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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教坊

                     【第四章】 
    
      四、談容娘
     
       「踏謠娘,和來;踏謠娘苦,和來……」 
     
      含光門側,隸屬於左驃騎營的營宅中,一連串的跺腳聲,拍巴掌聲,吹口哨聲,使酒笑 
    鬧聲傳了出來。 
     
      ——那是一大群男人在胡鬧。他們都是軍中將校,他們都在粗著喉嚨唱歌,唱的正是這 
    曲《踏謠娘》。 
     
      今天是左驃騎統領於重華的生日。於重華身領虎賁中郎將之職,為人堅忍,平時御下極 
    嚴,可是逢到他的生日,還是容許帳下同袍酣然一樂的。 
     
      這裡是他的家。他如今已年過四旬,可是依舊未娶。別人問他為何,他總說:「經逢亂 
    世,要全此一身,已屬不易,更何況家小?」 
     
      他的臉本來就像個核桃,說這話時,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像個被壓裂的核桃。 
     
      聽到的人不由大奇:要知,現在的虎賁中郎將於重華、當年可是以技擊之術名馳一方的 
    好手。雖說趕不上萬頃王,波羅密,風塵三俠以及星羅道中諸人的名氣,卻也算得上入流好 
    手。連他也說全身不易,那別人又待如何? 
     
      可於重華一張乾硬的臉上深刻的皺紋卻也不由讓人感慨:在隋朝全盛之時,全國人口已 
    過八百餘萬戶,可自從隋末離亂,人口驟降,到初唐年間,人口僅餘三百餘萬戶。 
     
      不是從那場戰亂中走出來的,只怕很難理解活下來的不易。 
     
      ——天下軍旅中,又有多少人是甘心情願而加入軍藉的?現在他們活下來,當真是從屍 
    坑裡爬出來的。那過往的日子,當真是:鎧甲生饑虱,萬眾以死亡! 
     
      於重華的家佈置也極為寒肅,可以說全無鋪陳。照說以他現在的地位,斷不至寒苦至此 
    。 
     
      人皆重輕暖,生命的欲求枝枝葉葉的開散出來,開成滿廳滿室的鋪設,開成錦茵玉褥, 
    爐瓶三事,瑞腦檀香,珠履金冠。可他的家,舊堂鄙室,寬敞是寬敞,卻簡陋到了極點。 
     
      可你只要一看於重華的臉,就會明白,他分明已很少感到生之樂趣。 
     
      讓他還稍顯有一點人味的是:他還喜歡女人。不過他即無妻子,也沒有妾侍,他所要求 
    的女人不過是「夜半來,天明去」。他甚至不喜歡看到那些女人的臉,因為相貌的記憶總會 
    勾起一些牽扯。他想像中的女人,不過是一些遙遠的、只可偶然一觸的溫熱的身體。 
     
      他甚至都不願費力去尋找,總是由帳下小校隨便找來哪個女人,他也就會隨便留下。 
     
      他營中帳下的同袍都對他的怪癖深感駭異,甚至私底下常開玩笑地猜測他跟那些女人在 
    一起時會是何情狀,由此牽扯出許多穢語。但在那些滑稽猥褻的口吻中,一些生之悲涼也就 
    那麼輕易地滑了過去。 
     
      廳堂上將要舞弄的諧戲正是《踏謠娘》。 
     
      有唐一代,還沒有後來劇情那麼複雜的雜劇,《踏謠娘》可謂當時最流行的諧劇了。 
     
      這劇的起因是這樣:相傳北齊時,有一人,姓周,皰鼻,本是一百姓,偏偏喜歡自稱為 
    「郎中」。沒事兒愛喝個酒,一喝酒,就使性,回家進了門就打老婆。 
     
      他老婆被打不過,常常逃出門來在街上痛哭。那姓周的不顧眾人圍觀,人越多越來勁兒 
    ,追到街上,醉得歪歪斜斜的,還是不停地追打。 
     
      這本是人間極常見也頗為哀慘的一景,可能因為太過常見,大家已經熟視無睹了,又或 
    者那「周郎中」醉酒追打時,丑著一張酒糟鼻的臉,擺動著一雙羅圈的腿,姿式太過好笑, 
    後來,這原本悲慘的追打竟成為當日街坊間的一樂。 
     
      接下來,這場景被優人驀仿,到處搬演,傳為笑樂。以致後來傳承下來,竟成為一出有 
    名的諧劇。 
     
      唱這出諧劇時,觀眾從來都預先準備好了笑——那是一種對比式的快樂,這快樂是無情 
    的,它讓觀眾產生一種身份高出戲中人一大截的滿足感,跟雨天躲在屋簷下等著看別人在街 
    上摔跤一樣的快活:自己正穿得乾乾爽爽,但、看……他的衣服馬上就要滾上泥了。 
     
      屋中現在就是這麼個情形。人人都在等著演《踏謠娘》。只是不知他們現在已這麼快活 
    ,接下來那優人怎麼還能把這興致拔弄得更高些? 
     
