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用捨刀
「烈馬我見著了。快刀呢?」重整杯盤後,李承乾喝下一碗壓驚酒,眾人只當他這回真
要給驚嚇著了,沒想他卻興致更濃地問。
他還難得地拍了拍李泰的肚皮,笑道:「小泰兒,你今日送我這個禮,倒真的頭一次對
了我的脾氣。」說罷他大笑起來,「烈馬已經如此,想來那快刀、美人兒,也斷非尋常。快
點叫上來吧,我都快等不及了!」
筵席之外,那匹馬兒這時已被牢牢地拴在了拴馬樁上。
眼見李承乾從驚嚇中平利,早有一心想討好的家奴湊上前來稟道:「殿下,這匹馬卻要
怎麼處置?是現在殺了,還是先把它打瘸,帶回去再慢慢整治?這畜生大是可惡,得好好整
治下給殿下出出這口惡氣。」
沒想那李承乾卻一怒道:「殺了?你還不如把我給殺了!」說著,他一臉莊容地吩咐道
:「給我好食好料地侍候著。真真好馬兒,簡直是我平生僅見的好馬兒!要是少了一根毫毛
,小心我扒你的皮。」
那家奴萬沒想到這下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只有自認倒霉,倒抽一口涼氣苦著臉退了下去
。
卻見李承乾目光注視著那馬,竟是無緣戀慕的,低聲喃喃道:「好馬啊好馬!你摔了我
一次,我哪怕死了,卻也要疼你一世。」
說罷,他轉回頭來,重又催促李泰道:「好馬已在,那快刀在哪兒?」
只見他興奮得蒼白的臉上都湧起了一絲紅。李泰也回過神來,笑道:「馬兒好說,貴雖
貴了點兒,可只要肯出錢,馬主就肯賣。」頓了下,「至於那把快刀,卻小小的有些麻煩。
」
他話鋒一轉:「咱們且先不說那把快刀,咱們不如先品鑒品鑒連我們一向對女色略不動
心的瞿長史也極口稱讚的美人吧。據說,自從我們瞿長史見了她以後,哪怕是從小起就守身
如玉,練就了一身的童子功,都動了想找女人的念頭。」
他說著呵呵而笑,那瞿長史在他身邊也嘿嘿而笑,臉上略露出點尷尬的神色來。原來這
瞿長史在長安城中也是赫赫有名,他是李泰府的長史,也是李泰最最得力的一個心腹。可以
說,東宮與魏王府之間的明爭暗鬥,沒一次少得了他這個角色。
卻見瞿長史拍了拍手,手下就重又引上來一個人。
李承乾一見之下,忍不住回過頭,與杜荷等人面面相覷了會兒,又回頭再看了一眼,終
於忍不住爆出一陣大笑,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指點著那個人:「這、這、這……這就是你說的
美人?」
原來這回帶上來的人面相既老且醜,還彎腰駝背的,一張臉上疙疙瘩瘩,也不知長了些
什麼東西。最奇的是他那長相競鞣合了漢人與雜種胡數種人種的特點,且還是把各種人最醜
的特點集中了起來,讓人一見之下,忍不住噁心,怎麼看他怎麼像沒洗乾淨一樣,簡直就是
造物開出來的一個惡毒的玩笑。
卻聽李泰笑道:「他醜雖,可他還有個妹妹呢。」
杜荷在旁邊笑道:「就他這個嘴臉,就算有個妹妹,就算還強他百倍,只怕也讓人不敢
領教。」
李泰不說什麼,只輕輕拍了拍巴掌。然後就聽得一陣鑾鈴聲響。那麼輕快而又清脆的鈴
