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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三章】 
    
     
      三、響馬劫
    
        許鋪是個小集,只一條沙土路,路兩邊不過二三十戶人家。 
     
      這裡距長安城並不遠,但僻處一隅,人跡罕至。由長安城出發的大路,沒有一條經過許 
    鋪。可就這麼個小集,也可以看出開唐以來,生民日漸安定了。 
     
      這麼小的地方當然沒有酒肆。那十幾個小青皮是在問了當地人後才找到谷神祠的。谷神 
    祠中的谷老頭兒守祠之餘,還兼賣酒。 
     
      說是賣酒,其實也只一個大陶甕。那陶甕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在地上,甕裡面滿是渾 
    渾的酒。這酒顏色不好,可據說味道醇正。掀開缸,噴鼻的香。 
     
      那十幾個小青皮,人人空手,卻一人擔著一大擔喧囂,闖了進來。他們每個人似都生恐 
    自己不夠討人厭,踢狗的踢狗,翻酒甕的翻酒甕,找提漏的找提漏,調戲谷老頭兒的調戲谷 
    老頭兒……更有人對著殿牆腳撒尿。 
     
      剩下的一時找不到事做,就罵罵咧咧,到處踢踏。好好的祠堂內,一時捲起了一地的灰 
    塵。那灰落在被打開的酒甕裡,讓酒色更加的混。 
     
      谷老頭兒喃喃道:「年景才好了幾天,就有人這麼做踐。」 
     
      那些小青皮們並不惱,反倒受了誇讚似的,大言道:「這是長安城裡新興的規矩,不這 
    樣怎麼痛快?俺們在長安城的風光你還沒見過呢,死鄉巴佬,沒見過世面!」 
     
      這祠裡買酒的,在他們到來之前,還有一個披著一件百衲披風的少年。那少年披風鄙舊 
    ,上面粗粗地縫著線,裡面裹著的卻是身鬆軟乾淨的衣衫。跟那少年同行的,還有一個古怪 
    小人兒。那小人身高不足五尺,細嫩嫩的手腳,卻生就一副老得不能再老的、皺紋深刻的臉 
    。乍看有如侏儒,細看卻又不像,反倒似畫上畫的山精木魅。 
     
      這一對兒,正是才離開新豐不久的李淺墨和那個山魈柘柘。 
     
      本來李淺墨不過是路過於此,並沒有想過要進來,可才走到離這谷神祠還有一兩里遠的 
    地方,柘柘就用小鼻子向空中聞了聞,然後吐出了一個字:「酒……」 
     
      李淺墨沒想到他居然認得酒,隔這麼遠不信他就聞得到。他跟這小人兒已相處了三四天 
    ,早覺得帶著這小人兒實在大是麻煩,雖說他精靈古怪,有時卻又嬌嗲異常,讓自己苦於應 
    對。 
     
      果然,見他不說話,柘柘就噘起嘴來:「你不讓我喝,那麼……我肯定會醉的。我一不 
    喝酒,就會醉,一醉起來,就人事不知,然後、說不得話,走不得路。」 
     
      李淺墨十七年來,從沒被人這樣軟語相求過,心裡動了動,臉上還是悶悶的,忽然一把 
    抓起柘柘,挾在腋下,大踏步就帶他到這谷神祠來了。 
     
      卻說那幫小青皮轟鬧之後,把整個谷神祠翻了個遍,卻也湊足了喝酒的破碗。他們一幫 
    人圍坐在一邊,翻出了包袱裡帶的燒雞烤肉,一時大嚼起來。 
     
      其中一個笑道:「王處兒,快喝,味兒不錯吧?你那酒裡就有老子剛才跺腳跺出來的灰 
    。」 
     
      另一個回敬道:「呸!數老子跺的最猛,信不信?你們碗裡老子跺的灰比老子碗裡你們 
    的多?喝就喝,老子也不虧!」 
     
      幾個人一時鬧得個不亦樂乎,各人說各人腳底功夫了得,捲起的灰歸他名下的居多。卻 
    聽一人忽冷冷道:「爭什麼,老子剛才還尿了尿,你們個個碗裡都浸著老子的尿味兒呢!」 
     
      說話人年紀最小,好有十七八歲。不知怎麼,這一眾憊賴異常的小地痞們卻似有些怕他 
    。 
     
      說著,那人拿眼橫了橫殿中,見沒什麼特別人物,便開口道:「老大,財也得了,酒正 
    喝著。這一注浮財,你給個話兒,說好怎麼分吧!別今兒拖明,明兒拖後,早分了早各人好 
    撒手,也好各人找各人的樂子!」 
     
      那個被叫老大的手背上長了一塊不小的青痣,聞言不悅,才待發言,卻聽剛說話的那個 
    冷聲道:「這注浮財跟往常不同,中間可關涉了兩條人命。大夥兒們沾沾腥,也免得漏嘴說 
    出去全是老大你一個人的干係。且又有這麼多,人人分了,也還不少,我說得對吧?」 
     
