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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教坊

                     【第七章】 
    
      七、雲韶變
    
        於穆烈祖,弘此丕基。 
     
      永言配命,子孫保之。 
     
      百神既洽,萬國在茲。 
     
      是用孝享,神其恪思。 
     
      太廟之前,鐘鳴磬響。教坊九部中的雅樂部正在恭唱著這段郊廟歌辭。 
     
      這般場面尋常可難見到。所謂「宮懸四面,天子樂也」。這是郊廟歌辭中「享太廟樂章 
    」的第一章《永和》。其下銜接《肅和》、《雍和》、《壽和》、《舒和》……最後又歸結 
    為《永和》。樂章之間又以大明、祟德、鈞天、大基諸舞雜錯其間,儀仗華麗、場面浩大。 
     
      所謂「宮懸四面」,是殿中每面用石磬及編鐘各一架,架上安金銅仰陽,一塊塊銅飾擦 
    得珵亮,金燦燦的,還用鷺鷥孔雀羽毛做為妝飾。架兩面垂下流蘇,都是彩翠絲紱制就。殿 
    四角共安鼓四座,一名應鼓,二名腰鼓,三名警鼓,四名雷鼓,鼓面上皆有彩畫。共動用樂 
    器計有:簫、笙、塤、箎、琴、瑟、築、將竽等。每類樂工十二人。樂工皆頭戴平幘,身穿 
    緋色大袖。此外,有登歌者十數人,舞者六十四人,雜錯庭中。另有協律郎兩人。那協律郎 
    一在殿上一在殿下,手執翠竿,綠衣大袖,他們手中翠竿一倒,奏樂就開始了。 
     
      太廟本是皇帝專門用來供奉和祭祀祖先的地方,這祭祀之樂要求的也是清穆雍和,示天 
    下以受於天命、垂拱而治的印象。 
     
      這裡本是皇室禁地,尋常人等到不了這個地方。如果不是肩胛帶著,卻奴也到不了這裡 
    。 
     
      這時他們正隱身樹杪,遠遠地看著太廟之內諸般舞樂。如果不是肩胛酷愛此道,也不會 
    不憚勞煩地專門趕來這裡看這雅樂部盡逞所能的大場面。他雙眉微皺,神色間如有所得,卻 
    似乎這樂舞又不為他真正所喜。卻奴也猜不出他的心意,只是見到這般場面,又有肩胛在側 
    ,他那久被壓抑的小孩兒脾氣也釋放了出來,吐了吐舌頭,想:怪不得師傅宗令白一旦見黜 
    ,於教坊九部中倍受排擠,到不了這種地方,就會變得那樣的傷心如許。 
     
      他低聲問:「今天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場面?」 
     
      肩胛注目場內樂師齊奏的盛況,簡略答道:「是當今的太上皇死了。臣子們給他上謚號 
    為『太武皇帝』,又奉廊號為高祖。今天,是他靈主入享太廟的日子。」 
     
      卻奴先只是模模糊糊聽著,那些謚號廊號在他幼小的心裡如風過耳,全沒在意。卻忽地 
    回過神,想起那日在太僕寺中,自己碰到的戴面具的女子。按那戴面具的女子的說法……他 
    的心中猛地一跳:那人,好像就是自己的爺爺! 
     
      他把手摸到頸下,用手握住頸下懸的那面免死令牌,心中只覺得一陣恍惚。那女子曾給 
    他講過他的家譜,從什麼涼武昭王說起、他的九世祖……一直到李淵。 
     
      他努力回憶著,這時只聽太廟中登歌者唱道:睿哲維唐,長髮其祥。 
     
      帝命斯祐,王業克昌。 
     
      配天載德,就日重光。 
     
      本支百代,申錫無疆。 
     
      只見場中幾個舞者這時正周旋其身,引頸俯仰,把一頭濃密的長髮在那廟堂之間舞動起 
    來。那太廟裡滿是高大的梁木,供奉的也是木主。那是些死去的木頭,一切都是乾枯謹澀的 
    。可那長髮卻像人身體上的枝葉,森森密密,在那滿地青石間舞起一片生命的叢林。 
     
