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市井斗
那小混混已覺出他面色不對,可還沒想清楚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卻聽索尖兒冷聲道:「城陽府的人,找了我們不下十來次,我每次是怎麼回他們的?」
那小混混聽他語氣凜然,不由顫聲道:「大哥說,咱們在烏瓦肆霸佔地盤是霸佔地盤,可烏
瓦肆是咱們的衣食之本,千萬別捲入城陽主對烏瓦肆的爭奪。那時,咱們就真要立身無地了
。」
只見索尖兒面色鐵青,冷哼道:「你卻也知道!」
李淺墨這時向街東首望去,卻見人人退避,那邊廂,竟像滾過來好大個肉球。他定睛一
看,只見那來人,滾起來像是圓的,可一立定身,卻整個人都是方的,渾身上下,高與粗竟
然相等。
他不由吃了一驚:如此身材,斷非天生,那是練了什麼功夫,才會把人練成這樣?
他一轉頭,望向市井五義,卻見他們四人個個面色凝重,想來這滾來的人斷非尋常。奇
怪的是,市井五義裡的老大盯著的並非那個肉球,而是眼望著不遠處的一個簷角。李淺墨定
睛看去,這才驚覺,原來那裡還有一個。
只見那個人細細高高,身材說不出的長,這時跟個蜥蜴似的,盤在那邊烏簷下面一根年
深月久的、被沒燻黑了的柱子上。他竟跟蜥蜴似的也會變色,渾身上下,不只衣服,連同膚
色,都混同得跟那根柱子顏色彷彿,不仔細看,簡直辯認他不出。
卻聽身邊牯老兒急道:「這可怎麼是好?怎麼把當年橫行長安的這兩個怪物都招惹了出
來?」
李淺墨知他年紀既老,見識又多,是從隋末大亂中活下來的長安城中已不多見的耆老,
不由就向他請教道:「牯老,這兩人卻是什麼來歷?」
那牯老已急得連連搓手。
他一邊搓手,一邊歎氣:「小哥兒,你年輕,哪知道他們。他們原是隋末年間,宇文家
豢養的兩個怪物。當年隋末,宇文姓一門四世三公,等閒人等誰惹得動他們?可當時他們與
楊素一家頗不對付,為了自保,也為了稱霸長安,他們專門養了這兩個怪物橫行市井,算是
他家打手。
「那宇文家的主人酷好風雅,專愛謔笑,卻給這兩人起了個綽號,喚做「二尤」,說他
們實是兩個尤物。正好,他們也都姓尤。外人實不知他們究竟是什麼名字,只知一個肉球樣
的,喚做大尤;一個蜥蜴樣的,喚做小尤。當時他們就為害長安不淺,很多好漢想除了他們
,卻反折在他們手裡。
「後來隋末天下大亂,他們趁亂為非作歹,卻惹惱了一個過路的造價。你道這人是誰,
說起來只怕震不壞你的耳朵……」
這牯老分明年老愛說話,珀奴眼見他當此焦急情緒,還忍不住賣個關子,不由哧地一笑
。卻聽牯老道:「姑娘,你別笑。我看你是胡人,只怕真不知道。他們那是時惹的竟是一個
姓羅的好漢。那羅姓好漢據說在草莽中人稱「天羅卷」,就是綠林道上的瓢把子單二爺也要
敬他三分。可你別看這二尤生得醜怪,在天羅卷的追殺下,他們雖狼狽非常,卻也連敗連逃
,用了不知多少伎倆,居然活了下來。」
他歎了口氣:「可惜當年那位羅爺沒殺了他們,卻讓他們活到了現在。好在,本朝以來
