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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唐·劍器

                     【第九章】 
    
    
      西州募
    
        「我要你娶她。」行至一處小山丘時,李淺墨忽停下步來,脫口喃喃道。 
     
      這是去向灞陵的路。 
     
      天上的光線正好,金黃黃的。向晚時節,雪正在化,路上泥濘,很不好走。可讓李淺墨 
    發愁的並不是這段路,而是自己在一時情懷激動之下,居然代羅捲向王子嫿許下的承諾。 
     
      這承諾,他拿什麼去還? 
     
      他腦子中全無對策,只是覺得自己是真心的。唯一想到的情景居然是:自己會拉著羅卷 
    的衣角,像一個小孩兒懇求大人似的,一遍遍,堅定、固執地對羅卷說:「我要你娶她。」 
     
      可羅卷憑什麼要聽他的? 
     
      一想到羅卷的拒絕,李淺墨不知怎麼,只覺得自己心裡說不清地委屈,覺得整個世界虧 
    負了他一般,虧得他想哭。 
     
      他自己都覺得這種情形好笑。可是,自己的心情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像個孩子呢? 
     
      柘柘跟在李淺墨身邊默不作聲。及至聽到李淺墨失神下隨口吐出的那一句話,她的一張 
    小臉忍不住偷笑了開來。 
     
      哪怕李淺墨自己都不承認,其實他心理有時還就是個孩子。 
     
      是孩子,就期盼美好,比如花常開,月常圓。也許,無論羅卷、還是王子嫿,都是一個 
    孩子所能遇到的最華燦的人物了。所以他固執地要求他們給他一個美好。 
     
      他不能容忍有人會拒絕給他這一分美好。因為那願望,是在這一切動盪、一切分崩離析 
    的世界中,他無意識地祈求的一場安慰。 
     
      灞陵很長。 
     
      那是一代帝王的葬所,何況還是一代強漢中一位明君的葬所,它自該擁有如此氣勢。它 
    依山堆土,橫長數百丈。 
     
      距它不遠,就是灞水。灞水上有橋,名為灞橋。當時人們送別,自長安出發,往往要直 
    送至灞橋。灞陵風雪,灞橋折柳,俱都成了唐人流響千年的獨特韻事。 
     
      而如今朝廷大開西州募一事,招納天下草野豪雄的「大野英雄會」,就選址於灞陵。 
     
      李淺墨這是第二次來到灞陵。 
     
      他到灞上時,正遇夕陽。一輪斜日在灞陵上方緩緩而落,越落越大,它用光影撥弄著世 
    間萬物。積累的余冬寒氣和殘雪正在消融,絲絲滲入泥土,在泥土深處無聲地滋養著。 
     
      春不遠了,只怕一眨眼,就已是綠遍山坡。 
     
      遠遠的灞水在斜陽下,泛著粼粼之波。灞水岸邊矗立著兒桿大旗,那是覃千河安下的營 
    寨。整個營寨靜默無語,卻在無語中提醒著人們一個煌煌大唐的存在。 
     
      明日,就是朝廷西州募「大野英雄會」的正日了。虎庫正堂中,覃千河與李世民的一席 
    對話,即已鋪就此次迎納百川的盛會。 
     
      「欲收其器,先收其人」。 
     
      唐天子修習的是天子之劍。他不爭一刃之短長,要的是以己之長,御天下之短;集天下 
    之所短,更為李唐之長。 
     
      他要的是天子之劍一動,匹夫之劍麾集,隨其所指,奔其所向,以天下畎畝為給養,天 
    下鬥士為虎庫,混同四海,拓土開疆。 
     
      李淺墨一望之下,看到的正是這般氣象。 
     
      可接著,他腦中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來到灞上時的情景。那一夜,大野龍蛇之會,是自 
    己第一次接觸到如許多的江湖草莽:天下已歸唐天子,大野當還舊龍蛇! 
     
      不知怎麼,李淺墨想起這麼一句,心中還是湧起幾分激盪。 
     
      當日的大野龍蛇之會,那該是……七年之前了。 
     
      那日,除朱大錘身殞之外,張發陀、陳可凡、竇線娘乃至柳葉軍、漫天王、歷山飛、高 
    雞泊、孟海公等諸般人馬,諸多弟子,當日英豪,如今安在? 
     
