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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六章】 
    
     
      六、虎之倀
    
        一壇新酒。 
     
      兩個人。 
     
      其實酒還未熟,它本被埋在土谷祠地下。那地方照說隱秘,尋常人很難找到。可這也擋 
    不住柘柘的鼻子。 
     
      李淺墨與羅卷躍到高高的谷神祠屋頂。羅卷舉著酒罈看了又看,用鼻子隔著泥封嗅了嗅 
    ,似在疑惑柘柘是怎麼把這他找到的。突然他就開口,彷彿隨意地問:「你師父呢?」 
     
      李淺墨怔了怔,原來他認出了自己。 
     
      羅卷淡淡道:「我只不過從你身上那木樨香氣裡知道你見過……子嫿。她喜歡用這種香 
    氣。而且,善識百派千流,她即然找上了你,你的來歷必然就有些不同。」 
     
      他還在用鼻子繞著那罈子嗅:「何況你身法裡羽門弟子的痕跡如此之重。我就算再沒見 
    識,對所謂「南肩胛,北羅卷」裡、那位我忝陪其側,勉強與之一起列名的人也多少該有些 
    瞭解吧?」 
     
      他言下味道相當古怪。 
     
      李淺墨怔怔地看著他,想:以他如此驕傲的人,當然不甘心列名人後的吧? 
     
      可這倒不影響自己對他的觀感。 
     
      甚至覺得,那個消息,那個自己一向不願吐之於口,彷彿一旦吐出口,就與肩胛人天永 
    隔的消息,倒不妨告訴他的。 
     
      他盯著自己的腳尖,好半晌,才道:「他走了。」 
     
      羅卷明顯愣了愣:走了?肩胛走了? 
     
      李淺墨淡淡道:「為了我,他與李靖大戰三輪。當時,他本已帶傷,明德堂上長天一刺 
    之後,他身上一直有傷。可他,居然還借內息之戰,治好了李靖的內癆,逼他答應了三件事 
    ……」 
     
      「然後,他就走了。」 
     
      他原來以為,這段事,一旦想起,會是如何的痛徹心肺。可今日終於有機會說出時,卻 
    只覺得心頭平靜。原來,就算吐出口,就算承認。他,依舊還會在某個深深處,陪在自己身 
    邊,依舊如此,依舊沒走。 
     
      羅卷說不出話來,喃喃道:「明德堂,長天刺,李靖……」 
     
      原來,自大野龍蛇會力敗竇線娘後,肩胛久未露面。而明德堂的長天一刺之事卻早已流 
    傳出去,成為他傳聞中的最後一戰。那樣的羽化一戰,無需渲染,就足以名動大野。 
     
      只是沒有人知道,那一戰之後,竟還有肩胛與李靖、紅拂的一役。 
     
      羅卷說不出話來,忽一掌拍去那酒罈上的泥封。 
     
      這一下,他用力沒控制住,不只拍去泥封,連壇口一圈的邊沿也被他如刀切斧砍般地拍 
    去了。壇中酒本就滿,一時溢了出來,漫了他一手。 
     
      羅卷忽抬手就唇,啜那腕上的酒。 
     
      酒只幾滴,難填焦渴。人已去,終古長缺。 
     
      那個消息一經吐口,四野的空間在兩人感覺中,猛地似空了一大塊,就是許鋪四周桑林 
    瀰漫,黑黝高聳,也封擋不住。 
     
      那是一種猛然壓來的寂寞,哪怕當年的大野烽火,如今的開唐盛世,也填不盡兩人心中 
    的空落。 
     
      羅卷啜飲不止,可腕上的酒早已風乾。他忽然仰天狼嘯——他出自幽州,那裡本天高地 
    曠,群狼夜號的場面想來他久已慣經。他這一號,足有盞茶光景,那聲音,如失群踟躕,曠 
    野難奈;兔死狐悲,誰識其味? 
     
      只見他仰面向天,一聲高亢,振清簧而裂悲築,流水高山,薟漫於野,那是大野荊棘之 
    屬獨有的憑弔,欲招其魂,先傷已神。 
     
      直到那一嘯寧靜,李淺墨臉上的兩行淚水長流下來,都已風乾。 
     
      羅卷忽道:「他現在死了,或許我終於可以說……很久以來,我一直很想見他,和他喝 
    一罈酒,擊兩聲悲築。」 
     
      他面帶苦澀地笑了下:「可是,為虛名所誤,虛榮所誤。為了那一點荒唐可笑的矜持之 
    心,落得此生做不得伯牙子期,平白把那一見之緣耽誤。」 
     
      肩胛畢竟是他同時代的人。他的悲慨也不是李淺墨所能全懂的吧? 
     
