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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女兒行

                     【第十九章】 
    
    第九章:青牛久已辭轅軛		
    
        半晌,只聽俞九闕道:「殺了你可惜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掌——那個生殺之掌,似是對自己所擁有的能力、所掌控的威權也 
    感到一絲無奈般。 
     
      只聽俞九闕輕輕一歎:「可惜,如果再縱你三年,以你近日所得之劍勢看,三年之後, 
    才是最好的殺你的時機。」 
     
      他似被自己的聲音都點燃起了一絲興奮,那興奮就是他那渾身的沉沉渾渾的暮氣也掩之 
    不住的。他忽然出手,他本想殺韓鍔,但那是無名之殺,他本不屑於讓韓鍔知道他是為誰所 
    殺,所以一直沒動用本門功夫。這時他卻忽然出手,還是那一支右手,那一手破浪而來,有 
    如「車同軌,文同書」,書軌同道、天下大同的唯一法則。 
     
      韓鍔此時已全抗擊不住。他勉力而振,長劍的光影也刺不破俞九闕以「上帝深宮閉九閽 
    」為核運出的「軌書大法」。數招之後,空中只聽錚然一聲,卻是俞九闕的指甲彈到了韓鍔 
    的劍上,他的指甲立碎,痛入心肝,而韓鍔的長庚居然由此又崩了一個小小的缺口。可俞九 
    闕的另一支腕卻已適時而出——與韓鍔鬥到現在,他居然一直只用了一隻手。這只突出的左 
    手攸忽而至,沛然難御,一擊就抵在了韓鍔的鎖骨正中,只要一發力,韓鍔只怕就馬上命喪 
    頃刻! 
     
      不遠的峽江忽然發力悲鳴起來,不過那可能是那江流映入小計心中最後的迴響。他雖在 
    百丈崖下,卻也看出鍔哥敗了。 
     
      ——不、鍔哥你不能死、你絕不能死!你不能在小計苦苦尋覓終有所依後卻突然撒手而 
    去!他的心裡忍不住要哭出一條長江大河。如果那河可以順勢而漲,漲過百丈,漲至崖頭的 
    話,他一定要溯游而上,上前掰開那支停在鍔哥兩根鎖骨中央馬上要扼斷他生命的罪惡的手 
    !他要扼住那可惡的所謂命運的咽喉!然後嘻笑怒罵,將之痛辱! 
     
      俞九闕冷冷道:「你已經很出色了,鳥伸之術,我確不如你,許你為當世少有。我更沒 
    料到你會真抗得住我到三十招外。你……」 
     
      「……死吧!」 
     
      他說「死吧」兩字時似已下了一句斷語,韓鍔這時才把眼挪到了他的那支抵在自己喉前 
    的手上,當此生死之際,他心中卻聳然一驚:那支腕上沒有手掌,竟只是一截光禿禿的腕, 
    怪道感覺是那麼怪戳戳的硬! 
     
      他腦中有如電閃,在自覺必死前叫出了最後一句:「你殺我不是為了呂三才與龔亦惺, 
    也不是為了紫宸,原來,是為了這截斷腕!原來……」 
     
      他聲音一停:「是為了芝蘭院裡……」他的聲音忽極端冷靜下來:「……的那個人。」 
    他已只是在陳述他最後猜到的事實。 
     
      「——是為了,衛子衿!」 
     
      芝蘭院裡的那個人不是也斷了一支手掌嗎,可,到底在余家小樓上他見過的那截斷掌究 
    竟是誰的?他怎麼會忽視了那隻手到底是左手還是右手?衛子衿斷的是右手,而俞九闕卻是 
    左手。 
     
      他臨死之前,腦中卻不相干的想起這些。俞九闕面色一愕,然後卻似有一種極深極深的 
    痛似乎在他面上浮起。然後,他斷腕加力,直向韓鍔喉頭戳去——這件事,他不許人提,不 
    許任何人、無論是當他之面還是在他背後一語提及! 
     
      崖下的小計卻忽一狠神色,從懷中掏出了那把鍔哥剛才臨對敵前送給他的短劍——他那 
    時就已期必死了嗎?人世已無留戀,他不要活了,他生活中所有能破的都已經破了,連最後 
    一個他以為自己可以抓住不再破損的東西都要破了,他還活什麼? 
     
