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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十一章】 
    
     
      夜合歡
    
        那將是一場盛大的婚禮——李淺墨這麼為自己正籌劃的婚禮計算著。 
     
      可他所能想像出來的盛大到底是什麼樣子? 
     
      ——那天,柘柘回來了。李淺墨都沒問它去了哪裡,只是覺得心裡說不出的開心。看到 
    他雖然壓制著,但眼中忍不住流露出來的快樂的光,柘柘就也覺得快樂了。 
     
      她恢復了先前那副大頭小身子的怪樣子,及至聽到李淺墨說是羅卷要迎娶王子嫿,她的 
    眼中忍不住放出歡喜來。 
     
      可聽著李淺墨訥訥地敘述著他對婚禮的籌劃,柘柘臉上就開始忍不住笑,如不是強繃著 
    ,她真要大笑得滿地打跌了。 
     
      沒人知道一個十六七歲少年腦中會冒出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想法。 
     
      原來,李淺墨想像的不過就是:一間安靜的屋子,屋後有園,屋前有廊,清爽的室內, 
    他要在所有的牆上地上都鋪掛上錦廚羊氈,要一點牆面都不讓它露出來,他要找到這世上最 
    厚密柔軟的,且還要是黃白色的牆毯,想讓那牆如同洗軟的泛了黃的時光;而地毯上卻要織 
    著碩大的花朵,那花朵最好能凸出來,踩上去都有實感的……而桌上的杯盤都要是水晶的, 
    四周,要陳放在這冬季很難找到的鮮艷花朵,比如石竹、酢漿草這樣的野草閒花,加上牡丹 
    、芍葯這樣的苗圃名貴……一個少年能想到的所有古怪搭配他都想到了,然後……就沒有別 
    的了。 
     
      柘柘忍著笑給他當參謀,皺著眉頭想了想,說:「可是,聽你說了半天,我只能想像那 
    是一個洞房。」 
     
      李淺墨想了會兒,認真點點頭。 
     
      柘柘忍笑道:「可是,難道你都沒想過這洞房裡該有一張什麼樣的床?」 
     
      李淺墨愣了愣。 
     
      只聽柘柘細心地開導道:「如果沒有床,他們睡在哪兒呢?」 
     
      李淺墨這才點點頭,想了會兒,說道:「那要紅色的。」 
     
      柘柘勉強繃著自己臉上的笑看著李淺墨。 
     
      卻聽李淺墨一本正經地道:「要正紅色的。我喜歡紅色,紅色會很熱烈。」 
     
      柘柘咿咿呀呀著點點頭,卻忽笑看向李淺墨:「我只不知,你這麼一個半大小伙兒,卻 
    那麼認真地去想怎麼佈置別人洞房幹什麼?」 
     
      李淺墨卻沒聽懂她的玩笑。 
     
      柘柘悶得肚皮都快破掉了,她接著問道:「可是,你有錢嗎?」 
     
      李淺墨怔了怔。 
     
      只聽柘柘道:「要辦婚禮,總不成光有洞房?這世上的快樂,總是人越多才能越熱鬧的 
    。你有沒有想過還要請客人?憑王子嫿的出身,再加上羅卷的聲名,沒有個三五百人只怕說 
    不過去吧?而有了客人,就要有筵席,有音樂,有吹打,有燈燭,有招待,有花轎,有僕役 
    ,有廚子……這些且不說。你算計的一切,辦它總要有個地方吧,那地方卻在哪兒呢?」 
     
      李淺墨聽她說著,慢慢不由就皺起眉頭來。 
     
      ——沒錯,這些他都沒想過。 
     
      他以為,只要羅捲來,王子嫿來,還有他,加上柘柘……這些,應該也儘夠了。 
     
      這世上的快樂,難道要那麼複雜麼? 
     
      可他也知道柘柘說的該是正理。 
     
      只聽柘柘道:「錢我有,房子也能幫你找到。至於人……你為什麼不去找找魯晉呢?」 
     
      這日,即是正日。 
     
      一連幾天,李淺墨忙得幾乎顧不上吃飯。 
     
      宅院是柘柘找的,就在離新豐市主街不遠處的一個園子。那園子不算太大,卻也還富麗 
    堂皇。園中的建築卻似西域章法,池是方的,裡面只有水,什麼也沒有;屋頂圓而且高,頂 
    上描金,地上則多錦罽羊氈。 
     
      整個園子佔地總好有一兩畝,當真前有迴廊,後有園林……而那洞房。在一片重門之後 
    ,也真可以算很安靜了。 
     
      ——這本是一所胡商的宅子,也不知柘柘從哪裡找來。用這園子來辦婚禮,卻也很看得 
    過去。 
     
      那些牆毯地毯,更不知柘柘是從哪兒弄來的,盡都如李淺墨的意思,還當真配了李淺墨 
    想要的水晶杯盤。 
     
      甚至連鮮花也有,據說還是從葛離老的抱甕園尋來的,放在洞房內,為了不被凍壞,整 
    日生了火,還只能用火牆,怕它被炭氣熏著了。 
     
      為這婚禮,李淺墨聽了柘柘的主意,專門去找了魯晉,請他代為延客。 
     
      魯晉很爽快地答應了。 
     
      其實也不用遠邀,只那日玄清觀中猶未看飽熱鬧的人就已足矣——聽說是羅卷與王子嫿 
    的婚禮,怎麼說都是好大一場熱鬧,以他二人的聲名,加上背負的壓力,說不定五姓中人還 
    會來鬧,這樣一場好熱鬧,當然少有人肯不來。 
     
      魯晉也樂意代為操持這樣的事,他本來交遊廣闊,又不堪寂寞,只要有熱鬧,還是經他 
    手底下操辦出來的,就覺得格外有趣。 
     
      剩下的一些雜務,柘柘卻顯出李淺墨遠不及之的精明,一項項辦得有條有理,單只等三 
    日後請客了。 
     
      「哈、哈、哈!」 
     
      一陣陣朗笑聲從門口傳過來,那卻是魯晉的聲音。 
     
      從一早上起,魯晉的笑聲就格外爽朗。 
     
      他在門口知客,還叫人專門支了張桌子,在那兒收禮寫單的。 
     
      那份爽朗他卻是發自真心的。這些年,他久受夠了那些當朝權貴與大野名門的鄙薄。今 
    日這婚禮,不為王子嫿當初給的那箱金子,也不光為了這場虛熱鬧,單只為羞辱五姓中人, 
    他也是願意操辦的。 
     