      那老大鼻子都被激得一紅,怒道:「索尖兒,不是我不分,是你太沒大沒小,叫我看不 
    過眼。」 
     
      他當老大當得久了,自有自己的一套權術,一時也不想鬧得太僵,轉頭沖眾青皮一笑道 
    :「去年被魏王府那幫奴才們欺的,年都沒過好。今兒有了這個,哥兒們過到明年的明年都 
    不用發愁了。說起來,那對狗男女,還不肯服輸,最後不也被咱家逼得好慘?」 
     
      剩下的一眾青皮都是不入流的角色。李唐承平日久,長安城卻剛剛繁盛,他們都是剛冒 
    出來的街頭混混。平日在長安城中,什麼癟沒吃過,什麼辱沒受過?可到了這鄉下地兒…… 
    想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沾惹上人命,都有一點興奮,更多的卻是恐懼,所以更要借那興奮蓋 
    住那恐懼。 
     
      一時十餘人借了那酒勁兒,說起自己怎麼跟蹤了十幾天十幾夜,到底把那兩口子困在了 
    雪地裡,一直困到凍死。彼此炫武揚威,說得個不亦樂乎。 
     
      旁觀的李淺墨聽到這兒,心底不由得不歎了口氣,雖知他們大半不過是在吹牛,可也有 
    些關切那無端橫死的兩口兒不知是什麼人物,家中又……有沒有牽掛,有沒有兒女? 
     
      一聲蒼老的聲音忽打斷了他的思慮。 
     
      「這局棋,你快輸了。」那聲音卻不是谷老頭兒發出的。 
     
      剛才那幫小混混那麼混翻,居然也錯過了,沒注意供桌上鋪的帷子底下還有一個人。那 
    供桌下圍著帷子,後面就是那大酒甕,估計那說話的剛才就蹲在供桌底下跟谷老頭兒下棋。 
     
      一個青皮披唇道:「沒想還有一個老頭兒,這年頭,什麼都多,人都成雙成對的,連老 
    頭兒都不孤單,真真什麼時候殺幾個才好……」另一個卻刻薄道:「他居然還躲在供桌子底 
    下,這可真叫「半截身子入土」了。」 
     
      剩下人就哄然大笑。突然有一人注意到正在喝酒的柘柘,直楞楞地向這邊看來,口裡喃 
    喃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柘柘正一頭埋在他面前的酒碗裡。鄉下的碗大,幾乎泡得下他整張小臉兒。李淺墨眼看 
    著他一直青黃落色的臉上竟慢慢泛起了紅暈,一雙眼睛亮了,可眼神兒卻散了,酒滴滴嗒嗒 
    地灌進了他肚子裡,這時像又要滴滴嗒嗒地從他眼裡流出來。 
     
      李淺墨正想著是不是勸他別喝了,他卻預先猜到了似的,一雙小手死死地抓住那大海碗 
    ,一把端起,拚命地把剩酒往喉嚨裡灌。 
     
      那邊混混兒們這時已注意到他,正對他猜疑不定,其中一個卻忽沖這邊叫道:「正愁喝 
    酒沒樂子,那邊那小殘廢,你可是教坊裡的小耍兒?過來給爺們演點什麼,讓爺們兒也喝酒 
    樂樂。」 
     
      李淺墨的眉毛就一跳。 
     
      那小混混已伸手一扯,已扯到他老大胳膊底下的包裹破,那包裹皮兒很舊,灰黃色的, 
    年代久了,看不清上面繡的紋樣。 
     
      他老大不防之下,被他「嘶」的一聲扯開了一條縫,裡面露出點黃的來,啞啞的金光。 
    卻聽那小混混大笑道:「來來來,爺們兒今個兒有的是錢!你會跳「加官」不,要不來段「 
    醉朗中」也不錯,只要跳得好了,大爺們今天心情好,到時肯定有賞。」 
     
      李淺墨的眉毛不由又是一跳。他出身教坊,這樣的場面可謂見過多矣。沒想那小混混臨 
    了還加了一句,沖身邊人笑道:「這世上怎麼總生出這麼多怪物?原來有談容娘與張五郎, 
    現在又有這小侏儒,不知他可會逗人笑?」 
     
      李淺墨只覺得自己的脈博突突地跳,他不想傷人,強自忍住。偏柘柘喝光了酒,正拿眼 
    看向他,這時聽了那邊的話,弱弱的問他道:「那我去跳給他們看好不好?」 
     
      李淺墨心底不由一怒。只聽柘柘說:「可我喜歡讓人高興啊。」他臉上的表情極為誠摯 
    ,不知怎麼,這天真的表情讓李淺墨心中沒來由的一酸。他如今總算不是個孩子了,卻在另 
    一個孩子身上看出當年的自己來。 
     
      可接著,柘柘不爭氣地瞄了一眼面前空著的酒碗,又瞄了一眼那邊的大酒甕,最不可原 
    諒的是:居然最後一眼是偷偷掃向那幾個混混扯開了點縫兒的包袱皮! 
     