      羅卷苦笑了下:「浮生如爾,季子掛劍。人總是為一點驕傲,天知道會錯過些什麼。」 
     
      他言來坦蕩,李淺墨也說不出什麼。 
     
      羅卷忽一甩頭髮:「喝酒!」 
     
      一罈酒,在兩人手中傳來傳去。 
     
      忽聽得一疊腳步聲響,李淺墨低頭一看,卻見柘柘正在院子裡,抬著頭,跺著腳,眼巴 
    巴地向上看著。 
     
      一顆大大的頭掛在他細細的頸子上,顯得又稚氣又吃力。 
     
      李淺墨這才想起:這小人兒也是萬分貪酒的。 
     
      他沖羅卷一示意,羅卷看到那麼個小人兒正在院子裡端著個酒碗站著,一副迫不及待的 
    樣子。笑了笑,手中罈子一傾,一束酒泉就如虹下洩地向柘柘碗中奔去。 
     
      卻見柘柘慌裡慌張,抱著酒碗,去接那酒泉。 
     
      本來羅卷手裡有準兒,酒流所向正是那酒碗。可柘柘慌慌張張,生恐接他不住,手裡一 
    隻酒碗東迎西送,腳下步履更是東倒西歪,這酒倒不好注了。 
     
      羅卷吸了口氣,抱著那罈子,屏聲靜氣,對準柘柘不停晃動的酒碗,催動真氣,控制那 
    酒泉落點,這一下也甚是耗神,因為全猜不准這小人兒下一步會怎麼落腳,手中的酒碗又歪 
    向哪裡? 
     
      好容易才把那酒碗將將灌滿,終究沒有一滴灑落。 
     
      可這一下忙亂,已弄得柘柘在院子裡一陣氣喘吁吁,連羅卷也額頭沁汗。 
     
      卻見那小人兒,端的正是谷神祠中找到的一個破碗。這時把碗才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聞 
    ,就似醉了。 
     
      它好酒,卻量最淺,沒兩口,就醉得東倒西歪,還自一口口吞著碗中那剩酒,生恐錯過 
    一滴。可喝著喝著,就見它渾身發顫。 
     
      李淺墨方要下去扶它,卻見夜色裡,它漸漸變得毛髮皆碧,整個人跟野性突發的山精也 
    似,一步步飄搖,好似一棵樹醉倒在風裡。 
     
      他扶了扶額,突然自己向院子中一個土坑裡栽去,李淺墨方才一驚,生怕它跌疼了。卻 
    見它一倒下去,就落地生根,李淺墨只覺自己眼中,它忽幻化成了一棵樹。亂蓬蓬、油碧碧 
    ,這殘雪之冬裡本不該有的一棵樹!還枝枝葉葉,朦朦朧朧的綠。 
     
      李淺墨一時驚倒。 
     
      羅卷只掃了一眼,淡淡道:「是山魈們的小把戲。」 
     
      他掉頭看向李淺墨:「你是哪兒找到他的?卻是個好玩伴。」 
     
      李淺墨含笑不答,望著羅卷,突然道:「你該知道五姓中人正在追殺你,她也叫你往南 
    去,為什麼還偏偏趕向這北邊來?」 
     
      羅卷以指扣壇,測那壇中余酒還有多少,望著天邊出了一會兒神,才答道:「我在追殺 
    一個人。我追他,已整整七年。最近,才重又訪到他的蹤跡。」 
     
      他一拍手,冷笑道:「七年!」 
     
      人生中能有幾個七年?又有幾人居然可以被羅卷追殺七年,還活了下去? 
     
      李淺墨一時滿眼疑問。 
     
      卻聽羅卷歎道:「據說,他本是個妙人。似乎手裡老有用不完的錢,送不盡的好酒,也 
    斬不絕的人脈。」 
     
      「如果僅只是五姓中人這時來跟我搗亂,倒也不怕。」他歎了口氣,「問題是,這回我 
    好像惹上了大野龍蛇會。大野龍蛇杖已出,號今天下草野,不許我殺他!」 
     
      說著他眉毛一剔:「那小子可能也猜到,光只大野龍蛇會,還有五姓中人的掣肘,還不 
    足以令我為難。」 
     
      「我最擔心的是,他居然藉著李唐這西州募之機,跟李唐朝廷扯上了關係。天策府護翼 
    居然像也肯為他牽動出手。我真不明白,他手裡倒底有什麼樣的法寶,居然天下人無不被他 
    算了進去!」 
     
      天策府?李淺墨心中一動:那不是早已撤消了嗎? 
     