      今日請來唱這出《踏謠娘》的卻是張五郎和談容娘。 
     
      他們是一對夫妻,算是長安城中有名的兩個角色。 
     
      張五郎又喚做張郎當。「郎當」是粗話,被這渾名形容的人個子矮小,容貌醜陋,整個 
    人一眼望過去,最觸目的就是他臉上那根通紅觸目的酒糟鼻了。 
     
      有尖刻的人教會了小孩兒們一句歌謠,小孩子就老跟在他屁股後面惡毒地唱:「紅而光 
    ,臘盡春回狗起陽……」 
     
      他卻從不惱,得了空兒還能和那些孩子玩在一起,打手批子賭瓜子兒,有時輸了就讓那 
    幫孩子摸他那鼻子。 
     
      他身上自帶著一種快活,那是一種人人樂見的自輕自賤的快活。可這快活看久了,也有 
    一種磨牙式的酸痛,所以那些小孩兒也跟他玩不了多久。 
     
      更出奇的是,他的妻子卻美艷異常。 
     
      如單憑良心講,他妻子談容娘也不過中上之姿,遠當不上什麼曉芙玉露。可跟他在一起 
    ,那麼一對比,一個滑稽、一個謹飭,一個委瑣、一個清皎,就讓人覺得這女人著實有一種 
    婦人式的美艷了。 
     
      談容娘在長安城裡出了名的風流。可你如果見到她,可能會覺得:怎麼會是這樣一個清 
    清皎皎甚或有些羞澀的婦人?傳說她表面清謹,骨子裡卻極為風流放誕。他們兩個,一個滑 
    稽涕突,一個風流自肆,難怪她男人成了長安城有名的「鬻妻」者。傳名到後來,以致他的 
    名字都成了一種符號了,你若說哪個男人「張郎當」,被說的人會視為奇恥大辱。 
     
      他們最多的客人還是長安城中處於中下層的商人與軍士。那些邀他們來演戲的客人,常 
    常會拿出酒來,盡著那張郎當來喝,為盼其速醉。灌倒了丈夫,那妻子……張郎當在千杯不 
    醉中,極有名的一句名言也就從他嘴裡冒出了:「但多與我錢,吃餅子亦醉,不煩酒也。」 
     
      這句話流傳極廣,以至後來形諸文墨,載入唐人崔令欽的《教坊記》,跟他們舞弄的《 
    踏謠娘》,同傳長安,俱成笑樂。 
     
      這時,那廳上坐的都是左驃騎營中的將校。 
     
      時下雖值承平,他們可大多從戰亂中走過來的,個個都極粗糲,一個個拍著桌子鬧著酒 
    地催著張郎當與談容娘上場。 
     
      主人於重華坐在主位上,滿座之中,只他一個雖也喝了酒,卻還能容止端正。 
     
      他看著滿座同僚的使酒笑鬧,眼中隱含著不屑。那不屑中卻也有一點欽羨之意:都是從 
    那場戰禍中走出來的,見過了那麼多苦痛、腐肉與屍體,他們怎麼還剩有這麼多生命力來感 
    受到快樂? 
     
      ——而他,是不行的。 
     
      這時卻有兩個人正從外面走來。他們是含光門值勤的校尉。一進院子,看著廳中燈火, 
    其中一個就笑道:「他們倒玩得快活!」 
     
      另一個道:「要演《踏謠娘》嘛!今兒請來的還是唱這個頂頂有名的談容娘了。於統領 
    一向冷冰冰的,大傢伙兒在他手下也壓得太久了,今日難得一回,大傢伙兒湊起來鬧一鬧也 
    應該的。」 
     
      另一個眨眼笑道:「我知道為什麼。鄔老七前日把於統領得罪了,今日這『踏謠娘』該 
    是他請的。聽說他已給了張郎當好多錢,不用再拿餅子喂醉他了。我只想不出,於統領平日 
    那麼冰冷冷的,可碰上臉兒雖小、身上肉卻實在多的談容娘,他那一身冷骨頭不知暖不暖得 
    過來?」 
     
      他的同伴就吃吃地笑起來。 
     
      那同伴手裡還提著個孩子,走到廳前,把那孩子往地上一擲,交給廳門口兵士看管,就 
    要上廳。 
     
      旁邊人問道:「老秦,你帶了個什麼?」 
     
      那老秦笑道:「今天偏不巧,我趕上輪值,錯過你們好一場熱鬧!到這時才下夜。沒想 
    運氣好,街上逮著個犯夜的孩子。別看這孩子小,也是教坊裡的,今兒下午還在天門街還大 
    大露過一把臉呢!現在談容娘上場沒?……還沒?那我到得還不算晚了。且等他們唱完了, 
    咱們再叫這孩上,到時咱們還有的樂呢!」 
     
      說著,他們兩個進了廳,搶過在座的一碗酒就喝了起來。 
     
      那被擲在地上的孩子卻一動不動,分明已昏了過去。 
     
      ——這一天,他實在太累了,從沒經歷過的事就那麼驚心動魄接二連三地衝到他眼前, 
    他小腦袋裡的那根弦早繃得快斷了。 
     
      何況他是如此的失望,能彌補這麼深切失望的,也只有昏睡了。 
     
      這孩子正是卻奴。 
     
      傍晚時,在延吉坊邊,他就被「肩胛」拋開過一次。可他卻猶未死心,抖著機靈跟著他 
    到了積慶寺。 
     
      積慶寺中,風雲變幻,到得羅黑黑、善本與賀崑崙用三把琵琶轟轟然、簌簌然地把他們 
    自己完全掩埋起來,全然忘我,沒天沒地地拔弄起那幾把琵琶時,他猛見肩胛歎息了一聲, 
    似乎要走,就忙忙地跟了出來。 
     
      那時天已黑透,他遙遙地認得肩胛的影子,就在後面疾追。 
     
      他跟的人似乎也沉在其濃如酒的心事中,沒有發覺他。 
     
      卻奴卻只管追著,卻全忘了這城中的禁忌。要知,那時的長安,還是禁夜的。所謂「宿 
    鼓斷人行」,一入夜,一百零八下淨街鼓敲起,鼓聲斷後,長安城的大街小巷,就要禁絕車 
    馬。 
     
      一百一十坊全部關上了坊門,一個方格一個方格的彼此孤立。這以後再走在街上,就叫 
    「犯夜」,是要被巡邏的兵士抓住重罰的。 
     
      可卻奴已全然忘了那禁令,只管沒命地追去——今天,是他不多的機會了。可黑黑的夜 
    中,那人還是越去越遠……卻奴想張著喉嚨地叫,可叫不出。他的一顆心跑得砰砰的,一口 
    氣都喘不過來,更何況叫喊。 
     
      直到全然看不到那人的身影——那麼孤峭的肩胛,他才猛地感到一陣抓心抓肺的痛:總 
    是無望,總是無法牽上誰的衣角,總是逃不出長安城寂寂的夜啊! 
     