      他們如果得知七年之後朝廷於灞上重開大野英雄之會,心中會做何感想?有些輸贏,輸 
    的不是一時,而是一生。 
     
      李淺墨忽覺得有些佩服他那個位居九五的叔叔,在他手下,李唐是一幅漸漸拉開的大幕 
    ,那幕下拉開的是屬於他的、也屬於他天下子民的煌煌盛世。 
     
      可為了這幕布的拉開,多少英傑曾拼盡全力,最後卻不得不黯然退場——其中也包括自 
    己的父親。 
     
      以李淺墨這幾年的聽聞,父親也堪稱一代英豪。可當年的血色早已遭時間暗淡遺忘。 
     
      轉瞬的是興廢,而渴切的是堂皇。 
     
      他側眼望了一眼柘柘,心中忽生些許安慰。只見柘柘的小臉已重變回他剛遇到她時的樣 
    子,不復是那習他驚見的昭武少女模樣。 
     
      李淺墨累了,在夕陽中,灞陵原上,和衣眠風,矇矓睡去。 
     
      夜的黑幕像毯子一樣壓在李淺墨身上。 
     
      這一夜,無星無月,黑得透徹。只一個小小的身影伴坐在李淺墨身邊,一直地陪伴著。 
     
      黑夜裡,她在數李淺墨的眉毛。彷彿怕一下子數清了,她用指頭蘸在舌上潤濕了,又抹 
    在李淺墨的眉毛上,抹了再數。她的指頭一次又一次地撫著李淺墨的眉峰,像要銘記住那眉 
    骨的形狀。 
     
      大荒野上的落白坡,無所為無可用,他們的相識原在時間之外。 
     
      可這人世間的一切,無論什麼,都有盡頭。 
     
      柘柘悄悄離開時,李淺墨並不知道。 
     
      等他醒來,天已黑透。 
     
      他高臥於灞陵之上,醒來後,一側眼,居然滿眼見到的都是篝火。 
     
      那篝火燃在灞陵四周的平原上,一團一團,彷彿獸的眼,彷彿無數怪獸蹲坐在這黑漆漆 
    的夜裡。 
     
      天上也黑漆漆的,一顆星都沒有。彷彿在他夢中,錯過了一場流星的爆放。那些流星, 
    帶著天上所有的光焰,全部隕落於野,在這片大野裡化作了一團團的篝火,末日般地開放。 
     
      那情景當真雄奇瑰麗! 
     
      李淺墨愣了一下,凝目望去:這才是真正的大野龍蛇之會! 
     
      ——幕天席地的,怕不有近千人各聚一團,圍著堆篝火,坐待天明。 
     
      他們都是為何而來?這裡面又有多少的英雄末路2有多少的因為一時激奮,殺人亡命的 
    流刑死罪之徒?有多少當年大野英豪的子弟,人唐以來,入仕無門,所以不惜拋家離土,去 
    遠戍於西州?有多少不甘扶犁,只願執刀的手? 
     
      李淺墨這麼想著,猛然回首,才發現柘柘不在了。 
     
      他不由一驚,這小孩兒,又到哪兒去了? 
     
      他不由連忙起身,先在四周搜索了一番,還是不見。他不由擔心起來。夜太黑,四周雖 
    有篝火,那篝火的光像是聚攏的,只照得清它們自己,全顧不得別處。 
     
      李淺墨吸了一口氣,不由閉上眼。 
     
      要論起來的話,他們羽門的追蹤之術才算稱奇天下。師父曾一度封盡他的眼耳,讓他修 
    煉一門「天嗅」之法。李淺墨閉眼之後,只見他鼻翼輕輕翕動,四野裡的那些春草在泥土下 
    悄悄發芽的氣息,冰雪融化後和著土味的氣息,篝火上燒烤著的肉類的氣息,一一浮現在他 
    腦海中。這氣味或疏或密,最後聚如地圖。而在他腦中,這氣味的地圖裡。他在尋找著柘柘 
    那獨特的味道。 
     
      那味道淡淡的,混雜著「阿耆若」花的香氣,留在他記憶裡。 
     
      一時,在他閉著眼聞到的世界裡,蜿蜒出一小條彎曲的路。 
     
      他循著那路跟蹤而去。這還是李淺墨頭一次存心去感知柘柘的味道。忽然他一停身,因 
    為他突然驚覺:那柘柘的體味裡,分明散發著一股少女的氣息。 
     
      這發現讓他不由一愣。可接著,他不願深想,循著那氣味追蹤而去。 
     
      近千團的篝火燃在大野裡。每團篝火旁邊坐的都有人。 
     
      李淺墨在篝火間隙的黑夜裡潛蹤行去,耳邊不停地聽到人們的話語。 
     
      有父親在說:「孩子,這不是你爹我當年的那個時世了。生你那年,還是武德初年,那 
    時天下板蕩,誰能想到,最後天下會真的這麼快地歸於一姓,歸於李唐?真後悔從你那麼小 
    起就開始教你搏殺的法門。如今,你長大了。這天下卻也平靜了。四海之內,網羅密集。這 
    不是一個以手搏殺的時世了。你又不願帶著這身本事終老鄉下,那好,朝廷既開西州募,你 
    只好去應募了……看在那邊,你闖不闖得下一片天下。」 
     
      李淺墨忍不住去偷看那堆篝火邊的臉,臉上溝壑縱橫的是父親,臉上被火光映紅了的是 
    小伙兒。 
     
      他悄悄地經行在這暗夜裡。 
     
      隔著不遠,總能碰到一堆篝火。火邊有人在睡,有人枯坐望天,有人竊竊私語。一樣的 
    夜晚,不一樣的心事。 
     
      這篝火旁的人間百態,一時讓李淺墨覺得心中一片溫暖。 
     
      一堆篝火邊,李淺墨卻似乎無意間掃見了當年大野龍蛇會時的舊識。 
     
      只聽一個聲音道:「老左,沒想你也會來。怎麼,也想加入這西州募,給姓李的小子跑 
    個龍套,混個參軍幹幹?」 
     
      卻聽那老左道「我不過是來看看熱鬧。」說著一歎,「這麼些年了,少見有這樣的熱鬧 
    了。我做夢都還時常夢到大刀環的聲響。可自己這把身子骨,朽都快朽了。重上沙場?還是 
    省省吧。但能來看看,也還是好的。」 
     
