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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二十二章】 
    
     
      異色門 
    
        李淺墨一時不由向堂下望去。 
     
      只見這所道觀的正堂內,兩側各肅立著一排或老或少的異色門弟子,她們一個個屏息靜 
    氣,意態端嚴。他仔細打量之下,只覺得這些異色門子弟個個神凝氣定,俱都說得上是把好 
    手。 
     
      想來這些得以登堂入室的都是異色門中身份較重要的弟子,而門外的空場內,另還聚集 
    著五六十名弟子。只見她們一個個垂手低眉,滿臉恭敬之色。 
     
      此時,哪怕觀內人數眾多,但堂裡堂外,一派鴉雀無聲。 
     
      而門口的台階上,這時卻斜立著一個女子。 
     
      那女子身著銀紅,一隻腳蹬在門檻上,身子斜倚著門柱,彷彿有意要站得沒個規矩。她 
    微微向上仰著臉,眼睛故意不去看上首那幅畫卷,而是盯著房頂上的梁木。可哪怕她故意不 
    看,還是讓人覺得她此時心中腦中,只怕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那畫後面的密室與密室裡的人。 
     
      那女子舉動出格,更出格的是,她手裡還拿著一根牙籤,此時正在用那牙籤剔著牙齒。 
     
      不知怎麼,李淺墨看到她這個動作,幾乎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只覺得異色門中人物果然 
    大是有趣。這種擺明了挑釁的姿勢,除了當年在長安城中見過的小地痞,真是好久未曾看到 
    了。 
     
      接著,他才注意到那個女子的臉。 
     
      一望之下,他忍不住怔了怔。只見那女子柳眉彎彎,櫻唇小小。五官中,無論哪個部位 
    ,單看起來,都讓人覺得不錯,可讓它們長在同一張臉上,卻怎麼看怎麼覺得彆扭。你若單 
    提起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甚至包括牙齒,只怕都會說無一不好,可讓它們湊在一起 
    ,卻居然……如此地不妙。 
     
      李淺墨愣了下,想起身邊小丫頭剛才喚那女子為「毛嬙」,他把這名字在心裡過了過, 
    一時竟會出些深意來——這名字也許是個綽號,估計出自漢宮故事。當年漢宮中的那個畫師 
    毛延壽畫王昭君圖時,可能也就是這樣:有意把人畫得五官也挑不出什麼差錯,但湊在一起 
    卻怎麼看怎麼都不對。 
     
      這時卻聽那女子笑道:「我之所以半夜裡敲響裁雲板,祭起九畹令,是因為,十七年光 
    陰已屆。不數月,大荒山一脈,就又要重開瑤池會了。」 
     
      正堂之上,一時寂靜無比。看堂中眾人的臉色,想來毛嬙所謂的「瑤池會」,對大荒山 
    一脈中人關係重大。 
     
      李淺墨不由低聲向身畔那小丫頭請教道:「什麼是瑤池會?」 
     
      卻見那小丫頭眼一翻,很不高興地,狠狠白了李淺墨一眼。哪怕不敢大聲,還是惡聲惡 
    氣地道:「你覺得,我有那麼老嗎?」 
     
      李淺墨被她這白眼翻得個雲裡霧裡,一時不知她是何意思。 
     
      卻聽那小丫頭氣哼哼道:「你沒聽她說,十七年才一屆,那時我還沒出生呢!你真覺得 
    我會有那麼老?」 
     
      這都哪兒跟哪兒?李淺墨一時被那小丫頭弄得一句話都答不出來,心下卻已明白,這異 
    色門中的女子,看來無論大小,人人都有兩樣禁忌,一是你不能說她醜,二是不能讓她疑心 
    你覺得她老。當下只有苦笑道:「我當然知道你不老,在場人中,還要數你最年輕呢。但這 
    兒不是有一大堆老婆婆老姐姐們嗎?老婆婆老姐姐們不是最喜歡給年少的人講故事?我是問 
    你有沒有從她們口中聽到過這些故事。」 
     
      他生平還從未如此嘮叨過,說完後就有些後悔,怎麼碰上這麼個小姑娘,自己也變成這 
    樣了? 
     