      這舞大是好看,有一種別樣的懷念之意。相傳突厥人如逢喪親,常會截發嫠面,以示哀 
    痛。頭髮一直是人體生命的表徵與榮枯所繫。沒想在這太廟祭歌中,竟還會有這樣的長髮之 
    舞。 
     
      肩胛的表情略微一愕,不知這祭舞裡為何會夾雜上這長髮舞。 
     
      卻奴恍有所悟。他本來還沒什麼感覺,這時忽想起那個蒙面具的女人說起過自己的奶奶 
    來。她說:奶奶當時也是這樣的一頭長髮啊!當時她站在床上,長髮可直垂於地。那濃密的 
    頭髮,帶著濃重的女性生命體征,密沉沉地舞進在這空曠的太廟裡。卻奴忽然明白,他自小 
    在教坊就聽說過的太廟諸舞中,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段「長髮舞」了。那舞中,還關涉著一 
    段雀屏中選的傳奇——當年那麼金碧輝煌的屏風,孔雀尾上,斑紋如目;那密不透風的長髮 
    ,那北周的王族驕女,那烽火中走過來的姻緣,一旦死去,入享太廟,在一個皇帝心中,原 
    來對此也有眷戀。 
     
      ——記得那面具女子說,一旦爺爺病好,就會接自己回去的。 
     
      ——現在看來,他是再不會接自己回去了。 
     
      這麼想著,卻奴並不覺得傷心,只覺得一陣惘然。他不想再在樹上看了,肩胛似乎也感 
    到他的情緒,由著他慢慢爬下樹來。 
     
      下得樹來,卻奴忽見遙遙的有一個人在衝自己招手。他好奇地望過去,那是太廟牆邊的 
    陰影,那陰影裡有一個老婦人站著。她穿的那面斗蓬和戴的那張面具卻奴認得,他不由慢慢 
    地向那女子靠去。 
     
      ※※※ 
     
      那間宮殿像整個用雲母石砌就的。 
     
      它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就是涼,還是那樣半明半透的涼。日光打進裡面,也像給冰鎮住了 
    。哪怕陽光還是曖色的,也不過像一片洗舊的、薄薄的明黃的絲絨、覆在那廣寒如水的雲母 
    石上。 
     
      厚實的木門高及一丈,兩扇門洞開,從門口掠進去的光線被冷靜出了紋路,一線一線的 
    ,像織機上來不及成幅的紗,千絲萬縷地繃著。 
     
      除了柱子,門內什麼都沒有,只是空闊。一地都是雲母石鋪砌,光潔得水漫漫的,只是 
    細看下會發覺那水是乾的。那地上積的不是水,而是……流韶。 
     
      一個女子就那麼折著腰俯在地上。她的整個上身折下來,撲在自己的膝蓋上。松花色的 
    羅衫輕委於地,只裙底的細細的闌邊露出一點薄紅。漆黑的頭髮沾在雲母石的地上,像沾了 
    水,頭髮和自己在雲母石地上的影子相互膠住,膠得不可分開。 
     