鐺聲響,像嬰兒剛長出來的牙齒碰到了瓷勺,打得叮叮咚咚的,讓人愛得忍不住想伸出胳膊
給那小乳牙上咬上兩口。
然後,只見那邊柳陰之下,魏王屬下停腳之處的人群中,卻走出了一匹康居小馬。那馬
兒年ji本小,身材更小,走的步子簡直是蹦蹦跳跳的,說不出的歡欣鼓舞,那匹馬兒是黃的
,身高不過三四尺,昂著脖子,一走一跳,跳得頸上黑色的鬃毛與黑色的尾巴一蕩一蕩。
只見那馬兒身上,正坐了個胡人少女。眾人一眼望過去,忍不住覺得自己的眼睛一下都
似蒙了層什麼,可能因為那少女的睫毛是如此之長,還一眨一眨的,漆黑濃密,看得人覺得
自己的眼睛也被那睫毛蠕蠕地搔動了下;又或者那少女的皮膚太過膩滑,如酥如脂,膩得陽
光都軟化在她的皮膚上,淺汪汪漾出酒窩來,平白的惹人焦渴。
她穿著一身雜色衣裙,身上叮叮噹噹地掛了不知多少配飾,那些配飾都是純黑的珠子,
映襯得她的衣裙越發鮮艷。李承乾忍不住呆在了那裡,直到那小馬兒蹦蹦跳跳地走到筵席前
面,他還是沒能掙出一句話來。
連漢王yuan昌那等見多識廣的成年男人,連杜荷那等水晶球般圓轉如意的性子,連張師
政這般出身大野的綠林豪客……都忍不住看得怔忡起來,更別提一般的家奴僕役了。
終究是魏王把持得住。他雖也是頭一次見到,卻還是他先開口道:「太子,不知這美人
兒你意下如何?眼下雖不知這女孩兒出身,可光論這長相,當不當得上一代名姬?」
李承乾只覺喉嚨乾澀,並不作答,只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她,果真是他的妹子?」魏
王李泰含笑點了點頭。
卻聽李承乾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搖頭道:「也當真,要真有這樣的妹子,哪怕上天派我
生得再醜,我也心甘了。」
哪知魏王卻適時地在旁邊撩撥了一句:「有這樣的美人兒,太子當真捨得當她的哥哥?
也津捨得只讓她當個妹子?」
別看他這麼個正經的人,這一語挑逗,極為曖昧,立時勾引得李承乾春心一蕩,只見他
喉頭簌簌而動,呵呵地發出乾笑來。
他這次笑倒不是出於開心,而只是為了掩飾。美麗的女人慣能剝落男人虛偽的外皮,直
接裸露出他動物似的身子來。
卻見那胡人少女把一雙妙目向筵席上轉了轉,人人就都只覺得她看到自己了,連老成持
重的臉上都覺得一陣臊紅,更別提那些年輕的了。
那少女眼見眾人惑於自己美色的疾態,忍不住抿嘴一樂。李承乾的臉上就也漾出了一笑
。那少女見滿座的人就只他赤著上身,身上居然還有剛才滾落在地時沾上的草屑,不由歪著
頭看著他。她這頭歪得,歪得人心裡都要搖晃了,傾危得都要失衡了。
那李承乾最是少年性子,眼見她歪著頭,只覺得那儀態說不出的好看,竟看著看著忍不
住自己的頭也向一邊歪了起來。那少女看到這樣,突然忍不住露齒大笑起來。只聽得這河灣
之畔,一連串地響起了濺珠碰玉之聲。她的口裡還露出了一排細碎的貝齒,在陽光下明晃晃
的,就是這世上所有珠玉加在一起,只怕也比不上它的潤潔璀璨。
李承乾情迷之下,忍不住撫掌喃喃道:「真真好寶貝!若得了這樣寶貝,叫我拿什麼換
都可以,哪怕不做這個太子也行!」
卻聽封師進在他身後咳了一聲。李承乾也自覺失態。不過他本是個最愛失態的人。他從