      不圖別的,單只為出出這些年積下的鳥氣。 
     
      他交遊甚廣,招來的賓客盈門,還五湖四海都有。 
     
      從辰時起,早不早地就來了不下三五百個:終南山的虎乙來了,長安城的顧家也來了, 
    還有柳葉軍中的人……近日朝廷剛開過大野英雄會,選上的沒選上的也來了一批。 
     
      單只為看這場熱鬧已足夠激起眾人的興趣了——人人都只覺得這婚禮有夠古怪:知客的 
    是晉中大豪魯晉;而操辦的,卻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那孩子什麼也不管,只管坐在人群裡 
    ,在一切哄亂中安靜靜地微笑著;倒是一個大頭小身子的古怪孩子裡裡外外地忙活著,廚下 
    廳上的佈置……再加上羅卷這江湖浪子與王子嫿這太原名姝的奇異配對,更讓人覺出一份說 
    不出的吸引力,也讓場面更是亂套得一塌糊塗。 
     
      今日,王子嫿卻是要從玄清觀發嫁。 
     
      這也古怪,人人只覺得倒還少見一個女子從一所道觀發嫁的。 
     
      不過這是羅卷與王子嫿做出來的事,見到的人卻也覺得怪得應當了。 
     
      那園子大廳本不夠大,前面一整個園子裡都聚滿了人。眾人交口寒暄的聲音鬧哄哄的, 
    李淺墨置身其中,不知怎麼,這鬧哄哄的局面卻讓他說不出的快樂。 
     
      從小到大,他覺得自己都從沒這麼密切地和人群接觸過。 
     
      他安安靜靜地坐在這片喧鬧裡,在喧鬧中感受到只屬於他、別人怕很難理解的快樂。 
     
      那快樂都顯得有些鄉氣,可他自己感覺不到。 
     
      柘柘四下裡忙著,猛地一回眼,看到傻乎乎微笑著的李淺墨,第一感覺是有些好笑,為 
    他這麼傻乎乎的,還有些不好意思。可接著,心裡不知怎麼猛地覺出一點心酸一點悲哀起來 
    ,似能理解:為什麼,那麼桀驁不馴的不以人間禮法為意的羅卷,竟會答應了他。 
     
      看到李淺墨快樂著,柘柘覺得:這份熱鬧,簡直是李淺墨的一個年少幼稚的夢。 
     
      ——大家都似有意無意間被拉來配合他做夢的。 
     
      可做著做著,連柘柘都覺得:有夢可做,認認真真地做,竟也還真是有些快樂的。 
     
      忽聽得門口一陣馬蹄疾響。 
     
      卻是從玄清觀那面來的人,報信說,送嫁的嫁車已經出發了。 
     
      園子裡一時傳開了這消息。 
     
      各人有各人的猜測,像老於世故的不由在想:五姓中人會不會中途劫那輛嫁車?年少子 
    弟們一時不免艷羨起羅卷的艷福來,沒見過王子嫿的突然切盼見到那王子嫿……柘柘卻似愣 
    了愣,她在想那個女人,出嫁的女人該會很漂亮吧?那今天,她會穿一身什麼樣的衣裳?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忍不住揶揄地笑笑,又忍不住有點心酸起來。 
     
      就在這時,只聽得小街對面響起一片吹打。 
     
      人人一怔,沒想到王子嫿會來得這麼快。 
     
      一時,好熱鬧的年輕人不由都擁了出去。 
     
      可一出去,就見到魯晉的面色有些尷尬。 
     
      那吹打聲並不真的是王子嫿到了,而是這園子隔街相望的斜對面,另有一所宅子,那宅 
    子這時院門洞開,突然擁來好多人,懸燈的懸燈,掛綵的掛綵,一副樂班已在門口拉開陣勢 
    ,奏響起音樂,先自熱鬧起來。 
     
      這邊人還怔著,卻已有人認出對面的管家。 
     
      只見那人怔了下,低聲喃喃道:「葉錦添?那可是土門崔家的下院管事。」 
     
      ——原來是五姓中人已然來了。 
     
      他們不只來,還就在對門,擺開一副婚禮的架勢,張燈結綵,自顧自佈置起來。 
     
      那聲勢,比這邊張揚得還遠要氣派。光只清一色紅底金花的燈籠,就有百八十盞,從大 
    門口一路鋪排進去,地上更鋪了十幾丈長的厚絲地毯,一路鋪向正堂,連僕役的服色也個個 
    鮮明。那邊的僕役也分工極細,分明要壓倒這邊的氣派。 
     
      然後只見得一撥一撥的人馬到來。 
     
      來人不是鮮衣怒馬,就是車駕儼然。 
     
      那是五姓中人的賓客,個個氣宇軒昂。 
     
      數十年的草野混亂,雖然平靖之後,當真還未曾見過五姓中人如此大會,又還是如此地 
    顯露在世人面前。 
     
      見了那般聲勢,這邊有些草野豪雄不由多少就有些傾倒。更有些年少的眼巴巴地看過去 
    ,見到那些矜貴自高的五姓少年子弟們漸漸到來,一個個冠帶精美,衣飾雍容,心裡不由就 
    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若嫉若羨。 
     
      ——「歲寒三劍。」 
     
      有人低聲喃喃道。 
     
      那卻是三個著一色絲帛的年輕人成個品字形的隨意走來。 
     
      有認得的人早認出那是土門崔家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人物。三個人都還年輕,單提一個 
    出來,或許還不足以跟李澤底相提並論,但三人聯名,卻漸漸已有壓倒李澤底之勢。 
     
      ——「李遠!」 
     
      忽聽又有人驚歎道。 
     
      來的卻是澤底李中的長門長孫李遠。 
     
      接下來,鄭姓俊彥、盧家子弟,一個個絡繹而來。還有非是出於五姓,卻也各稱高門的 
    山東、河北的名門賓客一遞一遞地前來。 
     
      對街的那個宅院原就比這邊大,一時聲勢也就遠比這邊熱鬧。不說別的,人家飄出的酒 
    味在那冠蓋於途的映襯下,似乎都要比這邊醇厚些。 
     
      那邁的來人,無論主客,卻也俱崖岸自高。一走一過,看都不看向這邊一眼。 
     
      眼見兩處院子間的巷道就要被他們的寶馬雕車佔滿了,來人還是絡繹未絕,魯晉斜眼瞄 
    著,心中不由升起些惱恨。 
     
      這時,忽聽到「哈哈」兩聲大笑,卻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口傳來道:「今兒什麼日 
    子?這麼多家迎親!有這麼多女兒發嫁嗎?依我說,謝小兄弟,你我今日算是來著了。今兒 
    看來是娶親的好日子,若有哪個女兒因為人多,找不到夫家的,我老了,不中用,你倒可趁 
    機拐騙上一個來。」 
     
