,從他突然逮捕華溶解入南昌,我就已猜到了。——東密野心即大,為顧忌現在與他們暫成聯盟的華家之忌,就已注定他們不敢輕易動手之局。他們現在還是需要給華、蒼二姓一個好印象的。我看到剛才樊快已去回稟牟奔騰了,牟奔騰是萬車乘的左右手,他親來操持江西之事,決不會允許『瘟家班』壞他好容易苦就的贛中大局。但我見樊快回報之後,瘟老大卻並不那麼聽話,他一定還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違令擄走你。」 「所以我才會現身。」 說完,她一揚頭,只見她面上忽現一絲冷笑,那笑意中有一種對裴紅欞這樣弱質女子的一份蔑視與對這世情的一分冷睨:「我雖然以一婦人之身,絕擋不住他們這麼多高手夾攻,更不可能在強敵環伺下再救出你。可我起碼可以讓他們確信……」 她的眼中漸生睥睨:「有我程窈娘在,就算他東密再多來些高手,也絕無可能不被人發覺,無聲無息地就擄走了你!」 她一抬頭,風吹髮梢,雖容色遠無裴紅欞那一份明艷,但卻有一種裴紅欞萬萬難極的凶悍狂意——我程窈娘是何等之人?就算愈錚一事,我已今生輸你;但就算傾盡他東密之力,也休想讓他們對付我可以像對付你一樣做得無聲無息! 她是在賭,裴紅欞忽然好佩服她這輕身一賭、雖千萬萬男子也不及的豪情一賭。遠處忽有異動,溫役手下忍不住了。程非左手忽動,一探就探入右袖,那一條金蛇被她拋得在這夜空中閃出一道鱗光、就在這暗夜裡飛起。她的手卻在袖中拂著她右腕上那柄『離恨』之鉤。 鉤雖在袖,想來遠處的高手如『瘟家』七虎,也能測知它的鋒利。那蛇兒在空中一扭,劃了一個弧,繞著程非和裴紅欞的身體飛了半圈,一墜落地,可馬上又突然彈起。一時只見一道金光,在兩個弱質女子身周或高或低,遊走不定。那一圈圈光影,看似美麗,漾起的卻是股非同一般的殺氣! 遠處的瘟老大忽然錯齒收手。他狠狠地盯著那條金蛇。今天之事,不是敗在牟奔騰手裡,不是敗在自己手裡,而是敗在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手裡! 但他是一個敗得起的人,半晌,只聽他在喉內狠狠地吐了一聲:「走!」 瘟老三聽得一愣。他上次於舵落口不查失手,所以今日之事更為上心,只聽他惡狠狠地道:「憑什麼要走?就為了那麼一個突然出來的女子?有我們七個哥們在,就算她修為通天,那裴紅欞也逃不出咱們的掌心裡去!」 瘟老大突然冷哼了一聲:「你有本事也有信心在不驚動任何其它人之下把那裴紅欞擄掠到手?」 瘟老三一愕,剛想開口道:「我有!」 但他一注目,只覺自己身上殺氣才起,那邊的那婦人與她繞身金蛇忽然已似立有感應。只見那婦人伸到右袖中的左手突然一靜,這一靜靜出的不是別的,而是殺氣。那瘟老三一愕之下,心頭大寒:這女子,怎麼會有如此凶悍的殺伐之氣? 而那條金蛇忽然身子一停,一停就停在那婦人肩頭,只見它盤身曲伏,頭頸高昂,在黑夜中突然一開口,就吐出了一縷紅信,那舌焰在這黑夜中憑添一抹血紅的肅殺之意。 只聽瘟老大已冷冷道:「她不是別人。」 「她是『窈娘』程非。」 「你如果想招惹萬車乘你就動手吧!「「嘿嘿,聽說她就是肖愈錚生前的那個紅顏知己!」 瘟老三心頭一震,口裡猶欲強道:「是她又怎麼樣了,有老大你在,還怕了她這樣一個小婦人去?」 他心裡接著想起的是程非那雖不見得武藝超卓,但凶悍久著的聲名。瘟老三心頭不由一寒:離恨鉤,離恨鉤!這麼凶險的玩藝兒,沾之送命,可不是尋常婦人可以練得的。