一生下來起就硬生生被綁在這儲君之位上太久了,久得他都有些厭煩,只有這失態才能喚起
他一個青年的興奮。卻見他兩手互搓,喃喃道:「卻不知這等美人兒,要用什麼來換。」
李泰微微一笑:「那是什麼也換不到的。」李承乾忍不住失望地「哦」了一聲。卻聽李
泰道:「除非是賭。」李承乾的眼睛就亮了。
只聽李泰道:「他哥哥就是個賭道高手,也是個賭癡。據說是為了賭把珠寶生意都賠盡
了。但他做人極有骨氣,雖有個絕色的妹妹,再不肯為了目前窮困隨意就把這妹子賣了的。
想要得到她,除非跟他賭。
「可若要賭,卻也要押上些稀世奇珍。贏了,珠寶還是你的,這美人兒也自會跟上你走
。如若輸了,那不好意思,妹妹還是他的妹妹,珍寶也歸他得。他在西市開賭局已開了十餘
天,竟還從沒輸過。「說著,他一側首,向後一擺頭,」連我們那麼謹慎的瞿長史,那一天
參賭,都沒承想在他手裡栽了跟頭。「李承乾只要聽得有法兒可贏得美人歸,就再也顧不得
什麼了,含笑望向那少女道:「美人兒,你想要什麼?」
他隨手亂找,急著在自己身上翻尋寶物。不過他今日本赤著身,平日就是不慣拘束不慣
佩戴的爽快性子,一時竟找尋不著。他一時急得遊目四顧,往他身邊的封師進、張師政等人
身上去找。卻是杜荷含笑提醒了他一句:「太子,你手上戴的……」
李承乾低頭一看,卻見自己指上竟還戴著個翡翠扳指,忙一把擼了下來,丟在席上,看
了看,忍不住皺眉道:「就這東西,未免對美人兒太過不恭。」
他說著一想,卻從僮兒手裡要過一塊玉對牌來,笑道:「今兒出來,真真沒想到,我是
什麼也沒帶。這樣吧,我把這玉對牌壓上。這可是我宮裡庫中專用的對牌,有了這東西,我
庫中凡有的,你喜歡什麼到時就可以拿什麼,哪怕把整個庫搬空了也可以。這下總行了吧?
」
那少女卻含笑搖頭。李承乾急道:「那你到底想要什麼做賭注?」
那少女就看向她那長相極醜的哥哥。她哥哥卻看向李承乾頭上。那少女就也望向李承乾
頭上。李承乾伸手向自己頭上一摸:「這兒的東西?」那少女一點頭。
李承乾伸手就把自己束髮的金環給擼了下來。卻見那少女搖頭而笑。李承乾急道:「那
是要什麼?總不成是要我的頭?」
少女微微含笑道:「要頭幹嗎?我要你頭上的王位就得了。」
她此語一出,趙節、杜荷、封師進等人不由都臉色大變。李承乾迷於她的美色,人在局
中,還沒想明白。
——何止他不明白,連那胡人少女也只當作玩笑,並不明白。她只依著她哥哥的示意,
沒想她哥哥是聽了魏王府中長史的吩咐。只聽她笑道:「你肯不肯嘛!」
李承乾聽她語氣帶著嬌嗔,有若玩笑,不由大喜道:「肯,有什麼不肯。有了你,我還
要這一天到晚讓人提心吊膽的王位幹什麼。你可是突厥人?我若贏了你,你帶我去你老家,
咱們什麼都不要,只要一蕭然好馬,一把強弓,我跟你瀟瀟灑灑,去過兩個人快活的日子如
何?」
那少女似也喜歡他的爽直熱烈,不由一笑。李承乾只覺得自己後胳膊肘被人捅了一捅,
也沒在意,大笑道:「好,有什麼局,咱們現在就賭來。」
那少女的哥哥已湊上前來,手裡捧著個小案子,案上放了兩個賭盅。賭盅邊各是三個骰
子,那三個骰子都是上好的象牙做的,上面紅綠成點,好不可愛,兩人就待搶一把雙陸。