      只聽他更低聲地說:「何況,他們有錢!」 
     
      李淺墨心中大怒,剛才真白疼這小妖怪了!他自己自尊心極強,當然對別人要求也高, 
    一時恨得恨不得抽身就走,留下這個見酒沒命,見財自辱的小山魈見鬼去! 
     
      那邊供桌底下卻忽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我可真的看不過了。難道老朽不出道二十 
    幾年,天下遊俠、草野無賴都變成這樣的了?只會欺負孤弱小孩兒?」 
     
      卻聽谷老人和聲答道:「你又多管什麼閒帳?要知當年多草莽,所以大野多龍蛇,雖說 
    無賴,卻往往還夠得上條漢子。可如今出來的無賴子弟,那都是城中長大的。那城裡面,上 
    有王公貴人,下捕快衙役,他們活在這些夾縫裡,見到的只是小巷子裡尺把寬的天。所以現 
    在的無賴,有錢的稱為「狹邪」,沒錢的喚做「不良」。」 
     
      那邊一眾青皮聽到,不由面色一怒。 
     
      供桌底下的那個卻大笑道:「說起來當年咱們是被世道所迫,對遭遇不滿。如今這班小 
    子,卻又是為了哪般?李唐不是頒布了「均田令」了嗎,平常人等,一旦成丁,就可給露田 
    七十畝,桑田二十畝,卻也夠活的了。」 
     
      開始說話的那個年紀最小的青皮冷哼道:「跟你們一樣當泥腿子種地?老子我年輕力壯 
    ,拿得起刀,卻扶不得犁。」 
     
      谷老人默默點頭,似承認那小青皮說話有理。 
     
      卻聽供桌下的那人大笑道:「老谷,我說得沒錯吧?這世上,不太平的不只是年景,首 
    先就是人心。盡有嚼用時,也有人不愛耕田扶犁,像你當初常勸我的一般。當年我家裡也算 
    不缺吃用了。你還記得當年在隋末,咱們在筱縣,可是如何邀徒聚眾,到最後揭竿而起的? 
    」 
     
      谷老人笑啐道:「當時你家還算富戶,不過到你這一代已經破落。當天那好幾千災民跟 
    著你,你一把火燒了自家穀倉,直奔十里外「澤底李」的旁枝李老庫家,三幾天不就吃光了 
    他家的糧食,由此以後,你就反了。」 
     
      供桌底下那人咂巴了下嘴,似在回味那時劫來的糧食,哈哈大笑道:「沒錯,咱們就是 
    筱縣一地最無賴的兩大無賴。說起來,我也算吃了一輩子的飯,可再沒有那天在李老庫家吃 
    得過癮過。他頂著個什麼「澤底李」的名頭,平時小視於我,仗著祖先做過個官,可還不是 
    在我胯底下認栽?」 
     
      谷老人笑道:「過癮!可過癮了不上幾天,你可被澤底李家來的那孫子帶了一千軍馬一 
    頓痛打!那姓李的叫什麼來著?一身功夫可真過硬,當時咱兩個綁起來硬是沒幹過他!那一 
    仗打得你我好慘,人都打散了……」 
     
      那邊一眾小混混因兩個「老不死的」居然敢嘲罵自己,一時正要還罵,及聽到說的有故 
    事,才暫時沒開口,想聽完了再去罵,及聽到這一段,不由猛一噤口。 
     
      卻聽供桌底下那個哈哈大笑,那笑聲,真不像一個老年人能發出來的,雖聲音蒼老、可 
    氣震屋瓦。 
     
      只見得樑上灰塵,一時簌簌而落。直落到那些小無賴們手中的酒碗裡,他們還渾然不覺 
    。 
     
      卻聽那老人笑道:「現在,咱們日日下這破石子兒棋,下得腦子都木了,真有好久沒聽 
    老谷你回憶起當年了。」谷老人不由也微微一笑,「不回憶,是怕又惹起你那火性子。咱們 
    打了那麼多年,現在安穩了也沒幾年。再說,當年那些丟臉事兒不提也罷!」 
     
      供桌底下的人也半天沒了聲音,好久才道:「我沒出息,十八路反王,群雄爭霸,就咱 
    早不早被人打趴下了。趴下了再打,打了又趴下,功夫越練越好,可帶兵還是不行。最後跟 
    了單大哥。可他英雄一世,後來不也長安城被斬了?那時我們還打算劫他回來不是?」 
     
      他說著歎了口氣:「唉!年少時那麼大的志向,出將入相不說,當個皇帝老兒也未覺得 
    咱就會沒戲,說不定還會比以前的皇帝都做得好。現在想想,我算什麼?我又會啥?當真統 
    得了兵帶得了將?不過年少氣盛罷了。究竟是我才小氣偏罷了。」 
     
      他兩個老人聊天,可一席話,卻震得那邊一眾小青皮已個個無言。 
     
      李淺墨也愣住了。柘柘微有些醉,頭歪歪的,眼看要倒到桌上睡著。李淺墨看著他平靜 
    的醉容,鼻中卻似聞到了隋末以來,那相隔不遠的煙塵之味。如他往日所想,那煙塵必然是 
    紅的。那激越,令人振奮,可那殘酷悲慘處,也實在令人……他猛地想起了那幾句歌:七十 
    二路烽煙疾,八千里地白骨彌。今夕與爾一樽酒,它生蒿草可披離? 
     