      他望向東北,遠遠的長安城中,如今他那個位尊九五的叔叔,當年就曾被爺爺唐高祖封 
    為天策府上將,受命開府,權傾朝野。 
     
      可早在多年以前,天策府就已取消了。 
     
      羅卷倦然一笑:「沒錯,天策府是早已不在了。但天策府護翼,做為當年力保秦王免於 
    大野刺殺,免於兄弟鬩牆之禍的利器,在天策府撤消之後,其實一直存在的。」 
     
      「其幕後的三位高人,就是江湖中人人聞之側目的:覃千河、袁天罡與角上人。覃千河 
    號稱以十年時間觀盡天下千劍,我這把尺蠖,不知他會不會放在眼裡?袁天罡一向與李淳風 
    齊名,奇門遁甲,星曜卜筮之術,名聞一世。而如今的角上人,就是當年的許灞。他這名字 
    起得好,倒真當得他當年憑一己之力,踏平燕雲十二寨的威勢。」 
     
      他似是陷入沉思,思量著怎麼應付眼前這個困局。 
     
      突然發現李淺墨關心地望著他。 
     
      他似很不習慣接受別人這樣的關心,望著這小兄弟一笑:「別擔心,就算他請出天皇老 
    子來,他這條命,我也要定了!」 
     
      此語一出,李淺墨不知怎麼就覺得心安起來,可這並不能阻攔他認真地問:「你確定他 
    該殺嗎?」 
     
      羅卷不由一笑。 
     
      那笑頗溫暖,像並不介意李淺墨的質疑。他想了想,才道:「罷了,我給你講個故事… 
    …」 
     
      這一生,他還從未對誰解釋交代過。 
     
      可這孩子,倒底不愧為肩胛的徒弟。何況他兩人一見投緣,今日許鋪一戰,雖說李淺墨 
    一直沒有出手,可還是讓羅卷幾乎頭一次感到種與人並肩而戰的感覺。 
     
      這感覺也頭一次讓他覺得有必要對一個人交代些什麼。 
     
      「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很高興去認識天底下各式各樣不同的人。那 
    時我才頭一次聽說到還有這麼一個門派,他們門派的名字很怪,不是漢文,好像叫做「底訶 
    離」,翻譯過來,大致就是「泉下」的意思。」 
     
      他望向院中陰影裡,柘柘酒醉後化身的那棵樹:「說起來這一門跟你那小朋友還有些關 
    係。據我猜測,這小山魈跟「底訶離」脫不了干係。」 
     
      「他們據說出自昭武九姓,所來之地似在碎葉城以西,興都庫什之外,康國、石國、畢 
    國……,那裡是他們的家鄉,咱們稱之為「雜種胡」。他們都是雜種鬍子弟。這一門,介入 
    中土的人並不多,但以我所知,其行世用名,俱多與「鬼」有關,比如、當年武德年間就曾 
    名炫一時的「小魑」、「木魅」、「魍然」與「魎魎」……這幾個,多精於幻術,讓人說不 
    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 
     
      「直到今日,見過他們行跡的只怕也沒幾個。而我要追殺的,卻是他們「底訶離」一脈 
    進入中土最早的一個人。他名聞草野的字號,卻是「虎倀」。」 
     
      虎倀?這兩個字李淺墨似乎聽說過。 
     
      卻聽羅卷道:「說起他的真名,卻是奇怪的「阿堵」兩個字。我開始也不知其意,只知 
    他即愛賭,又愛錢,為人吝慳已極,一文錢不輕與人;偏又好賭,但不必贏則不賭。不愛女 
    人,但極愛酒。我一聽說這世上居然有如此樣的怪物,好奇心起,一直就算計著想與他見上 
    一面。」 
     
      「可後來所聞,卻讓人大失所望。他「虎倀」名號的由來,卻是為當初他襄助薛舉父子 
    。薛舉父子於隋末年間,盤距甘涼一帶,為人殘橫。虎倀卻做了他們的支應使。其間事跡少 
    聞,但聽說,薛舉父子敗後,他卻積聚起了一份厚實的家當,游跡大野,可依舊好財,嗜賭 
    ,不愛女人。」 
     
      「我聽得其名久矣。可識得其人,卻在很久以後。」 
     
      「那年,我行遊至祁連一帶。」說著,他忽夾眼一笑,「你知道我幹什麼去了的?」 
     
      李淺墨見他笑得促狹,不由引動好奇:「幹什麼?」 
     
      只聽羅卷笑道:「我幽州老家,雖說還有些產業,可多年已不料理。何況當年,羅府舊 
    人,於入唐以後,多不如意。那些產業出息,我也不好意思再去伸手,放在心上。」說著哈 
    哈一笑,「可笑,為了自己的巧取豪奪,你看,我還是粉飾了這麼多……」 
     