      卻見那小丫頭轉怒為喜,笑道:「我當然聽過,那可是我們門中最熱鬧的故事了。」 
     
      她想了想,壓低了聲音附在李淺墨耳側細如蚊鳴地道:「據說,當年,我們大荒山一脈 
    本來是沒有女人的。可不知哪一年,卻多出了一個女子,那該是我們小姐的師父的師父的祖 
    師婆那一輩了,沒有五百年,也有三百年。那一年,為了這個祖師婆藝成,大荒山門下,還 
    特意開了一屆瑤池會,要為她慶祝。沒想,這一下,卻惹惱了一個人。」 
     
      她伸手指了指門口的毛嬙。 
     
      「……被惹惱了的就是她的祖上,好像是她外婆的奶奶的祖師奶的師父那一輩,至於具 
    體哪一輩,我太小,也說不好。反正當時大荒山其實還另有一個女弟子,只因為大荒山一脈 
    一直未收過女徒,所以她是女扮男裝投入大荒山門下的。她這麼做,當然可能也因為……她 
    生得有些太奇怪了。」說著,她幽幽地歎了口氣。 
     
      「你該也知道,凡我們大荒山門下,是個個都生得有些奇怪的。」這一句話,她說得不 
    免黯然神傷。看來她年紀雖小,卻也為容貌醜陋屢屢自傷過。 
     
      李淺墨不由替她感到難過,輕輕拍了拍這小丫頭的手。 
     
      卻見她振作起來,繼續說道:「當時那女扮男裝的人,就大鬧了那一屆的瑤池會。她就 
    是這毛嬙的祖輩。其實她與我們的開派師祖本來師出同一脈。當時,瑤池會上,她就給我家 
    小姐的那位女師祖敬了一杯茶,我家小姐的女師祖喝了茶後,登時臉色發綠,據說臉上立時 
    就長出一大堆水泡來,個個還都是綠的。而毛嬙的師祖就在那時,脫去了男裝,現出了女兒 
    身來,嘻嘻笑道:「現在,看看,到底是你醜,還是我醜?」然後衝她們師父怒,「我只道 
    你決不收女弟子,才委屈了自己這麼久。早知今日,憑什麼我要把大荒山首位女弟子的名分 
    讓給她?還眼看著你為她開山立派,專建一個異色門!」」 
     
      「她兩人論起輩分來本該是師姐妹。可她們兩個,似乎都跟她們的師父有些糾纏不清。 
    具體怎麼樣的不清,我卻也鬧不清,反正都是男男女女的那些事了,說起來也沒意思。」說 
    著,那小丫頭撇了撇嘴,意似不屑。 
     
      「可我家小姐的祖師奶據說在大荒山一脈,也算得上花容月貌,可喝了那杯茶後,就此 
    毀容。而她的師父卻不肯為她出氣,不肯為此處罰另一個下毒的女弟子。他為了安慰被毀容 
    的這一個,專為這祖師奶寫出一本《姽嫿書》來。據說,這本書,只要潛心修煉,最終可讓 
    容貌與功力俱長。那本書,也就成了我們異色門此後的鎮門之寶。 
     
      「而我們那們太祖師爺,一心想調停自己兩個女弟子的矛盾,讓她們同創了異色門。可 
    據說,從此門開創之日起,她們兩人,就再未曾說過一句話。我家小姐的祖師奶出於負氣, 
    那本書根本從來就沒練過。可她不練,也斷不肯讓毛嬙的祖輩碰上一碰。兩邊的恩怨就此結 
    下……「……這些話說來話長,我也扯不清楚,反正從此以後,我家小姐這一脈與毛嬙這一 
    脈,號稱異色門「妍、媸」二脈。從此師師徒徒,為了那本書,爭鬥就從來沒消停過。」 
     
      這小丫頭說話本來就有些理路不清,事情本身又複雜,李淺墨只覺自己聽得越加糊里糊 
    塗。只能暗暗感慨,怎麼這異色門中,盡出這等稀奇古怪的事? 
     
      他一邊在聽那小丫頭說,一邊聽毛嬙笑道:「我記得前任門主曾經答應過,只要「妍脈 
    」在位,就決不會讓異色門在瑤池會上失了面子。現在,她已經過世,傳位於你,這一屆瑤 
    池會,我們「媸脈」卻未免有些不放心了。所以我今天特意來看看,你這位現任「妍脈」掌 
    門,閉關已久,是否已準備好了大荒山這屆的瑤池會?如果你力有未逮,說不得,我只有辛 
    苦辛苦自己,趕來幫上些忙。所以,我才擊起裁雲板,祭起九畹令,要當著所有門下子弟的 
    面,考量考量你如今的本事。如真不濟,說不得……」 
     