      卻聽先前那人偷笑道:「你只是來看看?我正在這麼想著,李唐那幫賊廝鳥,當真這麼 
    大方,既往不咎?不會聽話上疆場的人都讓他們收走,不聽話來看熱鬧的被他們趁勢一網打 
    盡,以求天下太平吧?」 
     
      他的話在一幫篝火邊的人中引起一片熱議。 
     
      卻有一人洪聲笑道:「沈老七,怪不得當年你會戰敗,手底下也盡有幾千號子弟,可一 
    夕奔亡,一場硬仗沒打就輸在了單雄信手裡,就是為了你的小肚雞腸。那姓李的要是跟你一 
    般見識,一樣的肚量,諒他現在也坐不得這個天下,怕不跟咱們一樣,老身子老骨,要在這 
    野地裡,借一堆火取暖,蹭別人的虛熱鬧呢。」 
     
      此語一出,篝火四週一片哄然大笑。 
     
      先說話的那個不由訕訕地,罵了聲「滾你奶奶的。老子那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單雄信, 
    他是打敗了我,可最後還不是押進長安,被那姓李的給宰了,」 
     
      李淺墨被別人的話引起了興趣。一時竟不由放慢腳步,這裡聽聽,那裡聽聽,暫且放慢 
    了急著尋找柘柘的心思。 
     
      一堆堆篝火邊,說什麼的都有。 
     
      還有那孤獨的人獨自燃起一堆火,眉宇間似乎一片淒惶。可能他的人生裡已什麼都不剩 
    ,可映著那堆火,李淺墨還是看出了他的渴望。那是人生已至絕境,卻猶有渴欲,猶求一騁 
    的態度。 
     
      來這灞陵原上的,原來什麼人都有。有弱冠少年,有壯實小伙兒,有真正的殺人亡命之 
    徒,也有當年大野龍蛇們遺留下的子弟。還有遭逢窘境,欲圖出塞以殺出一條人生血路的孤 
    獨者。 
     
      李淺墨只覺得重重的時間、空間,原來都濃縮在這片大野篝火裡。 
     
      從隋末板蕩直到這貞觀十六年間這幾十年的烽火路,從劍南薊北到隴右膠東的無數大野 
    荊棘,都集聚在這裡。 
     
      他情願一個個篝火地看下去,聽人講起那一段段各自不同的人生往事,掙扎苦悶:如果 
    那樣,他也許會終於明瞭他那個一直所不能明瞭的「生」。 
     
      他又前行了一段,忽聽前面的黑影裡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卻聽一個人悶悶地道:「媽的,老子要不是被李唐朝廷追殺得實在躲不得了,也真不想 
    來。」 
     
      另一個卻道:「來了也好,整日東躲西藏的日子著實不好過。當今天下。不似往常。大 
    碗酒大塊肉的爽快都是一時的,馬上就會讓你不爽快。要我說,老烏你當初就不該霸佔那個 
    曲寡婦,佔了便宜也就罷了,還打斷別人小叔的一條腿,公然搬去人家那裡,連帶害了她那 
    孩子的性命。你這脾氣,也只好往西州去走走,那裡地廣人稀,又是異族,欺欺當地百姓, 
    只怕多少還有軍中護著。再這麼在這地界混下去,遲早要下獄。」 
     
      先前那一人道:「殺了她孩子又怎樣,誰讓他爹死了他還想攔著我找他娘?當時我只兩 
    隻手一撕,那小傢伙就劈成了兩半。」 
     
      他大笑起來,可接著歎道「只可惜曲寡婦那身白生生的肉……」他說到這兒似乎又起淫 
    念,「自從那孩子死了,就算擋不住我,再遭我強迫,都從頭到尾哭哭啼啼的:媽的,讓人 
    一聽就覺晦氣。最後居然還敢去官府告我!」 
     