      可他還是沿著朱雀街又追了好一會兒,懷揣著那一點點殘餘的希望,拚著那一點殘餘的 
    腳力,拚力地追上去。 
     
      直至這希望完全被黑暗撲滅,四周的夜籠罩下來,低壓壓的,像一大副黑黑的繭綢,那 
    麼厚密結實的捆綁了他,再也掙扎不出,他才猛地停下來,雙手拄在膝蓋上不停地喘。 
     
      他忽發了一個孩子式的傻念:情願自己可以不喘,情願自己可以在這時死去,情願他從 
    來都沒有生出來過——讓這夜壓下來,壓毀全城,壓倒這個長安,壓死掉所有的人,包括他 
    自己! 
     
      這個下午到晚上經歷的一切彷彿一場夢,夢中的一切光彩幻然,有如善本那把琵琶,有 
    如賀崑崙的上下跳脫,有如那羅黑黑風雨驟至、雷電無憑的暴怒,還有、那為金光勾折出的 
    肩胛骨上那一筆的嵯峨……可這些都已滅盡,睜開眼時,只是一眼望不盡的無望的黑夜。 
     
      他終於忍不住哭了,兩行淚從眼底漲滿出來,一個小鼻子一聳一聳的……哪怕他勉力勇 
    敢,哪怕他那麼勇敢地追逐了一下午,可到底,他還是一個孩子似的哭了。 
     
      他不能容忍自己跟個小孩兒似的哭,可這哭怎麼也止不住,先開始還只是默默的,接著 
    變成抽嗒,接著、都快變成嚎啕了。 
     
      ——可就是哭,在別的小孩兒多少有點要脅的意味,他卻能要脅誰呢? 
     
      ——他還怕,這一哭,會發洩得自己什麼也不剩。 
     
      多少年來,他不自覺地努力用不哭、就是不哭來壘成一道壩,讓那壩內的勇氣慢慢漲高 
    起來,積蓄起來。 
     
      他怕這一哭,以往的一切努力就全白費了。 
     
      就在這時,他遇到了那兩個下夜的校尉。 
     
      那兩個校尉正走走說說,不時粗魯地笑著,走向他來。 
     
      這時一個人看到他,不由「咦」了一聲。 
     
      他們本不是長安府尹手底下巡夜的,原本隸屬於禁軍,捉拿「犯夜」並非他們的差使。 
    可這時見到這麼一個孩子,尤其是在厭倦的站崗之後,忍不住就想把他逮住捉弄捉弄。 
     
      帶著一種無聊地想看這麼孩子怎麼癟著嘴哭的興致,他們逼近卻奴。 
     
      可那本正在哭的卻奴一見到他們迫來,反不哭了。他飛快地逃,能多快就有多快地逃。 
     
      那兩個校尉怒聲道:「媽的,真是一隻兔子!」 
     
      ——如果不是各坊門緊閉,沒有任何遮蔽物,卻奴本可以逃掉的。 
     
      但他們還是很費了點力才捉到他,一人提著燈就戲弄地照向他眼睛,及至看清他面容, 
    不由奇聲道:「咦,你可是下午東西市斗聲時爬上高樓的那個小孩兒?」 
     
      卻奴不答。 
     
      見那人正跟同伴解釋怎麼見到過自己,稍露疏虞,卻奴就照了他的手一口咬下去,接著 
    雙腿一掙,起身就想逃走。 
     
      那漢子粗魯地罵了一聲,另一個人已捉住了他。 
     
      被咬的人恨得一掌打向卻奴後頸,就把他打昏了過去。 
     
      卻奴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自己鼻子裡腥腥的。 
     
      正是從鼻子裡流出來的鹹腥的血壅塞住了他的鼻,才讓他清醒過來。 
     
      他拿手一抹,還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擲在地上,鼻子碰到石頭流出了血。 
     
      他一時迷迷糊糊的,想不出自己是身在哪裡。他第一個想到的卻是「肩胛」,他就那麼 
    搖曳著一身長衫在這樣的夜裡從自己眼中溜走了,一想到這兒,他還是感到悲傷。 
     
      可他的眼還沒全睜開,耳朵卻先已甦醒了。他耳中只聽到一片粗野嘶啞地笑聲,笑聲中 
    還有人唱著:「踏謠娘,合來……」 
     
      卻奴的身子一抖,廳上的諧戲分明已演到高潮! 
     