      她一口咬斷了牙籤,哼聲道:「我看藉著今日之機,那掌門之位與那本《姽嫿》之書, 
    也該換個擔當得起它的人了。」 
     
      李淺墨至此才明白,自己今日,是趕上了異色門的內訌。 
     
      卻聽堂內左首一名女弟子已開口叱道:「大膽!你如何敢如此藐視門主,覬覦掌門之位 
    ?」 
     
      下面的毛嬙卻哈哈大笑道:「我如何不敢?咱們異色門門主,歷來挑選甚嚴,要在德、 
    容、言、工四字上壓倒群儕,方才擔當得起這個大任。可她,卻憑什麼?」 
     
      她一時戟指向上首畫後指去:「論德,現任門主私吞《姽嫿書》,自珍自秘,再不肯讓 
    別人看上一眼。妍脈的這種行徑,我早看不過眼了。 
     
      「至於論起容,咱們異色門中,人人俱可稱為「異色」。要是掌門論容色異得過在座諸 
    位,倒也還罷了。祖上規矩,原有最醜的接任掌門的先例。可她,又何嘗最醜?」 
     
      她這句話,說得憤憤不平。李淺墨聽說她們異色門居然有此等規矩,不由一時驚詫得合 
    不攏嘴來。他望向毛嬙臉上的神色,卻覺得,毛嬙這一句話中,其憤憤不平之意,竟較《姽 
    嫿書》的歸屬還來得重。 
     
      卻聽毛嬙又道:「再說到言,自她繼位以來,這麼些年,她一共開口說過幾句話?又何 
    嘗有一句狠話?想想她師父西王母在日,別的倒罷了,論起口舌之惡毒,那就是我也不得不 
    服的。」 
     
      「這前三者既然她都毫無長處,為了印證她確實堪領掌門之職,那我是不得不要考較考 
    較她的功夫了。」說著,她環顧四周,微微一笑,「若我得勝,承眾位厚愛,即此出任門主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公開《姽嫿書》,任憑各位同門參悟。至於參悟到何等程度,就各 
    憑資質。如此方顯公平,各位以為如何?」 
     
      她這一句話,似乎說中了所有門中子弟的心思。一時只見,滿廳默然。 
     
      李淺墨的目光掃在廳中站立的諸位異色門弟子,心道:只怕生相「奇怪」卻是異色門中 
    所有女子的心頭隱痛,那毛嬙借此示好,自然人人心動。 
     
      可身邊那小丫頭卻聽得一邊切齒,一邊不由著急起來。 
     
      卻聽那幅畫後面的女子終於倦倦地開口:「嬙姊此言差矣。《姽嫿書》一書,決不可輕 
    傳。我窮數年之力,參悟此書,已察覺其間風險極大。肆意修煉,只恐未受其惠,反遭其害 
    。」 
     
      毛嬙冷笑道:「那你是已得其惠,還是已遭其害?」 
     
      畫面後面的女子就輕輕歎了口氣,似不欲再說。一時只聽得一聲茶盞聲響,她低低地說 
    了聲:「送客。」 
     
      堂中弟子面面相覷,情知毛嬙必是有備而來,這客只怕沒那麼好送的。 
     
      果然,空中這時傳來一聲笑語。那笑聲頗為甜美,只聽那人笑道:「送客?客還沒來呢 
    ,怎麼就送?真真奇怪了,我離開異色門有幾年了,今日好容易回來,怎麼還沒進家門,就 
    聽到有人送客?」 
     
      卻見李淺墨身邊的小丫頭面色陡變。李淺墨也已聽出,這說話的分明是適才見過的那個 
    南子。 
     
      他雖還不瞭解這位南子,可聽到空中衣袂破風之聲,卻也忍不住心頭一震,對異色門那 
    妍媸三女更多了分顧忌。 
     
      卻聽另有一人笑吟吟道:「南子,你弄錯了。我們今日回家,不正是為了送客?現任掌 
    門小師妹操勞師門之務日久,想來也倦極思歸了,你沒見她聲音都透著疲憊?她說得不錯, 
    我們就是專程來送她這個客的。」 
     
      這兩人的聲音一出,滿堂弟子,人人相顧色變——要知當日異色門中,西王母座下,東 
    施、南施、北施,號稱「妍媸三女」,可謂異色門中的絕頂高手。在場之人,人人自思,只 
    覺自己遠及不上她們。連如今的掌門論起來,還是她們的小師妹。如不是西王母臨死之際, 
    將《姽嫿書》一分為三,分別傳給她們三位,令她們心有所繫,又彼此猜忌,她們斷不會輕 
    易離開異色門。若非如此,連現任門主繼不繼得了位都難說了。 
     