      李淺墨聽得心中早已一怒。 
     
      原來大野龍蛇中還有這樣的王八蛋!藉著朝廷特赦,居然想就著西州募之機卸去一身冤 
    債。 
     
      他正怒得心中火氣亂躥,卻聽曠野中忽傳來一聲慘號。 
     
      這一聲慘號極為淒厲,似是臨將斃命,一時卻不致立時嚥氣的鬼叫。 
     
      那慘號聲太過驚人,四周只見一堆堆篝火邊,人影憧憧地站起。 
     
      人人均有顧忌,大多人不願惹事,只有極少人靠前去看。 
     
      卻聽有人驚叫道:「是呂夢熊!他居然給人一劍料理了!」 
     
      ——呂夢熊似乎名頭頗響,四周響起一片驚歎。 
     
      只聽空中隱隱劃過一聲短笑,一聲即隱,分明那出手之人已逸出好遠。 
     
      卻聽有人喃喃道:「報應,報應!」 
     
      另有人問道「他得罪了誰?居然會在這裡,有人不顧惹怒天策府衛就出手,還一出手就 
    殺了他?」 
     
      只聽一個老人喃喃道「山西龔家堡一門三十一日的命案,從老到幼,無一倖免。連沒滿 
    月的孩子也不放過,他這也算報應不爽。」 
     
      李淺墨所在之處距那出事地不遠。 
     
      卻聽那邊有人看了傷口,脫口就道:「尺蠖劍……」 
     
      旁邊人道:「是羅卷?」 
     
      那人一點頭:「正是羅卷!」 
     
      卻有一人全身縞素,忽一頭撲到那邊的篝火邊。那是一個少婦,好有三十許。她俯身看 
    了一眼那屍首,忽就地一跪,望向空中道「恩公好走!小女子多謝恩公,此後日日焚香,只 
    祈恩公康健!」 
     
      說著她撲到那屍體上,拳打腳踹,邊哭邊嘶喊道「你以為,來了這西州募就可逃得報應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這算什麼朝廷,還大赦流死亡匿之徒!爹啊,娘啊!我龔家上下人 
    等,在天之靈,你們現在終可以閉眼了。」 
     
      這時只聽得數騎蹄聲,疾快地奔來。人們一時四散。 
     
      因為接著,另有一大片蹄響出動,那分明是天策府護翼已然發動,要拿辦敢攪朝廷盛事 
    的殺手。 
     
      李淺墨只覺胸中情懷一陣激盪,趁著混亂,就著黑,竟一言不發,已自出手。他一出手 
    ,就用上了自己平生從未想過會用的「分筋錯骨,屏息閉胎」之術。 
     
      他出手是沖剛才偷聽到他們說話的那兩個人。那「老烏」不防備之下,被李淺墨兜頭蓋 
    臉地,就借他身下的氈子把他蓋住。那人雙肩被制,李淺墨出手極快,一路疾點,閉了他的 
    氣海,也就此廢了他的功夫。 
     
      李淺墨得手之後,拔步即走。他沒想到自己平生頭一次傷人致殘,竟用的是偷襲。可幹 
    過之後,心中只覺暢快! 
     
      灞水之聲澌澌。 
     
      李淺墨悄悄離開那個混亂場面,又向前行去,耳中只聽到天策府衛的馬蹄聲縱橫馳騁。 
     
      他先來到灞水岸邊,閉著眼,憑著嗅覺,溯流而上,足行了二三里地,才重又睜眼。 
     
      只見前面是一片小樹林。 
     
      李淺墨感覺柘柘就在裡面。他輕身躥了進去,那樹林有數畝大小,樹都不高,大多是丈 
    許高的木梓,裡面還夾雜著野桃野李。他遠遠略聽得些聲息,卻似不只一個人,就借木隱身 
    ,悄悄地靠近。 
     
      卻見樹林裡,枝柯空淨,幾棵樹之間,柘柘正盤腿坐在地上。 
     
      李淺墨停住身,夜太暗,他只見得到隱隱的剪影。卻見柘柘忽晃著了一點火,點起了短 
    短的一截牛油燭。在那點燭火照耀下,它大頭身子小,坐在那裡,顯得格外地孤弱。 
     
      只見它坐在那裡,一隻手不停地在地上畫著。彷彿在思考著什麼。 
     
      李淺墨隱隱覺得樹林裡似還有人。不出一會兒,果聽一人說道:「魈妹妹,我家王子給 
    你算得準不准?是不是在長安城南三十里許處找到了那個山坡?在那坡上,還碰著一個…… 
    嘻嘻……長相清爽的小哥兒?」 
     