      那女子自己蓋住了自己的影子。那姿式,像沉溺在一片韶光之上。 
     
      這殿中的陽光也是凝定得不動的,彷彿時間在這裡沒了意義——深宮歲月長,這深長的 
    歲月中,只耳畔的長髮間,露出塊羊脂玉般的頰。 
     
      卻奴靜靜地站在門口,想進又不敢進。 
     
      好久,他張了張嘴,吐出了一個字:「娘。」 
     
      那女子一抬臉。四周的一切都光潔如水,一切都擦得珵亮。可她那張臉,在這一切淨亮 
    中透出一種只有人才會有的潤澤。 
     
      那樣的肌膚,細膩到可以柔和掉人的目光。然後你才注意到她的眉眼,天然靜好,難描 
    難畫,竟一筆筆清清楚楚地描畫進人心裡。 
     
      她就像那已失傳的樂舞中未曾失傳的意蘊。 
     
      ——因為她的名字,就叫雲韶。 
     
      卻奴距離那女子不遠,總共不過二十步。 
     
      可其間的光陰,卻是九年。 
     
      隔著這九年的光陰,那女子看向他,他看向那女子,都覺得彼此的目光如此遙隔。一瞬 
    時醒過來,那女子的目光急切起來,像眼裡伸出了手,想招卻奴進去。卻奴也急切地想走進 
    去。可他無意識地低頭看到了自己的腳。忽覺得,自己腳上的鞋子,實在……有一點髒。 
     
      那女子也看向他的鞋,又望到他的目光,一瞬間似明白了他的顧慮。 
     
      然後,那才升起的靜靜的親和裡,猛地摻雜了一點什麼東西。那東西梗在兩人胸口,呼 
    不暢吐不出,像一塊巨大的悲愴。 
     
      卻奴只覺得自己的心口憋得滿滿的,憋到最後撐不住,湧出來。兩人之間的路上一時鋪 
    滿了眼淚。那淚水化去了所有的阻滯,一瞬時,卻奴就撲到了那女子身上。沒有說話,語言 
    失了效。那女子一手攬在孩子頸上,一手攬在他腰上。過了好久,心裡只掙扎著一句話:「 
    讓我死了吧,讓我死了吧。」 
     
      ——幸福是一種可以到此為止,渴望時光永留此刻的心境。 
     
      足有好一會兒,卻奴心口的石頭才略略被淚水沖開,也才說了一句:「這麼久,你為什 
    麼沒來找我?」 
     
      雲韶靜了靜,她望向這大殿四周高聳的牆:「因為,我是被關著的啊。」 
     
      兩人又都沒話。好有小半個時辰,雲韶才歎了口氣:「我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你了。要 
    不是今天逢上國喪,要不是儺婆婆好心,我怕是永遠都見不到自己的硯兒了。」 
     
      「硯兒?」 
     
      「是啊,你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叫小硯嗎?」 
     
      「小硯?」 
     
      「對,硯台的硯。生你的時候,娘躺在一張冷得跟硯台一樣的床上,所以給你起的名字 
    ,就叫小硯。」 
     
      「你生下來時,好小,那張石床上蓆子都沒有,更別說被褥。天是黑的,娘自己掙坐起 
    來咬你的臍帶,咬啊咬啊總是咬不斷。床邊只有一隻白蠟,看到血流在石床上,跟灘墨似的 
    ,所以你還有個小名叫淺墨。你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吧?你姓……李,名硯,字淺墨。」 
     
      卻奴怔怔地聽著,他這幾年的光陰像終於跟那遙遠的臍帶接上了口。而這對接,讓他猛 
    感到生之意味。 
     
      卻聽雲韶微笑道:「你就是在這兒生的。這兒是雲韶宮。你這些年一直都是在右教坊吧 
    ?右教坊裡有個雲韶廳,可這兒還有這麼個雲韶宮,只怕你沒想到吧?」 
     
      母子倆兒細細地說著些似乎不相關的話,哪怕回憶帶著傷痛,可這時宮裡哪怕依舊浮動 
    的薄白的色澤,一瞬時也不再顯得那麼冰冷,而讓人回憶起、一點點……奶香。 
     
      卻奴把頭探進雲韶胸口。 
     
      雲韶把唇貼在他頸上,耳朵後,一塊塊細細地親著,伸手一塊一塊摸他身上的骨頭,顫 
    聲道:「怎麼這麼瘦!」 
     
      卻奴忽一梗脖子:「我瘦?」 
     
      「可我結實著呢!」 
     
      說著,他退出身子,帶著股孩子式的好勝,一連串在地上翻了幾個跟頭。 
     
      他翻著翻著,就翻得高興起來,竟繞著他娘一式式花巧地翻去,翻得他的衣衫一上一下 
    的,一下下露出他薄薄的肚皮。 
     
      雲韶盯著他的肚臍,傷心地看著他的肚臍因為瘦,根本不成為一個「眼兒」。當時打的 
    結還那麼硬突突地突著。可能為他情緒所染,終於還是破啼一笑,一把把他抱住,輕揉道: 
    「這孩子,都不容娘說一句不是嗎?」 
     