      那老者聲音渾厚,渾如廊廟鐘鼓,淳正高遠。 
     
      他旁邊人只笑應了一聲:「遠公……」。然後,只見衣袂飄飄,巷子口上已拐進一老一 
    少兩個人影來。 
     
      那老人身材肥碩,天還冷,卻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黃羅衫,那嫩黃的顏色襯著他的老皮老 
    臉,雖說醜怪,卻有如六朝石刻,松紋鐵線,丑出個古拙精怪。 
     
      而他身邊那人,一襲烏衣,膚色白皙,身材雖嫌瘦弱,可讓人一望之下,盡有江東子弟 
    、裙展風流的神采。 
     
      他二人隨口言笑,施施然而至。 
     
      他們這一老一少二人,如閒庭信步,言笑間毫不作態,卻一如古寺沉鐘,一如煙雨青蓑 
    ,竟襯得對面五姓中來人無論如何冠蓋軒冕,一時竟顯得有些做作俗氣了。 
     
      ——洞達脫略,亦莊亦諧,書卷氣中夾雜的銳意自省,落拓裡摻雜的激越飛揚,那種名 
    士風流的氣度,本最為所謂士林舊族所尊崇。五姓子弟,無論長幼,無不想將此風味摹效的 
    。可一見到這二人走來,對面五姓子弟,猛地愣住,未嘗不有爽然自失之感。 
     
      魯晉本正尷尬已極,覺得大失面子,這時一見鄧遠公與謝衣二人施然而至,不由大喜。 
     
      他大笑一聲,朗聲道:「好,江左子弟、魏晉遺孫,竟同時肯惠然下顧,我這做知客的 
    ,可謂不勝歡喜!」 
     
      他眼見到後面接踵而來的又有古上人。 
     
      古上人清奇古貌,不染塵埃。他於三清門中名聲極正,魯晉一時心頭大喜,心下覺得, 
    這個面子,硬是實打實地已掙了回來。 
     
      魯晉有意拖延時間,與鄧遠公、謝衣二人在門口寒暄個沒完。 
     
      鄧、謝二人何等心思,哪有看不出他心思的道理。 
     
      他二人平日雖嫌魯晉有些過於熱衷名利,稍嫌鄙俗,可這時,不知怎麼,竟覺得他忽可 
    愛起來。 
     
      可能因為對門的人襯著,倒覺得魯晉那一根直腸子式的熱忱倒還來得坦白。 
     
      所以他二人也就與魯晉在門口談笑起來。 
     
      ——那鄧遠公是何等人? 
     
      再加一個平日雖少言少動,但關竅處卻也盡能錦心繡口的謝衣,二人雖只平常說話,其 
    雋永悠揚處,已遠勝卻對門那有意的冠蓋自許、拿腔作態。 
     
      其後,古上人接踵而至,他不多話,只是立在門邊,微微含笑。 
     
      三人直如松間君子,偶然相逢,閭巷閒話,卻澹澹然全無煙火氣,直有曦皇上人之氣度 
    。 
     
      魯晉已聽得對面人聲略低了低,眼角一掃,只見那面有一人方冠珠履,正向自己這邊行 
    來。 
     
      那正是崔府今日主事的管家葉錦添。 
     
      魯晉心頭一笑,直覺對方果然忍不住了,更不由得豪興遄飛,跟鄧遠公、謝衣兩人說得 
    更熱鬧起來。 
     
      卻見那葉錦添已走到距自己這方不足三步之處,拱手一禮,先開聲笑道:「魯兄久違! 
    」 
     
      魯晉轉身一笑,訝異道:「怎麼,葉兄今日也為主人家操辦喜事?怎麼竟趕得這麼的巧 
    。」 
     
      只聽葉錦添笑道:「可不是,今日是我五姓門中迎娶汲鏤王家小姐的喜事,沒想卻與魯 
    兄撞上了。魯兄也有女兒出嫁?小弟糊塗了,誰不知魯兄家藏六鳳,有女兒出嫁也正應該。 
    」說著,他連聲朗笑。 
     
      魯晉面色不由一沉。 
     
      他連娶幾房妻妾,卻只生了六個女兒,且其中還有奔逃非禮之女……沒生兒子本是他平 
    生一大憾事,如何見得別人藉機譏諷?可又不方便當眾翻臉,正待反譏,卻見那葉錦添見機 
    得更快,已適時自顧自地說道:「……恭喜之意,小弟就不暇具陳了,一會兒再過來補個禮 
    。」 
     
      他說著笑望向這邊門內道:「小弟過來,是因沒想到兩家會同逢喜事,怕本該是我們這 
    邊賓客的,有來了的朋友不知道,走錯了走到了魯兄這邊,不得不過來知會一聲。」 
     
      說著,他略微提聲,沖李淺墨這邊園內笑道:「今日是五姓門中,迎娶王子嫿小姐的佳 
    期。我們酒席就在對面。在下葉錦添,特來知會一聲,有相好的朋友,別走錯了門,誤入了 
    這面。雖說不是什麼大事,魯兄不會見怪,但只怕也會誤會,當大傢伙兒白吃白喝來了。在 
    下趕著過來恭請了,凡想觀禮五姓門中大事兒的朋友,不要走錯,趕快過來,小弟在這裡掃 
    榻相候,勿以我五姓禮數疏慢見責了。」 
     
      他這一提聲,雖聲音不大,可氣貫中庭。 
     
      一時,小巷兩邊,雖賓客千許,浮語哄雜,卻也讓人人聽得清晰至極。 
     
      這一手中氣運用,抑揚之妙,卻也不由讓人心中暗地裡一驚。 
     
      ——什麼意思? 
     
      ——魯晉邀來的賓客心頭不由略沉。 
     
      葉錦添那話,分明已隱含要挾。 
     
      人人心道:如果真的得罪天下五姓,就算今日沒事,以後被他們惦記著,只怕也大有麻 
    煩。 
     
      一時,這面賓客個個現出沉吟遲疑之態。 
     
      有實在不願得罪那邊的,腳下略動,已忍不住想走去對面。 
     
      卻見一個少年忽然排眾而出。 
     
      那少年年方十六七歲,臉上多少還帶著稚氣。可不少賓客多見過玄清觀那日他的出劍, 
    也無人敢將之輕視。 
     
      那少年正是李淺墨。 
     
      他本在園中,正因為賓客雲集,一個人忍不住跟個小孩似的正安安靜靜地開心著。及聽 
    到園外雜聲攪擾,開始雖還沒明白,這時哪怕以他的全無閱歷,也明白那是五姓中人前來搗 
    亂了。 
     
      ——他們居然還敢直接過來搶奪賓客! 
     
      ——那不是誠心坍自己的台? 
     
      ——要是自己的倒也罷了,可是,今日他準備的婚禮可是為了羅卷! 
     