      他一拍腿:「說白了,我去祁連,就是為當時身上錢用完了,一時興起,搶錢去的!」 
     
      眼見李淺墨還怔怔的。羅卷不由笑道:「我可沒有你師父那麼耿介,據說肩胛日用衣食 
    ,都靠與人治病換來。我不通醫術,有時就愛找綠林巨寇搶幾個錢花花。」說著,他歎了口 
    氣,「有幾回,還曾客串西席,教幾個蒙童子弟點粗淺工夫用來度日。大野中聲名說來好聽 
    ,其實我這種人,又有何用?」 
     
      他看著自己的一雙手,歎道:「平生習得屠龍術,人間卻只多葉公。這雙手,拿得起劍 
    了,卻再也不甘心,去扶一張犁。」 
     
      他聲調低落下來。 
     
      可他為人不慣鬱悶,歎了兩聲,重又開懷大笑道:「那次,是風聞當年甘涼道上有名的 
    巨寇「九連環」葉旎已隱居祁連不老寨,他平生積蓄極厚,我是專程去打秋風去的。」 
     
      李淺墨看他談笑揮酒,全無遮掩,不由想起這些烽火年間那傳聞中的故事,李淺墨重又 
    覺得,自己面對的竟真是那傳說中的人物。 
     
      只聽羅卷笑道:「可惜我等去時,卻有一人比我先到。」 
     
      說著,他面色忽顯鄭重:「我當時潛入不老寨,還待搜尋,正想著是暗取還是明奪?不 
    過葉旎即已歸隱,是不是該暗取給他留點面子?如果他把銀子藏得實在是緊,那就只好扯開 
    臉面來個明搶了……這時只聽得前廳之中,燈火最通明之處,傳來一片呼盧喝擲的聲音。」 
     
      「我好奇心起,因為聽得一片「ど、二」的亂叫,叫者之眾,似傾盡全寨之力。可與之 
    對搏的,卻寂然無聲。我納罕地在想:葉旎好賭之名,果非虛傳,哪怕隱居避世,家裡竟還 
    開著賭局。」 
     
      「當時我就偷偷潛到那前廳之外。整個寨子的人似乎都聚在那個大廳裡。那寨子其實也 
    沒多少人,多是葉家老幼,統共三五十口。我就著窗隙往裡望去,吃驚地見到,從耄耋老者 
    ,到黃口小兒,一寨之人,居然齊聚。」 
     
      「可對賭的兩人,卻更讓我吃驚。只見其中一人,鐵簪插發。那根鐵簪,早已名聞草野 
    ,那是當年甘涼道上,「九連環」的標記。當年九連環的當家老ど,從不以面目示人,從來 
    蒙一塊生鐵面具,頭上插一隻鐵簪。草野中見過他本人的也就沒有。可那日一望之下,我卻 
    大吃一驚,才發現,那個穿著一身生絲葛,綠袍烏髮之人,分明就是葉旎。可他,居然是個 
    女子!」 
     
      說到這兒,羅卷的面色似有些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而且,一廳燭火晃漾之下,我 
    竟發覺,她有著一般女子所乏有的英氣,也就有著一般女子所少有的……美麗。」 
     
      他雖略顯慚色,卻依舊直言不諱:「我這一生,凡碰到女人,總不由有一點心軟。不知 
    怎麼,當時就暗想:來搶她的,這主意打得對還是不對?難得一個女人如此英風朗氣,又識 
    時知世,貞觀以來,挾資遠遁,贍養一族老小,想來她活下來也頗不易?」 
     
      他輕輕歎了口氣,似是也惱於自己的多情一般。 
     
      李淺墨差點沒忍不住笑了出來。將心比心,自己若是個女子,哪怕就算是王子嫿,聽他 
    用如此口氣提起另一個女人,只怕也起不了爭風嫉妒之心,或許反由此更高看他一眼吧? 
     