,明主在位……」他忍不住向上拱了拱手,「這長安城較往年太平多了。就算偶有動盪,那
不過是市井間的小事。你說皇上位高任重,再怎麼也是一個人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都管
束得住的。最近幾年,功臣子女,王孫駙馬,卻也一個個長大了。他們未經過當年戰亂之苦
,懂得什麼?我聽說這最近幾年,這二尤居然被城陽公主府上給搜羅了去,養在家中,專門
供奉。他們兩人該也老了,平日不出來鬧事,府中,自有良姬美妾服侍著,所以一向還算太
平。誰想,今日那批小混混會請來他們呢!」
說著他又是一歎:「如不是這些日聖上東巡,長安城中失了法度,哪容他們兩個牛鬼蛇
神出來胡鬧!」
珀奴聽了「公主」兩字,忍不住好奇:「那公主好端端地請這樣兩個怪物在家裡做什麼
?」
牯老歎了口氣:「誰又知道?不過公主性子仁懦……」只見他突然低下聲來,輕聲細語
道:「依小老兒猜測,估計是她那駙馬爺搗的鬼。怪只怪她嫁的那個人,說起來也是個公卿
之子,天下無不交口稱讚的杜如晦丞相的次子杜荷。」
聽到「杜荷」兩字,李淺墨忍不住心中一動,真是天涯何處不相逢,何況共此一城中,
沒想不到兩日,自己竟與這些人等平白多出這麼些機緣。
他一時望向那兩個人。原來這兩人當年俱是從羅大哥手下逃脫出來的。他熟悉羅卷性子
,當真是除惡務盡,這兩人能從羅大哥手裡逃出生天,手中本事,料非一般,怪不得市井五
義會變得如此一臉凝重。
他此時只是不解:索尖兒性子雖勇悍暴烈,再怎麼也不過是長安城中最底層的一個小混
混,卻憑什麼能搬出城陽公主與駙馬杜荷這樣的靠山來?
卻見那個身材像是方塊的大尤氣喘吁吁地「滾」到了市井五義對面,尖聲道:「我老哥
倆好久沒動彈了,久已聽說長安城中冒出了什麼市井五義,一向以為好大的名頭。所謂長江
後浪推前浪,我們老哥倆兒算是沒用的了。沒想今兒一見,居然不過是跟混混打架的主兒。
真是世風日下啊。」
卻聽他後面簷下的尤二接口道:「大哥,你也別說不認得。那個姓秦的小子,你看他長
相,可不活脫脫跟他爹當年一個模樣。當年,他爹沒出息,生出個兒子又如何能有出息的?
當年咱們也不過是看他爹不爽快,曾好好折辱個夠,如今又遇上他兒子。難不成咱倆就這麼
命苦,一輩子都要用來調【分開不會被和諧】教這姓秦的祖孫幾代不成?」
市井五義中的老大秦火一時臉色被怒火燒得個通紅。
那邊尤大還在慢條斯理道:「所以嘛,我也是看著不順眼。怎麼著,老二,今日咱們兩
個也俠義一把?否則,沒的光看他們幾個大人欺負一個孩子的理。我這老骨頭也好久沒練過
了,就跟他們伸量伸量?」
李淺墨沒想到秦火居然跟這二尤還有這樣一段父仇在。只見秦火的臉上紅了幾紅,越到
後來,紅得越暗,但也越是熾烈。
李淺墨不由一驚,那分明是「打箭爐」秦家的內功心法,當年曾聽師父提起過。據說這
「打箭爐」秦家的心法最是寧折不彎,一旦施為,都是拼了命的。師父當時是借此給自己講