      卻聽毛嬙笑道:「來了?」 
     
      夜色裡,只見一襲杏黃與一裙榴紅翩然而入,她們斜斜落入院內,微笑答道:「嬙師妹 
    ,別來可好?」 
     
      毛嬙笑道:「很好很好,見著南姐,妃姐,又怎會不好?只是,怎麼只見你們兩個?東 
    施姐呢?」 
     
      ——妍媸三女中,要數東施為冠。 
     
      南子與阿妃笑答道:「我們也沒見著她,你確定你托人傳話,她答應來了嗎?」 
     
      毛嬙尚未及回答,卻聽院牆外忽傳來了一陣呻吟之聲。 
     
      那呻吟聲中還夾雜著一個女子的話語:「是誰在背後說我?作為大師姐,難道我就沒資 
    格晚到一會兒嗎?有誰敢廢話,我的心正疼,說不好要挖她的心做藥了。」 
     
      那人聲音極為乖戾。此時,正值深夜,觀門緊閉,南子與阿妃俱是越牆而入。而那聲音 
    就響自門外,卻聽她道:「怎麼,大師姐回家,原來連正門都不開的嗎?」 
     
      在場之人,幾乎人人都知道這位大師姐的脾氣,生怕惹她發怒,但又顧忌著堂上的門主 
    ,都不知這門開好還是不開好。 
     
      還沒等她們想好,卻見那緊閉的大門忽輕微顫了顫,然後只見木屑簌簌而落,彷彿突然 
    間遭了腐蝕一般,不一刻,就露出了好大一個洞。 
     
      那個洞有如人形,人形的洞外邊,正立著一個人。那人穿了件石青色的衣衫,臉色焦黃 
    ,身罹重病一般,口裡斷斷續續地發出呻吟之聲,她雙手捧在胸前,宛如心痛難奈,弱不勝 
    疾。 
     
      及至她走進來,眾人才見她捧在胸口的雙手裡,居然捧了一顆人心! 
     
      那顆心似還在一伸一縮地跳動著。 
     
      她一現身,血腥之味立現。不只異色門下諸弟子臉色一變,就連南子與阿妃都忍不住後 
    退了小半步,微露怯意。 
     
      卻聽毛嬙笑道:「東施姐,這又是哪兒找來的點心。」 
     
      那東施對她也無甚好臉色,只冷言冷語地道:「自然是從負心人那裡。」 
     
      毛嬙並不介意,依舊笑道:「這負心人卻又是誰?東施姐的心疾,本來靈藥難求。好在 
    天下負心人這麼多,姐姐就再不愁找不著藥了。」 
     
      卻聽東施哼了一聲:「一個叫司楠的。這廝身手卻還過得去,難怪敢這般無恥地負心。 
    我追了他好些日,今日,才算把他的心給挖出來了。」 
     
      她此語一出,李淺墨就被嚇了一大跳。 
     
      他本來不忍去看東施手裡捧著的那顆心,這時聞言不由注目望去,這本是下意識的舉動 
    ,光憑一顆心怎麼能分清究竟是誰的?他一時不由又疑又懼,難不成那顆人心果然是楠夫人 
    丈夫的? 
     
      他想起當日西州募之會上,自己與羅卷兩劍聯手,也算曾與司楠一戰。那人的武功自己 
    見過,就是在羅卷手下,也差堪敵手,怎麼會就這麼被眼前這女子掏了心? 
     
      這麼想著,一時他只覺得手心裡都是汗——如果今晚自己最後被迫出手,不知能不能敵 
    住此等大敵? 
     
      卻聽那幅畫卷後傳來出一聲低咳,只聽那畫後女子道:「柴婆婆,米婆婆,嚴婆婆…… 
    」她遭此大敵,想來是在呼喚自己最為得力的屬下。 
     
      還未有人答言,卻聽毛嬙已先笑道:「你別叫了。柴米油鹽,西王母的四大隨侍,你以 
    為憑她們你就可以逃得過今日?實話告訴你,你那幾個倚仗,這時只怕已個個醉得不省人事 
    。為了灌倒她們,我可是犧牲了我娘傳下的最後一瓶「杏花醪」,現在只怕你叫再大聲也沒 
    用了。」 
     
      李淺墨身邊的小丫頭先前在她小姐叫出「柴婆婆……」幾字時,還神色一喜,可這時, 
    只見她身子一抖。想來,那毛嬙口中的「柴米油鹽」四大近侍果然是異色門主最後的倚仗。 
     
      那邊,毛嬙卻沖妍媸三女伸手笑言道:「三位姐姐,咱們都算多年未曾回來了。現在, 
    一同上堂如何?」 
     
      只聽南子咯咯一笑,阿妃抿嘴而樂,東施還是一臉不滿意的樣子,可她們三人互望一眼 
    ,還是應邀緩步而上。 
     
      眼見她們就要上堂逼迫,卻有異色門門主的親信弟子情知事已危急,急道:「你們不都 
    各有一部分《姽嫿書》在手?為什麼又來這裡要?」說著,她轉向毛嬙質問道,「你想要《 
    姽嫿書》,為什麼不尋她們三個人要,而向這裡要?那本《姽嫿書》,王母她老人家豈不是 
    早傳與她們三個了?此事人人知曉!」 
     