      羅卷已暫歇柔腸,輕聲一笑。 
     
      只見他面色忽鄭重起來:「可我看到另一人,與葉旎對搏的那個人時,還是差點忍不住 
    倒抽一口冷氣。」 
     
      李淺墨只見他語氣陡然鄭重,知道已說至緊要之處。 
     
      卻聽羅卷陡然放緩了語氣,極慢極慢地回憶道:「那個人,我一見之下,就已心驚。為 
    的是他全身上下,那種凝束之氣。一個人修為功力,多與自謹有關。可我真沒見過如此自謹 
    之輩。只見他年紀好有四十許,卻已白髮皤然,似是一生操心已極。可這也擋不住他身上那 
    種全神貫注的精銳之氣。他的鼻子很高,深目突顴,一雙眼睛竟渾中帶碧。頦下有幾根黃須 
    ,根根蜷曲,那分明是個胡人,短褐斜衽,卻做著漢人的髮式,裝扮非漢非胡,極是古怪。 
    」 
     
      「他雙眼望定那骰子,我只覺得,那骨質的骰子恨不得被他眼神都照得發綠。我腦中搜 
    尋湖海人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虎倀。」 
     
      「他全身都似不由自主,真的像一個「倀」。而主宰他的,就是那場賭,那輸贏,與輸 
    贏背後的金銖銀兩。一個人的耽迷,竟至於此!我當時心下一驚,知道如與此人為敵,只怕 
    大不容易。」 
     
      李淺墨已聽得緊張起來。 
     
      可羅卷的敘述依舊很慢。他敲敲那罈子,飲下一口酒,才慢慢地說:「他們似在比小。 
    剛剛葉旎擲出了一個三,虎倀卻擲出了同樣的一個三。我不愛賭,不知他們規矩如何,也許 
    這就算平手?」 
     
      「他們接著再擲,我眼見葉旎分明也精於手法,可她似壓力極重,這一擲,竟擲出了一 
    個「六」!我當時在窗外,幾乎忍不住失聲大笑。我還是頭一次見一個女子賭搏,本以為這 
    一下,她該就要發那種小女子的脾氣了,摔杯子踹凳子什麼的,最不濟也要吼吼身邊侍奉的 
    人……」 
     
      他目光一時流蕩,似是想起當時葉旎的模樣兒,微笑著說:「我沒想到的是,葉旎這一 
    手擲過之後,面色卻坦然起來。」 
     
      「我只見到她雖臉色發白,卻靜靜而笑。」 
     
      「只聽她緩緩道:「一共三千緡,我認了。難為阿堵君怎麼打聽得來,對我這些年的積 
    蓄,竟打聽得一清二楚。你步步緊逼,非要我把家產輸光當盡才軒。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只剩下這不老寨,還有老少人口一共三十有七。這些估計你也不感興趣。而這塊地,如此窮 
    山惡水,想來也不會有人要。」」 
     
      「說著,她一攤手:「我現在什麼也不剩了,光只有這不老寨和幾個家小。如果你不打 
    算以此為注……」她定定地看著虎倀,「那就請吧!一共五千七百緡的賭額,如果你信我, 
    十日之內,我在張掖交付。」」 
     
      「我聽了她的話,忽忍不住佩服起她來。她分明料定虎倀是有備而來,同時料到自己力 
    有未敵,坦蕩蕩輸盡所有財物,化災避險,直言送客,卻不怯不懦,果稱英豪!」 
     
      「卻見那虎倀一推面前所有籌碼,望向葉旎道:「其實還有一搏之機。」只聽他輕輕笑 
    著:「這一次,我用帶來的所有,加上適才贏得的所有,合在一起,跟你賭那一文錢」。」 
     
      李淺墨聽到這兒,不由一愣。他不敢打斷,只聽羅鄭繼續道:「我聽那虎倀接著就說道 
    :「以我所知,除了這五千七百緡之外,你起碼還有一文錢。那市面上少有人見,陳叔寶專 
    僱人精工細刻,並世僅此一枚的那一文宮錢」。」 
     
      「我當時聽了一怔。卻見葉旎面色一變,深吸了兩口氣,忽定住神,慢慢地從領子內掏 
    出了一枚懸諸頸上,貼胸收藏的一枚金光閃閃的宮錢。「是這個吧?」她問。只見虎倀的面 
    色突變。他本來臉上一直暗無人色,這一下,眼睛都顯得更凹了,鼻子一時似乎都更勾了, 
    更顯得形容似鬼。只見他緩緩點頭。」 
     
      「葉旎似乎也難做決斷,忽長吐了一口氣,「好,我就與你賭這一文錢。可這局之後, 
    你不可再做糾纏。無論輸贏,你我一拍兩散!」她揚頸振眉,脖子上露出點暗青色的筋。我 
    突然覺得,那真是……我從未見過的那種女子式的果斷決斷。」 
     
      羅卷忽轉入沉默。 
     
      好半晌,李淺墨終於忍不住問道:「後來呢?」羅卷才從自己茫然的思緒中醒過神來: 
    「後來?後來她輸了。」 
     
      「我眼見虎倀贏走了她最後的那文宮錢,難抑喜色地離去。眼見葉旎略露傷心之色,卻 
    又轉為一臉平靜,對全門老小笑道:「也罷,命中注定不該有的,那留也留不住。」」 
     