      只聽他仰頭尖叫:「鍔哥,我陪你!你我一起到地下苦練個三四十年,等這姓俞的老頭 
    下來,那時,我要親手把他剝皮裂魂!」 
     
      他的短劍已伸到心口,用力就刺。 
     
      這時,卻有一支枯硬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只聽一個好老好老的女人的聲音說道: 
    「俞總管,你須殺他不得。」 
     
      那個聲音是如此之老,老得似乎已沒有性別了,但偏偏,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悲憫慈柔 
    ,讓人一聽就知道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可那聲音弱弱的,雖盡力高聲,卻似乎都要被掩入那 
    江聲風影裡,余小計甚或懷疑崖上的人是否還能聽得到。 
     
      可俞九闕卻聽到了,他的感覺更與別人不同,他心中本殺氣一盛,四下無人,心中更無 
    掛礙。那聲音忽然傳來,只覺有一絲慈悲願力就在這一剎那得隙而進、似乎就要侵入他那冰 
    鐫鐵鑄的心脈之中。他心頭一驚,他可不能為殺一韓鍔而遺自己此後一生心脈遭蝕之危。這 
    是誰?「慈航願力」之修為乃至如此境界!遙隔百丈,隔空度音,起於無形,歸於寂滅,就 
    已可侵擾自己的心脈於頃刻? 
     
      他手下一停,心裡卻已明瞭,只聽他一歎道:「你也來了。」 
     
      韓鍔先是一愕,接著卻聽明白了來人是誰。只聽他大叫了一聲:「祖姑婆,是您老人家 
    來了?」他得此一隙,已輕輕一溜,就從俞九闕腕下逃出生天來。只見他的身影一倒,貼地 
    而遁,心思說不出的歡喜,身法更生靈變。俞九闕一抓竟沒有抓住,這還是他技成以來頭一 
    次有人能從他手裡溜走。他面色一黑,卻只見韓鍔陡然間身法裡竟現出說不出的稚氣,人貼 
    著那崖壁,像一隻小猴兒似的極快地依著那山石凸起處一溜滑下。俞九闕殺他之意已定,就 
    要追擊,卻覺得耳邊有聲響如蚊蚋。他不由一頓,運起『九閽大法』閉住心闕。可就這一瞬 
    ,卻已追擊韓鍔不上了。 
     
      下原就比上要快,雖或可能更難。不到一盞香時間,韓鍔就已經溜到崖底。余小計只覺 
    絕處逢生,滿心滿眼裡的高興,沒等韓鍔站穩,他就一躍而上,一把把他抱住。韓鍔九死一 
    生之後,心中也覺歡娛,只覺這場生命真的還是很好:這山很好,樹很好,月很好,而且, 
    有這麼個關心自己的小弟雀躍而至,抱著自己的感覺真好……他反臂抱住小計,想起他剛才 
    的舉動,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傻孩子。」余小計只興奮得說不出話來。俞九闕卻在崖 
    頂忽長吸了一口氣,凝聲成束道:「祖姑婆,你不在宮中,也不在苦竹庵裡訪貧度苦,卻跑 
    到這裡來幹什麼?」 
     
      他輕輕一歎:「你又何必這樣?你這樣,是逼著我要殺三個人了。」 
     
      他一向不輕易殺人,但要殺就要殺得徹底。他情知以祖姑婆之能,其實倒並不算精通什 
    麼技擊之道,且年老力衰,如只論力搏,倒無足為慮。但她多年身體力行,所得「慈航願力 
    」的修為也厚。她是修道之人,那「苦海慈航」本為攻心之術,又不以「攻」字為念,本無 
    勝負之心,卻正是自己於這世上不多卻頗有顧忌的一脈「願力」大法了。 
     
      這「願力」大法,對於一般凡夫俗子,只怕反不起什麼作用,只要一個尋常武人,祖姑 
    婆年輕時雖精擅惑心之術,若她棄之不用,那尋常武人都可以將她輕易打倒殺之的。但對於 
    當世已破技擊之道最後一層迷障的高手如俞九闕而言,那「願力」大法卻就不那麼簡單了。 
    因為他不可能如尋常之輩視之如不見。這就是高手的苦處:他們料敵機先,謀思極深,見微 
    知著,卻心魔最盛。只要自己不查之下,為它『願力』一浸心脈,縱殺得了祖姑婆,此後一 
    生一世,必受那浸入自己心脈根底處慈悲之念的永世煎熬。因為,那已不是一般的制心之術 
    ,而是——「信念」。 
     