      卻聽毛嬙笑道:「我還不知道西王母的詭計?三位姐姐手裡的,是各有一份,可加在一 
    起,也不是全本。真正的全本……」她冷笑著望向堂上畫卷後面,「還在她最疼愛的小徒弟 
    手裡。」 
     
      李淺墨眼見場中局勢一觸即發,也忍不住關切。卻覺身旁那小丫頭瑟瑟發抖。他才待發 
    言安慰,那小丫頭卻衝他背上狠捏了一把,這一下捏得夠重,只聽她急怒道:「你怎麼還不 
    出手?」 
     
      李淺墨怔道:「你們門主都沒露面,叫我外人怎麼出手?」 
     
      那小丫頭看來確是急了,脫口道:「她練那書練得現在武功盡廢,如何又能露面。這裡 
    反正沒人認識你,好少爺,你快幫幫忙吧。」 
     
      李淺墨猶自猶豫中——他受畸笏叟之托,讓他救人他當然不會推托,但此時擅自插手他 
    人門中事務,還是異色門這樣稀奇古怪的門戶,他也不免略有顧忌。 
     
      卻聽那小丫頭忽歎了口氣:「你若還不願出手,不妨先看看堂上掛的那幅畫兒。」 
     
      李淺墨聞言看去。可他這一眼望去,不由一怔,只覺得那畫上色彩,似為逼近堂上的妍 
    媸三女所激,已有變化。 
     
      他心神一剎那間就被那幅畫吸引住了,未提防間,只覺得身邊那小丫頭拿著什麼往自己 
    身上就是一套,然後,又用什麼往自己臉上猛地一戴。 
     
      他本來反應極快,身手靈動。可這時心神為那畫卷所迷,竟來不及反應。 
     
      就在他不及反應間,只覺身子被那小丫頭猛地一推,不由自主地就向場中躍去。他眼睛 
    一離開那畫,即能自控,於空中調整身形,一落地,才發現自己正攔在妍媸三女的去路上! 
     
      他這一下猛然出現,卻把堂內諸人嚇了一跳。 
     
      李淺墨伸手一摸,才發覺自己臉上是戴了張面具。他也不知那面具是何等模樣,這時也 
    不方便取下。 
     
      可接著,他眼神往自己身上一掃,卻奇窘無比地發覺,自己身上竟被那小丫頭套上了一 
    件大紅牡丹圖樣的女式外袍。那小丫頭一早就說要把自己扮成個女的,沒想這時竟果然如她 
    的願了。 
     
      他方自怔忡間,卻見堂中所有人等一時都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臉上。他先還只覺得尷尬, 
    接著才發現,幾乎人人眼都不眨地盯著自己的臉。反應了下,他才想起自己此時臉上罩著面 
    具。卻聽毛嬙顫聲道:「怎麼是你?色鬼,你竟還沒有死?」 
     
      李淺墨從小到大,還是頭一次被人叫做「色鬼」,一時不由又羞又怒。看來那張面具暗 
    示著什麼人,只是自己不知道她們門中的故事而己。 
     
      讓他沒想到的是,毛嬙身子竟有些發抖,連東施、南施、北施三個,臉色都一下變得極 
    為難看,看來這面具所代表的「色鬼」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 
     
      卻聽毛嬙顫聲向上首道:「無顏女!你好卑鄙!為了保住自己的掌門之位,竟不惜勾結 
    咱們門中的大敵。」 
     
      她怒叫一聲,戟指指向李淺墨,沖那畫後發話道:「難道你不知道,當年有多少門中子 
    弟,都被……強迫失身在這色鬼手裡?你那死鬼師父一輩子未見得做過什麼好事,可得她出 
    手,終於逐走了這個淫賊,這是她唯一幹過的一件讓人記掛的好事。哪承想,今日,你卻又 
    把他給勾引了過來。」 
     
      李淺墨一時大感詫異,什麼「色鬼」,又什麼「淫賊」?聽她話中之意,這張面具所代 
    表之人,當日竟曾……非禮過很多異色門中的女子。 
     
      他一時不由把眼向四周望去,卻見那些異色門弟子人人色變,有的急急地摀住臉,有的 
    情不自禁地在用手整理衣服,彷彿想把自己領口露出的那點皮膚都盡力遮掩住似的。 
     
      看著她們急急慌慌的樣子,李淺墨不由又是發窘又覺好笑,同時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如果毛嬙所言都是真的,那當初那位「色鬼」……這老兄他的品味果然……大異常人。 
     