李承乾平日也愛賭,但不過是偶爾玩玩。就算玩玩,又什麼人敢正經贏他,不過取笑罷
了,所以他又能有什麼賭技?開始輸了一把,他還不服,還要接著賭,沒想一連三把,他都
輸了。可他每輸一把,那少女就脆聲大笑,讓李承乾輸也不覺輸得煩惱了。
杜荷、趙節等情知太子這麼玩下去日後必落話柄,一時卻也攔他不住。三把輸過,卻聽
那少女含笑道:「喂,你這王位可是我的了。」
李承乾笑道:「是你的就是你的。不過我連王位都沒了,就剩個光身子,好不可憐,你
卻要我怎麼樣?」
那少女微微一笑:「那你不如跟我走。」李承乾真恨不得拍拍身站起,直跟了她去。卻
聽魏王哈哈大笑道:「好刁鑽的丫頭,也不知你要那王位有什麼用。依我說,那一半的耳珠
你卻要還不要?」
那胡人少女一聽,就偏過頭來。她的耳下,可不正綴著一顆紅色燦爛的耳珠?這顆耳珠
,原是那日瞿長史上門時,她哥哥贏來的。她哥哥本是珠寶行家,一見那耳珠,就已愛不釋
手,不為這個,今日也不會巴巴地遠遠趕到這兒來聽魏王府的吩咐。
卻聽魏王笑道:「你可知這耳珠是什麼來歷?那可是陳後主宮中之物。這對東西,一粒
可傾城,兩粒可傾國。你只贏了一粒,還算不上什麼,我手裡可還有一粒,要不要跟我再賭
上一賭?」
那少女看著他一說話,一張大肚皮就抖抖一動,不由得莞爾一笑。
卻見魏王已從瞿長史手裡接過另一枚耳珠來。那耳珠卻和少女耳下的一樣大小,但顏色
不同,湛藍湛藍的。只聽魏王笑道:「咱們就賭這個好不好?如若你哥哥贏了,這耳珠自然
歸你。可如若你哥哥這回輸了,不只是你,連同你適才贏得的王位,也要一齊歸我。」
他說來語氣輕快,旁邊杜荷、趙節等人雖明知是玩笑,可一時聽來,不由也覺得刺耳,
連李承乾都開始覺得有點彆扭。
沒想那少女竟對她哥哥極有信心,一點頭,痛快地道:「好!」
魏王哈哈一笑,一招手,那少女哥哥已經捧案靠前。魏王拿起那賭盅,並不看手裡,隨
手晃了晃,就按在案上。那少女哥哥也搖了,也按在案上。兩人同時開寶。沒承想,一開寶
,卻是魏王贏了!
李泰一時不由哈哈大笑:「小美人兒,如今你可是我的了。」說著,轉眼望向他哥哥,
開口笑道:「太子,你的王位卻還是我幫你贏回來的。真真好刁鑽古怪個美人兒,我都要捨
不得撒手了。今日我替你贏了,可真想把這賭贏的東西拿在手裡好好把玩上兩天才好。」
他話裡半真半假,李承乾那樣的直脾氣,一時自然接不上話來。
一轉頭,魏王卻已笑著沖那胡人少女說道:「小美人兒,現在可以過來了,我把耳珠替
你戴上。你也不吃虧,贏了輸了這對耳珠都是你的,讓我看看這對鴛鴦珠一齊戴在你耳上到
底是何風采?」
沒想那胡人少女這時面色慘變,口裡忽冒出一連串的胡話來。
她哥哥口裡也冒出一連串的胡語回答。
說到後來,那胡人少女真的急了,直盯著她哥哥,怒道:「阿突魯,你不能騙我!我不
要跟那個大胖子,你答應我,說我陪你玩這個,就讓我自己選人的。可這個大胖子不是我選
的,他坐在那兒,簡直就要被太陽曬得滴油。我跟你說,我是死也不要跟那個大肚子的!」
她這一串話用的卻是漢語。
——哪怕是李承乾也時常叫李泰「大肚子」,卻也只是在背地裡。李泰貴為魏王,當面
何曾有人敢這樣貶損過他?