      他輕輕一笑,難得的面露溫暖:「那一時,我真佩服這個女子。既然多留無益,銀子全 
    被那虎倀贏走了,當然只有遁跡跟著那小子追了去。以我腳力,竟還費了一個時辰,才把虎 
    倀那廝追到。」 
     
      「追到他時,只見這小子疑心極大,挑了個極好的地勢,坐在一個險怪山崗上。他盤踞 
    於一方突出的怪石。那裡四望視野極為開闊,我也無法隱蹤,好在也沒打算藏著,就直接露 
    面。」 
     
      「那小子反應極快,可在他發現我之前,我還是先瞥到了他正一臉狂喜。像他這樣的人 
    該少有那樣控制不住的時刻,這時正兩隻手緊緊地把著那一文錢,喜孜孜,美不自勝地翻來 
    覆去看著。」 
     
      「天上月本朦朧,那一山都是祁連山特有的亂石怪壁,他把弄著那一文錢,跟找到個稀 
    世之寶似的,翻看個沒完。我還沒走近,那小子猛一抬頭。」 
     
      「然後,我卻見他臉色突然平靜,一臉喜色一瞬間收拾個乾乾淨淨,三月天也沒他變得 
    那麼快。他狠狠地盯著我,好一時才問道:「羅卷?」」 
     
      「我點點頭,卻見他神色略見輕鬆。我笑道:「什麼寶物,這般納罕,翻看個沒完?」 
    他臉色略帶緊張,可想來也聽說過我為人,不怎麼擔心我的,就笑道:「六朝宮錢,只差此 
    一枚,有了這一枚,金陵城三百年王氣,那龍盤虎踞,鎮宮之寶,總算被我收集了個全。」 
    」 
     
      「他似瞭解我的脾氣,一時興起之下,招呼我跟他石上共坐,我才坐了下來,就見他獻 
    寶似的,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那冊子是檀木所製,中鑲玉版。我只見他小心翼翼地打開, 
    裡面露出數十枚宮錢。」 
     
      「他不厭其詳地跟我解釋:這是孫吳的、這是東晉的、這是蕭梁的……還有什麼東魏西 
    魏、北齊北周,花色當真齊全,也鑄得相當精緻。我也記不得那許多。但我喜歡有耽癖的人 
    ,總覺得這種人更顯真味,看著他一臉認真,卻也聽得痛快。」 
     
      他茫茫地抬起眼,臉上若帶憂思,喃喃道:「那一晚,我看了好久他喜孜孜的樣子。不 
    知怎麼,那喜孜孜的神色初看好玩,看到後來,只覺荒唐,荒唐之後,更覺悲涼。」 
     
      兩人一時不由都靜了會兒。 
     
      羅卷長飲了一口酒後,又對李淺墨道:「人與人都是互相影響的……我的心空了後,虎 
    倀那廝的歡喜沒了我的欣賞,也漸漸消退。他忽然抬眼望我,一聲長歎道:「可惜沒酒」。 
    我望著四周的山林惡石,心裡也想:可惜,可惜……」 
     
      「卻聽他道:「有錢時無酒,有酒時無錢,為什麼我這輩子老是碰到這樣的事?」他自 
    顧自喃喃罵著,最後忽怒向那四周險山怪叫道:「可有錢有酒時,又他媽的沒心情!」我聽 
    了心裡喝了句粗話,直感覺痛快!」 
     
      「他忽然望著我,神色間隱有憂傷,似在判斷我是不是個可以一語的人。好久,他似得 
    出了判斷。自顧自夢囈道:「今晚我說的話,你就當從沒聽到過。反正風這麼大,他媽的什 
    麼都會吹散。你只要如風過耳,我就會說下去……他奶奶的,我這一生經歷,除了偶爾跟錢 
    講一講,從不對人說起。要說起來,誰說他媽的不是一篇奇譚?」」 
     
      「我也沒說什麼,只聽他頓了下,又接著說下去:「你知道我出於昭武九城吧?可你知 
    道我為什麼不遠萬里,跑到你們這漢人地面上來?」我沒答言,聽他自管自說下去:「昭武 
    九城,你們漢人口中的雜種胡,我們那兒的人可沒你們這麼好的運氣,近有田畝之利,周圍 
    山川之險。我們在那沙漠裡的綠州間長大,雖略有田地,卻不夠如許多的人口耕耘,只能靠 
    商貿。更倒霉的是,強敵環伺,一時是婆羅門,一時是西突厥……可這些我們都應付了下來 
    ,哪想哪想,最後還會招惹上大食。」」 
     