程非怎麼會練成這麼凶悍的玩藝兒? 他一時不再開口,瘟老大手下之人也人人面色黯然,恍如鍋底。卻沒有人敢再輕哼一聲。只見瘟老大忽一長身,身形電閃,已當先飛掠而去。其餘六子帶著屬下,也只有跟著,無奈地悄然憤恨而去。 足有好幾柱香工夫,程窈娘判定敵人已走,方園半里,再無人跡,才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她的笑聲如此張狂,讓裴紅欞都一聽驚愕。只見程窈娘笑聲半晌才畢,冷哼了一聲:「他們果然還不夠膽!」 然後她忽低喝了一聲:「你們也好來了吧?吳署、張路、劉七?」 只見水中草叢,忽然一下就冒出了三個人影。 程非望著裴紅欞忽森然一笑,她這一笑森然中另有妖詭,只見她的眼中也生起了一絲妖詭之意:「你可能很想知道,這三個人又是誰?」 裴紅欞已覺不妥,只聽程非道:「他們都是『清流社』的殺手。」 裴紅欞一楞。程非已冷冷道:「你剛才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溫家班埋伏得如此周密,我卻還想救你?」 她的面色忽然一變,一張極淡素的容顏上重又生出一抹乖張之意。 「那是因為,我不是要救你,而是要殺你!」 「而且是,親手殺你!」 她靜靜地望著裴紅欞,臉上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神情。裴紅欞面色一變,退了一步,怔怔地望著她:「為什麼?」 程非似惱於她還有如此鎮定的膽氣,冷笑道:「你還問我為什麼?你還有權問我為什麼?因為嫉妒!因為你是我平生最恨的情敵!」 裴紅欞望著她的張狂一面,一雙眼卻似深深地看了進去。她忽然搖了搖頭,肯定而決絕地道:「為什麼?」 程非也狠狠地望著她,似要在她臉上搾出一點怯意來。 裴紅欞微抬容面,一雙眼清定定地直視這個情敵,口裡簡短而鎮定地說:「我知道原因不是這樣的。」 程非的面色一瞬間由極乖戾變得極為沉靜,她口齒交激,如冰擊槳,冷冷道:「沒錯,這不是原因,但真正的原因告訴了你,只怕反倒傷了你。」 她一揚頭:「只為、清流社必須殺你。」 「愈錚生前就是清流社的人。他們欲於濁世狂流中有所匡護,而你身懷《肝膽錄》,分明已擔負了太多愈錚留下的你卻無力保護的秘密。」 「要想讓這秘密永絕於世,不給敵人可乘之機,清流社和我們,也就只有殺你!」 裴紅欞臉上的神色卻反而生出一點豁然。她雖未涉世路,但對這天下自有她一個聰敏女子的那一份洞達。她知道這是真的。可她的臉上反沒有悲傷,而是生出一絲寂寞。——世事一場冰雪,愈錚說得不錯——世事一場冰雪……朝野之爭,正邪較量,也不過如是。 她的心底忽升起一種大笑的悲慨:愈錚如果活著,他會怎麼說?他建立的清流社,為的就是匡濟天下弱小,為的就是一個正義。可他們為了正義之事,卻必須以屠戳無辜弱小以為手段嗎?當然這手段自有他們所謂的『目的』。 但為了達到那終極的『目的』,就必須採取那與目的分明背馳的手段?裴紅欞的唇邊忽生哂笑,她忽然明白了愈錚生前的神色為何總是那麼落寞,他於人群、哪怕是同袍中又為何那麼寡合。他,決不會以目的為辯護,施如此乖張手段而又自期正義,自雲為圖大事必行常人所不為。 裴紅欞微微低頭——她的身量原比『窈娘』程非就要高些。原來、她也是清流社中的人?也是、愈錚於此蒼涼人世中不多的一個知己? 她不怪她,但她望著程非之時,眼中不免帶了絲悲憫的俯視之意。