      這齣戲開頭一般是一個素裝婦人——要有一些美態的——哀哀苦苦地哭,念著些唱白, 
    如「奴家命薄似浮萍,柳絮牽枝猶帶情,無端狂夫來攪擾,拋墜塵泥心已驚……」 
     
      這唱段本甚悲涼,可不容這悲傷牽動觀眾,一個羅圈著腿、走得歪歪斜斜的丑角兒就上 
    場了。 
     
      他一上場就歪著脖子梗著張臉,探著他那酒糟的鼻頭問:「我老婆呢?我老婆呢?列位 
    列位,你們別用褲襠擋著我呀!」 
     
      底下觀眾就會一笑。 
     
      然後他猛做「看見科」,盤起一條腿,脫下一隻鞋,再做「絆倒科」,「爬起來科」, 
    接下來就追著她打。 
     
      這齣戲本沒什麼情節,就是那可憐的女人和那個酒糟了的漢子之間的一追一逃,一哭一 
    打。可他們一定要逃得宛轉,打得滑稽,就是這成就了數百年來讓士民歡樂的極趣。 
     
      ——常常要到那「踏謠娘」哭得最慘切,追打她的丈夫步履醉得最趔趄時,觀眾們就會 
    在旁邊一起和聲笑唱道:「踏謠娘,和來;踏謠娘苦,和來……」 
     
      此時廳中的情景正值瘋狂——廳中都是軍漢,人人也都有超出一般人的血氣,大起喉嚨 
    來唱歌也唱得遠比一般市民來得鬧騰。 
     
      張郎當與談容娘舞到這最精彩的一段追打時,廳中人早已控制不住,看見淡容娘衣衫不 
    整,只見看眾們已個個坐立不一:有人踏著步,有人拊著髀,有人更是不顧節拍地亂敲打起 
    酒杯,更有人顛狂亂呼……豈止聖樂作可令百獸率舞?只見種種酣狂隨著那踏謠娘的戲舞一 
    起發作起來。 
     
      一時只見几案上杯傾盞倒,燈光下人影交錯。酒水順著鬍鬚淌下來,有的人涎水都在眼 
    中翻滾著——因為那唱踏謠娘的女子年紀雖說輕不輕,卻別有一種婦人風韻。 
     
      她青衣皎面、團團似月,皓腕纖指、俱帶風情,尤其這燈光下看來,實在是、太引人亂 
    情了。 
     
      ——這麼美的婦人正在挨打,打她的還是個羅圈腿、酒糟鼻的矮子,不知怎麼,這卻喚 
    起了一眾人等的興奮與快活。 
     
      只見他們都顧不上自謹了,明知主官在座,猶自呼喊號叫地叫嚷開來。 
     
      就在這一片叫嚷聲中,卻奴望向廳內,然後他不由怔住,幾乎無意識的,忍不住低低喊 
    了聲:「娘……」 
     
      雜聲那麼大,卻奴的聲音也是才醒過來的,那麼小又那麼含混不清,可廳上弄戲的那婦 
    人卻似聽到了。 
     
      只見她猛地回頭,於滿廳輝煌燈火外,夜極闌珊處看到她的孩子。 
     
      她眼中的淚忽然流下來。這一下是真情流露,她剛才一直掩袖悲啼,可不過是在做戲, 
    也一直不用真個流淚。 
     
      廳中人都不知她一下所為何來,只覺她臉上表情楚楚可憐,不由掀屋頂就爆出一聲「好 
    !」 
     
      談容娘的眼神中卻一脫演戲時的假扮,眼神中有恐懼也有哀憐。 
     
      卻奴只看到這一眼就怔住了。 
     
      在那樣的眼神中,他看到了自己:那麼怯怯縮縮地站在廳外,那麼的孤弱,那麼小的… 
    …一個小孩兒。 
     
      ——可他不要當一個小孩兒! 
     
      可他不得不當一個小孩兒。 
     
      卻奴眼中的淚猛地瀰漫。 
     
      其實,他與他的娘一直是有隔陔的。從他懂事起,從他知道別人眼中的「張郎當」與「 
    談容娘」是什麼樣的形像時起。 
     
      可這一眼,穿心透腑,於人世的炎涼間穿透出來。只一眼,該瞭解的就都瞭解了,該心 
    傷的卻遭慰撫了……可張郎當追打的舞步猛地纏住了談容娘,不容許她小小的分神一下。 
     
      卻奴愣了愣,他從來沒見「父親」演得這麼賣力過,可他這時偏偏這麼賣力著! 
     
      ——不知他有沒有發現自己,還是已發現了所以更不容娘這麼為自己牽開心思? 
     
      卻聽張郎當帶著酒醉的怒氣問道:「前日,你卻是幹什麼去了?」 
     
      談容娘一怔。 
     
      這話原來是他多加出來的台詞。 
     
      卻見他一指身邊左席上的參軍鄔老七:「你去了他家裡,還把我獨自拋在前面,你跟他 
    進了後面,磨磨蹭蹭,等出來時,髻兒也歪了,衣衫也竄了,臉上的胭脂都亂了,你都是幹 
    了些什麼出來?」 
     
      談容娘哭道:「郎中……」 
     
      旁邊人就一聲哄笑——前日,果然鄔老七曾經召張郎當與談容娘去他那裡演戲並商定今 
    日之事,座中人大半當時也在座。至於後來發生什麼,大家也都心中明白。這時猛地被張郎 
    當念白念出來,不由陡然大樂。 
     