      「說著他突然大怒:「大食人那幫雜種!」我以為他就要指天劃地的罵下去,沒想…… 
    他忽嗚嗚地哭了起來。那一哭極為傷心,我從沒想到過一個這樣年紀的男人會對著我哭,還 
    是這樣一個愛財的人,且他還是虎倀。」 
     
      「聽著聽著,我只覺得他哭聲越來越嫩,似乎在哭聲裡回到了他的少年。我聽著他在哭 
    聲裡斷斷續續的雜述,也略略聽明白了:他的家族,他的師門,他們的王室……他們的同胞 
    ,怎麼受著大食人鐵騎的欺凌。而他……他是他那一族人,數百近千口人命裡,在大食人的 
    屠殺裡殘存活下來的不多的幾個。」 
     
      李淺墨也覺得心頭慘然。羅卷全神凝注,陷入他的回憶裡。 
     
      李淺墨畢竟是聽眾,隔了一層,雖然入神,還是隱隱覺得院子裡,醉倒的柘柘似乎略有 
    響動。他向下看了一眼,似乎柘柘醒了下,因為他人影一現。 
     
      可一望之下,卻見柘柘已重又睡去,在自己眼中幻化如一棵矮矮的樹。 
     
      他心中略涉暇想:也許,這醉後幻樹的本事,是他們山魈一門的自保之術吧?世間奇事 
    ,當真不可揣測……卻聽羅卷道:「我聽他哭著哭著,忽然發狂喊道:「我要報仇,我要報 
    仇!」只見他抬起臉來,滿眼通紅,殺氣凌凌,一身不漢不胡的衣服套在他瘦瘦的身子上, 
    都要被他的怒氣鼓滿了。山風吹來,滿世界凌亂,一切在他眼裡似乎都成了仇恨的對像。那 
    一刻,我甚至懷疑,他會向我出手,要把他的殺氣全施出來,要毀了這山,這石,甚至這天 
    ,這地!」 
     
      「我只聽到,他哭至聲嘶,啞著嗓子,又是淒歷又是溫柔地呼喊著「阿達、阿達,那希 
    達,波洛米倚……」那想是胡話,可能裡面夾雜著一串串的名字,也許有他小時的夥伴,有 
    那些他注目過的姑娘,有跟他說過道理,限制過他行動的老人,還有他至親的尊長……在我 
    想來,哪怕那些從小以來認識的打過架成過仇的族人,這時在他心裡,也是一種親切。因為 
    ,那是他的過往……是他一生的牢籠,也是他永世的家鄉。」 
     
      「他果然在那山崖上衝撞起來,瘋狂也似,對著山石出手。直到身上衣衫撕得過七零八 
    落,才忽然坐下來,冷靜已極地對我用漢話說道:「所以我愛錢。藝成之後,我來東土,就 
    是為了錢。我不做生意,因為那太慢,哪怕十倍的利也太慢。所以,我要麼於亂軍之中,要 
    麼憑一賭之力,到處搜括,到處集聚,我要錢!」」 
     
      「這話他說得極為冷靜。我聽著他繼續冷靜地道:「你知道我對自己有多吝慳嗎,你一 
    輩子也想不到的。我要把所有的錢都帶回石國,我們石族人少被欺,等我有了錢,我要用錢 
    雇來突厥人、烏孫人、大月氏人……讓他們去給我殺、殺、殺!」」 
     
      「他越說越冷靜,冷靜得已像一個操局手。只聽他淡淡道:「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叫 
    虎倀了吧。哈哈,我一生都在為虎做長。「虎之倀,不成人;不吞人,不為人;不借勢,無 
    所雄;不伴虎,無路行!」」」 
     
      「他聲音變得冷誚,即是譏諷自己,也是譏諷這該死的互相殺戳的世界。可最後,他的 
    聲音弱了下來,幾乎幽幽地道:「等最後,最後的最後,所有人會明白,我故鄉的人會明白 
    ,尤其那些……我死去的族人,入泉下的鬼,會明白,我貌勢為虎作倀,可我雖是「倀」, 
    也只是故鄉的「倀」……」」 
     
      晚風吹過,李淺墨只覺得滿心寒涼。 
     
      這世上絕不僅有自己命苦,到處原來一樣,到處原來都一樣。他設身處地想起那個名叫 
    「阿堵」的虎倀,只覺一股寒意從心底湧了起來,那嵯岈險怪的世路……最終吞沒了一切, 
    吃人不吐骨頭,有多少人,竟哀如心死的根骨化盡,變做一「倀」? 
     