只見李泰一雙眼忍不住瞇了起來。他一向風度從容,但這時,當著眾人面橫遭一個美麗
少女的污辱,卻也不由得一時心中惱恨,尷尬異常。
但他什麼也沒說,不願給李承乾屬下看到更大的笑話,只是一雙眼中冷光一閃——料來
這少女被迫跟她回去後,無論再怎麼美麗,是斷沒好果子吃的了。
杜荷與趙節等人都笑看著那兄妹倆爭吵。他們早已明白,今日,魏王之來,那是早已算
計好了的,無論是什麼「烈馬、快刀、名姬」,裡面都包含了極為狡詐的算計。哪怕那匹馬
兒還沒把太子顛死,李泰藉著這少女也要好好羞辱下李承乾。這時見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
腳,自是樂得不行。卻見那少女與她兄長越吵越凶,最後,那少女怒極道:「我是明白了,
你是故意的,你全是故意的!你忘不了父親還在世時我媽媽給你的羞辱。」
她哥哥只是冷冷而笑。那少女眼見已說不動她哥哥,忽一下就從那匹小馬上跳了下來,
直蹦到了後面一個捧刀的人面前,渾身氣得直打戰,話都快說不利索了,一字一頓地道:「
你、殺了我吧!」
她漢語本來頗為流利,這時情急之下,卻帶出她本來的胡音來,讓她的語調越顯得剛烈
肅殺。
眾人至此才注意到那個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個捧刀人。
人人只覺先像沒空兒看他,只忍不住去看他手裡捧著的那把刀。
那捧刀人卻是個中年漢子,長得普普通通,身材粗壯夯實。他臉上神色跟塊石頭似的,
哪怕場中吵得再凶,他也是紋絲不動。他雙臂也跟鐵鑄的一樣,小臂在兩肋旁平平伸著,上
面捧著一把刀。
眾人先還沒看到刀,就已看到了刀鞘。
卻見那把刀套的是軟鞘。在座之人個個也算見過寶貝,卻再沒見過那麼舊,卻透出一股
寒意的鯊魚鞘。那黑色的鯊魚鞘上,飾以冰綃,黑白相配,格外的斬截觸目——難不成這人
就是瞿長史帶來的賣刀的?
瞿長史見這麼鬧下去也不是辦法,魏王臉上無光不說,還叫李承乾手下看笑話。忙適時
插話道:「陳兄,麻煩你把刀再捧近點兒。」
那賣刀人卻不言不動。瞿長史一皺眉,他手下已忍不住呵斥道:「你是聾了?叫你靠近
點兒,聽見沒!」
那賣刀人卻沙啞著聲音道:「此刀太利,不宜近人。」
瞿長史手下方待呵斥他,卻聽瞿長史已笑道:「這倒也是。」
說著,他沖杜荷與趙節等人笑著點頭:「各位別小看這刀,可知它卻是當年隋末排名天
下第一的凶器?名為「用捨刀」。」
他一句話未完,張師政已訝然道:「可是當年漫天王手裡那一把?」
瞿長史微微一笑:「張兄果然好見識!不錯,這正是當年漫天王手裡的那一把「用捨刀
」。不過,當年它還不叫用捨刀,而是名為「漫血刀」。漫天王當年持此一刀,宰割天下,
不知有多少大野豪雄就折在這把刀下面。這刀後來曾被漫天王借給厲山飛,它在厲山飛手裡
,更是大開殺戒。記得厲山飛曾有名言,「刀在一天,我死期就一天還沒到」。可惜漫天王
與厲山飛如今墓木已拱。這刀卻還是羅卷從漫天王手裡偷來的。他偷來後,為這刀上戾氣太
重,恐怕自己壓服不住,專趕到羅浮,交與當時在那裡的優禪師。據說優禪師足足用了三年
時間,拼卻折壽,好容易才化解了部分這刀上的戾氣,給它更名為「用捨刀」……如今不知
怎麼卻落在了陳兄手裡。」
說著,他微微一笑,向眾人介紹那捧刀人道:「這位陳兄,大號陳淇,出身柳葉軍,卻