      卻見柘柘並不意外,一回頭,撇嘴道:「木魅姊姊,不許你笑我。」 
     
      李淺墨這時只見一株野桃樹後面,轉出一個人來。那人身材高挑,臉上笑盈盈的,燦若 
    山花。奇的是她的身子,竟像是直接從那桃木裡鑽出來的。當真如花妖木魅。 
     
      卻聽那術魅笑道:「是我家王子說的,那是你的有緣之人。這話又不是我說的,怎麼能 
    說是我笑你。」 
     
      柘柘似不想與她在這話題上糾纏,只聽她岔開話題道:「只來了你一個?光你一個,不 
    中用的,我起碼得要兩個人幫我。」 
     
      卻見那木魅一拍巴掌,邊拍手邊說道:「魎魎,你出來吧。」說著又衝柘柘道,「你不 
    是不知道,魎魎她最膽小的,如不看到我現身,她再不肯獨自出來的。」 
     
      只見不遠處地下,果有枯草略動了動。 
     
      卻聽那木魅歎道「說你膽小,果然就膽小。都是咱們姐妹幾個,還隱什麼身?裝作好像 
    還藏在地下似的。不拘你在哪兒,魈妹妹有事找你我幫忙,你還是快出來吧。」 
     
      幽幽地,只聽到一個聲音比蟲鳴還小:「你們先說是什麼事兒,說好了我再出來幫你。 
    反正我在這兒,總耽誤不了你們的。」 
     
      那木魅無奈一笑,沖柘柘道:「她就這脾氣,有什麼事兒,你只管說吧。」 
     
      這時方聽柘柘鄭重道「我找到他了。」 
     
      木魅本還待打趣她說的到底是哪個「他」,見柘柘一臉鄭重,一時也不敢打趣了,望著 
    柘柘,等她的下文。 
     
      柘柘頓了頓,方又開口道:「我見到大師兄了。」 
     
      只聽到一聲低叫,木魅身子晃了晃,然後暗處裡又有身影一閃,那個魎魎終於跳出來了 
    。 
     
      那魎魎身形嬌弱,腰如尺素,臉上氤氳著,卻看不清,整個人一眼望去,總覺得像看到 
    的是兩個重影。那兩個影子時分時合,讓人弄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她,哪個影子是真的。 
     
      李淺墨吃驚之下,只覺得那像是「分光術」。分光術是一種魅族身法,可讓人現出的影 
    子總像在顫,所以讓人感覺影兒重重。 
     
      那可是極高明的幻術! 
     
      可——大師兄是誰?李淺墨愣了愣。 
     
      這幾天柘柘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好像沒見過什麼人吧? 
     
      可他被林中那三個女子已晃得目眩神迷,再也無暇細想。 
     
      一截小小的蠟燭,照得柘柘、木姊與那個剛出來的魎魎個個如妖似魅。那蠟燭的光暈昏 
    黃,讓李淺墨陡然想到了羅卷提起過的「泉下」一詞,據說山魈就是出自那一脈。那門派原 
    名似乎不是漢文,叫什麼「底訶離」,就是「泉下」的意思。 
     
      李淺墨今日見到,才算明白為什麼她們會叫「泉下」一脈。 
     
      卻聽木魅顫聲問道:「大師兄,他,現在怎麼樣?」 
     
      只聽柘柘歎道:「他……起碼有一半已真的形如鬼魅了。」 
     
      木魅的身子又一顫。然後柘柘低聲道「不過,他還是做完了他該做的。」木魅的身子晃 
    了晃:「不可能。」 
     
      似乎那大師兄身負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可柘柘已伸手在自己頸下掏著,她掏出了個什麼,因為背著光,李淺墨也看不到。 
     
      只聽木魅低聲叫道:「啊!居然真找到了!」 
     
      然後只見她額手稱慶,說了句西域話,仍然激動不已,身子忽竄向那野桃後面,繞樹疾 
    轉。那株野桃,被她轉得,幻術施為之下,竟似在夜色裡開出了滿樹的花。 
     
      好容易她才抑制住激動,動情地對柘柘道:「這下,咱們復國有望了。」 
     
      可柘柘聲音忽然慘淡,她臉上全無興奮之色,反用西域話沖木魅說了一大通話。 
     
      那聲音啊低柔,時而高昂。悲淒處,單只音調,就似要催人淚下。可惜李淺墨一句也聽 
    不懂。 
     
      隨著她的敘述,那位木魅與那個魎魎也越來越沉靜,魎魎的臉上都像有淚流了下來,在 
    她分光之術下,那淚珠幻成一片迷離,竟哭得如曉露滿坡。 
     
      只見到木魅的臉色越來越暗,最後,那臉色直如槁術死灰一般。 
     
      柘柘似明白她的感受,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衣裾,似想安慰於她。 
     
      只聽那木魅慘然道「看來,他是回不了家了。」說著,她仰天而歎,「這些年,他的日 
    子真不知怎麼過的。當真是過了奈何橋,喝下孟婆湯,誰想,還是永世無法超生,這一世, 
    注定釘在了望鄉台上。」 
     
      一時,幾個女子同向西方望去。那西邊,黑沉沉的全是夜。 
     
      她們似乎同想起故國之思,猛地,一人唱,其餘和,竟用李淺墨全聽不懂的語言唱起了 
    一首聲調緩緩的歌。 
     
      那歌聲,因為簡單,所以更加悲哀。李淺墨雖聽不懂,心底也覺得蒼涼起來。 
     
      半晌,才聽柘柘道「我找你們來,不光是為了告訴你們這個。」 
     
      她抬頭望向西方,咬了咬嘴唇,低聲道:「小王子算得不錯。這一行,我不只找到了大 
    師哥,還看到了郁華袍。」 
     
      木魅與魎魎幾乎同聲驚呼。木魅的目光疑問似的盯在了柘柘身上。 
     
      柘柘搖了搖頭:「可惜,我沒能拿到,那袍子已分成三塊,被響馬中人和一天下五姓的 
    盧鄭兩家搶走了。」 
     
      木魅的神色便一暗。 
     
      卻聽柘柘道:「但我憑著我的「天孫錦」之力,在腦中刻絲為畫,生生記下了那上面的 
    圖案。為此我功力已經大損,記雖記下了,卻一個人再怎麼也畫不出來。那張圖,極為複雜 
    ,單只看著,就讓人眼暈的。所以我才要你們兩個人助力。」 
     