      俞九闕抬起頭,長吸了一口氣——信念……俞九闕此生,所遇高手何止百數,所擊破的 
    或大或小的信念又何止百數?但,他心底徘徊猶疑,祖姑婆所持之信念,已不只是一信念, 
    而是願力,那是根植於天地之初的,讓自己雖一向頗為懷疑,卻終不敢視之如虛幻的一點最 
    本初的慈悲願力。擊殺它就不免如同擊殺所有生命。俞九闕一低頭,想迫得祖姑婆知難而退 
    。他心法已動,韓鍔一抬頭,只見一蓬黑影當空從百丈崖頭直欲壓下來,如同九城九闕,九 
    門九閽,就那麼黑壓壓、豐沛沛地壓了下來。 
     
      他知俞九闕與祖姑婆的對決已決不是尋常江湖中人物的技擊之爭,那是他還所未能參達 
    的「道」「意」之爭。這就是師傅所云的習於技擊之術者最後都會面臨的「道」之戰嗎?卻 
    有一種血勇從他身體裡升起,那黑壓壓而下的肅殺之意在他看來也不那麼可怕了。——怕什 
    麼?他感覺得到,無論如何的黑雲壓城,他骨子裡的那股血是熱的,他與小計兩個相互抱持 
    的身體是熱的,而這生命,也是熱的! 
     
      余小計並不能像韓鍔感受到的那麼多,可他也感到,這百丈相隔的崖上崖下,似乎鬥起 
    爭執。高崖之上,罡風正肅,那是一種肅殺之極的境界,在那裡,沒有仁慈,沒有生命,只 
    有天地無言、四時潛行、萬物苟苟、生殺予奪。當真如同天地間所有的災難、狂暴,肅殺一 
    時突起,萬民塗炭,而那蒼天,又何嘗在乎?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他是此時才感到鍔哥與那俞九闕之間的差距的。那並不 
    是可以道里計的,那已是——質的不同。 
     
      可,他的心裡斗的一熱:鍔哥在護著他,他的身體是熱的,哪怕天意如玄,玄元難測, 
    無冰無熱,哪怕那一點點僅發於生命本初的熱力轉瞬即為罡風所滅,為空肅之境所絕,但畢 
    竟——它曾經、在此時此刻、那一瞬是熱的。 
     
      然後他看向祖姑婆,只覺得自己再也沒有見過這麼老的女人了。祖姑婆身上沒有一丁點 
    女性的裝飾,也沒有一丁點女人的痕跡了,但小計卻覺得,哪怕她再老,哪怕她再弱,哪怕 
    她再衰朽,但她才是最頑強最頑強的母性,最根底最根底的慈柔,最純摯最純摯的女人。 
     
      她的一張老臉上皺紋橫布,似乎已經歷了世上無限之苦,卻有一點最後的願力始終不破 
    。只見她輕輕坐下身來,一張皺紋遍佈有如溝壑的臉上似黯無光華,似乎所有的黑暗都積於 
    她的臉上了,而梗梗不滅的一點願力卻從她那麼衰朽的身體裡發出來,那是一抹無色之光華 
    ,照在她的臉上,有如……慈悲的具像。 
     
      她是老了,她似乎已承認自己無能無力再與人爭,她所修為也不是要與人爭,她要做的 
    ,不是殺伐,而是……護持……於小計怔怔地望著她,心裡頭一次想起這世上還有這兩個字 
    ,那是:護持。 
     