只見她唇角綻開了一絲微笑:「你殺吧。」 一挑眉,裴紅欞道:「只要有助於你們的天下『大事』,我絕不會略加抗拒。」 她的眼中卻有一絲敦厚已極溫柔已極後的犀利:「何況我也抗拒不起。」 程非的目光中卻忽然笑了——她不懂她,這個女子還是並不懂她,沒有人會像愈錚一樣的能讀懂她!她也也不情願她能讀懂她。 只見她一笑出鉤,這一鉤突然而發,指向的是裴紅欞的脖頸。接著她口裡忽低低一嘯,那盤距於她肩頭的『小金』就已一躍而起,它撲向的也是裴紅欞。 對付裴紅欞這樣的一個女子,難道她也需要而對華、蒼兩姓四大高手也沒動用的『鉤蛇』雙擊? 那『清流社』的三個殺手目光中不由也起了一絲驚疑。吳暑、張路與劉七心頭幾乎同時在想,看來,『窈娘』程非對那裴紅欞所懷已不只是尋常嫉忌。 只見那金光一閃,那小金蛇兒已疾飛而起,但它看看快飛向裴紅欞身邊了,眼見就要一擊得手、讓那『清流社』三殺手也不由一鬆氣之際——畢竟他們雖身為殺手,卻也不願就這麼屠殺這樣一個紅顏弱女——那蛇卻於空中突然折向,那三人還在一愣,卻聽得吳暑口中已發出一聲慘叫,張路與劉七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卻見那小小金蛇一躍之間已快得讓人難辨得飛到吳暑唇邊,一吐信,尖利地就咬了吳暑一口,然後一鑽,這一鑽幾乎就全身鑽進了吳暑的口裡。 那『小金』之毒想來酷烈,雖武功高絕如清流社殺手吳暑,被它一咬之下,也是舌頭立腫,一種麻癢幾乎立時就在胸肺間升起。他痛苦地一伸手,就要撥出那口中之蛇,那蛇卻忽然鬆口,向後飛去。張路與劉七當此大變,頭一個念頭還以為是小金一時失控,口裡才及『啊』了一聲,卻見程非右腕的『離恨鉤』在看似直抹裴紅欞脖頸的一擊間也忽然轉向,她一擺頭,頭上的那個斗笠就已一聲尖嘯,飛旋著直向張路削擊而去。那斗笠的四沿分明藏有鋼刃,飛於空中,居然發出了尖嘯之聲。張路大驚,低頭就避。而『窈娘』程非手裡的『離恨鉤』也突然轉向,一鉤就向劉七的胸口擊去。 劉七當此大變,事出不意,飛身直退。可『離恨鉤』就是在他全神戒備之下,只怕也不容他如此輕易得避,何況此時突出不意。 只見程非的臉上似浮起了一絲悍色,她口裡低低地道:「你別怪我。」 她口裡說著,手裡那一隻鉤子已然加速,劉七還在怔怔地看著她,那鉤卻已突然憑空而長,似是裝有機括,一搠就插入了劉七的胸口裡。 張路這時才反應過來,他的『摔碑手』造詣極深。這次來,他們三人雖為程非副手,可一身功力卻並非較她不及。只見他險險地一個鷂子翻身,躲過了程窈娘那斗笠一擊,身形才才站起,就見劉七已然遇難,只聽他口裡大喝了一聲:「程窈娘,你瘋了你!」 他雙掌一拍,已直擊向正向他撲過來的程非肩頭。他還不想殺她,只要一擊廢了她再戰之力。 程非微一側肩,卻任由他的雙掌全擊在自己的左臂,只聽她骨節『咯』的一聲,已然斷裂。她必須用詐,她知道這三個與已同來的清流社殺手的實力,他們是她的同袍!可——她在一鉤刺向那張路心口時,腦中想起的卻是另一個男人那無語凝定的臉——愈錚,我怎能負你? ——裴紅欞不可殺,這不只是因為,她是你的妻子——『窈娘』程非一鉤之下,幾乎這一生頭一次地不敢面對自己搠出的鮮血——而是因為,如你在世,也絕不許容許清流社濫殺一人而自我期許為維護正義! 張路心慌之下,眼見那一鉤直伸而至,他想不到程非會如此搏命,再不及避,程非的一隻『離恨鉤』已直插入他的心口裡。 張路臨死前還怔怔地望著程非不敢相信。立了還有一頃才頹然倒地。 