      那張郎當醉得歪歪斜斜,卻沖鄔老七座上奔去,像要撕打他的樣子。 
     
      鄔老七陡然遭戲,又笑又惱,又不好太當真,只用力一推,就把張郎當推了出去,直摔 
    了個四腳朝天。 
     
      張郎當就勢做模做樣地苦臉道:「呀,這漢子力好大!我且找個軟的評理去!」 
     
      座中又是大笑。 
     
      接著見他又選中了一人,還是指著他向談容娘逼問,又要追上去撕打。 
     
      旁邊人都笑道:「何兄弟,原來你一眼就被人看出是個『軟』的。」 
     
      那人也笑,假意跟張郎當拉扯了下,就把他一推了之。 
     
      張郎當當然又是誇張的倒地。 
     
      眾人哄堂大笑中,張郎當不斷另尋人插科打渾,又不時被人推倒在地。這重複的嘻鬧卻 
    惹來一陣又一陣的大笑。 
     
      被他這一逗弄,整個大廳已鬧得像個馬廄似的,連一向謹嚴的於重華也面露笑意。 
     
      卻奴在廳外怔怔地看著,只覺得血、呼呼地一下湧上了頭,接著又從頭上冰涼地跌落, 
    落到腳底,落得一個頭空空的,跟個木頭也似。 
     
      這時張郎當猛地一指主座:「過往的我可以不究,但今夜,你是不是看中了這個英武氣 
    概的老官兒?」 
     
      廳中一寂,因為從來沒人敢拿於重華開玩笑。 
     
      可接著,眾人終究忍俊不禁,「撲哧」笑了出來。 
     
      於重華被逗得也忍不住破顏莞爾。 
     
      張郎當就蹣跚上前。他被推倒得多了,姿勢已極疲憊,費力攀上於重華面前的案幾,隔 
    案做與他撕打科,卻不敢當真把手抓過去。 
     
      於重華笑看著他,自己也有些被逗笑,又覺有傷威嚴;待要厲聲喝止,又不願掃眾人之 
    興。 
     
      那張郎當自謂得計,回頭沖眾人做了個鬼臉,偷偷道:「尋了半天,這老官兒卻似個好 
    欺的。」 
     
      說著,他扎手紮腳地就撲倒在那案幾之上,兩腿亂彈,伸手就向於重華抓去。 
     
      於重華含笑一格。 
     
      跟隨而至的談容娘哀哀哭道:「郎中,你可莫再惹事生非!」 
     
      ——人人都知於重華的那身功夫。 
     
      ——都在等著看張郎當會怎麼慘的被震得飛出丈許。 
     
      連張郎當自己似乎都料到,回頭做了個苦臉,像是早料到這下屁股會摔成八瓣一般。 
     
      滿屋哂笑聲中,於重華的臉色忽然微變。他奇特地目光一熾,望向張郎當。 
     
      張郎當的手這時正纏住了於重華的手。 
     
      然後只見談容娘的身子在案前,猛地前移,伸手在於重華胸口貼了一貼。只一貼,貼罷 
    即退。 
     
      眾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卻見談容娘臉色煞白,張郎當滿臉漲紅,全不再有做戲之意。 
     
      而於重華,於重華猛地站起,一隻手抓住張郎當的手,微微地顫著。 
     
      眾人詫異已極地看向談容娘,連樂師手裡也停了,廳中猛地一寂。 
     
      卻見談容娘臉上做戲時的哀容已一掃而盡,現出一片果決的神色來。 
     
      眾人這時才見她手中提著一把白刃。 
     
      那刃長不過半尺,是一把短匕。 
     
      她的手微微發抖,那刃尖上,卻一滴滴,靜靜地滴下了血。 
     
      於重華已面色慘變。 
     
      他的手一抖,這時終於發力。 
     
      只見張郎當受力不住,凌空翻了三個觔斗,就倒銼於地。 
     
      他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磚上,眾人只聽到一聲悶響,他的尾椎像是都被摔裂了,疼得 
    面上汗下如雨。 
     
      於重華支案立著,怒目望向他夫婦二人。 
     
      張郎當一臉的汗,也一臉的話,卻一句也掙不出來。 
     
      卻是談容娘聳身長立,厲聲道:「當年你重傷之後,得『萬頃王』救治,此後靦顏求歡 
    ,得為『萬頃王』股肱重任。可是後來卻賣主求榮,暗殺『萬頃王』於歡笑之際,還寸磔了 
    『萬頃王』死後不肯服從你的子弟數十人,挾功歸唐。你以為,這事就這麼了了嗎?」 
     
      於重華一咬牙:「已經十年了……」 
     
      談容娘容色一黯,有若歎息……十年。 
     
      接著卻猛然一振:「不錯,十年!」 
     
      接著她仰天悲嘯:「十年謀刺,十年潛忍,我們明知你功夫遠高過我夫婦倆,你以為我 
    夫婦倆兒這十年過得是什麼日子?」 
     
      「於重華呀於重華,你也有今日!」 
     
      接著她環顧四座:「今日大仇得報,便是我夫婦絕蹤之時。」 
     
      說著,她伸手一拉丈夫張五郎,人已撲出廳外,一把挾過還怔著的卻奴,就向黑夜裡逸 
    去。 
     
      ※※※ 
     
      第五祠是一所破敗的祠堂。 
     
      祠堂裡巢著很多蝙蝠。 
     
      祠堂門吱地一響,人一進來,那蝙蝠就被驚得大片大片的飛去。 
     
      它們的翅膀扇得空氣裡滿是灰塵的霉味。剛進門,卻奴就忍不住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分明是事先就已安排好的退路。一入祠堂,談容娘就掃掉了供台上那一批歪歪斜 
    斜的木主,而自己供上了一個新的木主。 
     
      木主上刻的卻是七字:「沈公法曾之神王」。 
     
      最後一字之所以是「王」,是因為上面那一點還沒有點上。 
     
      最後這一點叫做「點主」,相傳只有經過這最後一道的「點主」,死者的魂靈才會注入 
    這方木牌,得以在後人的供奉裡永生下去。 
     
      這靈牌一直還未點,談容娘默然良久,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墨,將手指用舌濡濕了在那塊 
    墨上摩娑著,良久方向那木主上的「王」字頂端點去。 
     