      李淺墨為了自己,還從來沒這麼動怒過。 
     
      這時聽得葉錦添顯露功力,分明意在要挾,忍不住一怒就排眾走了出來。 
     
      卻見他緩緩走向對面。 
     
      眼看他一步步行去,雖身影孤瘦,但峭緊如弦,巷子內外的人聲不由就略微沉寂了下。 
     
      在場的,幾乎人人都是會家子,認得出一個人的身法步態之間的細微差別處,和那差別 
    所顯露出的修為師承。 
     
      這時見李淺墨雖身無佩劍,卻一步步走出股劍意的挺峻,不由就一時屏息。 
     
      只見李淺墨緩步走向街中間。 
     
      五姓中人算計得極好,他們那宅子,開門卻比自己這邊更近巷口。 
     
      李淺墨正好走到對方門口對面丈許處站定。 
     
      他向裡望了望,皺鼻道:「怎麼有這麼多飽食終日之人?一片響嗝的味兒,氣息大是不 
    好。」 
     
      他又側頭望向葉錦添,淡淡地道:「不知新郎是誰?那裡面吃飽的太多,嗝屁之聲不斷 
    ,叫人難以進去。」 
     
      「能否請他出來,我李淺墨當面道賀!」 
     
      他神態淡淡然若不在意。 
     
      可眾人聽出,他語氣間分明已似挑戰。 
     
      柘柘早跟了出來,這時遠遠在李淺墨身後站著。這時見李淺墨簡直如高聲搦戰,臉上一 
    時激動得都要紅了,她不管不顧,忽辟里啪啦地拍起巴掌來,唯恐天下不亂地大叫道:「是 
    呀是呀,請出來給大家看看!」 
     
      接著她更是一歪腦袋:「要不然,只自顧自地說五姓子弟迎娶什麼人,我還會以為:難 
    不成這麼多男人娶不著老婆了,要成堆地迎娶一個?難不成漢人中的五姓,也忽然學那突厥 
    法,要兄弟共妻,只怕析了家產?」 
     
      她跳腳笑道:「就算是這麼多人一起娶一個,那也請最打頭的那個新郎出來看看。」 
     
      她還嫌鬧得不夠,一臉天真地望向葉錦添,問道:「那成堆的新郎,總有個打頭的吧? 
    」她臉上言笑晏晏,「你別罵我,我只是胡猜的,不知猜得可對不對?」 
     
      葉錦添的臉色已忍不住一變。 
     
      然後,他勉強壓抑住,淡淡道:「我五姓中子弟,目前還只在問禮階段。他們中當然有 
    新郎,不過目前還不知是誰。要等看是誰拿了羅卷的人頭,即可將之作為聘禮,即此可做新 
    郎了。」 
     
      ——話說至此,已挑得極為明白。 
     
      李淺墨雙眉斜斜一挑,沖鬢斜飛,直欲衝冠而上。柘柘看了他一眼,忽衝上前,拉住他 
    袖口,笑道:「李家哥哥,用人頭做聘禮,我可還從沒聽說過,聽起來大是好玩。」 
     
      她盈盈一笑道:「我聽著也心動了。我好想嫁給你,不如這樣,你若把那「崗頭澤底」 
    ,崔盧李鄭,一姓中取了一個人頭下來,我就馬上變成一個最最好看的女孩兒,讓你娶我好 
    嗎?」 
     
      本已緊張的局面被她打攪得直如孩童笑鬧。 
     
      李淺墨不由側頭衝她溫顏一笑,低聲道:「那倒也未為不可。」 
     
      他本是隨著柘柘隨口言笑。 
     
      沒想柘柘一雙眼珠忽變得碧瑩瑩的,直如那日跟羅卷分手時,在山岡下遇到她的樣子。 
     
      只見她直盯盯地看著自己,那碧瑩瑩的眼中深深的,深不見底,深得讓李淺墨猛地感覺 
    心排一空,如面對萬古空潭,憐其寂寞,直欲聳身一躍,或伸臂一抱,將之盡攬。 
     
      葉錦添的臉色已氣得大變,眼神直如一條毒蛇一般。 
     
      這時,只聽對面人群中早有一個五姓子弟怒喝道:「小子敢爾!」 
     
      他聲音未落,一個身影已排眾而出。 
     
      李淺墨一抬頭,卻認出那人正是鄭樸之。 
     
      鄭樸之一式手刀,挾全身之力,已向柘柘迎頭砍來。 
     
      柘柘嚇得一縮頭。 
     
      卻見李淺墨猛然出手。 
     
      他袖中吟者劍並未出鞘,卻被他隨手揮出一聲鏘然! 
     
      那劍鞘針尖對麥芒地直擊到鄭樸之攻來的手刀上。 
     
      李淺墨生性雖略木訥,可他是敏學深思之人,當日於谷神祠見過鄭樸之,連日來閒暇之 
    處,已盡多思慮過怎麼破這人的手刀。 
     
      這一式他看似無意,卻實是蓄意而出。 
     
      所以他劍鞘一揮——那劍連鞘雖長不過尺半,卻讓鄭樸之躲也躲不過,正一下打在他手 
    刀之鋒上。 
     
      李淺墨料敵已明,情知鄭樸之的手刀雖然鋒利,卻還沒練到通同一氣,掌緣上小指骨第 
    三節處似猶有漏洞,正是洩力虛勁的薄弱之處,所以一打就打向了那裡。 
     
      兩人對招極快,一觸而收。 
     
      只聽得鄭樸之低哼了一聲,那聲音裡竟似忍不住痛楚。 
     
      然後,他身形猛退。退還不說,他另一隻手已握向受傷之手。 
     
      照說,他也算五姓年輕子弟中的佼佼者了。 
     
      可這下,一招即傷,傷得還如此之重,面色慘淡地急急後退。 
     
      旁人不知李淺墨深思熟慮過,只道他驀然相逢,隨手一招,即已重創鄭姓旁枝第一高手 
    鄭樸之,不由同時大驚。 
     
      因為驚訝太過,滿場一時鴉雀無聲起來。 
     
      卻見李淺墨面色冷凝,他今日穿了一襲素袍,這時並不收劍入袖,而是緩緩而坐,正對 
    向五姓宅門,一把劍被他放到了膝上,竟緩緩坐了下來。 
     
      岑寂過後,終於有人開聲。 
     
      那卻是謝衣的一聲低歎:唉……「吟者劍」! 
     
      大野聲名,多來之不易。凡稱名器,只怕俱曾披肝瀝膽。 
     
      李淺墨緩緩坐下。 
     
      此時,就算猶有人敢小視他不過一個弱冠少年,可為那「吟者劍」三字和那三字所激起 
    的聯想……聯想中那人那「不可即得、不輟歌吟,不廢飛翔、不廢航泳」的吟者之聲,只怕 
    也無不心驚了! 
     