      魎魎與木魅對望了一眼。 
     
      不用說話,她們似已心靈相通。 
     
      只見魎魎身子一顫,忽搭手到柘柘肩上。她與那木魅同時伸手,輕輕解開了柘柘的頭髮 
    。 
     
      李淺墨沒有想到,柘柘藏於一頭亂髮下的頭髮居然有那麼長。 
     
      三個女子,各自解辮。然後,她們竟將彼此髮辮結在一起。 
     
      那長長的髮辮,把她們彼此連結了起來。 
     
      柘柘忽然瞑目而坐。木魅仰頭向天,她的身上發散出五彩香氣,那香氣裡夾雜著果實的 
    氣味。而魎魎的身形晃動著,她的分光術施為已近極致,整個人看著都快分成兩個了,但又 
    慢慢重合,只是重合起來的那個影子更是虛的。 
     
      她們三個女子或坐或立。 
     
      李淺墨情知她們一定在施行著什麼秘術,要挖出柘柘刻在腦海裡的那張圖來。他不願窺 
    人隱私,想了下,悄然退走。 
     
      可他邊退時還邊不由想著,這幾個女子,到底藏著什麼秘密,她們口中的小王子又是誰 
    人?而柘柘,她到底是誰? 
     
      覃千河的帳中,正坐著兩個人。其中一個人臉罩面具,不言不動。 
     
      帳內有一個下屬正站著稟告適才的軍情。覃千河席坐於案前靜靜地聽著,到最後只問了 
    一聲:「傷口你看過了?」那下屬一點頭。 
     
      「確是羅卷?」 
     
      那下屬更肯定地點頭。 
     
      覃千河淡淡一笑:「那你們追不上也在情理之中。」說著,他轉望向那個戴著面具的人 
    :「虎倀兄,看來羅卷殺你之心極熾。」他笑了一笑,「不過,你若肯坦言相告郁華袍與胭 
    脂錢之密,我覃千河憑這個名字擔保,羅卷決不會傷到你一根寒毛。」 
     
      那戴著面具的人居然是大虎倀。 
     
      那個下屬這時已轉身離帳。只聽虎倀說道:「你殺了羅卷後,我自會坦言相告。」覃千 
    河的月光一垂,歎了口氣道:「虎倀兄,我怎麼說你都不瞭解呢?」 
     
      「我不能輕易答應你去殺誰。這已與十幾年前的形勢大不相同。朝廷既立,自有它的法 
    度。這不比當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爭鼎逐鹿的年代了。那時為爭天下,可以殺得血流遍 
    野。但當初的爭殺,不正是為了此日的不殺?如令聖上在位,你叫我怎麼可以輕易答應你殺 
    哪一個人呢?」他為人氣度極為寧和,這時只是耐心已極地相告。 
     
      「可如果你能告知我關於郁華袍與胭脂錢的秘密,我確保,羅卷不會傷到你一根寒毛的 
    。」覃千河緩緩道來,語氣不急不躁。 
     
      因為他知道,在羅卷的追殺下,大虎倀除了托庇於天策府衛,普天之下,只怕再無可避 
    之所。 
     
      卻見大虎倀忽然笑了一下。 
     
      他的臉隱於一張面具之下,只聞笑聲,不見笑容,把他整個人顯得更為詭異。 
     
      覃千河一抬頭。 
     
      只聽大虎倀淡淡道:「看來我們是談不成了。不過你不答應,自有人會答應。」 
     
      覃千河目光一聚,他自然知道大虎倀為人精明狡譎,要看穿他是不是在故佈迷陣。 
     
      可大虎倀只是冷冷地:「你不用不信。我今天來,也知道你最終還是不會答應。好在, 
    憑著這段隱秘,我找得到會答應的人。」 
     
      覃千河望著大虎倀,腦中念頭疾轉。他在想,是誰?明知天策府衛已然插手,還敢從自 
    己的虎口奪食? 
     
      卻見大虎倀從懷中掏出了一塊物事。 
     
      ——那是一個虎符。 
     
      這本是軍中信物,他從何得來? 
     
      那虎符卻是青金石雕就,覃千河看著眉毛不由一跳「侯君集?」 
     
      他本該想到,除了侯君集,還有誰敢在他天策府護翼手下搶人? 
     