      卻奴猶不服道:「連師傅都誇我利落呢。」 
     
      「師傅?」 
     
      卻奴一本正經起來,一板一眼地答道:「他叫肩胛。」 
     
      雲韶聽得眼睛一亮,低聲道:「還是我兒子有福氣。聽儺婆婆說,那可是個大有本事的 
    人呢!你這十幾天是不是一直跟著他?儺婆婆說早就找到你了。可你即在他身邊,她也就不 
    擔心。她倒有點怕怎麼把你從他身邊帶開呢。能叫儺婆婆都怕的,想來必是個了不得了人物 
    了。」 
     
      卻奴卻一臉天真地問:「儺婆婆,就是帶我來的那個老婆婆嗎?她總帶著一副面具,她 
    很厲害嗎?」 
     
      雲韶笑道:「她是厲害。以前烽火連天的時節,還全靠她一手護著你奶奶和你……爹… 
    …他們,才平平安安地走過來的。現在她老了,可宮裡的供奉侍衛,都還沒誰敢真正惹她。 
    」 
     
      「那她怎麼不早點兒帶你走?」 
     
      雲韶的神色黯淡下去:「我不敢走。我怕皇上生氣。」 
     
      「他要是生氣,你的小命兒……」 
     
      她輕輕一歎:「何況說到底,她再厲害,也終究不過是個女尚書,也是個女人呢。」 
     
      「何況,她就算不把自己當成李家的人,也是當成竇家的。跟我,終究山隔海遠。」 
     
      靜了靜,卻奴輕聲問道:「娘,我聽儺婆婆說過,我爹的小名,是叫毗沙門嗎?」 
     
      雲韶輕輕一推卻奴,聲音忽冷淡下來,彷彿兩個人一下子就隔了個千重山萬幛嶺。 
     
      只聽她壓抑不住地冷淡道:「不許你叫他爹。」 
     
      卻奴一愣,有點害怕,忍不住把身子向娘略略避開的身子上又貼了貼。 
     
      雲韶輕輕地歎了口氣,也覺不忍,低聲道:「本來不該這麼早告訴你的,但、等到咱娘 
    倆兒再見,更不知又是何時了。那些關於你的由來,也許也該讓你早些知道。」 
     
      她輕微揚起頭。 
     
      「你爹……的小名,是叫毗沙門。」 
     
      說起這三個字,她微露苦笑:「他的出身,可和娘的家裡大大的不同。」 
     
      「你可能聽儺婆婆講了。按你父親那面算,你們李家,從祖上起,就大是風光。從什麼 
    你爺爺的九世祖涼武昭王說起,一代一代,不是封王,就是拜將。」 
     
      「他們這樣的人家,從來都是統領別人,讓別人家低頭的。你爹的事情,娘也知道不多 
    ,因為娘從來都不想打聽。只不過,他也是從那個烽火連天的歲月中走出來的,脾氣很是暴 
    烈,對這世上的一切,從來都予取予求的。這世上總是要的越多的人,得到的越多。你們李 
    家就是這樣。對別人的要求一向都不太顧惜,要不怎麼得了天下呢?」 
     