      那墨點出一個瓜子兒形的墨跡。然後,她抽出那把雪刃,刃上血槽裡還積有最有一滴血 
    。 
     
      她把那滴鮮紅的血就向那墨點上點了下去。 
     
      門外的長風忽然湧入,吹得談容娘供奉在木主邊上、才點燃的一對蠟燭一陣撲縮。談容 
    娘臉上也神情慘淡,彷彿那風從遙遠的地方吹來,從那漸已消盡的烽煙中吹來,風中還摻雜 
    著白骨與鐵血的氣息。 
     
      ——沈法曾其實是沈法興的弟弟。 
     
      沈法興是隋末豪傑。沈法曾雖不如他哥哥的風光,不曾稱帝,當時卻擁有好大一片湖泊 
    ,所以人稱「萬頃王」。 
     
      他在那隋末之年,也算一個人物了,一度擁湖倚城,坐統萬餘子弟。 
     
      可這樣的慷慨豪情畢竟消折於渴望天下一統的民心向背裡。 
     
      淡容娘輕輕拍了拍那木主,舉止間有一點親狎的神氣。 
     
      ——當年,她與張郎當不過是沈法曾宅中的一介部曲,張郎當在亂世中曾受過沈法曾的 
    大恩。不過今日,即然是他們償報了沈法曾的殺身大仇,這一點「平等」總該還給他們了吧 
    ? 
     
      淡容娘那輕拍而落的手指裡彷彿含著歎息……十年了。從武德九年初沈法曾慘死,到如 
    今,已整整十年。 
     
      ——我把一生中最寶貴的十年已搭給了你。 
     
      她含笑輕輕地轉過頭來,也難得這樣輕聲細語地對卻奴說:「從前,你是不是一直有些 
    瞧娘不起?」 
     
      她這一笑,即不似平日裡對待卻奴那清謹冷肅的「娘」的形像,也不像她平時待人接物 
    時猛然孟浪過頭的風流放誕的樣子,讓卻奴怔了怔。 
     
      他思索了下,還是很誠實地點了點頭。 
     
      淡容娘微微一笑:「那都是怪他。」 
     
      她伸手指向門外,她指的是張郎當。 
     
      「他對它……」 
     
      她伸指輕輕彈了下那木主,「……簡直就像一條狗一樣的忠心。」 
     
      「有時我都不忿,憑什麼要這麼不管他死著活著都忠心對它。」 
     
      她含笑看向那木主,目光中有輕嘲也有戀慕。 
     
      她不好跟卻奴說的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初戀也是「它」——那個木主上名字曾經附隨 
    的人。 
     
      她就是沈法曾送給張郎當做妻子的。她愛過沈法曾,那時他是「萬頃王」,曾那樣的仗 
    義疏財,又那樣的自大可笑;那樣的魁梧英壯,又那樣的虛名蓋世。就算她到了現在這樣的 
    年紀,已更能充分認清楚自己初戀過的男人,卻也還是覺得,只有那樣的男人,才適合做一 
    個女孩兒情竇初開的愛戀吧? 
     
      可他把自己送給了張郎當為妻。當時這也是出於她的一句氣話。她本是沈法曾親手救下 
    來的「義女」。沈法曾是這樣的男人,強橫時自然強橫,磊落處也盡自磊落,他是絕不可能 
    染指自己親手救下,以後一直放在宅中養大的義女的。 
     
      亂世倥傯中,他偶然發現談容娘已經長大,就笑問她要嫁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她當時不 
    知怎麼會那樣負氣,那樣自以為倔強地回答了一句:「張五郎。」 
     
      ——張五郎也是他的奴僕,當時全宅沒有一個女人看得上他的相貌的。 
     
      他當時居然還大讚她有眼光,說張五郎的義氣一時無兩。 
     
      而張五郎不過也是他救下來養在後宅裡的一條「忠犬」吧?現在她才能明白:在他的眼 
    裡,是絕不會平等地看向自己與張五郎的。 
     
      可嫁給五郎……也未嘗不好。 
     
      他其實是個很好的丈夫。為了彼此的相貌,他一直對自己有點誠惶誠恐。 
     
      又為了她是恩主所賜,他對她的好裡多少有一點對沈法曾感恩的氣息。 
     
      正是這一分「感恩」一直讓她不滿吧?她其實一直負氣著,一直都想對張五郎說:「你 
    幹什麼那麼低賤的忠信於他?其實,好多處,他又何嘗及你?」 
     
      但她一直沒說。 
     
      直到後來,她終於沒機會……也終於懶待去說了。 
     
      她微微一笑,對卻奴道:「他對我們夫婦有過大恩。」 
     
      ——可笑的是:他們視之「大恩」的,對沈法曾來說,不過舉手之勞。他把他們救下, 
    不過是隨手之舉,卻讓他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不感念這場「大恩」,那像是對自己生命的 
    不尊重;而過於感念著這場「大恩」,也就永遠地把那人推在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讓自己這 
    一輩子幾乎都無法平視於他,也終於……一直被他小視著。 
     
      談容娘的眼裡有一點謔笑的風情,如同她平日裡用以誘惑得男人讓他們無法自持的風流 
    放誕,因為她已認清了這場人生的荒謬之處。 
     
      她跟張五郎生不如人,雖經學藝,終究力弱。他們永遠無法以舉手之勞還報沈法曾對他 
    們也不過舉手之勞的大恩。 
     
      人生的秤公平如許,分豪不差。力弱者想要筆筆算清差不多就要賠上自己的一生。她忽 
    然都有些理解於重華的背叛了,在那樣的時世,恩仇無算,有幾個人是可以全部承擔的? 
     