      供桌底下的人忽用鼻子在大聲地吸。他似在空氣裡聞著。 
     
      谷老人道:「你聞什麼?」 
     
      供桌下的人冷然道:「聞到些味兒。」 
     
      「什麼味兒?」 
     
      「金子味兒。」 
     
      李淺墨聞言不由向那邊青皮老大胳膊肘兒底下的包袱掃了一眼。 
     
      那包袱皮兒雖舊,但織料貴重,上面剛被扯出一縫,露出的卻似前朝宮中庫房裡的金錠 
    。 
     
      那邊青皮神色就一緊,十幾個人不由往中間靠了靠。 
     
      卻聽那供桌底下的人冷聲道:「我記得這個味道。自從咱們第一次攻下了州府,進入了 
    庫房,四下裡不是金子就是寶貨,眩人眼目。我當時就閉了眼,可雖不去看那金子的顏色, 
    讓我差一點沒忍住的、就是這味道。」 
     
      他又長吸了一口氣:「那味道很吸引人。不知當年大野豪雄,包括前隋的皇帝權貴,後 
    來起兵倒隋的烈勇志士,因為貪戀財貨,有多少人就是倒在了這個味道上!」 
     
      「就是酒也蓋不住他,酒是他上面泛出的泡兒啊。兵權,女人,宅第,田畝……都可算 
    做為他上面泛出的泡兒。」 
     
      說著,他冷然一歎:「可金子味兒後面……我再聞到的——就是人味兒,還好像是滎陽 
    鄭、鄭家那族鳥人的味兒。」 
     
      「不,那簡直是蒼蠅味兒,他是順著那金子的味道撲過來的。」 
     
      谷老人的面色突然一變。 
     
      卻聽窗外忽有個聲音接口道:「好、好鼻子、確實好鼻子!當年響馬的「響鼻子」中原 
    來還有兩位流落到了這兒,不知是「響鼻子」中的哪兩位?這位似是谷無用谷前輩,另一位 
    ……」那人頓口,想了下還是沒猜出是誰,也就不猜了:「兩位前輩,總之,晚生滎陽鄭樸 
    之這廂有禮了。」他口說「有禮」,行為卻極無禮,一語未完,即破窗而入。 
     
      窗欞四散中,只見他人吊在了窗戶口上,腳下斜斜地點著那窗台,上身探入,長身而立 
    ,年紀不過二十有許,唇角下彎,洒然而笑,笑也笑得那般傲意,不愧是出身世家的子弟。 
     
      卻聽供桌子底下那老叟對谷無用哼聲道:「那是跟咱們顯擺那手「手刀「的功夫來著。 
    」谷老人含笑不答,只看向那鄭氏子弟。 
     
      進來的鄭樸之雙目銳利。他向祠中掃了一眼,一眼就落在那青皮老大手中的包袱皮上, 
    可只一眼,他就似有意不再看,雙眼向天,口裡冷聲道:「當年盧家的家奴、盧二夫婦就是 
    你們殺死的?」 
     
      滎陽鄭家名列「天下五姓」,無論在朝在野,都聲名極盛。在朝,他們雖自從入唐以來 
    ,就仕途不順。可是,現今的達官貴人,也無不以與滎陽鄭氏連姻為幸。不過他們這「天下 
    五姓」自視極高,從來五族之內,互相婚娶,少有與外族弱門聯姻者。 
     
      當朝貴人,如有兒子得娶鄭家女,有女得為鄭家婦,那在同僚面前,說出去可是光耀門 
    楣的大喜事兒! 
     
      為此風氣,連李世民都頗為煩惱,他膝下子女極多,可朝中故舊,寧捨公主,也願求五 
    姓女為婦。李世民為此曾私下忿忿道:「朕貴為天子,天下門弟本應由我定,我女安能因五 
    姓女不嫁!」由此專命重修《氏族志》,以貶抑天下五姓與山東士族。 
     
      可風氣往往就這麼怪,朝廷越是壓制,五姓士族聲價反而愈高。 
     
      而說起在野,江湖龍蛇混雜,五姓之中,最多技擊高手。其數百年傳承,家門絕藝,哪 
    怕是大野龍蛇中的矯矯者,也一向不敢將之小覷的。 
     
      那鄭氏子弟先聲奪人,早把長安城中一干還沒見過世面的小混混們的氣焰壓了下去。 
     
      他一語即出,無人敢應。那鄭氏子弟雙眼望天,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冷冷地又「唔?」 
    了一聲。 
     