也是一條好漢,只是如今怕少有人知道了。當年柳葉軍中,「馬上耿,馬下陳」,陳兄之名
,只怕也說得上名噪一時。陳兄說得不錯,據說,當年為此刀太利,哪怕藏於鞘中,也時常
夜半無故刀氣外洩,脫鞘落地,最後,漫天王訪得這把「魚藏鞘」,才借碧水長鯊之力把它
給拴住了。也難怪陳兄要說「此刀太利,不可近人」。」
在座之中,只有張師政最熟大野掌故,聽得連連點頭。旁邊人等,如杜荷、趙節,更別
提李承乾、李泰,都同是出身貴胄,也只當作故事來聽,信得上幾分就難說了。
卻聽李承乾笑道:「快不快,光說有何用?不試試又怎麼知道?」
瞿長史笑道:「這刀不只是利,更還有三樣好處。」
李承乾笑道:「哪三樣?」因為這一打岔,他已從那胡人少女美色帶來的震撼中醒過神
來。回頭一想,他再怎麼心思粗糙,也明白魏王今日帶來的這所謂「烈馬、快刀、名姬」只
怕沒一樣是安了好心的。
他生於富貴,雖好學著打仗玩兒,到底未曾上過戰陣,對利器之愛也就相對一般。適才
,為了快馬與名姬,他已不小心失態中落了魏王無數話柄,這時,再也不肯輕易開口一讚了
。
只聽瞿長史笑道:「陳兄,那就麻煩你一一展示。」說著撚鬚一笑,「陳史家裡那老少
三十七口的饑飽,只怕今日就落在這刀上了。只看陳兄所藏的這把「用捨刀「能不能給陳兄
爭氣。」
他語含威脅。卻見那當年柳葉軍中的陳淇神色略暗,似在心中一歎。
他似本愛極了這把刀,不知何故受了魏王府的挾持,淪落得今日不得不賣這把刀。他出
身本是當年大野豪雄,於刀上的感情遠非李承乾、杜荷等紈褲小兒所能比。如今要賣,卻也
要賣得對得起這把刀的尊嚴。
——這把刀就算太凶了,為了它附著的那些人命,卻也要把它敬重了。
卻聽他沉聲道:「這刀的第一樁好處,那就是:寒於冰!」
李承乾醒過神來後,有意要折挫下魏王的面子,側頭向杜荷笑道:「寒於冰?真奇了怪
了,我就沒聽說過哪把刀子會是熱的。」
沒想那陳淇極有骨頭,居然接口反譏道:「殿下未曾兩軍對壘中十蕩十決,又怎知刀子
在戰陣中,砍到後來,不會是熱的?要知那時一般的刀何止是熱的?有時還會熱得卷口!」
李承乾沒想到他會反唇相譏,方自一愕,卻見陳淇已緩緩地抽出了那把刀來。距離筵席
有一丈之地,可那刀才抽出三寸,張師政已愕然聳眉。他本是技擊好手,別人反應自然沒有
他快。可到那刀子脫鞘一半,滿座之人,只覺得哪怕當此炎夏,還是感到身邊一陣冷颼颼的
。
卻見陳淇這時已把那把刀抽出了四分之三,猛地彈鞘歌道:「寒於冰、明如鏡!」他的
一張臉被那刀映得鬚眉皆碧。眾人看向那把刀身,果然通體如鏡。人人只覺得那刀身上映出
了自己的臉,也當真纖毫畢見。
李承乾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卻不肯示弱,含笑道:「這想來就是第二點好處了,卻
不知那第三點又是什麼?」
只聽陳淇啞聲道:「殺人過血不留痕!」
李承乾不由哈哈大笑:「這個牛吹得大!你也只管吹,欺負我不能驗證?」他一語未完
,已聽得陳淇含怒道:「殿下如何見得這是吹的?」
李承乾冷哼道:「那好,那今日你何妨殺個人試試?為恐父皇責怪,我都還不敢輕易殺
人,你倒提起來殺人了。」
沒想那陳淇也是個暴烈的漢子,聞言不由怒道:「不是殿下提起殺人,我又何嘗提起殺
人了?那好,我就用這刀來殺殿下。殺了後,如刀上沾有一點血氣,我一文錢不要,自刎在
這柄刀下不說,再刀交殿下如何?可如果真不留血,那……刀還是我的刀,頭還是你的頭!