      「娘這邊,可寒微多了。從你外祖父往上算,一代一代,都不過是樂官。娘小時,你外 
    祖父一開始還是前隋的太常寺樂令。那時娘還小,可從小,生得就……漂亮。」 
     
      說起自己的美麗,她的口氣裡,竟說不出的惘然悵憾。像一朵供在瓶中的花,回憶起往 
    初草木披離的世界,總忘不了這世上那橫來的摘擷的手。 
     
      「因為這漂亮,所以娘小時,多多少少,都帶著份少女的虛榮吧。娘十幾歲時,你爺爺 
    已經建國了。你外祖當時還在晉陽宮,後來就跟著唐軍,入了長安,也在太常寺管轄下做了 
    不大不小的樂令。」 
     
      「你外祖父這一輩子,可能算沒什麼出息吧。只會教幾個弟子,弄那些樂器。娘小時候 
    也好弄這些。從小,就被你外祖父教著習樂、跳舞。又自負容色,在你外祖父所能管轄的那 
    片小小的天地裡,也活得、像個公主似的。家外面,只是這長安城外面,就是漫天烽火。可 
    娘那時全不知道。覺得這世上,只有穿著綠衣的子弟們弄著簫管,彈著琵琶。這個世上,所 
    缺的,不過就是自己可以穿上舞衣,跳上那麼一場舞。讓旁邊人都誇你娘的舞跳得多麼多麼 
    的好。那樣,娘心裡就會高興的。總以為這個世界,缺的就是我的舞了。只要我一舞跳起, 
    這個世界,不安穩的也安穩了,不圓滿也圓滿了。」 
     
      「跳舞的人原就是要有著這樣一些愚蠢的自足啊,跟你外祖父身邊的那些樂師們一樣。 
    不管一地瘡痍,不管餓著肚子,不管怎麼受欺凌,陷在這行,只管一直這麼彈弄下去,就那 
    麼跳下去、跳下去,跳得一時自己跟身邊看的人,都以為華燦著了。」 
     
      「那時娘還有個師兄,叫做宗令白。」 
     
      卻奴詫聲道:「宗令白……」 
     
      卻見她的臉上忽無端的升起許多暇想,許多緬懷。 
     
      雲韶的臉上略微一笑,像想起些曦微的晨光裡那些青草的澀味。 
     
      「他就對娘很好。可惜娘當時雖知道這種好,卻驕縱於這種好。他的好些話,娘都不聽 
    的。那時你外祖已經老了,樂戶門裡的事,好多都是宗師兄來做主了。那一年,東宮大宴, 
    所有的歌姬舞伎都樂意去奉承。娘那時也是年少,自以為自家是心氣兒高,無論如何都想去 
    。其實娘本來並不身屬樂藉,這樣的歡場,沒必要去自找著奉承的。」 
     
      「但那時真是年幼也真是傻啊,無論如何,覺得自己即懷著這一身舞藝,怎麼著也該出 
    去壓別人一頭,露一個臉兒的。你宗師叔本來不許我去的,可我偷偷的還是去了。我混在軟 
    舞的隊列裡,只穿了一件白紵衫,因為那時也真自傲,覺得自己無論穿什麼都不重要,只要 
    我在那兒,眾人的眼光,想來都掃不到別處去了。」 
     
      「那舞隊都還帶面具,白色的,只露眼睛,把臉孔都遮起的面具。上古的『雲韶』本就 
    是這樣。舞可通神,人臉上的表情,一旦露出,反覺褻瀆了那舞了。就是只要肢體,只要一 
    個人褪去皮相,那麼一骨一身的舞動。那是武德九年。那年的東宮,事後多年我才知道,在 
    那表面的安穩下,事實是怎樣的震盪不安著。你爹當時是東宮太子,不過他是那種就擅長在 
    不安中找尋歡樂的人。他一輩子都是這樣。」 
     
      雲韶微微抬起臉,哪怕自己都自傷,覺得不該這樣,可臉上還是忍不住的放出光來:「 
    那一天的排場很大。終於輪到我們上場了。我是最後入場。直到我上場,你宗師叔看到我的 
    身影才認出了我,那一刻我只見到他面色慘白,汗如雨下。我當時心裡還在笑:我都不緊張 
    ,你還緊張什麼?我打定主意要跳一場再沒人見過的最好的舞給人看……」 
     