「剛柔並濟」的道理,言下對那心法雖說佩服,但並不心許,沒想這時卻在秦火身上看到了
。
那尤氏二兄弟還待調笑,猛聽秦火怒喝了一聲,鐵塔樣的身子向前一撲,伸手就是一抱
。
他這樣一個壯漢,身高臂長,黑如鐵塔,伸手卻抱向一個渾身四方塊樣的古怪胖子,照
說情景本極詭異。
可他這一下出手,分明是豁出了命的,威風凜凜,卻只讓人覺得驚嚇。
卻聽大尤一聲尖叫,矮方方的身體一下蹦起,尖聲道:「不對,老二,這小子像是比他
爹當年難纏。」
說是這麼說,別看他臂短腿短,這一蹦,竟蹦起了三四尺高,整個人就向秦火撞去。兩
個人出手都這般火爆,第一下就是硬碰硬。卻聽得鐵灞姑喝了一聲:「大哥,當心!」
她情知秦火單憑一人之力只怕不是對方敵手——秦大哥這段殺父之仇,他們市井五義的
兄弟都久有耳聞。如不是時局平靜,加上二尤匿身城陽公主府中,大哥只怕早就找上門復仇
去了。但平日聽大哥說來,似也覺得自己哪怕勤修苦練,一身技藝終究還是不如那兩個老賊
。大哥這時出手這招,卻也練得極苦,是專用來對付二尤的與敵偕亡的戰術。
她一急之下,手裡漁叉滴溜溜地轉著,已向大尤射去。那大尤與秦火這一下硬打硬,大
尤心狠手辣,秦火復仇心切,才一出手就是殺手。
眼見大尤把自己那方方的身子直接當作兵器撞向自己,秦火臉上更紅了一紅,雙手猛地
一抱,卻把那大尤硬生生抱在了自己的臂彎裡。
可那大尤來勢不減,身子仍撞向秦火的頭部,一雙短手伸出,就向秦火兩耳邊一雙太陽
穴擂去。
可他身子也被秦火抱住,眼見他就算殺了秦火,自己只怕一時也動彈不得。就在這時,
鐵灞姑的漁叉已擲了過來。大尤忙忙一縮頭,卻見毛金秤已轉到他的背後,手中秤桿就向他
腰下捅去。
那邊秦火猛一低頭,讓過了大尤雙雷貫耳的手。他是打定了主意,拼著死了,也要抱住
這塊方塊,讓兄弟們出手,好報了自己殺父之仇。
可那大尤雖被他抱住,一身的肉竟似會動,眼見毛金秤的秤桿捅到,竟以一身的肉去卸
力,硬生生挨了他這一下。適才合擊的雙手卻已抱在了一起,從上往下,就身秦火的頭頂擂
去。
直至此時,未發一聲的市井五義中的五弟方玉宇突然出手。連大尤二尤都未料到他出手
竟會如此之快。他們本以為他是五義中的老ど,看著年紀又輕,身子又弱,沒把他放在眼裡
。萬沒想到他居然修成這等「千里庭步」之術。他與秦火、大尤本相距最遠,卻攸忽已到,
伸出雙指,直插大尤雙目。
大尤情急之下,只能拼著一閉眼,要以他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生生卸去方玉宇那指勁兒
。
只聽得兩聲悶哼同時響起,一聲粗壯,一聲尖細,卻是秦火與大尤同時中招。秦火是被
大尤雙手抱拳,擺到了頭頂。這一下,本來怕不要了他的性命?好在方玉宇出手極快,竟搶
在秦火中招之前,雙指已戳上了大尤的眼瞼。
哪怕以大猶如此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這一下戳到渾身肉盾的弱點上,也不由痛得錐心