      卻聽畫卷後面那少女也自詫聲道:「他不是我找來的。」 
     
      毛嬙冷笑道:「你敢做,還不敢認!我們異色門掌門,從來代代守身如玉。你不守清白 
    也還罷了,怎麼……還勾搭上這樣的人。」 
     
      她口中說得凶,腳下卻忍不住向後略退了退。 
     
      李淺墨一時只覺得哭笑不得。他長這麼大,所受過的冤屈也不少,可還是頭一次遭的冤 
    屈這麼大,目光忍不住就恨恨地看向帷幕後面那小丫頭的藏身之處。 
     
      卻見帷幕縫隙裡,那小丫頭衝自己一眨眼,還吐了吐舌頭,也似有些不好意思般,一藏 
    就藏了起來。 
     
      卻是東施最為冷靜,只聽她冷笑道:「今日不比當年,隨她請出誰,我也要把他給料理 
    了。難不成,他孤身一人,就嚇壞了我們妍媸三女?」 
     
      說著,她一挺身,望向李淺墨,冷喝道:「登徒子,原來當日你沒死在那死老太婆手裡 
    !」 
     
      隨著她手一揮,只見杏黃、榴紅各自一展,阿妃與南子兩人已飛身而起。她們並沒攻向 
    李淺墨,而是成個品字形先把他圍在了當心。 
     
      接著,只見暗腥的血味一湧,東施竟把手裡適才捧著的那顆心,就向李淺墨擲去。 
     
      李淺墨側身一躲,卻見東施、南子與阿妃三人齊齊展動身形,她們一時並未攻向自己, 
    而是繞著自己在四周疾轉。 
     
      三個女子,一個身著榴紅,一個渾身杏黃,一個遍體石青,如三道虹彩,就把自己圈在 
    了當心。只見她們越奔越快,如三個飛天仙女般,衣袂飄飄。異色門下,哪怕資深弟子,只 
    怕也從未見過三大護法如此聯袂出手過。 
     
      李淺墨心中不由得叫了一聲「苦」,大荒山門下弟子,豈同尋常?何況還是異色門下三 
    大護法同時出手! 
     
      雙方還未對上招,李淺墨就已覺出,對方身上所著的顏色,于飛轉間如同旋出了一道道 
    虹彩,她們還未出手,就已讓自己覺得眼暈。 
     
      更苦的是,他們羽門所出自的「捫天閣」其實與「大荒山」一脈頗有關聯,並稱為大野 
    三大絕地。今日,自己即扮作了他人,還是那個名聲極壞的「色狼」登徒子,那就斷不能讓 
    她們看出了自己的出身與來歷,否則,這個誤會可就鬧得大了。 
     
      情急之間,只聽他喝了聲:「且慢!」 
     
      妍媸三女於飛馳間戛然止住。 
     
      李淺墨不由一愣,沒想到她們會這麼聽話。 
     
      卻見她們於適才飛馳之後,一個個已變得神凝氣定起來。原來,方纔她們那如陣圖般的 
    疾走並不是為了馬上出手,而是三人要調動起自己相互間的協調感應之力。 
     
      只聽李淺墨道:「你們就這麼急不可耐?」 
     
      卻見對方三人臉色一沉。 
     
      李淺墨既戴了面具,不能露出自己身份,口氣裡只有裝出一副油滑的調子,只聽他故作 
    滑稽地道:「要玩,咱們慢慢玩有多好。時間多著呢,一個一個來,不急。」 
     
      對他來說,是雖知今日情勢凶險,但戴著個面具,卻也勾起了他的好玩之心。沒想到對 
    面三人臉上殺氣忽盛,只道他是出言調戲。 
     
      只見碧光一閃,杏黃衫子的阿妃猛然出手,她從腰間一抽,只見她那條蔥綠色的絲絛已 
    解了下來。此時李淺墨才驚覺,她那根絲絛裡竟還夾雜有金絲,且裡面金絲份量頗重,一揮 
    之下,伸展如意。李淺墨不防之下,只能向後猛地一折腰。他羽門弟子首要修習的就是身法 
    ,這下他腰向後面一折,隨風擺柳般,這等身法本足以自傲。可李淺墨掃眼之下,只見自己 
    衣擺上一大團一大團的牡丹花盛開著,當下心中不由一陣惡寒。 
     
      可眼前忽然黃影一罩。卻是那阿妃扯下絲絛後,竟將整個杏黃色的衫子脫了下來,隨手 
    一甩,兜頭就向李淺墨面門上罩下。 
     
      李淺墨身子一躥。他尚未及直腰,只有掠地而飛。可他閃得快,阿妃出手更快。她本來 
    身段娉婷,纖纖瘦瘦。李淺墨于飛掠之際,一眼掃去,只見她外面罩的一件杏黃衫子脫下, 
    裡面竟還有一件顏色略淺的黃衫。這時她伸手一解,竟又將那件黃衫褪下,褪下後,裡面居 
    然還有一件。她手中褪下的這件卻又向李淺墨身上罩來。 
     