      葉錦添狠狠地看了李淺墨一眼。 
     
      卻見柘柘正軟軟地蹲在李淺墨身邊,伸手捉著他的衣角,笑嘻嘻地略帶促狹地望著自己 
    。 
     
      他無暇跟這小搗蛋費心思,心裡卻在擔心著:羅卷還未來! 
     
      羅卷未來,所以他倒不願先對付這少年,怕羅卷突然出手,那時倒真防不勝防。 
     
      雖說今日五姓子弟中真正的高手幾乎盡已齊聚,但羅卷的聲名卻也著實可怕! 
     
      更讓他擔心的是:單只李淺墨一個少年,就已這般難纏,可他背後那人……如果那人真 
    的肯與羅卷聯手,到時猛然出現,以吟者劍之清名高譽加上尺蠖劍之孤銳難測,真要雙劍合 
    璧的話,那時只怕才是真正的大麻煩! 
     
      所以他一時躊躇,暫還不想對李淺墨出手。 
     
      念頭一轉,他覺得不如還是先行孤立對手。 
     
      羅卷與那肩胛雖聲名蓋世,卻俱是獨來獨往之人,平生交遊,自然遠較五姓中人為少。 
    旁人就算將其欽慕,也不見得肯為他們出頭,還是不得不對五姓門中更多顧忌的。 
     
      想到這兒,他微微一笑,衝著對面眾人道:「這位小兄弟好身手,也當真有趣。眼下… 
    …諸位,子嫿女史嫁車只怕不一時即到。各位如想觀禮,如不是太過賤視我們五姓之門,也 
    好過來了。」 
     
      說著,他沖身後一擺手:「還不奏樂,歡迎給我們五姓寒門面子的貴客?」 
     
      他話語中要挾之味更甚,一雙森然之目向對面園內望去。 
     
      眾人只覺得,那目光掠過自己面龐時,似都略微一頓。 
     
      那一頓雖快,卻似已把自己的面容、名字連同出身來歷,已深深刻在了他腦海裡。 
     
      人人心頭不由一驚。 
     
      ——只為了看熱鬧,得罪了天下五姓可不是什麼划算的事。 
     
      連魯晉心中也不由一時懊悔,暗想道:自己也是多事,當日玄清觀一事,自己無意中已 
    開罪了五姓。如今,為了羅卷與王子嫿這檔子勞什子婚事,自己真的要與五姓中人鬧翻嗎? 
     
      那以後,無論在哪兒,欲行何事,只怕事事都為他們掣肘。 
     
      那時的為難,只怕足令自己不堪。 
     
      他這裡自己都後悔著,別人當然更不想隨意開罪五姓。 
     
      只見已有數人開始腳步向對面挪去。 
     
      葉錦添眼角一掃,知道一開了頭,接下來就容易了。 
     
      但他還要把事情辦得更圓滑周到一點。 
     
      要想更周到,不如找一個聲名極熾的人先拉過去。 
     
      他眼睛掃向門口魯晉身邊的三人:鄧遠公、謝衣與古上人。 
     
      鄧、謝二人……這兩人只怕不妥。那日玄清觀的事他早已聽說了,知道他二人只怕是拉 
    不動的。最後他望向古上人。 
     
      古上人的大野聲名極為清正,也從不隨意臧否人物,在天下草野乃至當今朝廷中,都從 
    不樹仇,卻也聲譽極高。 
     
      葉錦添念頭一轉,已定策略。 
     
      卻見他面色一暖,朗聲笑道:「古兄、古兄……小弟一時眼拙,剛才竟沒看到你。」 
     
      「以古兄與我五姓之誼,如此大事,怎能不請古兄觀禮?來來來,這面可有不少您老的 
    孫侄輩,只怕還沒見過您老,您老也該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耆宿風采。」 
     
      說著他上前一步,已一把扶在古上人左臂之間。 
     
      古上人轉頭衝他溫和一笑。 
     
      葉錦添即拉著他抬步要走,一邊眼角顧忌著鄧、謝二人,一邊還用餘光拿捏著其餘賓客 
    。 
     
      可他才動了一步,卻發覺,古上人並未跟上。 
     
      葉錦添不免詫異回頭,要知古上人是個老好人,怎麼會平白地駁自己的面子? 
     
      卻見古上人臉上仍舊衝著他溫和地笑著。 
     
      然後,古上人的目光卻轉向了李淺墨。 
     
      只聽他輕聲道:「我現在還不能動。我要好好地看看這少年。如果我猜得不錯,他的師 
    父該就是那人。」 
     
      「就是他師父,當年幾乎廢了我大半功力!」 
     
      葉錦添一時不由大大一愕。 
     
      ——古上人當年在三清道中以一身功力允稱絕頂高手,可是盛年以後,筋骨日衰,如今 
    馳名大野,卻已不再是憑他當年那一身硬功夫。 
     
      據說,不知為何,古上人於壯年之際,突然功力大損——沒想,竟是肩胛所為,是肩胛 
    廢了他大半功力! 
     
      葉錦添一念及此,心頭大喜。 
     
      他情知就算肩胛前來,古上人也可為自己一方的強援了。 
     
      卻見古上人並未住口,忽然一歎道:「那還是十五年前吧……」說著,他心中似乎也思 
    緒萬千,閉了一下眼,才慢慢接道,「肩胛當時也正年輕,那時還習慣被人稱為小骨頭。」 
     
      「他曾夜過「紫荊觀」,與我深宵論劍。同是道門中人,彼此較量過內息真氣。沒想, 
    那日切磋之下,我只覺多年來積下的肺腑濕熱之氣越來越盛。我心中大驚,這小子什麼時候 
    習得了這番功夫?可一怔之下,卻覺一陣清涼,竟在漸漸化解掉我的內勁。肩胛當時也面色 
    凝重。我當年修習的是三陽真氣的旁門,為圖速成,選擇了亢龍之道。一直以為沒事,誰想 
    ,如此作為,竟是以傷鑄劍,自殘過度。直到與他較量時方知,這傷病,卻是我多年練功練 
    出來的,怕已積重難返。」 
     
      「我情知肩胛精於內氣療傷之術,可看他面色,也知,這病是難治了。沒想那一夜,他 
    拼卻耗損修為,竟治好了我的傷。」 
     
      「他解了我的大患,卻也讓我從此全身功力大廢。療傷之後,他也功力大損,所以次年 
    ,他面對「麻頭陀」的一戰,竟至大敗。」 
     
      古上人面露一笑:「他治了我,卻也害得我此生再難晉身絕頂高手。這其間恩仇,卻似 
    也難於清算了。」 
     
      「不過,今日,既有他弟子在,這份情我無論如何要還的。我古稀之人,能再與肩胛相 
    會之日已是不多。何況今日,只怕不只是我,當年,他在大野之內,雖獨往獨來,平生所濟 
    危困極多。不說別的……」 
     