刺骨。巨痛之下,手中的勁氣一鬆,秦火雖被擂了個眼冒金星,受傷不淺,卻也扛了下來。
卻聽大尤怒道:「老二,你就看著我遇險!」
那邊尤二這時已飛身過來,開口怨道:「都是你一開始話說得太滿,說什麼好多年沒動
,手裡發癢,叫我一會兒不要搶著幫忙出手,你要一個人料理得過癮。我怎想這小兔崽子竟
如此棘手。」
卻聽市井五義彼此一場招呼,毛金秤叫道:「大怪物傷了,兄弟們,加緊出手!」
那邊,脾氣最是暴烈的鐵灞姑卻硬挺一挺漁叉,左手套著鋼甲,巾幗不讓鬚眉,居然獨
自一人,向飛竄而來的尤二迎了上去。
她五弟方玉宇擔心她一個人敵不住尤二,方待轉向援手,與她並肩作戰。卻見鐵灞姑喝
道:「小五,你先幫大哥殺了那大怪物,這裡有我頂著。」說時,一把漁叉使出渾身解數,
就攔住了尤二。
那邊尤大雙目巨痛之下,心底多少有些慌張,不知自己這雙眼回頭是否會落下傷殘。
秦火依舊緊緊地抱住了他,毛金秤與方玉宇迭番向他出手。毛金秤的那根秤桿倒也罷了
,大尤仗著一身十三太保橫練的功夫,雖說吃痛,卻也抵敵得住。可怕的是那個看似溫文的
方玉宇的出手,專揀他功夫薄弱的地方來,逼得他不得不抵擋,一時也無空對秦火再痛下殺
手。
且不說他情急,這時,毛金秤與方玉宇比他更急。他們情知,哪怕鐵灞姑修為不讓男子
,可單以她一人,對付二尤中尤為難纏的老二,那是斷難支撐得久的。這時只恨不得立時解
決了眼前的大尤,好趕過去幫手。
可這兩怪物年老成精,豈是如此易與?眼見大尤這邊,場面一時膠著,而尤二那邊,卻
是尤二已佔盡上風。
他見老大一時沒再遇險,卻也不急,炫耀似的邊打邊逗弄著鐵灞姑一雙細手,專往鐵灞
姑一個女子家的尷尬的去處招呼。
那鐵灞姑也當真強悍,咬緊牙再不作聲,一把漁叉舞得霍霍生風,專尋尤二要命的地方
招呼。
可她與對手,畢竟功力相差太遠,她只求能纏得一時就是一時,再不肯耽誤那邊兄弟三
個聯手廢了大尤的機會。
跑去搬來二尤的那個小混混這時也看出鐵灞吃緊了,他惱於那日受了鐵灞姑一頓好打,
這時見她受挫,不由大是開心,逼尖了嗓子,哈哈油笑,盡力叫出一個「好」字來。
可那「好」字方叫出一半,卻被他大可索尖兒冰冷的眼神給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卻見索
尖兒眼望著場中局勢,一雙眉毛竟皺得緊緊的,那二尤此來照說是為他出頭,可他臉色卻未
見得好看,反似平添了憂心一般。
卻聽那邊,尤二獨鬥鐵灞姑,意甚閒暇,這時竟得空說話。這話他並非講與他哥哥,而
是望向索尖兒這邊,笑道:「小子,看看,現在知道憑你那兩下三腳貓的功夫,在長安城中
並不好混了吧?我聽府裡管事的趙三前來稟告,說幾次三番地去找你,要代你找個好靠山,
你卻不知好歹,硬生生不答應,這時可知後悔不?」
李淺墨在一旁不由好奇,實在想不通以二尤這般的功力,加上城陽府那般的聲勢,卻一
意招攬索尖兒做什麼?他不過一小混混,該有多大能為,竟值得城陽府認真延攬,還要二尤
這等少見的好手代為出頭?