      李淺墨情知「異色門」下,色即是毒,毒即是色。顏色越淺,只怕毒氣越重。當下屏息 
    閉氣,疾疾地又是一閃。 
     
      也不知阿妃身上怎麼穿了那麼多件一件比一件顏色要淺的衫子,也一件比一件更是輕薄 
    。不一下工夫,她在身上已脫下了三件,從杏黃、鵝黃到淡月黃,滿天飄動的都是黃影。李 
    淺墨畏她衫上的巨毒,只得閃避。 
     
      可阿妃並不出手直接攻擊於他。她飛身而起,左手執絛,右手在空中抓住了一面面黃衫 
    ,全封住了李淺墨向上的去路,讓他不得再飛身而起。 
     
      而左右黃影茫茫間,南子已然出手! 
     
      南子一出手就是裙裡腿,她鞋上還鑲著有鐵蓮花。李淺墨已被阿妃手中的三面黃衫晃花 
    了眼,只見衫影中間,南子犀利的腿法極其無情地攻了上來。李淺墨左遮右攔,左閃右避, 
    只覺四周無論天上地下,到處都是黃色的影子。 
     
      阿妃手中的黃衫飄如帷幕,已整個把李淺墨罩了起來。稍有不虞,只恐就要沾上。更可 
    怕的是南子,只見一大朵一大朵石榴紅的花開在那深黃淺黃的帷幕之間。那朵碩大的石榴花 
    內,南子足尖上的鐵蓮花寒光閃閃。 
     
      李淺墨左支右絀,已極其狼狽。如不是對方顧及他的「凶名」,下手還留有餘地自保, 
    只怕此刻他要落盡下風了。 
     
      此時,他只有全依仗小巧身法四處閃避。 
     
      可就在他又一次閃躲之際,先是避開了拂面而來的一片黃影,猛地就見一片榴紅在眼前 
    炸了開來。他勉強避過,就在這時,一道石青色的影子破紅而入,一隻枯瘦的爪一抓,就抓 
    向自己胸口。 
     
      東施終於出手了! 
     
      李淺墨一驚之下,伸手就向她腕上叼去。他羽門之中,本不缺少這樣的短小功夫。只見 
    東施的手爪枯硬如石,李淺墨五指一聚,攢如鶴喙,就向東施脈門點去。 
     
      東施的出手卻全不似一個女子,哪怕她看來病體弱弱,但就是男子也沒有她這般出手潑 
    悍。 
     
      李淺墨與她對拆了幾招,只見她爪爪俱都抓向自己心口。他雖也曾與覃千河、許灞、袁 
    天罡這等絕頂高手對戰過,甚至還曾與虯髯客放手一搏,但其間凶險狠惡處,似都還比不上 
    這一次。 
     
      東施的功力當然不及虯髯客與覃千河等,但其出手狠辣,不留餘地處,猶有過之。 
     
      數招一過,李淺墨無奈之下,連退幾步。可身後,一大片榴紅與無數黃影就在那兒等著 
    。 
     
      李淺墨為躲避東施,無奈之下,一鑽,竟主動鑽進了阿妃那片杏花衫影裡。他要借此舉 
    以自避。 
     
      一時只見,無數杏花衫影把他遮得個兜天兜地。 
     
      趁此時無人可見,李淺墨一咬牙,拔出了袖中所藏的吟者劍。只聽得裂帛一聲,他提起 
    全身銳氣,競把那漫天黃影削了個粉碎! 
     
      然後他嘩然大笑,一聳身,已躍向自己適才藏身的那片帷幕,伸手一撈,就在那片帷幕 
    後面捉到了那個害得自己藏頭露臉的小丫頭,口裡獰笑道:「這裡居然還藏得有一個!」 
     
      ——他這下獰笑倒也並非全是假裝,他實在惱煞了這個害自己戴上個面具的小丫頭。 
     
      何況經歷了適才之險,他本也要稍喘上一口氣。情知東施、阿妃、南子怎會容他略有喘 
    息之機?只有藉著那小丫頭,略緩一緩局勢,也順勢掩飾自己適才出劍之舉,讓她們無暇辨 
    出肩胛那名馳一時的兵刃。 
     
      那小丫頭被他一把逮住,先是一驚。卻見李淺墨惡狠狠地一手控著她,直把臉湊到她的 
    臉前面,口裡絲絲冷笑。冷笑之下,卻掩飾著低如蚊鳴樣的聲音,只聽他恨恨道:「你給我 
    戴的是什麼?」 
     
      小丫頭此時已察覺出李淺墨動作雖凶,其實手底並未用力,不由放下心來。她功力不足 
    ,無法如李淺墨般低聲吐字,還只讓自己聽道不讓別人聽道,只見她鼻子眼睛聳到了一起, 
    詭詭地一笑,忽大叫了一聲:「淫賊啊!」 
     
      李淺墨一怔,不知她這算是回答自己還是藉機奚落自己,心裡一時也不由得大恨:自己 
    幫她的忙,反要受此羞辱! 
     