      「那一天,我們跳的,就是『雲韶』。」 
     
      「舞隊一共十二人,都穿白紵衫。樂聲一起,我就不是我了。忘了師兄,忘了場中所有 
    的人,甚至忘了自己。只覺得那些樂師,分明是把手中的樂器上流出的音符都送到我腳下。 
    踩在上面,如踩雲端,軟綿綿的。更因為一個小女孩兒的虛榮,覺得滿場的看客都靜了,把 
    目光,鋪都軟軟的緞子,鋪在我腳下,供我踩。」 
     
      「我一跳就跳得忘情,跳到後來,略微回過神,才發現一隊的舞伴,居然都不跳了,斂 
    袖退下,滿場中只剩下我。可我得意那種感覺,得意於那稠人廣眾中宛如清楊般的,可以讓 
    所有同伴斂手服輸,清場般的感覺。得意於殿中間舞茵上留下來的空曠。」 
     
      「那天我跳得很好,直跳得雲舉霓垂,心逐樂飛,跳得自己都覺得自己飄然飛起來了, 
    跳得好像自己升到了半天中,四顧無人,……所有的人,所有的音樂,所有的目光,都沉在 
    了我腳下。只有雲,衣袖,與風,在舞茵與廊柱之上飄飛著。」 
     
      「他們都覺得我跳得好,都要我一跳再跳。我那一天算跳到了此生的極致,以致此後終 
    此一生……我都不想再跳了。」 
     
      卻奴聽著他媽媽說著,看著媽媽的臉,覺得她當初……一定美得……不可方物。 
     
      他小小的心中也升起抹自豪來。 
     
      可接著,他聽到媽媽的口氣裡忽隱含淒涼。 
     
      那淒涼之因他本來猜不出來,卻感覺得到。一點不安也種進他的小心眼裡,只聽雲韶接 
    著道:「直跳到燭影初上,帷幕齊垂時,我突然發覺,所有的人都不見了。一起來跳舞的不 
    見了,奏樂的不見了,連那些看客們也不見了。」 
     
      「四處杯盤狼藉,紅茵錦褥間,燭煙淡膩,只有一個人……就是你爹,坐在那主座後面 
    ,一雙沾著酒的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她的聲音中更添悲意。「那一刻,我才突然地慌了起來。酒闌笙歌散,我從來沒見過舞 
    宴罷處,原來是這樣餚殘酒冷的場面。」 
     
      「空氣裡到處都是肉和酒的味道,還有殘留的人的氣味,有一點點膻,有一點點臭。羊 
    油蠟的氣味熏上來,我就覺得自己累了,沒了力氣,腹中空空的,有一點想嘔。」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以為自己這樣的舞跳下來,會跳進雲高日出,睜眼看時,仙 
    樂繽紛,滿天霞彩。可沒想到,真正跳倦了,落下來,落在那已經起縐的舞茵之上,見到的 
    卻是這人間的夜——吃了、喝了、好要睡了。」 
     
      「更怕的是,坐在主座上的、你爹的目光。帶著血絲的……」 
     
      「那一晚……我雙腿的力氣都跳盡了,整個精神都跳沒了,剩下的,發現自己也只不過 
    一具肉身,沉膩膩地酸痛。那時我都不喜歡自己了,覺得跳出的舞才是我,自己剩下的只是 
    渣子。可這渣子……竟還會有人歡喜。那晚後來,你爹就……」 
     
      雲韶忽然梗住了不說。她似又想起那樣的一夜,那本來華美的大堂,在一場宴席過後, 
    滯著那麼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本來自己以為那麼華麗的舞茵,現在燭光下看來也沾著污 
    跡。因為這時看得近,因為自己這時就被放躺在那舞茵上。她橫直不論,怎麼都覺得自己不 
    過是一具舞剩下來的渣子。只有那酸累得麻木了的腿,全無知覺的、自己也不喜歡的肢體。 
     