      這一聲「唔?」卻也駭人心神。 
     
      有一個混混已被他家門聲勢壓服,先自怯了,這時只想脫身,聲音抖抖地道:「其實他 
    們……他們其實是……不知為何事所迫,慌張張逃出長安。我們是……」 
     
      他一推身邊的索尖兒,「……有個兄弟剛好看到他們露出了黃貨,所以一眾人等一起尾 
    隨了下去。那兩男女身子怯弱,想來舒服久了,逃出長安後準備不足,還專往荒野路上走。 
    我們只是尾隨,並沒殺死他們。他們實是被凍死的,那財物也不是我拿的,實在跟我無關啊 
    ……」他說著就有獻寶的意思,回頭看向那青皮老大。那老大一副捨又捨不得,斗又不敢鬥 
    的樣子。 
     
      卻見那索尖兒——即是剛才首先開口要青皮老大分贓的人,卻似有些氣性,看不慣那幫 
    小混混露怯的樣子,伸手把人一拔,自己身子前挺,立了出來。 
     
      「就算是我們揀的,那又如何?何況,他們姓盧的東西,又與你姓鄭的何干?」 
     
      鄭樸之似沒想到這批小混混中還有這等強項之人,居然敢跟自己滎陽鄭家的名頭頂撞, 
    面色不由一沉。 
     
      他本就是士家子弟,本來慣視他人如草芥!何況入唐以來,他們這一門多不順氣,這時 
    一被頂撞,登時怫然大怒,卻終於肯略垂下眼來看了看那索尖兒,一張臉上氣色冷戾,哼聲 
    道:「那我就叫你看看有什麼相干?」 
     
      殿中本還有谷無用這等「響馬」舊人在,可鄭樸之倚仗家世,本不將這些大野龍蛇放在 
    眼裡,存心要壓壓他們聲勢,所以一語即出,隨手而發的一擊「手刀」卻也凝注全力。 
     
      只見他身形撲出,一手倒剪身後,一手卻掌緣外翻,掌風如刀,衣袂飄飄地就向索尖兒 
    擊去。他這一下出手著實漂亮,身段兒也大是瀟灑。索尖兒情知滎陽鄭家,哪怕出來一個阿 
    貓阿狗,只怕也不是自己隨便惹得起的,早就一翻手,面色繃緊地翻出一把解腕尖刀來,可 
    這時一見鄭樸之來勢,不由得還是心底大驚,情知這一下此命休矣! 
     
      可殿門口忽傳來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倒也是……」 
     
      鄭樸之的身形一頓,預感威脅,手上的勁氣一時卸去十之八九,全力防備那背後之人。 
    可索尖兒早一閉眼,然後雙眼猛地一瞪,一把尖刀全力向前一劃,猛然反擊。鄭樸之沒料到 
    這小子還有如此功底,更沒料到他的悍勇,分神之下,雖一手傷了那索尖兒,傷得他撫胸倒 
    退,可連袖帶腕,還是被那把尖刀帶了下,袖子登時撕裂了一個小口,連掌緣也被劃出了一 
    道白痕。 
     
      谷神祠門口,正有個富富態態的年輕人走來。他一步三晃,彷彿洛下書生,以步態搖晃 
    為閒適。 
     
      只聽他緩緩道:「……我正不知,我盧家的幾兩金子,什麼時候勞動鄭兄肯這麼移愛操 
    心了?」 
     
      鄭樸之一見他來,無暇追殺索尖兒,身子倒退,重立在窗台之上。 
     
      那來人望著他的袖口、掌緣,故作驚態道:「對不住,對不住,寒門之事,居然連帶你 
    鄭兄受傷,真是慚愧慚愧。鄭兄,這小混混居然如此強橫,你沒事兒吧?」 
     
      鄭樸之看著他一臉假關切的樣兒,忍不住就怒火填胸。他情知今兒自己分神之下,居然 
    一擊不中,還被那小混混劃破衣角,日後由這姓盧的小子傳播出去,自己在五姓門中,那可 
    是大大的面上無光。 
     
      何況他本是鄭家庶出,更看這正根正派的姓盧的不慣,口裡惡聲道:「不勞盧兄關心。 
    」一頓,更惡聲惡語地道,「再說,誰說這點金子就是你盧家的?」 
     
      那來人名叫盧挺之。卻見他笑了笑,臉上故做詫然道:「難道鄭兄不知?盧二夫婦本是 
    寒門舊僕。隋末喪亂以來,他二人被派在洛陽看守一點薄財,誰想這二人品性不良,他們監 
    守自盜,趁著兵荒馬亂,不知逃到了哪裡。我們可是找了他們很久。自李唐平靖以後,寒族 
    不停地在找他們,卻一直找他們不到,誰想會偷偷潛來了長安!」 
     