      「大恩難報,不如殺之」……她這麼想著,眼中謔笑的風情更濃了。 
     
      卻奴卻只是困惑地望著她。他一直說不清自己對於這個「娘」的感覺。不像「爹」,他 
    可以簡單地恨他。可娘……她一邊坐著讓她自己也受不了的事,一邊謔笑地自嘲著。總是有 
    這樣的眼光,讓他從來都摸不清她。 
     
      淡容娘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偷看過我。」 
     
      卻奴一愣。 
     
      「在郭參軍家。」 
     
      淡容娘淡淡地道。 
     
      ——這孩子不是個平常的孩子,這點她早就知道。 
     
      她抱他來時他不過兩歲,就算記事早,以前的記憶多半已模糊了吧?可從他懂事起,聽 
    得懂別人的閒言碎語起,他小小年紀,竟想依著自己的所見所聞來做出判斷了。 
     
      那日也是在人家舞戲。為了報仇,他們夫婦一直力圖親近的就是那些左驃騎營的軍官們 
    。那日,也是如預先算計好的,張郎當先「醉」了,她跟著郭參軍進了他的內室。 
     
      郭參軍是個不置產業的蕩子,門戶低淺,她當時就感覺到了,有人在偷窺自己。然後憑 
    她一個女人、一個「母親」的直覺,她知道那是才不過七歲的卻奴。 
     
      她當時並沒動怒,也沒喊叫,只是如往常一樣的灌了郭參軍幾盞酒,然後,點起一支香 
    ,郭參軍就睡著了。她陪著那個睡得死豬樣的男人坐了一夜。 
     
      ——她曾陪過多少個這樣的男人坐過一夜?這樣的夜晚,早已不讓她驚駭了。 
     
      從沈法曾以後,又何曾有過男人令她心情聳動?可讓她驚駭的,卻是窗外那個她明顯感 
    覺到了的「小男人」。他竟整整守了一夜! 
     
      那孩子一卻不動,也一直未曾合眼。他是想親眼看到旁人詬病他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嗎 
    ?她知道自己第二天會多少故意的有點釵發未整地離開郭宅,所有看到的人,尤其是男人, 
    第二天都會跟那個郭參軍開玩笑。她瞭解一個男人的虛榮心,沒有一個人會承認自己昨天只 
    是睡了一夜甜甜的覺,連那女人碰都沒碰上一下。她久已是個出名的風流婦人了,雖說他們 
    心裡都會疑惑,但終他們一生,為了羞恥心,他們都不會說出真相來的。 
     
      而她,將保住一個「下賤」的聲名。那是他們夫婦苦求不得的。於重華的位置太高,疑 
    心太重,從那個亂世走出來,自保之力極強,戒心更強,武藝又非他們所能望其項背。不如 
    此,他們無法接近於他。 
     
      她看著卻奴,卻奴猶是怔怔的——因為他一直沒想明白的就是,就憑娘那一夜干坐在那 
    兒,別人為何會如此看不起她? 
     
      所以哪怕謠言諑諑,他一個小孩身受的壓力可想而知的難堪之重,可他一直,還未曾仇 
    恨過這個「娘」。 
     
      ——因為,他沒找出任何理由。 
     
      談容娘微微一笑:「我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自從知道這孩子追蹤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向他解釋。她也說不清為什 
    麼。她本早已決定不告訴任何人真相,包括她的丈夫張郎當。可她覺得,自己必須告訴給他 
    。 
     
      她叫卻奴附耳過來。 
     
      然後卻奴聽到她在自己耳朵邊輕聲地說了一句:「其實,娘一直是清白的。」 
     
      她和卻奴的眼近不及寸地碰到了一起,她的眼中白水黑丸,有一點說不出的真誠,也有 
    一點說不出的狡狹,一隻眼微微眨了一下。 
     
      「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被我騙了,說我不是清白的。但我從頭至尾,真的……真的都是說 
    不出的清白的。」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好笑,忍不住有一絲不可思議的感覺,覺得那簡直不可能是真實的 
    。 
     
      ……從一開始,自從沈法曾死後,他們跟入長安,偵察好久,探聽到於重華改名後的下 
    落。然後、張五郎逼她這麼做的。 
     
      談容娘的眼角劃過一絲魚尾紋,那兩條魚尾促狹的跳,她笑笑地想……他是為了報恩… 
    …她也是。 
     
      也是,他們夫婦,雖嘗習藝,但遠遜於軍前陣中,都可以沖蕩來去的於重華。 
     
      可她當時為什麼答應了呢?還是出於負氣嗎?……也真的還是出於負氣的! 
     
      也就是從那時起,她開始第一次謔笑地看著這些男人。她還記得,最開始的第一次,是 
    從有名的糟爛浪蕩子,自稱「武潘安」的潘信開始的。 
     
      她記得,那一次,當張五郎假裝被灌醉,她被極愛炫耀自己在婦人中斬獲所得的潘信擁 
    入內室時,她的心中還閃過了一絲驚怕。 
     
      談容娘掠了掠鬢,想起了那絲驚怕,像懷念起自己純白的少女生涯,心底都升起一絲感 
    動來。 
     
      她記得,接著自己一看到潘信那滿臉酒色的神情,那可笑的男人神情,她就忽然冷靜下 
    來,不怕了。 
     
      以她的武藝,她覺得自己不必怕。他又比自己小,以自己的才智,她也覺得不必怕。進 
    了屋,她忽沖潘信大笑,然後說:「你知道怎麼才可以讓你那些同袍對你嫉羨得發狂嗎?」 
     