」
他此言一出,封師進已連聲呵叱。那陳淇卻嘿嘿冷笑,不發一言。
李承乾卻已哈哈大笑,怒道:「你敢殺我?你卻敢殺我?」
只見那陳淇低眉垂目,一臉鄭重道:「殿下不辱此刀,陳某又何出此言?」說著,他拂
袖而起,一轉向,衝著瞿長史道,「瞿兄,這刀陳某今日不賣了。如此名器,陳某再不爭氣
,也斷不容它落在……不識此刀的人。」他忍了忍,終於忍住沒說出「黃口小兒」四字。
卻聽魏王大笑道:「別急,慌著走什麼走?難道你要試刀,竟定要以太子來試?」他側
目四顧,含笑道:「你看看太子身邊這麼多人,個個忠心耿耿。你要跟太子打這個賭,試試
它是不是殺人不見血,那還不好辦?隨便選一個人,那人也甘心為太子效死的。怕只怕,試
出來你要輸了,那時臉上才叫好看。」
李承乾也正怒上心頭,幾乎要脫口說道:「我叫個小廝給你殺好了。如不能殺人不見血
,那裡看你有何話說。」
可杜荷久知他的脾氣,早顧不得地在他身上狠狠一掐,李承乾才總算沒說出口來。可只
這一嚇,已嚇得李承乾部下個個汗流浹背,生怕李承乾急怒之下,會隨手指上自己,讓自己
來試刀的。
杜荷情知李泰為人詭詐,生怕太子被他激得真要以人試刀。那裡,為了一把刀,卻鬧出
人命,只怕當今聖上知道,是斷斷不肯輕饒的。魏王言辭狡詐,到時對質起來,多半還可以
脫身,太子就不見得了。
卻聽魏王笑道:「奇怪,太子部下,竟沒有人敢捨身而出嗎?」
他含笑望向太子身邊。那些人忍不住個個躲著他的眼,心裡恨不得已把這魏王詛咒了千
百次。
卻聽魏王笑道:「太子屬下既無人為太子爭這口氣,說不得,只有我這個當弟弟的出馬
了。要找人試刀,還不容易?」
說著,他斜眼一掃那胡人少女,微笑道:「她不是要你殺了她嗎?你為何不殺了她?她
現在人是我的,我答應你,就以她試刀如何?」
陳淇身子猛地一拌,連李承乾也不由嚇了一跳。
卻見李泰已走下地來,直走到陳淇身側,一伸手,接過了那把刀,隨手一抽,明晃晃的
刀身已被他抽了出來。只聽他沖那胡人少女笑道:「你確是寧死,也不肯跟我是不?」
那少女不為所動,揚起脖子來,硬聲道:「沒錯!」
李泰忽哈哈大笑,笑過後道:「倒真好烈性的女子。你要是匹馬兒,我就把你騸了。可
你是個女人。你現在已是我的人了,就是要死,也要死在我的手裡。」說著,他猛地一揚手
,刀就向那胡人少女頸上砍去。李承乾都忍不住跳起來急道:「不要!」
魏王李泰卻恍若未聞。這時,就算要收刀,那刀如此明利,卻已何及?人人都知他城府
極深,心中都忍不住為那胡人少女發出一聲歎息:好端端的美人兒,真可惜了!