      「不過,不管怎麼說,鄭兄代我盧家出手,五姓雖說同氣連枝,可情誼之厚,小弟這裡 
    還是先行謝過了。」說著他一躬向地。 
     
      鄭樸之卻一避閃開,不肯被他言語擠兌住,雙目直視著他,冷然道:「說清楚了,我不 
    是代你盧家出手,更不是代你出手!這點金子是不是盧家的也未可知。」 
     
      鄭樸之出身滎陽鄭家,一直因為自己本是庶出,深受歧視,所以渴望建功。盧挺之深知 
    他為人褊急,可也沒想到他居然會當眾撕破臉。 
     
      他與鄭樸之的族兄鄭裕石本為郎舅之親,鄭樸之又一向與鄭裕石不睦,他也就不在乎得 
    不得罪這個鄭氏旁枝的,當場臉色一沉,怒色中依舊帶點笑容地教訓道:「鄭兄此言不妥。 
    咱們都是小輩,盧鄭兩家的偶爾齟齠小事,說來徒讓外人見笑。再說這本是該盧鄭兩門長門 
    長孫那些正根正派兒的來管的,鄭兄就不用操心了。」 
     
      他有意加重了「正根兒正派」幾個字。鄭樸之一聽,臉上就一片怒紅。 
     
      世上風傳:「天下五姓,同氣連枝」,所以在場人都沒想到盧鄭兩家子弟一見面,卻會 
    這般明爭暗鬥。 
     
      李淺墨微微一披唇,心想:看來孤零零也未嘗沒有孤零零的好處。 
     
      那邊的索尖兒卻是個機警的,自「響馬」二老出聲,到盧鄭二人現身,種種暗鬥,他略 
    一細想,猛地就瞭然於胸。適才他撫胸而退,已靠近他老大身側,這時猛地一抽那包袱皮兒 
    ,裡面百數十錠金錠登時滾落下來。 
     
      那青皮老大一時未及攔阻,卻見索尖兒抖著包袱皮兒大笑道:「我久知盧鄭兩家,表面 
    上說來好聽,其實不過都是些破落戶罷了!強得過我們這些街頭混混多少?不過這一點點金 
    子,我沒想你們還看得上眼!總不是盧二夫婦手裡握的還有什麼秘密,有什麼鎖金窟,藏寶 
    洞的隱私……你們怕人知道,才狗咬架似的爭急了眼吧?」 
     
      他一語未完,猛地被盧挺之、鄭樸之二人同聲喝住。 
     
      他兩人對望一眼,身形忽起,同向索尖兒撲去。索尖兒這次已不再試著還手,一手撫胸 
    ,輕聲而咳,眼角冷冷地向谷老人方向掃去。 
     
      他情知今日局勢,這小小谷神祠中,露面諸人那真是一個強似一個。自己爭是爭不過了 
    ,不過如果擾亂這局面,不信就引不動那谷無用二人出手。他二人如若出手,那時趁亂,自 
    己哥兒幾個或許還有一線逃跑的生機。 
     
      只聽谷無用忽沉聲道:「姓盧的、姓鄭的!有「響馬」在此,在我老兒面前,什麼時候 
    有上注浮財,別人可以不問問我們就動手了?」 
     
      說著他伸手一拍,身邊的大酒甕猛地碎了,那酒雨一時噴灑。其中兩道,凝束如線,奔 
    騰如箭,直向盧、鄭二人身形射去。 
     
      這是「響馬」當年首領馬瑰名震草野的「酒箭」,谷無用得他所傳,一擊之威,只怕沒 
    有誰敢視之無睹的。 
     
      只見鄭樸之被迫側身,一手手刀就向那灑箭劈去。盧挺之卻橫起身形,錦裘橫飄,擋向 
    那酒箭。 
     
      空中只聞「啵」的一聲,一時灑落一大片酒雨。 
     
      那大酒甕破勢驚人,酒雨落後,只見盧挺之、鄭樸之與谷無用三人,渾身都是濕漉漉的 
    。 
     
      盧挺之忽然轉身面向那供桌,凝聲道:「原來有馬瑰老當面。」 
     
      供桌下面「哼」了一聲。 
     
      盧挺之正色道:「今日之財,本是盧家祖傳。小可家門之事,還望馬老罷手。」 
     
      供桌下那人哈哈大笑道:「罷手?」他問向谷無用道:「你說可用罷手?我怎麼想怎麼 
    覺得這事兒跟當年的金銖劫有關。那枚胭脂錢,只怕干聯著好大的秘密。咱哥倆兒正要去上 
    墳,有了那圖做祭奠,雖說失了江山,似乎也不至太羞於出手?」谷無用本似不願插手,這 
    時聽此一語,猛然豪氣填胸,面色還是穩穩地道:「當家的你說的算。」 
     
      盧挺之面色凝重,忽然向後退去。一步、兩步、三步,然後猛地從懷裡掏出支手指頭粗 
    的東西。那東西碧沉沉的顏色,他手裡掏出個火摺子,迎風一晃,喝道:「這是您二老迫我 
    。」那指頭粗的物事被這一晃,只見火光一閃,磷磷就點亮了個頭兒。 
     