卻聽尤二笑道:「我說那小子,你現在想好了沒有?要是想好了,我就代你了結了眼前
這麻煩,從此以後,市井五義就此在長安除名。要是還想不好,我也沒空多管完全這些閒事
,由著你受他們整治去吧。」
卻見索尖兒猶豫了一下,雙眉一跳,似拿定了主意,一挺身,竟自站了出來。他不答那
尤二的話,反衝四周觀者一抱拳,朗聲說道:「各位父老聽著,小的不才,雖僅一混混,承
蒙城陽府看得起,屢有招納之意。但他們不說,小的也心知肚明,他們如何看得上我與我這
一干兄弟?說到底,不過是看中了烏瓦肆這一塊地罷了!」
在場人等,尤其是那些店主與商家租戶,有不少人分明知道這其間的底細,一時就見不
少人暗暗點頭。
李淺墨心下大奇,正不知索尖兒這時排眾出來卻是要聲明什麼,卻聽他朗聲道:「各位
也知,城陽府那杜駙馬雖住著好大一座府第,但覺得他那廣廈華宇,猶嫌狹小,早看中了烏
瓦肆這塊與他府第接壤的地界兒,打算擴建宅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們管家招攬小的,不為別的,不過是有些事他們這些高官貴爵的公子們不便出面,
那些身負高手之名的大人物也不便出面,正好叫小的來強迫各位父老,答應搬遷,以騰出空
地好讓他們蓋房子,還道是眾小民體念天心,情願相讓,好向皇上請【分開不會被和諧】命
的。」
說著他眉峰一立:「可小的不才,雖幼失怙恃,自己不爭氣,混成了一個混混,卻也從
小在烏瓦肆長大,是吃著烏瓦肆的剩飯剩菜活下來的。做人不敢忘本,這塊地,不說是不知
多少父老兄弟立身的根本,也是我們一幫混混立身的根本。我索尖兒再不爭氣,如何能夠答
應?生,我要與這烏瓦肆同生;死,我卻也要與這烏瓦肆同死。就是今日我擺明說開了,不
答應,他們另找一批混混來,要搶這地界,我不拼到殺頭流血,也斷不答應。」
「今日,卻是我一沒出息的兄弟不明好歹……」說著,他一指那請來城陽府二尤的混混
,然後戟指指向那二尤道,「……請來了這兩個怪物!
「這並非我索尖兒不明義氣!今日我索性挑明了,有我索尖兒在一日,平日一班兄弟的
吃食用度,就要攪擾各父老們一日。可讓我低下頭憑著他們搶去這塊地,那是殺了我的頭也
不肯的。」
說著,他掏出他那把解腕尖刀,竟在自己衣袖上割下一塊布來,一鄭就擲到那請來了二
尤的小混混面前,冷聲道:「從今日起,你就不再是我姓索的兄弟,以後我死我活,與你無
關。你死你活,卻也與我無干!」
他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卻也把一眾人等聽呆了。
李淺墨也是聽至此時,才弄明白,為什麼城陽府要延攬索尖兒這等人物!他暗暗點頭,
情知,以當今皇上李世民的法度,是斷不容城中權貴這般與民爭利、盤剝土地的,所以哪怕
杜荷貴為駙馬,卻也不敢明做。而這等威脅恫嚇之事,總不成真請二尤這般高手來做。找個
說起來與己全無關係的小混混頭領,讓他們鬧得民不聊生,逼著他們搬走,就是萬一鬧出事
來,也不會牽扯到自己頭上。如此詭計,卻不正該是杜荷那等人物想出來的?
只是,他斷沒料到索尖兒居然如此強項!