卻聽遠遠地忽傳來一聲冷哼。然後「嗖」的一聲,卻有一物打來,正打在那把「用捨刀
」的刀鋒上。
那是一料小石子。這「用捨刀」太過鋒利,石子一碰刀身,登時碎落。可小小一枚石子
,卻也把李泰的胳膊震得生疼,刀身已被震偏過去。
李泰一驚之下,拿眼一望,卻覺石子所發出的方向卻是後邊的那一片雜樹林。瞿長史也
猛一回頭,那一枚石子所顯現出的功力已然讓他大驚。他一驚之後就已猜道:難道,是適才
救了李承乾的人竟還沒走?
那胡人少女雖已抱了必死之心,這時也不由臉色慘白。
卻聽李泰哈哈一笑道:「太子好不憐香惜玉。怎麼著?那今日是沒人來試這把刀了?」
說著微微一笑,「看來只有我來試了!」
說完,他刀鋒一回,竟向自己頸中抹去!這一下奇變突起,在座之人個個都沒反應過來
,硬是生生被驚倒當地,個個呆若木雞。
李承乾嚇得跳了起來,連漢王元昌也忍不住長身而起。只有杜荷驚絕之下,還記得拿眼
偷空看了眼瞿長史,卻見瞿長史臉上笑瞇瞇的,心中不由一疑,瞪眼望去,卻見那刀鋒已明
晃晃地劃過了李泰的頸子,可李泰居然行若無事。他一刀劃過,即刻收刀大笑。這一下氣勢
英武,硬是把太子手下個個都驚倒當地。
卻聽李泰笑道:「太子受驚!以太子貴人之體,小弟如何輕易敢以凶險之事危及太子安
危?這把刀名為「用捨刀」,在漫天王手裡怎樣我不知道。可優禪師窮盡三年之力,幾乎耗
盡一生功力,已把它煉成了一把可用可捨的幻影之刀。「用」則可以殺人,「捨」則空如無
物。剛才不過是個玩笑,只是常聽人說太子身邊僚屬常有人嘲笑我沒有膽氣,今日弄來這刀
,卻就是要試試太子身邊之人的膽氣……看看到底有沒有人捨得為太子以身試刀的。」說著
他微微搖頭歎道:「沒承想,沒承想……」
他沒再說下去,李承乾身邊諸人臉已忍不住一陣紅一陣白。他們久知李泰心胸深險,萬
沒料到今日他竟要借這寶馬、快刀、名姬來如此出氣。早知這樣,不如剛才真有人給太子試
刀了。否則,如今受了這番折辱,太子回去,真不知要怎麼拿他們出氣。
杜荷等人正不知如何答話間,卻忽聽有一人高叫道:「好刀啊好刀!那明明該是我的刀
。卻是何人偷了我的這等好刀?」
人人一驚,抬頭四顧間,忽見一個黃衫客不知從哪裡兜頭而至。
他一劈手就從李泰手裡搶走了那把「用捨刀」,眾人還在驚訝間,矍長史已長身而起,
撲擊向那個人。張師政想了想,卻沒有動。
卻聽那人哈哈一笑:「原來還有美人!」說著,一伸手,已攬住了那胡人少女,大笑道
:「卻原來不只偷了我的刀,還偷了我的美人。」
說著,他長身躍起,直落向拴馬樁上繫著的那匹烈馬身上。
只見他隨手一揮,已用刀斷了馬韁。大笑連聲,竟抱著那刀,挾著那名胡人少女,眾目
睽睽之下,就此縱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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