      他一掃身後諸人:「今日在場的諸位,只怕有不少就曾受過他的恩惠,有的只怕連自己 
    都不知道。」 
     
      他忽衝著一個中年人道:「陳兄,當年巨鹿原上一戰,令尊身披數十創,但因為人仗義 
    ,蒙人相助,醒來時已躺在家中榻上,你知是誰人所為嗎?」 
     
      那陳姓中年人不由一怔,想來這事也是他平時百思不解的。這時一聽,方知當年救了老 
    父的卻是肩胛。 
     
      他父子之情極重,乍聞之下,一時喉頭聳動,說不出話來。 
     
      卻見人群中這時忽有一年輕人聳身立起,顫聲道:「今日之事,我顧九,怎麼說也不敢 
    走開了。」 
     
      「葉先生見諒則個,小可如此行為,只為家門。當年家門長輩一十九口的性命俱為恩公 
    所賜。今日恩公弟子在場,小可幼承長輩嚴訓,凡與恩公有關之事,當與其共進退,生死無 
    違!」 
     
      「所以今日之事,小可抱歉了。」 
     
      ——那人正是長安城顧家的人。 
     
      葉錦添不由一怔,要知,顧家也算望族,與天下五姓頗有淵源。這時眼見形勢一變,他 
    不由大感尷尬,情急之下,雙眼不由望向一個胖子,笑道:「張兄……」 
     
      那胖子漲紅了臉,卻只一擺手。 
     
      葉錦添更是一愣。 
     
      卻聽那胖子道:「我胖張一門老幼多承土門崔家提攜,自當銘感五內。不過,今日,我 
    必須與那小兄弟共進退。此事,卻與我胖張的家門全然無關,只是我自己一人之事。」 
     
      他似也怕開罪五姓中人,言下之意似想一身承擔。 
     
      卻聽他接著慚笑道:「當年,那人阻止了我做一件惡事,否則,如果做了那件錯事,只 
    怕終此一生,我都不敢再面對自己。」 
     
      他連連搓手,臉上的汗都滴了下來:「不為別的,只為了這個。葉兄那個……見諒些個 
    ……」 
     
      原來這人看似家門曾受五姓提攜,所以葉錦添才會先邀上他,沒想竟會遭遇此番說辭。 
     
      ——肩胛看來平生濟人甚多。但這邊在場的賓客足有三五百人,受其恩惠的想來也不過 
    十餘人。旁人還在猶豫,卻聽謝衣忽沖鄧遠公道:「遠公,你過去嗎?」 
     
      鄧遠公搖搖頭。 
     
      謝衣大笑道:「照說,咱們兩個跟對面多少還有些瓜葛。」但接著,他仰天一歎,「可 
    我今日不能過去,哪怕盧家的表嬸見責也……罷了。」 
     
      「我如此不為別的……」謝衣猛一抬頭,「只為仰慕。」 
     
      他的臉色猛地肅然起來。 
     
      全場中人,一時個個寧靜。 
     
      似有不少人懷想起肩胛平生的行跡。 
     
      卻聽一個漢子忽哈哈大笑道:「娘的,扯那麼多幹什麼?老子沒見過什麼鳥肩胛,也沒 
    見過羅卷……跟那小兄弟更沒一面之緣。但老子不過去,羅卷要娶王子嫿又怎麼的了?那五 
    姓名門,平日賤視我們草野漢子可謂甚矣,難不成只要他們給了一個笑臉,先前打了咱左臉 
    咱就忘了,這時顛顛地趕過去再把右臉伸上去?」 
     
      「誰要去誰去!老子好歹不去犯那個賤!」 
     
      他這一句,可謂說到了這邊一眾人等的心坎裡去。 
     
      要知魯晉所邀,多屬大野豪雄。 
     
      各人雖揣著各人的心思,不願開罪五姓,但心中平日裡對五姓的趾高氣揚,早看不過去 
    。這時被那粗豪漢子一語喝破自己的尷尬心思,他們本都是刀頭上舔過血的人,再怎麼也不 
    甘心去犯那個賤了! 
     
      再說平日裡,他們勢單力孤,這時眼見眾人齊心,更是有意要大大坍那邊五姓一個檯面 
    ! 
     
      葉錦添臉色一時大變。 
     
      那邊五姓中的子弟已忍不住氣急敗壞。若在平時,他們怎麼肯請這邊的人過去?眼見那 
    些大野漢子一個個給臉不要臉,已有人怒罵道:「糊不上牆的泥巴!」 
     
      他這還算好聽的,另有人冷笑道:「烏合之眾!」 
     
      可論起罵架,他們怎敵得過這邊三五百個大多身屬大野龍蛇的粗野之人? 
     
      只聽得魯晉這邊,一時還罵之聲大起。那罵聲真是生冷不忌,什麼葷的素的,娘姨姥姥 
    ,一時立馬翻騰起來。有刻薄的,還推陳出新,廣采博喻,竟把這場罵架罵出一片花樣來。 
     
      那邊五姓中人,為身份所限,眼看罵不贏這邊,有氣血兩旺的子弟已忍不住要拔刀弄劍 
    ,要就此出手。 
     
      眼見得本不相干的兩撥人,說不好就要為一點子事大打出手。 
     
      李淺墨雖靜靜地坐在那兒,可也沒想到,這場婚禮,竟會弄出個這麼大場面的毆鬥出來 
    。 
     
      他不是多事之人;一時心下未免抱歉。 
     
      所以他一轉頭,實心實意地謝了這邊諸人一眼。 
     
      他本還是少年,眼神中大現誠摯,再加上人也長得端正韶秀,這時略顯慚愧的一笑帶謝 
    ,卻讓那些草野豪雄看得大是順眼。 
     
      卻聽先時開口說話的那大漢笑道:「不為別的,單只為小哥兒你這一笑,老子就大是順 
    眼。媽的,好多年沒正正經經打過群架,手癢得正是難過!對面那些小雜種,你們看不順眼 
    ,只管他奶奶的放馬過來,咱們不拚命見血,不算好漢!」 
     
      全場之中,只有柘柘大覺好玩。 
     
      一時只見她又蹦又跳,煽風點火,恨不得鬧得個天塌地陷才算好玩。 
     
      李淺墨忍不住責備地看了她一眼。 
     
      柘柘被他一望,忽然變乖,衝著李淺墨眨眼一笑,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眼觀鼻,鼻觀 
    口,口觀心的,竟似入定了般。 
     