接著,他心頭電轉,猛可裡想起那日在新豐,自己還在做小店伙時,聽到鄧遠公說的那
番話來。
他清楚地記得,鄧遠公當時是說道:「這個時世是日漸繁盛了。東西兩市流動的貨物寶
貝也越來越多,公主王孫們的宅第私苑也偷偷地越起越華燦,連李世民也遠非當時的李世民
了,他興建翠華宮,雖遠遜於隋,還多做茅茨蓬捨,可奢欲之心已啟,那滋長其中的利慾不
法之事也就越加難以控制。
「那些不甘身世,鋌而走險的青皮地痞們,自然也日漸其多。別小看他們,我說過,這
是一個漸入剝奪的時世了。剝奪者之間總會有衝突,這些不良之人,日後也必將會推波助瀾
,成為長安城中公主皇親、卿相貴族們彼此惡鬥時的助力。」
「人生不滿百,長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那生殺的時世是已過了,那
生殺過後不得不生養的時世也慢慢生養得可供剝奪了。那為了剝奪而互相爭搶的時世……還
會遠麼?」
李淺墨一念及此,心中不由大是感慨。
尤二分明也沒想到索尖兒居然如此脾性,拒絕也還罷了,居然兜底倒出了杜駙馬心中的
隱私來,一時不由大恨。
他端人的碗,受人的管,平日是錦衣玉食、美姬佳僮地被專門供奉,今日難得出馬,一
出馬就辦砸了事,回去卻又如何向自己的衣食父母交代?一時惱羞成怒,哈哈怪笑,手底下
緊,力逼鐵灞姑,要轉眼三五招內,收拾了這女子,再去找索尖兒算賬。
鐵灞姑分明吃緊。
可那邊,她三個兄弟雖想救援,無奈這時也脫不開手。尤大分明懂得了尤二的意思,一
時之間,竟把秦火、毛金秤與方玉宇死死纏住,眼見得鐵灞姑盡落下風,三五招之內,只怕
就等落敗受辱。
那邊索尖兒雖與鐵灞姑惡鬥過一場,這時眼見她力弱,不由也起了一點同仇敵愾的心理
,只是礙於面子,不好相救。
其實就算他出手,又有何用。那尤二可是烽火年間倖存下來的好手,豈是他一個混混擋
得住的。
這邊牯老已是情急,連連跺腳,連珀奴也看出來了,急切地一扯李淺墨袖子,她是見過
李淺墨出手的,早相信他無所不能,這時就待求他趕快出手援助。
可就在這時,卻聽得一連串的咳聲響起。
那咳嗽聲分明不是作假,而是一個病人正自搜心搜肺地大咳。可哪怕大咳,那其間內息
,已展露無疑。李淺墨本已打算出手,這時聞聲一驚,側目望去,卻見一個已過盛年,卻猶
有盛氣的漢子一手撫胸,正自緩步而來。
他排眾而出,雖分明病得不輕,可斯人氣勢,已浸入場內。
一時只聽得老五方玉宇歡聲道:「二哥!」
毛金秤心下一鬆,也叫道:「二哥!」鐵灞姑臉上光彩一現,輕呼出一口氣:「您可來
了!」最奇的是,市井五義中的老大,秦火這時也脫口叫道:「二哥!」照理,他既行大,
其餘所有,都該是他弟兄小妹才是,不知他為什麼也叫道「二哥」?
卻見牯老猛鬆了一口氣。珀奴愣了一下,輕聲道:「這人……我像見過。」轉臉向牯老
道,「他卻是誰?」只聽牯老說道:「你如何能夠見過,別說完全,就是我也從沒見過。不
只我,怕是整長安城的人都不知道五義中老二究竟是誰。市井五義,市井五義,這名頭傳出
來也有些年頭了。可人人只識得四個,至於其中老二,卻從未露面。」
李淺墨這時卻不由得一臉納罕,那來人,他卻認得,可不正是那日渭水濱賣刀的陳淇?