      潘信看到一個比自己還老道的婦人,先自服了一些。談容娘笑道:「以後你我歲月正長 
    ,今天我要給你爭個面子先。你且什麼也不做,留著精神,兩柱香工夫後再精神抖擻地出去 
    ,陪客人再喝幾盞酒,他們說什麼都別在意;然後再進來,什麼也不做,留著精氣神兒,要 
    再過三柱香的工夫才出去,我用指甲在你臉上劃出幾道明顯的印子,然後再出去陪他們暢飲 
    幾大碗酒,再進來。我再在你臉上更添幾道指甲印子,過小半個時辰你還出去,還跟他們痛 
    飲。明天,我管教你名傳軍中了!」 
     
      潘信那廝真的信了,也如約做了。臉上還笑嘻嘻的,有一點跟她共通惡做劇的笑容。 
     
      她只是一邊笑著,一邊狠狠地在他臉上劃著印跡……男人真傻……她笑著,我可以僅憑 
    虛榮就役使他們……等潘信第四次進來時,人已酩酊大醉。她裝作衣衫不整地出去了。 
     
      ——這很公平,他獲得了他想要的虛榮,她也獲得了他丈夫與她共謀的「賤名」。 
     
      談容娘的眉梢略微跳了跳,神情裡露出一點煞氣。可她心中的苦味接著翻了上來。 
     
      她記得她回家時,發現張郎當真的醉了。他是那以後才有的酒糟鼻,她常痛恨地望著他 
    那酒糟的鼻子——那只說明一件事,他一直還記著她是他的老婆! 
     
      可這老婆竟抵不過他的忠心,對於另一個男人的忠心。 
     
      ——那男人除了像救一條小狗似的救過他,還為他做過什麼? 
     
      談容娘的唇角還在笑著,可那笑裡絲絲地帶上點寒氣……那以後,她愚弄了多少男人啊 
    !可她打定主意:就是不告訴他。 
     
      ——就是不告訴他! 
     
      不告訴他自己奇跡般的竟是清白的。那以後,她才不把他當做張五郎,而時常如別人稱 
    呼的,認他做「張郎當」。 
     
      可她心底有一絲淒涼地想:其實,不只他難過,她當時好過嗎?那仇,不是他一個人想 
    復的!她也曾立志要為她那一場初戀復仇啊!可最終,她發覺,自己的堅執竟抵不過張五郎 
    的忠心……她對沈法曾有過的愛,竟抵不過他對沈法曾一生的忠;而他對她的呵護,竟終究 
    也沒抵過他對沈法曾的忠心。 
     
      她想起自己心頭無數次劃過的瘋狂的笑:這些男人啊!……這些說傻就傻,說堅執也堅 
    執得讓人又恨又不可拋的男人啊! 
     
      可她的眼只是清清白白地盯著卻奴看著,一雙清清白白的眼望著一雙清清白白的眼,如 
    四枚荔肉裡包著四棵烏黑的核兒。 
     
      她的唇角劃過一絲苦笑:「這秘密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知道。」 
     
      她輕輕抱著卻奴,知道以後再這樣不可能了,輕輕咬著他耳朵地說:「女人的心是很難 
    猜很難猜的。長大以後,你會明白好多事情,但還是會弄不懂一個女人的心的……」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我只想告訴你,這個世界是荒誕的。在你鬥力鬥不過它時,你可 
    以鬥智來愚弄它。他們其實是如此地喜歡被愚弄的!」 
     
      她拍拍卻奴的頭:「可惜,你是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的脾氣,這一招你可能學不 
    來。卻兒,我想告訴你:清白有時是個盡可獨享的私密,沒必要讓別人知道。你學會這一點 
    ,也就會學會怎樣用譏笑來面對他們,並保護好你自己了。」 
     
      說著她歎了一聲,摸骨看相般地頭一次那麼用力地用手撫摸著卻奴的臉龐:「可惜,你 
    只怕終究學不會它。那你就變得足夠強吧,不用像娘這樣做個徘優似的把自己扮成小丑來保 
    護著自己的那一點點心事。我知道你下午是去找人的,你一定要再去找到他。只要你找到他 
    ……」 
     
      祠堂外面忽然響起一片刀風刃響。 
     
      卻奴一驚。 
     
      他已聽明白,那是「爹」跟追蹤來的敵人幹上了。 
     
      他急切地想開口,也第一次急切地叫了一聲「爹」。 
     
      ——「爹他……」 
     
      談容娘卻忽然放鬆下來。 
     
      她拉著卻奴的手坐了下來,漫不經心的,彷彿屋外的打鬥已經和她無關。 
     
      「不用管他。我們逃是逃不掉的,你以為左驃騎營是那麼好惹?雖說當時在座的多是膿 
    包,於重華跟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也未見得合得來。但他死了,一切就不一樣了。」 
     
      她忽有些出神地望向門外。門外張五郎的刃風她聽得出來,她好久沒聽見他這樣爽烈乾 
    燥的出招了。 
     
      她知道他的尾椎骨剛才傷了,可她一點也不急。 
     
      如她說的:女人的心是很難猜很難猜的。 
     
      不知怎麼,她的臉上竟現出一點安然來,有些愜意地笑,輕輕拍打著卻奴的臉。 
     
      「就讓他盡力一回,來保護咱們這蕩婦稚子吧。」 
     
      「他也實在需要,這樣明刀明槍地來一場戰鬥了。」 
     
      那句話說完,她的臉上,在多年之後,終於重新現出慈悲、憐惜……與一點、「愛」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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