      卻聽李淺墨歎道:「怎麼會這樣?這可……怎麼辦才好?」 
     
      柘柘聽他聲音大是憂急,覺得他像在求助自己。不知怎麼,她似很喜歡見李淺墨著急, 
    求助無門,只剩自己貼心的樣子。 
     
      她忽然一笑:「你別擔心,我早料定了,也早準備妥當。」 
     
      李淺墨聞言一愣,不知她在說什麼。 
     
      柘柘卻忽以手就唇,仰面向天,打起一個呼哨來。 
     
      那呼哨聲又尖又亮。 
     
      緊隨著那呼哨聲音響起的:卻是一片馬蹄聲,密密的,遠遠的,奔踏馳來。 
     
      眾人先一驚,以為會是天策府衛。 
     
      但細一聽,那馬蹄聲又不像。 
     
      卻聽一人喃喃罵道:「媽的……居然像是響馬。這幫傢伙沉寂這麼多年,怎麼會今天趕 
    來?」 
     
      ——來的果然是響馬。 
     
      不一時,只見數十騎響馬突然出現。 
     
      當頭的就是馬瑰與谷無用兩個老人。兩人一胖一瘦,空中飄拂著滿頭向發,英雄雖老, 
    卻不改豪健。 
     
      一見他們現身,柘柘忽一躍,就已跳到一棵大棗樹上,手裡拍著,高聲笑道:「這邊, 
    這邊!」 
     
      那幾十騎響馬果然奔向小巷子裡面。 
     
      巷子中本已夠擠,可響馬中人,個個人雄馬健,剩下的人馬堵在巷子口,隻馬瑰與谷無 
    用兩人奔了進來。 
     
      馬瑰奔馬而入,看都不看一眼五姓中人,一抬頭,就望向柘柘,開口就叫了聲:「小山 
    魈!」 
     
      柘柘一笑:「死老兒,好生無禮。」 
     
      馬瑰卻哈哈大笑。 
     
      只聽柘柘道:「雖然托木姊姊知會了你們,但這麼半天,你們還不來,我只當你們怕了 
    天下五姓,不敢前來。」 
     
      那馬瑰只不屑地哼了一聲,眼角冷冷地掃了那邊一眼,開口即道:「你說的東西在哪兒 
    ?」 
     
      柘柘忽在懷裡扯出了幾塊生絹。 
     
      那絹上似乎有畫,濃濃淡淡的,也說不清畫的什麼。它就這麼把那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 
    生絹在空中揮舞著,一邊舞動一邊笑道:「終究還是你識貨,那些笨瓜,也不知這些天來怎 
    麼惦記,怎麼撓心撓肝地癡想,卻全不知真人當面。」 
     
      「死老頭兒,還是你見機得早。」 
     
      她眼光卻瞥向五姓中的那前日見過的盧挺之與鄭樸之兩個,口裡依舊不改嬉笑道:「可 
    笑有的人,當日白奪了一小塊包袱皮,只怕到現在也不明白,那日我酒霧之法下,包袱皮上 
    現出的畫,怎麼突然地就變得殘缺不全?」 
     
      她一語未完,就見鄭樸之與盧挺之面色大變。 
     
      只見他兩人略微想了想,忽然退身,低著頭就跟幾個像是自己門中的長輩的人稟報開來 
    。 
     
      那盧、鄭兩門的長輩隨著他們的稟報,面色也越來越沉。 
     
      只聽柘柘笑道:「這東西,我那日見了,卻也就記住了。」 
     
      說著,她忽沖樹底下的李淺墨一笑:「小哥哥,你說,天底下可還有人能比我記性好不 
    ?」 
     
      ——她「山魈」一脈的異術,出於泉下奇門,天下無人不知,所以無論馬瑰、谷無用, 
    還是盧、鄭二人,卻也對她的本事深信不疑。 
     
      這小山魈沖李淺墨自誇自讚罷,這才又衝盧、鄭二人笑道:「這玩意兒,本來我也用它 
    不到,本想一把火燒了的。」 
     
      說著,她竟從懷中掏出個火折子,迎風一晃,就已打著。 
     
      它把那火竟向手中生絹靠近了去:「本想早燒了的,可是一個人燒著也不好玩,還是大 
    家有知根知底的人來一起看著才更熱鬧好玩。」 
     
      說著,她就要點燃那幾幅生絹! 
     
      底下鄭樸之與盧挺之兩人已同聲阻喝道:「不要!」 
     
      柘柘停下手,望著他二人一笑:「你們說不要?」 
     
      盧、鄭二人連連點頭。 
     
      卻聽柘柘道:「那也好。這玩意兒我留著也無用,就給了誰也不算稀罕。但沒有白送人 
    的理兒。我不圖別的,今日我小哥哥費了好大心思才籌劃的這場婚禮,我只是不想有人搗亂 
    。」 
     
      「只要有人答應拿了東西後不在這兒為難,立馬合門就走,那我就給他。」 
     
      說著。她笑嘻嘻地望向盧挺之與鄭樸之。 
     
      鄭樸之已經急了,可今日鄭家長輩頗多,還輪不到他答言。 
     
      卻見盧挺之想了下,忽開口道:「好,只要那東西是真的,今日我盧門就退出此事。」 
     
      他一伸手,衝上面喝道:「拿來!」 
     
      柘柘一笑,望向鄭樸之道:「你怎麼說?」 
     
      鄭樸之忍不住一點頭。 
     
      卻聽柘柘笑道:「我是最守信的了,接著!」 
     
      說著一揚手,那手中的三幅生絹就向馬瑰、鄭樸之與盧挺之三人飛擲了去。 
     
      別看她身子矮小,那三幅生絹在她手下,這時竟宛如三隻碩大的蝴蝶一樣,撲閃撲閃地 
    沖那三人飛去。 
     
      那三人哪耐得住性子等它們飛來? 
     