      卻聽大虎倀笑道:「不錯,今天來,我就是代侯將軍知會於你,謝謝覃統領代為操心。 
    這西州之募,本是為他招集人馬,倒勞天策府衛操心了,他心中感激不盡。而明日,羅卷若 
    來,自會有他出面,派人來料理定。」 
     
      「而且侯將軍還說,前來觀望西州募之人,俱是當年大野龍蛇之屬。機會難得,如再放 
    他們回去,必為動盪之源。所以明日,不管是應募的還是沒應募的,但凡來的,哪怕抱著看 
    熱鬧的心思,他也耍一總照單全收了。」 
     
      說完,他起身行了一禮,掀簾即走。 
     
      覃千河望著他的背影,很久一動未動,更沒有起身相送。 
     
      侯君集。卻是李世民手下名將。他從年少時起就入秦王府,為人果毅,卻生性偏狹,而 
    用兵之術,妙通鬼神。朝廷當年征吐谷渾,伐吐蕃之戰,他俱曾參與,且一戰成名。 
     
      貞觀一十四年。高昌王麴文泰反叛,為討不臣之國,李世民就任命侯君集為交河道行軍 
    大總管,千里征討。當時麴文泰聽說侯君集要來討伐自己,還曾笑對左右道「唐距我七千餘 
    里,中間俱是沙磧之地。又無水草。冬風裂肌。夏風如焚,行商之人,百無一至,大軍豈能 
    到達?即使兵臨我城下,一句之後,他們自然食盡兵潰,那時看我俘虜他!」可侯君集兵次 
    磧口,再進柳營,逼得麴文泰憂病而死。而侯君集大軍一鼓作氣。拔城滅國,從此征服高昌 
    ,連承諾護衛高昌的西突厥都馳援不及。 
     
      此時。侯君集雖勒石記功。班師而回,但他是好大喜功之人,朝廷既要於西州建鎮,他 
    早已把西州視同自己的轄地,所以西州募之事,天策府插手,他已不悅。大虎倀身為昭武九 
    姓之人,通曉西域民俗,為得此人,侯君集自會不惜與天策府反目。 
     
      覃千河不由歎了一口氣。他本不是脾氣暴躁之輩,近年隨著功力日深,氣宇更加寧定。 
    他倒不是一定要與侯君集爭功,而是想起當年的一段隱情。當今聖上李世民極為喜愛侯君集 
    ,因他用兵有道,特命他跟李靖修習兵法。 
     
      沒想,三數月後,侯君集即上奏:「李靖要反!」李世民不由暗驚,問道:「卿有何證 
    據?」侯君集道:「陛下命李靖教臣兵法,可一到幽微深奧處,他即隱瞞,其人必有反意。 
    」 
     
      李世民為此還專門責過李靖。可李靖卻道:「是侯君集欲反!如今四海無事,如有戰事 
    ,不過是征討四夷。而以臣所教君集之術,如此征討,已綽有餘裕。」 
     
      李世民只有一笑而罷。 
     
      可覃千河一念及此,想到:以侯君集之行事為人,雖有能為,卻忌刻偏急,好大喜功, 
    如再放縱之,他日怎保得不生異志? 
     
      轅門之外,正張著一張虎榜。 
     
      一清早,就有上千的大野豪雄們在天策府衛的轅門之前看那張榜單。榜單上詳列了細則 
    ,大體言之,不過是「但有一技之長,不令湮沒草野……」,「一入西州報效,過往之咎不 
    責……」,以及開出的種種優惠條件。 
     
      而轅門之外,特設了一個方場,其間多放置石鼓石鎖,那是用來較力的。更有一個摸星 
    門,高約丈二,上懸數燈,有一躍可摸者,即得錄用,另外還有「踢斗」、「拖山」、「策 
    馬」之類的考較,這些不過是針對大野中一般子弟應募軍中斥侯之用。 
     
      只見那個場子,頗為熱鬧,不少年輕子弟脫了衣服,赤膊上陣,汗水沁在光滑的皮膚上 
    ,剛升起的陽光照著一個個年輕健壯的身體,舞槍弄鎖,肢干夭矯,煞是好看。 
     
      而轅門之下,雖聚了不少人,但這裡卻是靜悄悄的。因為,一人此門,招募的場子卻是 
    專為斥侯帥、虎騎統領之類能統領一支人馬的專才所設。職位既高,標準亦嚴,當然應者寥 
    寥。 
     
      那轅門之下設置的三個石鎖更是大得駭人,最小的怕也有二百餘斤。且要過關,並非僅 
    舉起即可,還要將之玩弄於股掌之上。若想隨意舞動,真不知該有多大的力氣。 
     
      一時,只有幾個年少子弟走上前去,或搬弄那門下特製石鎖,或試著摸那高達兩丈餘的 
    所懸之燈,可惜力有未逮,終不免赧然退下。 
     
      然後只見滿場安靜,再無人上前嘗試。卻聽一人忽嗤聲道:「李唐的人也恁小氣,竟把 
    我們當猴子耍呢!這般舞石弄鎖的,招的可是跑解馬的班子?」一時人人側目,卻見那發聲 
    之人已越眾而出。眾人一看,卻是個短小精幹的漢子。他短衣打扮。身量不高,滿臉風塵, 
    腰間卻纏著一桿籐槍。 
     
      這時他掃了服那石鎖,冷眼相覷,嗤聲道「傢伙是夠大,不知我提不提得起?」說著, 
    他走上前去,伸出一臂,用力把那最小的石鎖一舉,臉上一時漲個通紅。舉是舉起來了,卻 
    舞之不動。 
     
      他並不以此為慚,手一放,那石鎖轟然落地,卻見他一拍腰上所纏之槍,那槍夭矯而出 
    ,長達丈許,他雙手執柄,就把那槍滿滿地一掄。那槍身本是古籐浸油、百煉製成。只見空 
    中一輪槍影橫掃,這一槍砸下,那石鎖當即被他這一槍砸了個粉碎! 
     