      「後來……」他喝下一口酒,慢慢地問。他知道本已不需此問。 
     
      原來這就是故事的收梢。李淺墨再無酒意,也再無酒興,寡淡地坐在那裡,一聲也不想 
    說,一下也不想動。 
     
      他料想,羅卷長話至此,料也無言。沒想羅卷忽一剔眉,聲色俱怒地道:「可惜,這不 
    是結尾!」 
     
      「我沒料到他心計如此之深。他用所有真的情緒,真的絕望,掩蓋了他所有計謀的企圖 
    ,熄掉了我那時代葉旎的出手之心,且同時向我隱瞞下了這事情中真正隱秘的關鍵。」 
     
      「這些還都不算……」他忽然自恨,猛然一拍腿,「我想不到啊想不到,我只恨自己想 
    不到……直到天色近明,我忽然不安,不知怎麼突然想轉回不老寨去看一看。」 
     
      他目光中突現殺氣——那殺氣狂悍得讓李淺墨都如坐針氈。 
     
      只聽羅卷事隔多年,猶是大怒如狂地道:「可我到了不老寨,居然發現……居然發現… 
    …居然……」他居然口吃起來,頓了頓,他才能接著道:「不老寨中「九連環」,葉氏一門 
    ,一家三十七口,居然橫屍一寨!」 
     
      「那葉旎……」他忽然哽咽得說不下去,怒起之下,一掌拍碎了手中酒罈。 
     
      那碎陶劃破了他的手。手上的血一時與剩餘的酒齊流。 
     
      李淺墨目瞪口呆:這世上、這世上……被殺戳者與殺戳者之間,身份居然轉變得如此之 
    快! 
     
      只聽羅卷怒道:「他媽的!還等什麼?」 
     
      「那小子現在隱身天策府卵翼之下,以為這樣我就不敢取他性命?他投身西州募,不知 
    手握什麼隱秘。嘿嘿,嘿嘿……」 
     
      他忽側望向李淺墨,只喝了一聲:「走!」 
     
      ——走?走到哪裡去? 
     
      只聽羅卷怒道:「跟我去殺了那虎倀!」一語方罷,他的身影騰飛而起。 
     
      李淺墨激動之下,又兼擔心,身形不由立時騰起追去。 
     
      他二人身形才動,如兩隻大鳥穿空而去,院子裡的柘柘就在這時醒來。 
     
      它望著兩個人的身形,忽然滿眼是淚。 
     
      白天,天策府護翼現身許鋪地界的共有百騎。正是他們,驚散了五姓中人與羅卷的對戰 
    。 
     
      畢竟,五姓中人,輕易也不敢招惹朝廷的。這時,入夜以來,那天策府護翼就駐營在距 
    許鋪不足二十里的龔家坡上。龔家坡一坡高坦,覃千河軍馬出身,哪怕現在統領的是針對大 
    野龍蛇、天下五姓之類的草野勢力,駐軍猶極為嚴謹。 
     
      數十個帳蓬連綿環繞,雖不設轅門,但警戒森嚴。 
     
      入唐以來,天下平定,就算草野龍蛇猶在,也久已無人敢干犯天策府護翼的威嚴。 
     
      可這一夜,將近三更,居然嘯叫聲起,有人來襲。 
     
      來襲的共只兩人。可這兩人之勢,竟鋒利已極。 
     
      他們居然能在天策府護翼的帳蓬叢中,環匝兩道,衝闖三度,銳氣不洩,搔擾近一更次 
    。 
     
      覃千河是個謹慎端嚴之人,未料敵情前,不輕易發力。他下令諸軍迴環自保,自己獨坐 
    中軍之帳。可饒是如此,猶被對方傷了三數人,好在俱遠未至命。 
     
      來敵未通報性名,覃千河也一直在中軍帳中手撫他劍上蒼綠的鐔環,默坐了一更。直至 
    最後聽來人空中喝道:「虎倀虎倀,無論你隱身何處,此命歸我,此債必還。」 
     
      那聲音起時,敵手卻已隨聲去遠。 
     
      覃千河面色寧靜:怪不得阿堵這樣人物,「泉下」中的先輩好手,居然都敢來應西州之 
    募,原來是有此大仇。 
     
      直至敵人去遠,手下軍士來回報傷損情況。覃千河看了抬來的傷者,才肯判斷道:「只 
    傷不殺,慎於人命,如此飆勁,又如此劍勢……當是羅卷。」 
     
      他望向帳外:只是另一人,另一個人……難道是肩胛復出,且與羅卷聯手? 
     
      如果真是如此,那關於虎倀,關於他手中的東西,關於西州募……看來自己一人勢單, 
    是必定料理不定的了。 
     
      他暗自思量著自己與袁天罡和許灞的關係,歎了一聲,也許只有,低下一點身段,請他 
    們也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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