      然後,不見煙起,只聞得一股淡淡的香味飄來。 
     
      供桌下的老者鼻子最靈,幾乎隨火光閃際就笑道:「跟我玩千里飄香?」他口裡輕鬆, 
    心下卻一緊:那盧家想必是有備而來,所謂「千里香」,號稱千里飄香。那香味最能傳遠, 
    一香燃起,被盧挺之內力催逼之下,十數里內,但有援手,會立馬知聞。 
     
      卻聽馬瑰踢了腳那張供桌,沖谷無用哈哈笑道:「你我久未現世,大家都當我們「響馬 
    」老朽無用了。」說著,喝了一聲「放箭!」 
     
      谷無用眼中精光一閃,似猛地回想起了當年,伸手一抬,袖中一支響箭就沖天而起,直 
    破屋瓦,在天空頂上炸開。 
     
      然後,只覺得許鋪這小集靜了靜。那一靜只是一瞬,只覺得:遠遠的、舂谷聲、打鐵聲 
    ,妯娌說話聲、小孩兒哭鬧聲……猛地一下沒了。 
     
      這一靜之後,猛聽得一串串鈴聲響起。 
     
      ——那是一大片馬鈴的聲音! 
     
      當年金戈鐵馬中,這一片獨特的馬鈴聲,就是「響馬」們特有的標誌,誰想這小集居然 
    是當年響馬歸隱後的聚集地。 
     
      這小集中想來該沒有那麼多匹馬,可這時,應那響箭之聲,一大片鈴聲居然同時響起, 
    響得如當年踏破山河般的嘹亮徹耳。 
     
      這聲音一響,只見谷無用仰面向天,一眾青皮臉上也陡生嚮往之意,盧挺之卻面色一變 
    。 
     
      那響聲,竟響成開唐以來,僻野村落間久未有過的鐵馬金戈的豪壯! 
     
      李淺墨聞聲抬頭,卻看到索尖兒也竟昂著頭,喉頭一陣簌簌聳動,面上頗有一種空負此 
    生、錯生時世的憾色。 
     
      他身邊一眾青皮們個個面色慘淡。李淺墨不知怎麼,眼見他們這樣,心頭猛生不忍:也 
    許,他們只是沒有機會。 
     
      他們不過是沒機會如自己一般遇到肩胛罷了,他猛地似不忍這些多少與自己有些共同經 
    歷的人,就這麼被迫拖進這大野險爭的亂局裡。 
     
      對面的柘柘面頰染著酒醉了。不過奇的是,他的臉色,酡紅一片,酒後竟顯得有點透明 
    ,臉上的皺紋也少了很多。他明明似醉著,可又似清醒,口裡低低地說:「你想救他們?」 
    李淺墨下意識一點頭。只聽柘柘低聲說:「那好,我幫你。」李淺墨聞之一愣。可接著,卻 
    沒空再看向他,全神看向那場中局勢。 
     
      他臉上,全露出一種機警的,一個少年面對亂局時那種特有的小豹子似的靈動。他似乎 
    渾身的筋都似上了弦,整個人似一張弓,每一個毛孔都在警惕著。 
     
      可這一切,他的弓,他的弦,都藏在一個「羽門」子弟的安祥中。 
     
      柘柘靜靜地看著他。一個警惕的少年是一道最好看的風景。 
     
      何況這少年還生得如此青春韶秀。 
     
      那邊谷無用忽「呵呵」笑了。 
     
      鄭樸之見局面已成,一戰難免,不由焦燥道:「你笑什麼!」 
     
      谷無用還是「呵呵」笑個不停,邊笑邊道:「我笑大家不過有眼無珠。這祠堂裡面,明 
    明有兩件寶貝,大家卻只認得出一樣。可謂肉眼凡胎,不知珠玉在前了。」 
     
      鄭、盧二人為他引動,順他目光一望。卻見谷無用的眼睛直直盯著柘柘。忽聽谷無用朗 
    聲而吟道:「山公愛酒兼愛琴,魈然長髮與誰鄰?一曲廣陵歸去也,脈然無可語黃昏!」 
     
      柘柘紋風不動,似還沉在酒意裡。鄭樸之茫茫然不知谷無用在說什麼。 
     
      盧挺之卻最是機警,略一思索,已聽出那是一首藏頭詩,自己好像還有印像,腦子裡猛 
    地靈光一閃,口裡喃喃道:「山魈一脈?」此語一出,連鄭樸之都略為震動。他二人不由都 
    轉頭向柘柘看去。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聲裂響!那張供案猛地碎去,一個人影在供案底下衝天而起。一天 
    破碎木頭裡,他直衝而出,直向那索尖兒身邊撲去。 
     
      盧挺之反應夠快,他不及回頭,倒退著也向索尖兒撲去。 
     
      鄭樸之大怒之下,喝了一聲:「卑鄙老兒!」 
     
      原來谷無用開口,說起什麼「山魈」,是為引開他們注意力。這一手,為的就是讓馬瑰 
    可以趁機搶先出手。 
     
      他們三人轉瞬已到! 
     
      可他們三人撲向的不是那些碎金錠子,而是索尖兒。更確切的說,是索尖兒手裡的那個 
    包袱皮兒! 
     