      只聽他朗聲一笑:「陣前軍中,卻是誰會站著不動。光跟你比力氣?」說著,他沖那轅 
    門一叫,「是爺們兒,要玩,就玩點真格的。別光考量我們,你們也出來比劃比劃。要考量 
    ,我還要考量考量你們是不是配得上招我呢!」說著,他長槍一抖,人已躍到空中,伸槍一 
    打,已打滅了那高處所懸之燈。 
     
      燈上的紅綢一爆,粉碎成片,一片片紅綢漫天飄落,有一兩片正落在那短小漢子的身上 
    。這一點披紅掛綵,卻並不顯得滑稽,倒似把他整個人點燃了一般,場中一時滿是英風爽氣 
    。 
     
      轅門之內,兩側正站著天策府的護翼們。 
     
      一時他們也不由人人聳動。要知得入天策府衛,俱非庸才。可這時見了這持槍漢子的功 
    力身手,他們也不由暗暗心驚。 
     
      那漢子拖槍立在轅門之外,冷眼向內望去。 
     
      天策府的護翼一時無人應聲,只為那些護衛中無人自量能有如此身手。卻聽門內不遠處 
    的營帳中有一人喝道:「好身手!」說著,那人步出帳外。 
     
      他定睛一望,方才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當年柳葉軍中的耿兄,以耿兄之能,何須再 
    試?果然是我們小氣了。」說著,他已走到轅門之前,伸臂延客。 
     
      那位短小的漢子名叫耿直,正是當年柳葉軍中人物。這時雖見主人肅客,卻站著動也不 
    動。 
     
      帳中行出來的那人身著參將的服飾,見狀不由略微一愣。 
     
      但他一愣之後,即已明白,朗笑道「沒錯,我倒忘了,耿兄是還要掂量掂量我們的。」 
    說著,一伸手,帳下已有兩名小校抬過他的長槍來。 
     
      卻見那把長槍烏黑亮澤。那人並不回頭,隨手取過長槍,行出轅門之外,衝著那餘下的 
    兩個石鎖笑道:「耿兄既嫌這東西狼亢可氣,又留之何用?」 
     
      說著,他弓步沉腰,一柄鑌鐵長槍猛地刺出,直取石鎖下方,然後一挑,那石鎖已被他 
    挑起飛出。 
     
      然後他第二槍疾刺,挑飛了第二把石鎖。 
     
      一時只見兩枚碩大的石鎖當空飛去,人群中不由爆出了一聲彩。那兩枚石鎖後面的追趕 
    著前面的,追上了在空中一碰,一時轟然落地。只聽那人笑道:「小弟是覃統領帳下參將木 
    沉香,不知這下耿兄可願意入門了?」 
     
      那耿直與他對視一眼,兩人眼中俱有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耿直一收籐槍,已將之纏入腰間。他走向門內,行過木沉香身畔時,不由溫顏一笑:「 
    帳下之人尚如此,覃千河真不知會是何等角色。」那木沉香也衝他一笑。耿直並不停留。就 
    此步入。木沉香卻拖槍沖轅門外的諸人道「咱們且破了這些蠢規矩。有哪位願意露上一手, 
    可令小弟佩服的,即請入內。」他一語喝完。一時卻無人應聲。 
     
      靜了一下,方聽一人笑道:「我來。」那人人未至,聲先至。而接著飛來的,居然是適 
    才已被木沉香挑飛的兩把石鎖。那兩把石鎖極為碩大,這時已磕碰得邊角破碎,這時被人一 
    擲,居然輕如無物,劃起了好大一陣破空之聲,直砸向轅門正中。 
     
      擲鎖的人就跟在石鎖後面,他身材壯大,紫色臉龐,濃眉大目,極為剽悍。木沉香一望 
    即已認出,叫了聲「鐵棠兄……」他一聲未完,卻忽見一個淡淡的影子後發先至,竟超過了 
    鐵棠,接著又趕上了那兩枚石鎖,卻在那兩把凌空飛擲、聲威赫赫的碩大石鎖間那細窄的中 
    縫內,硬生生鑽了過來。當真驚險已極。 
     
      那人一晃即已入了轅門。木沉香和那大漢鐵棠一見那少年身法,都不由面上一愕。 
     
      ——這手如雲瀉地的身法也當真驚人! 
     
      擲鎖的鐵棠這時已經跟近,那兩把石鎖再度轟然落地。鐵棠抬臉沖木沉香就問了一聲: 
    「來的可是羅卷?」 
     
      木沉香卻搖搖頭。那人遠比羅卷少年。 
     
      可他也沒攔,任由那少年躍入、轅門之內。 
     
      那少年一入轅門,就直衝那後面搭起的擂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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