那先遇『小金』偷襲的吳暑還掙扎在『小金』奪命之噬的巨毒裡,他身子掙扎了下,似猶待反撲,可他看到左臂已裂,容色蒼白的程非,不知怎麼就沒有動。 那程非重傷之下,卻知已不能再給他一線之機,只見她閃身而上,一鉤抹下,面色卻忽一閃悲愴。只聽她冷冷道:「你要怪我就怪我吧——我絕不能殺肖愈錚他的髮妻。哪怕就算不是他的髮妻,隨便換成任何一個女子,愈錚也不會對他身後清流社的這個決定有一絲絲同意。但你即為殺手,命已天定,死在刀劍之下,不過早晚。殺了你,我當自廢一臂,今生,算我程窈娘負你。」 她口裡吐出『負你』二字時,眼中已全是一片哀絕之意。 她是個殺手,吳暑也是個殺手,可這並不能讓她忘記吳暑此前於冰冷時局中那份對他的好,她心裡知道,以吳暑之能,如不是全不防她,斷不至此。 她一雙眼直直地盯著吳暑——她必須要有這種勇氣。是自己要殺他的!而他,此前,曾那麼默默無聲,堅決十年地……喜歡自己。 吳暑的眼裡忽生起一絲哀絕。他一閉眼——程非,難道你不知道,不用殺我,其實也可以的嗎?不用殺我,倒不是為我一命,我這一命也不值什麼的。只是為了讓你它日思及今日時,不必再有那一絲痛悔。別人不知,但我是深知,你是一向多麼慣於自責的。而……其實、我一直都在、悄悄地愛你。 程非這一鉤是在他睜著眼時揮下的。看著他眼裡的神色,她就已明白了他心中之意。那眼光不是痛恨,反似有一種瞭解——他居然在這決絕之際,還試圖用最後一眼,安慰自己。 程非只覺自己苦修而成『離恨鉤』之術後手底從沒有過的微微一顫。她的鉤偏了。這微偏的一鉤揮下,她忽然愴然一笑,人已飛掠而起,口中喝道:「紅欞,你要當心,就算兄妹情深,你也切不可輕信那個裴琚。」 「他是一隻惡虎,凶毒可食子。而肖御使面前,你它日設祭時……」 她奔得極快,說至此,人影已遠,語聲忽渺,裴紅欞已聽不到她後面的話語,只見那地上的金蛇已重躍起,疾追而去。一道金光,就那麼尾隨著一個女子那麼地傷絕而去……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門 七月十六,傍夜時分,裴紅欞終於站在了裴府的後園門前。她抬眼望了望那清幽雅靜又不失大方之家態度的園門……回家了? 她想起當今南昌城裡的局勢,想起好多好多,想起余果老,想起魯狂暗,想起華、蒼二族,想起好多已死的人,摸了摸頸下懸垂的《肝膽錄》,也想起小稚。 她又想起她那個她也難測其深心的三哥,想起『窈娘』程非臨去的話——這個門,到底該進不該進呢? 世事一場冰雪,當此時勢,任誰都已不可輕信。連愈錚生前手創的『清流社』都要殺了自己。她心裡隱生悲慨,面上卻忽生嫣然一笑。無論如何,她還有這冰雪時世中就是冰雪也消解不了的嫣然一笑。 抬起手,她輕輕扣響了門扉。 卻有一個人一直悄悄地輟著她。在她扣響門扉的那一刻,那人從懷裡一掏手,放飛了一隻鴿子。 那鴿子的翅一振,夜色中空無一物,明天,明天就不會有人還記得那曾劃翔而過的皓白之羽。 但有一人接了那鴿子帶來的信後,一副病懨懨的神情下卻生起了一抹蒼涼的笑意。他推開窗,看著潯陽城裡的夜色,心中也有什麼也蠕動得輕柔如那翅潔白軟細的鴿羽。 ——今夜闃寂無人,不虞欺詐,不虞悔棄,也許是可以一吐心聲了吧? 那人的眼似遙遙地看著南昌方向,只聽他輕聲道:「其實……」 「……我一直在溫柔地看你。」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