      崖上俞九闕面色一變,他以自己的強悍之意竟壓不垮這個女人。他忽一聲長嘯,欲以技 
    擊之道「下視九天」之術永閉她三人於九閽九闕之中。 
     
      ——殺祖姑婆,如僅以技擊之術觀之,是很容易的,何況他乃當今第一高手。此時他心 
    無它顧,意志有如冰鐫鐵鑄,已不虞於不備之下心念為祖姑婆的願力所浸入。 
     
      祖姑婆的身形一顫,似當不住他的振聲長嘯,那邊的韓鍔卻忽然一聲嘯叫突起。他伸手 
    一掣,只見一柄長劍就被他掣入手中,他舉劍上刺,那山崖下黑壓壓的暗影裡,只見一蓬銀 
    芒芒的光華鬥起,如太乙峰頭,晨光如練,那是天地交轉,一吐生機的一刻。他的另一隻手 
    卻沒有鬆開小計。小計本要再掙開他的手,免得給他添加累贅,卻忽地覺得,自己的拖累可 
    能正是鍔哥此刻的生意所寄。 
     
      他頭一次有了和鍔哥並肩對敵的感覺,一向自視渺小也自慚渺小的心裡忽有一種自豪生 
    起。他怕什麼?他怕什麼!鍔哥也是需要自己的!他緊緊抱住韓鍔,身裡有一種血勇迸發出 
    來,他要鍔哥聽到他的,他們兩個人、兩個一大一小的年輕身體裡血脈奔湧的聲音。去他的 
    俞九闕!你高明你的高明,肅殺你的肅殺吧!哪怕你可以殺了我,殺了鍔哥,但在死以前這 
    一刻,我們的血是熱的。 
     
      然後他一翻腕,居然也掏出了他的那柄「含青」。 
     
      韓鍔與俞九闕鬥得其實是搏殺技擊中的初起之勢。這一斗中,卻又有信念願力的糾葛纏 
    殺。韓鍔不容俞九闕在全力調息之後,冒著大險從百丈崖上一擊而下。如有那一擊,只要俞 
    九闕有一絲把握,以他的自信,多半是要發出的。那時,自己斷無能力抗得住他從高躍下的 
    九天一搏。 
     
      所以,他要阻厄的是他的初起之勢,讓他、無暇初起。 
     
      俞九闕在崖頭的身形是靜的,靜如淵海。可韓鍔在崖底卻不停的動。只見他一手挾著小 
    計,身形忽躍忽止,劍上的一蓬光華卻執執不散。那一抹晨曦之意似為俞九闕暗影所壓,不 
    可前行,但一旦突破,天知道會是怎樣的紅日初升? 
     
      俞九闕只覺平生之鬥還從未有如此苦境,在願力上要與祖姑婆這麼古怪個老女人死死糾 
    纏,防其一線侵入,而在技擊之爭上,卻有韓鍔這麼個年輕高手,竟憤起自力,敢與自己一 
    意相抗。 
     
      ——余小計只覺得自己在飛,在險怪崖頭,罡風黑夜裡,在百丈之崖所傾覆而蓋的陰影 
    裡翱翔而起,破曉驚飛。 
     
      夜何其,夜盡之前,寒冷無數,災禍潛藏,但他們在飛,在躲避著那不虞而至,一但身 
    遭必險險厄的災難。 
     
      風在耳邊呼呼地劃過,樹的影子在腳下時濃時淡,時呈險惡,時如圖畫。美與醜,善與 
    惡,生與死,明與暗,他被韓鍔抱著在一切對立的交界處飄揚而飛。 
     
      誰能不說只要有此一飛,縱是瞬間就永沉黑獄,永淪萬劫,對於這場人生來說,已不是 
    足夠了呢? 
     
      韓鍔的一點願力為祖姑婆的「苦海慈航」所護,如茫茫海上永不熄滅的一盞燈,如經久 
    流傳在人世裡的一首歌。一場飛翔一場夢,一場相執一點稚,我們總是用那夢境裡無可歇阻 
    飛翔來澄清著什麼,守護著什麼。茫茫塵網,我曾振翅,哪怕最後畢竟——天空沒有翅膀的 
    痕跡,但…………我曾飛過! 
     