他萬沒料到這個一面之緣的陳淇也會趕來,而且是長安五義中的「二哥」。
這時只見陳淇似慢實快,轉眼已走到尤大身邊不遠。他未出手,只一式手刀遙攏住尤大
,撫胸狠咳了兩聲,才沖尤二道:「退後,放了我四妹。」
尤大此時本被秦火死死抱住,雖一時未落下風,這時多了個陳淇,臉上也不由色變。那
邊尤二聞聲一笑,眼看如此局勢,張口怪叫道:「原來是你!」
說著,他放過鐵灞姑,縮身一退。秦火這邊卻也放鬆了尤大,尤大那方方的身子一脫束
縛,已一個跟頭就向他兄弟身邊滾去。他雖行長,功夫卻在有及他二弟,遇到難題,一切還
是由他二弟作主。
卻聽尤二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柳葉軍當年不知怎麼還沒死的姓陳的。完全那好搭
檔姓耿的呢?難不成死了,剩完全獨活?你卻也太不夠義氣,好搭檔死了,居然又在長安城
中,隨手找了幾個不三不四,當起二哥來了,過得好不快活!」鐵灞姑此時得暇,一躥已躥
回了陳淇身邊。卻見陳淇似病得不輕,雖勉力壓抑著,卻一連聲低咳。卻聽方玉宇已趕至他
身邊,急道:「二哥,你才生了病,怎麼又出來?這要是加重了,怎生是好?」
李淺墨前日才見過陳淇,哪想隔日重見,他居然已病得如此之重。
卻見陳淇一擺手,止住了兄弟們的關切,低聲道:「我不出來,看著完全們受窘嗎?」
說著,他望向二尤那邊,「今日之事,你們到底想怎麼說?」
——原來五義中那四個齊齊稱呼他為「二哥」,卻是為陳淇早先在柳葉軍中就曾與他齊
名的耿直結義,行二為弟,所以柳葉軍散後,他落泊長安,為不忘先前結義之情,在市井五
義中,只叫人稱他為「二哥」。
他此時病體甚虛,但聽說四個兄妹受辱,怎能不出來?
那邊尤二已經笑道:「怎麼說?完全一個癆病鬼出來,還問我怎麼說?簡簡單單,從今
以後,你們市井五義再不許踏入烏瓦肆一步,我尤老二就賣完全個面子,今日放了完全兄妹
。」
「如果敢說一個「不」字,那我不管你是裝病還是真病,今日就把你那弟弟妹妹……」
說著他眼露淫邪地望向鐵灞姑與方玉宇,「……說不好就一起擄了,帶回去與我哥倆兒好生
快活快活。」
他今日難得出馬,可為了索尖兒那悍縱的脾氣,幾乎把事情辦砸,且丟了城陽府好大的
面子,正自惱怒,不知回去怎生交代。這時因為情知杜荷要奪烏瓦肆這塊土地,最大的麻煩
自然並非索尖兒與那一眾小民,而是市井五義,正要借此挽回顏面,當然話就說得不留餘地
。
卻見陳淇撫胸咳了一會兒,眾人見他病甚,只道他還有話說。卻聽他只簡簡短短地道:
「那好,來吧。」說著,他挺身前行。
身後,其餘幾個弟妹一時不由甚是著急,方玉宇才待開口,卻覺不好叫得。市井五義,
畢生聲名,在此一戰。以二哥性子,如何叫得回來?就算他肯回來,那尤氏兄弟二人又如何
依得。
卻見尤大因為適才一時失策,不察之下先給秦火抱住,悶頭悶腦不明不白地打了半晌,
一點便宜沒占不說,險險被廢了招子,渾身上下學被毛金秤一支秤桿戳得生疼,這時正自火
大。眼下脫縛,眼見陳淇病弱,可不要拿他下手出氣?這時當先躍出,伸手一掌,就向陳淇
拍去。
陳淇伸掌一對,兩人各自晃了晃,已知對方內力了得。尤大更不說話,把才纔受的氣一
股腦兒發作出來,第二掌緊跟著就勢拍出。
兩人一轉眼間已對了三掌,三掌下來,誰都沒討著便宜。只是陳淇帶病之下,身子搖晃
得比尤大更甚。這邊廂,秦火、毛金秤、鐵灞姑與方玉宇看得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裡。