      可這肢體被人擺佈的從累贅的、有著汗味的、全皺了的白紵衫裡剝了出來。像抹布抹過 
    了的死魚。 
     
      然後、那男人俯了下來,銳著他的肉,鈍著他的肉,又銳又鈍地插入自己…………那些 
    記憶,都是混亂污濁的。 
     
      她用冷宮歲月洗了這麼多年,像也漂不白那場記憶。 
     
      那記憶裡唯一掙落下來的……她目光望向卻奴……是當時那一小團肉。 
     
      那團肉現在長大了,那團屈辱的肉原來也有著他自己的生命力。那力量、試圖長大的力 
    量卻有一種乾淨的穿透力。似乎就藉著眼前這正在生長的生命,刀一樣的剝切開自己當初那 
    污損之夜,那無時無刻不貫入鼻中的各種酒肉餘味與人間臭氣組成的記憶,重又剖白出一個 
    乾爽的自我與一個乾爽的孩子來。 
     
      雲韶忽一把摟住她的孩子,摟得那麼用力。 
     
      他長大了,她虔誠地感謝他這場長大,是這長大、是這孩子,是這條命,救贖了她當初 
    那不忍回顧的過去。 
     
      哽咽著……她喃喃地說:「那一夜,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夜,後來就有了你。」 
     
      卻奴一時判斷不清他娘的情緒。只覺得她將自己如此關乎生命地愛著,不由把小臉蹭到 
    了她胸口。 
     
      雲韶略略平靜後,才又接著說:「好多事我都是後來才知道。我聽說,當初宗師兄是怎 
    麼被別的衛士生駕出門去的,第二天又如何痛哭流涕地在門外求著放我回去。當時我都不知 
    道,現在我都不知道他在門口哭求了多少次。」 
     
      「我沒被放出去。我成了……你爹一時最新鮮最驕傲的玩物。他把玩著我,巴望著全天 
    下都看到他在擁有把玩著我,又擔心著怕人看到他擁有我。因為他不肯讓和他擁有同樣權利 
    的父叔兄弟們看到。」 
     
      「可他又忍不住虛榮心,人年輕時,愛誇耀的,總是要誇耀的。就是那段時間,我幾乎 
    認識了你李家所有的人,你爺爺,你叔爺李神通,李孝恭,你叔叔秦王,你叔叔元吉。元吉 
    跟你父親最要好,我聽著他跟你父親說他悶著無聊時,怎麼讓衛士駕車帶他飛馳在城郊道上 
    ,用彈弓射行人取樂;怎麼讓奴客、妾侍數百人披甲習戰,相互擊刺,以至死傷甚眾,做為 
    笑樂。你叔叔元吉生得極為醜陋,據說生下來你奶奶就不歡喜,不想養,還是乳媼偷偷養活 
    的。」 
     
      「說著那些話時,你父親就與他相與大笑。我是在那時,才知道除了我樂門之外,還另 
    有這一廣大世界的。」 
     
      「還有,這世界上,佔了鰲頭的你的父親,爺爺,和你們李家的叔伯兄弟。」 
     
      「……那些事我回憶不清,其實一共不過三兩個月。因為當時不懂,所以當時聽來也沒 
    興趣。印像深的,只有一次,你父親和你元吉叔叔一起宴請你的另一個叔叔世民。我親眼看 
    到他們在酒中下的藥。然後,你世民叔喝下去,肚子突然做痛,汗如雨下,急忙地退席…… 
    」 
     