      小計的臉上感到一點熱燙,那是鍔哥的汗水。崖頂的俞九闕忽歎了一口氣。然後,他忽 
    一振臂,人竟沿著崖壁的另一側,突然飛搏而下,消逝不見。 
     
      俞九闕退了!……祖姑婆的臉色沒有疲憊,卻只是如常的平靜,彷彿這樣的事,她已經 
    歷太多,已不再感到什麼疲憊了。生死,爭執……一切在她這裡都淡了。小計偎在韓鍔身邊 
    坐在她身前,心裡只有興奮後的疲憊。韓鍔在祖姑婆面前卻似變成了一個小孩,他傻乎乎地 
    笑著,訥訥道:「阿婆,原來你還記得我。」 
     
      祖姑婆微微一笑:「怎麼會不記得?前日,我知道了你去宮中找過我,又碰巧見到了俞 
    九闕的樣子,猜到了他的打算,所以就跟了下來。」 
     
      說著,她拍了拍韓鍔的臉:「你的劍術現在練得很不錯了啊,跟你師父當年只怕還強了 
    。何況,就算我不記得你,姝兒她只怕還記著。」 
     
      她的臉上全是善意的笑,讓小計一見之下,只覺可親起來。 
     
      提起阿姝,韓鍔就覺身上一暖,但想及阿殊,卻斗的猛然如墜冰窖:自己到底哪裡哪裡 
    ,得罪了她的? 
     
      祖姑婆看了他一眼,看得很仔細,然後輕輕摸了下他的頭:「哎,你還是這麼多糾纏, 
    是不是,最近又見了認識了好多女孩兒?」 
     
      韓鍔臉上一紅,欲待辯解,卻開不了口,只紅了臉。祖姑婆看到他的臉上,面色忽起了 
    一絲微微的波動,伸指搭向他脈上,屏息了下,半晌才一歎道:「怎麼會這樣?你自己可否 
    知道,你原來已中了『阿堵』之盅?」 
     
      韓鍔輕輕一點頭。平時想起這件糾纏於身的、為利大夫所說的那麼嚴重的事,他只覺心 
    煩。這時在祖姑婆面前,卻突然只覺得……委屈。 
     
      他默默地坐著,祖姑婆又輕輕拍了拍:「前日種因,今日得果。人生之事,總不外乎因 
    與果。那些因果交互糾纏,但不到最後,又有誰明白,到底究竟什麼是因,什麼是果?」 
     
      她口氣裡淡淡的,雖似虛言,卻又不似一般人空茫慨歎的那些虛言。韓鍔茫茫然地抬起 
    頭,「因?果?」什麼是因?什麼是果?——有生命有渴盼就是一切最初的因吧?而折挫、 
    而糾纏、而絕望難道就是人生僅能獲得別無它途的果?祖姑婆的眼光卻似看得好遠,以至像 
    什麼也沒看似的:「其實輪迴巷與芝蘭院,俞九闕與……」她輕輕一歎,似是也不想提及一 
    個人的名字:「……衛子衿,二姑娘與呂三才,阿姝與阿殊,你身遭的一切,又何嘗不各有 
    因果?因相近,果不同,因為所取的達到果的路徑不同。你是不是想查輪迴巷裡的事?」 
     
      韓鍔點點頭,只聽祖姑婆一歎道:「可惜這事我雖知道一些,卻當年之誓所限,不好說 
    與你聽。你如果一定要查清,你也許可以去一趟塞外。那裡有個當年陪侍余皇后,後為冒名 
    宗女嫁與居延王的一個人,她叫樸厄緋。」 
     
      「她也算久遭纏厄了,卻命途終色若淺緋。這名字,還是當年我給她取的。她對這一切 
    可能還知道些……」 
     
      天色已過四更了,祖姑婆該已睡著了,連小計也慢慢入夢了,韓鍔卻沒有睡。再往前走 
    ,明日,該就到了那個關口了吧?出了那隴關,就真的是隴中之地了。他輕輕歎了一口氣, 
    出關出關,好多的傳說都跟出關有關。他想起師父常喜說到的當年老子出關的故事,一頭青 
    牛,步出函谷,那以後,做為獨創道家一脈的創始之人,他真的就獲得了平安喜樂了嗎? 
     
      韓鍔搖搖頭:不,他那樣的人,不是像自己這樣的凡夫小子一樣,還追尋什麼平安喜樂 
    。但,那青牛久已辭轅軛的感覺,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歷經千載卻猶撼人心魄的美感,深種在 
    他這個也算幼聆道家之教的人的心頭。 
     
      韓鍔輕輕一歎,可自己這頭青牛——卻、擺得開那厚實沉重的人生的軛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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