      馬瑰倒底不愧是當年山東「響馬」的首領。出手之快,世所罕見! 
     
      他相距最遠,反而第一個到,一手抓住那包袱皮兒。可看到索尖兒,他神色忽然一愣。 
    只聽他低聲喃喃道:「好像!」 
     
      他另一手順勢拍向索尖兒的肩。這一下看來本非計劃,只見他重重一拍,索尖兒身子並 
    不倒,卻轉了轉,轉了一個圈,又轉回正面來。 
     
      馬瑰一愣神,「果然!」他一喝問道:「索千里是你什麼人?」可他略一分心,盧鄭二 
    人已至。高手相爭,怎禁得這一分心? 
     
      盧、鄭二人紅了眼,鄭樸之一記手刀挾憤而出,盧挺之卻張口就向馬瑰臉上噴出了一口 
    煙。他手中香適才一直燃著,一直將之吸入口鼻,這時兜頭就向馬瑰臉上噴去。 
     
      馬瑰識得那煙厲害,當下抽身即退。 
     
      可兩人聯手之下,加上他略有分神,退得稍不利落,手中的包袱皮兒已被盧、鄭二人一 
    人撕去一角。 
     
      他本以為谷無用多少會拖住這兩人一會兒,可眼角一掃,發現谷無用已向祠堂外逸去。 
    原來,就這麼會兒工夫,村子邊上已警聲四起,想來是盧家的援手到了。許鋪雖是當年「響 
    馬」入唐以後的安生之地,但刀兵銷後,久未操練,谷無用想來是擔心外面的場子。 
     
      這時空中傳來一聲裂帛,那包袱皮兒登時分成了一大兩小共三塊。 
     
      他三人不及揣入懷中,同時騰空而起,空中只聽爆起一片脆響,馬瑰老的「響箭」之力 
    ,鄭樸之的「鄭重刀」,與盧挺之的「蘆庵八法」,各拼絕學,竟自對拚起來! 
     
      他們三個高手對決,場面煞是好看。只苦了下面的一幫小混混,為那刀風掌力的岔勁所 
    襲,不一時已有幾人掛傷。 
     
      可他們躲又躲不過,整個祠堂都被掩在三個高手的凌厲互攻裡。而盧、鄭二人,一前一 
    後,把馬瑰的退路死死封住。那鄭重刀與蘆庵八法的凌厲攻勢下,馬瑰一時都不敢稍有退讓 
    ,何況那些小混混兒? 
     
      他們也想逃,可怎麼逃得出去? 
     
      只見馬瑰三人情急之下,俱各用一手捏著那包袱皮兒。只見空中,那黯淡的明黃色的包 
    袱皮兒一閃一閃。 
     
      柘柘被那聲音吵得,似醒了酒,這時眼也不眨的,抬首向那空中獵獵做響的包袱皮看去 
    。 
     
      李淺墨身子忽然弓起,他不能眼看著那一眾小混混被誤殺在這險斗之中。 
     
      猛地一聲駭叫傳來,卻是一個小混混東躲西躲之下,卻突然發現自己居然躲到了三人惡 
    鬥的中心。 
     
      李淺墨身子一彈即起。在空中時,耳中似隱約聽到柘柘說道:「去吧,我幫你。」 
     
      場中三人俱是高手。 
     
      李淺墨缺乏實戰經驗,只為一念不忍,才倉促出手。他也不知自己會不會傷在這三大高 
    手的博擊之下。可柘柘那句話卻有一種鼓勵的味道,不知怎麼,這味道讓他心安。他躍起前 
    眼角掃到了柘柘,只見他忽然仰首,雙手五指伸開,細細弱弱的,兩臂怪異的揚起。 
     
      然後,李淺墨只見祠堂內的戰團內,突然浮起一片淺霧。那霧,似為適才落地的酒水所 
    化,越來越濃,猛地就罩住了祠堂中兔起鶻落的三人。那三人咦了一聲,只感覺酒霧浮起, 
    有一個少年的影子卻飄入其中。 
     
      李淺墨用的是師門心法,他的「羽門」步法在江湖中一向最是難測。只見他撲到那三人 
    場心,突然一腳一腳踢起,一個一個把那批混混踢到了場外,直向祠堂門外飛去。 
     
      戰況攸忽即變。那些混混被他踢得,有的從門口飛了出去,有的從窗口飛了出去。及至 
    輪到最後一個,卻是索尖兒。 
     
      他原來有意留到最後,這時忽沖李淺墨哼了一聲:「多謝,不用你踢!」說著,身形竄 
    起,竟不借李淺墨之力,忍著刮上一記鄭樸之的手刀,自己帶傷滾出了窗外。 
     
      李淺墨愣了愣,回頭看去,只見柘柘眼正也不眨地正抬頭看著。 
     
      他順他目光望去,卻見到酒霧中飄蕩著的那三塊黃包袱皮兒。那包袱皮兒為酒霧所濕, 
    上面經緯之中,竟隱隱露出點圖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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