      只見馬瑰、鄭樸之與盧挺之三人各自飛身,已向擲向自己的那一塊抓去。 
     
      他們東西才才入手,就急急向那絹上看去。 
     
      ——然後只見人人面露喜色。 
     
      只聽柘柘笑道:「是真的吧?」 
     
      那三人見到那生絹上的圖紋,與這幾日自己反覆研究過的包袱皮兒上的殘圖完全印證得 
    上,已知確是真的。 
     
      卻聽柘柘笑道:「馬瑰老頭兒,因為你人好,且答應了我那事兒,今日,我可是給了你 
    個全的。」說著拍手笑道,「至於姓鄭的、姓盧的,他們兩個小子我看不順眼。當時他們拿 
    了多大塊,我估量著,就給了他們多大塊。叫他們說沒有又有,說有又不全,自己心癢難撓 
    去。」 
     
      說著它望了一眼馬瑰:「難道你不怕搶,這時還不快走?」 
     
      那馬瑰早已大笑連聲道:「怎麼不走!」 
     
      說著,他與谷無用二人勒馬即走,邊走還邊大笑道:「小山魈,我答應你的事,也一定 
    照辦。嘿嘿,我老頭子,憋悶久了,也很想見識見識大漠風光了。現在怎會不走?不走的就 
    是孫子!」 
     
      那邊盧、鄭二人聽說馬瑰得的是全圖,不由面色一驚。 
     
      他二人和門中長輩略一交談,只見盧、鄭二姓,好有數十近百人,一時全都撤出,追著 
    響馬的足蹤,直跟了上去。 
     
      場中餘人一時不由愣愣的。 
     
      卻見柘柘在樹上,忽歎了口氣,沖李淺墨說道:「小哥哥,看來傳言不可信。我記得有 
    人說,無論是郁華袍,還是胭脂錢,但凡有一件現身世上,只怕就會引發得天下如狂。不管 
    是誰,立馬都會上前來爭奪的。」 
     
      「怎麼今日所遇的,俱是君子。」說著她頻頻搖頭,似感於人心不古,頗為失望般。 
     
      「看來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天下本來良善的人,一向是看得太壞了!」 
     
      那圖一經現身,引得響馬中人連上盧、鄭二姓,一時聳動。如此奇異之事,適才場中耆 
    宿,本已略生猜測。 
     
      這時「郁華袍」三字一出,只見下面立時鴉雀無聲地靜了靜。 
     
      忽然地,李淺墨這邊客人中,就有幾個人身形躍起,往小巷外面、馬瑰與谷無用的去向 
    ,疾追了去。 
     
      然後,只見五姓中人,剩下的王、崔、李三姓人氏個個面色大變,一時哪怕同門之中, 
    也不及商議,反應快的已疾起而追,慢一點的跟著就飛身而起。一時只見得鳶飛魚躍,眼見 
    得小巷中夾街的這千數百人,一時只見越來越少。五姓中人那邊的宅院,不一時,竟只剩得 
    滿院的燈籠還在披紅掛綵,卻是一個人影也不在了。 
     
      李淺墨怔怔地望著這一切。 
     
      ——沒想到,一場劍拔弩張的局勢,就這麼輕易地被柘柘這小妖怪給生生攪散。 
     
      他也不知說什麼好,有些感激,又有些感傷地望向樹上的柘柘。 
     
      魯晉一時也怔在了那裡。他費心邀來的賓客,這時剩下的,已不過數十個人。 
     
      柘柘已從樹上躍下身來,重又變得極乖,上前抓住李淺墨衣袖,靠在他身上,輕聲道: 
    「是我毀了這好大一場熱鬧。」 
     
      李淺墨望著她,只輕輕搖頭。 
     
      卻見謝衣忽若有深意地看了柘柘一眼,然後,轉身沖魯晉笑道:「魯兄,嫁車也快到了 
    吧?」 
     
      魯晉怔忡著一點頭。 
     
      卻見謝衣一攜鄧遠公的手,就向院內走去,邊走邊大笑道:「走得好,走得好!該走的 
    都走了,剩下的可就是真正的朋友。」 
     
      他沒有看向李淺墨,卻沖那留下來的個個揮手相邀。 
     
      李淺墨雖只見到他背影,卻覺得他的舉動分明似在安慰自己。 
     
      這時只見謝衣伸手向後一招:「我們都進來了,做主人的怎麼還不過來給我們開酒?」 
     
      就在這時,卻聽得一陣轆轆的車聲傳來。 
     
      那是一輛朱輪的馬車。 
     
      謝衣不由突然止步。 
     
      他那突然止步的姿態,不知怎麼,讓李淺墨看出了一點他潛藏於心底的悲愴來。 
     
      李淺墨不忍看向謝衣那突顯孤零的身影,轉頭向巷口望去。 
     
      只見兩隻朱紅的輪子輾著那猶未散盡的適才的喧囂,碾著適才還兩家爭奪不息的喜事… 
    …碾著這忽而堂皇忽而荒涼、直是堂皇也直如荒唐的人情翻覆、悲歡聚散,在一切將生未生 
    、將謝未謝的輪迴流轉中,駛過來了。……啊,嫁車! 
     
      李淺墨在適才為幾百人騷動、所捲起的猶未落盡的煙塵中抬眼望去。 
     
      魯晉一擺手,堂上的座部伎與堂下的立部伎一起奏起樂來。 
     
      那音樂的聲音也像灰塵、喜色的灰塵,伴著那光線、塵埃瀰漫在這小巷院中,石青的牆 
    上、灰青的巷道上;飄拂到兩家佈置的懸燈掛綵間,讓那掛綵披紅這時看著也紅得多少顯出 
    些零亂。 
     
      這本就是一個零亂的世界……是一場其實一直未曾罷宴的宴席。 
     
      可那麼多人突然地離去,讓那一場人世的宴席突似宴罷。 
     
      而在那宴席盡處,卻正有一場歡然小宴正待展開。 
     
      ……羅卷在哪兒? 
     
      李淺墨這麼想著,不由遊目四望。 
     
      卻聽到一片篤篤的聲響。 
     
      他詫異已極地回頭望向巷子深處。 
     
      那聲音是從背後傳來。 
     
      這巷本是個死巷,裡面並無通道。 
     
      卻見這死巷裡面,一扇殘破的木門忽吱呀打開。 
     
      而羅卷,竟騎了匹四不像的騾子,從裡面那荒廢舊園裡,全不似一個新郎的,卻恰好如 
    一個新郎的,一步一步,行了出來……那場喜宴的過程究竟怎樣? 
     
      ——它是怎麼開始的? 
     
      ——又是怎麼結束的? 
     
      李淺墨一切都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一切都很好。有熱鬧,也有不那麼熱鬧的淡然;有喜興,可喜興中卻又有著 
    種時世蒼涼,光陰流轉,這盛世一隅,也有頹唐、也有歡快的倦然。 
     
      那是團圓,也是支離……就這麼又支離著、又團圓著,一場喜宴慢慢展開。最後有微醺 
    的。有大醉的,有久飲不醉的,有未飲即醉的……世間的美好本當如此,可李淺墨想不起一 
    切的經過到底是怎樣。 
     
      他只覺得心中有一點感動,他喜歡這份感動,不知怎麼,他此時覺得,無論羅卷、王子 
    嫿,包括柘柘、謝衣、鄧遠公、古上人還有魯晉、那個顧家的人、那個胖張、那個大野漢子 
    ……所有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而加入進來的。 
     
      他心下忍不住略微懷疑,他們是為了遷就自己而來的嗎? 
     
      這些他不願多想,但他平生還是頭一次感受到命運對自己的這種厚待。 
     
      ——這一切很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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