      「那時的我整個都是迷迷糊糊的……接下來,就是你父親的死。東宮的人先是抵抗,後 
    來不抵抗了。秦王的人來了,聽說元吉也死了。」 
     
      「你父親說不在就不在了。然後,我就被接到了這宮裡。」 
     
      「不只是我,齊王妃早早就被接進了宮裡。她在元吉死後就跟了你另一個叔叔世民。她 
    那樣的人,總是能攀上高枝。」 
     
      「你是在你父親死後,快八個月才出生的。」 
     
      「你生時,已是貞觀元年了。」 
     
      卻奴聽得目瞪口呆。有好多事他還不懂,但他努力去記下來。 
     
      只聽娘繼續說道:「其實,我先是被接入天策府,後來到你叔叔秦王登基,才被接入了 
    宮。」 
     
      「他也想……如你父親那般對我。只是那時,迭逢變亂,我像一下子開竅,打死也不從 
    了。他一怒之下,我才被打入這冷宮。」 
     
      「一開始,還不是在這雲韶宮,遠比這差得多的房子啊,天天干的,都是忍辱受累的活 
    兒。就是那時,我認識了儺婆婆。」 
     
      「那時你爺爺才退位,她在宮中比現在更有勢力。她一看到我,用手一搭,就知我懷孕 
    了。當時她還對我說:『月份還小。聽說秦王要你,你幹嘛不從了他?到時生下來,也就算 
    是皇子。』」 
     
      「我不知她是試探我還是怎麼的,但還是搖了搖頭。那以後,她就似對我好了些。皇帝 
    家的性子,雖說我一時不從,惱了他。他也不缺女人。從新進的他弟媳齊王妃,到原來的前 
    隋的公主,甚至還有前隋的蕭皇后,他哪缺女人?」 
     
      「我生你時,虧得有儺婆婆護著,才沒有人知道。你剛生下來,儺婆婆就歎了口氣,說 
    『苦命啊,遺腹子。』然後又笑著問我:『後悔了不?要不是你當初倔強,現在這孩子也不 
    用當個沒爹的孩子,也可以混成一個皇子了。』」 
     
      「我這輩子糊里糊塗,那以前都是一個小女孩兒式的虛榮與軟弱,可那時我覺得自己清 
    楚了,以後一直也沒後悔。我跟她說:『我不想用另一次受辱來洗清上一次的受辱。』我也 
    不想讓你繼續生活在這李家的蔭蔽裡。我求她救救這孩子。我覺得那一句話說後,她就對我 
    態度不一樣了。」 
     
      「她也、真救了你。雖說你長大得可能真不容易,但你真該好好感謝感謝她。不是她, 
    也就沒了現在的你。娘,現在只怕也還在掖庭宮,這雲韶宮這麼好的地兒,也斷不容我呆的 
    。」 
     
      卻奴怔怔地聽著,只覺得半懂不懂。 
     
      但他記下了,他覺得,總有一天,自己會明白的。 
     
      ……一張蒙著面具的臉忽出現在大門口。 
     
      那面具古怪而神秘。哪怕是這艷陽天,那個衰老的婆子還怕冷似的披著一身斗蓬,只把 
    一雙不畏寒冷,因為它遠比世事更冷的老辣的眼露出來。 
     
      「是時候,該回去了。」 
     
      她靜靜地說。 
     
      雲韶抱著卻奴的手猛地一緊,像想把他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她的眼神裡帶著恐懼,卻突然一放,絕決的而絕望的:「硯兒,離開長安。記得,要離 
    開長安。去跟你師傅說,他是好人,會帶著你離開長安的。」 
     
      「六年,儺婆婆說,只要六年,以你的姿質,就會小有所成。那時,再來接娘。娘那時 
    會跟你走。」 
     
      「娘這輩子再靠不上別人,只靠得上你了……」 
     
      儺婆婆冷辣的眼裡卻閃過一絲親和的光,那像是哀憐。 
     
      卻奴呆呆的,不知說什麼,不知該怎麼表達,只覺得,自己必需得走。 
     
      他受不了這個地方。可又怕自己走了,又會把娘一個人丟在這雲韶宮裡,像他來時那樣 
    ,那麼恆久的,讓娘俯在這一地雲母石砌就的地面上,俯在那如水的流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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