要是二哥未病,自己五兄妹今日還好與尤氏兄弟一拼,可如今,二哥病重之下,這仗卻要如
何打,又如何打得贏。
尤為心驚的卻是那弟兄三個。他們此時才算見識了尤大真正的實力,額上不由冷汗直冒
。適才,要不是秦火搶得先機,一出手,就先抱住了尤大,此時勝負,端未可知,只怕自己
兄弟三人,早就折在了尤大手下。
卻聽那邊尤二怪聲笑道:「好個病漢子,果不愧柳葉軍中當年好手。我尤老二看得心癢
,大哥,你退一退,你與他對了三掌,我也要與他對上三掌。咱們不好欺負他,兩個打他一
個,這樣你三掌,我三掌,與他對著,看他最後是折在誰的手裡?」
說話間,他一躍而出,一掌兜頭就向陳淇擊下。陳淇「嘿」了一聲,他久知二尤之中,
老二功力猶勝老大,此時不敢怠慢,全力一掌,向上封出。
這一掌之交,卻是古怪,只見尤二騰身空中,一掌接上後,竟一時並不落地,兩人默默
僵持了一會,尤二方一個跟頭翻回。這跟頭卻翻得利落,卻才退回,他又如蜥蜴一樣,瞬間
游身攻上,擊出了第二掌。
這一掌接得快,只聽「砰」的一聲輕微悶響,尤二第三掌就已發出。
陳淇唯有封擋。一擋之後,卻見尤二閃身即回,陳淇的身子卻連晃直晃,幾乎站不住了
。猛地他一彎腰,就濃濃地嘔出一大口痰來。
他那四個弟妹一時大驚,齊叫道:「二哥」,聳身就待相救。
可這時,尤大等了半晌,已依他兄弟之言,緊跟著,三掌化做一掌,就向陳淇劈來!那
邊五義中的秦火、毛金秤、鐵灞姑、方玉宇一見事急,齊齊躍上,就待相救,空中卻被尤二
一人擋下。
尤二也當真好功夫,市井五義中人,個個俱非弱手,他以一敵四,竟然全不落下風,還
把他們封擋得嚴嚴實實的。一邊遮擋市井五義那四兄妹,一邊還衝他老大叫道:「老大,完
全這三掌打完沒有,打完了,該我了!」說著身子一翻,就向陳淇衝去。
那邊尤大三掌擊完,身子一騰,竟與他兄弟換防似的,接下了秦火等四個的攻勢,要他
兄弟好去再跟陳淇對上三掌。
眼見得這般輪番對掌之下,陳淇今日趕著病重,怕不就要折在他兄弟二人手?四周觀者
多是站在五義一邊,一時不由憤聲大起。可罵歸罵,卻有何人敢上前加入戰團。
眼見得尤氏兄弟輪換不下兩三次後,陳淇身體已是難支。就在尤大擊完,換了尤二來打
陳淇時,猛聽得一聲清嘯,然後,只見一個紙團破空飛來。尤大隨手一抓,口中還笑道:「
什麼鳥東東?完全家買不起鐵嗎,卻拿這個當暗器。」可他一眼之下,見著那紙團,猛地臉
色大變。
只見他的手跟被火燙了似的,怪叫一聲:「奶奶的,不好。」一個跟頭,連他兄弟也不
及招呼一聲,返身就逃。
這一下變故,卻把不只市井五義,凡在場人等,個個驚呆。
尤二不明所以,趁著陳淇全無還手之力,一飛身,接住了那紙團。他只看了一眼,忽然
倒吸一口冷氣,目露驚懼,四周窺望了眼,騰身就跑,卻把那紙團失落於地。鐵灞姑最是急
躁,忍不住好奇,搶上前去,抄起了那紙團,要看看是什麼東西竟驚得二尤一見即走。
卻見那紙團上墨跡猶濕,也沒甚出奇,不過蜷蜷曲曲地畫了一柄劍。
鐵灞姑一時不由一頭霧水,口裡喃喃道:「這是什麼?」
那邊陳淇喘息了一會,方才寧定,一眼望來,忽抱拳向空中謝了一聲。鐵灞姑尤還未解
,詫異道:「二哥,這是什麼?」
卻聽陳淇一歎:「畫的是一把劍。」
鐵灞姑若不因他是二哥,早要把一對眼白翻出來給他看,誰看不出那畫的是一把劍?
卻聽陳淇喃喃道:「尺蠖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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