      可他非要好好調息下剛才傾力而出後紊亂的真氣。眼見東施三個為他這突然之舉止住攻 
    勢,正遠遠監視著,只能作勢繼續凶那個小丫頭。 
     
      可妍媸三女的目光讓他如芒在背,他忍不住口裡低聲沖那小丫頭道:「我打不過她們! 
    」 
     
      他確是情急,哪怕他現在已功力小成,但既不能露吟者劍,又要他面對異色門三大護法 
    的圍攻,實在讓他無計可施。 
     
      卻見那小丫頭衝自己眨了眨眼,忽中了邪般,身形在自己手裡扭麻花似的亂動起來,一 
    邊動一邊還亂叫道:「你幹什麼?」 
     
      「啊、啊、啊!好癢、好癢!求求你,別折磨我一個可憐的小丫頭了!」 
     
      李淺墨不由一愣,他全未用力,一時不明白這小鬼丫頭又在弄什麼鬼。 
     
      卻聽那小丫頭不住聲地哀求道:「大爺,求求你饒了我吧。我知道你精擅內媚之術,可 
    別拿它來對付我這樣一個小姑娘啊!何況我還是個丑姑娘。不,我知道你喜歡丑姑娘,可我 
    不是這裡最醜的那個啊,你幹什麼要找上我。」一邊說,她還一邊呻吟,「熱,熱死我了。 
    」 
     
      說著,她把臉扭了過去,望向東施幾個,幾近哭聲地道:「大爺,論長相,她們該才更 
    合你的胃口,為什麼要折磨我?」說著,她還伸手向自己身上只管撓去。 
     
      她邊撓還邊衝著東施幾人哭叫:「師姑師姐們,這人好可怕!你們千萬別要落入這人手 
    裡,否則一世英名不保。我完了,你們不用管我,反正我不過是個沒緊要的小丫頭。你們快 
    逃,你們快快逃吧!」 
     
      如不是戴著面具,李淺墨此時臉上只怕要羞得跟塊紅布也似。 
     
      他此時才隱隱約約明白了那小丫頭在做什麼,可那其間暗示卻讓他受不了。卻聽那小鬼 
    丫頭呻吟道:「別,別……師姑師姐們,你們快跑吧!」」 
     
      李淺墨不由倒吸一口冷氣。直至此時,他才明白,要借這個小丫頭稍作喘息完全是個餿 
    主意!天知道她那小腦袋裡都會想出什麼招數!自己堂堂正正的一個男人,雖說年紀不大, 
    卻怎可為此? 
     
      眼見沾上這小鬼丫頭,居然連這等下三爛的招術都被她用了出來,而自己還像是同謀。 
    他不由越想越氣,一怒之下,一把把那小丫頭扔出老遠。卻聽「砰」的一聲,那小丫頭被摔 
    得「哎喲」一叫。 
     
      這聲叫喚,可不是假的。 
     
      李淺墨長吸了口氣,凝神注目,衝著東施三人冷冷道:「你們要動手,那就來吧。」說 
    著,他當先出手,竟用起當日肩胛教過他的一套「古拙手」,出手向東施三人攻去。 
     
      這套「古拙手」卻非羽門自有的功夫。是那日李淺墨隨肩胛遊覽六朝古寺時,見到古寺 
    中有一套石刻貌似拳腳功夫,他一見喜歡,向肩胛請教,肩胛就傳了他這套碑刻流傳的「古 
    拙手」。 
     
      適才,他一劍破了阿妃的「杏花衫影」,卻已讓東施三人個個大驚,所以他方才藉機調 
    息,東施三個也要借此空當穩定心情,所以一時未再對他追擊。 
     
      這時,雙方重接上手,彼此動用的再無花巧手段。妍媸三女見「杏花衫影」已破,卻更 
    起了同仇敵愾之心。李淺墨此時與她們交上手,全然是硬碰硬了。他眼見妍媸三女人人生相 
    奇異,可斗至緊要處,只覺得,她們一著石青,一著榴紅,一穿淡黃,這時身影俱翩若驚鴻 
    ,宛若游龍,讓人全記不得她們的醜,反倒讓人深切的想起一句話:醜怪驚人能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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