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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女兒行

                     【第八章】 
    
    第八章 風雨時時龍一吟
    
        韓鍔在前面逃,杜方檸在後面追。韓鍔其實也不知自己到底在逃些個什麼,而杜方檸,
    卻知道她自己到底在追些個什麼嗎? 
     
      韓鍔負傷之後,體力倒底有些不支,空中,猛見杜方檸騰身而起,一條青索一展,已在 
    空中打了個結,一抖就繫住前面飛奔的斑騅的馬尾。斑騅痛嘶一聲,步子陡地頓了一下。杜 
    方檸已借力而撲,鬆開手裡青索,人已一撲撲到韓鍔馬背上,雙手一抱,已把韓鍔從馬背上 
    撲落下來。 
     
      兩人實打實地摔到了地上。杜方檸並不停手,而是在韓鍔身上撕打。韓鍔還從沒這般被 
    人壓在身下過。他用手撥著杜方檸糾打向他的手。兩個人近身肉搏,在沙子地上翻翻滾滾, 
    順著個斜坡直向坡下滾去。滾到坡下時,兩人已粘了一頭一臉的沙子。杜方檸卻一拋嫻靜風 
    範,瘋了似地直要制住韓鍔。韓鍔一來是不忍還手,二來也是傷後體倦。但卻也不甘就範, 
    直折騰了好一時,杜方檸一聲大叫,卻把韓鍔壓在了身下。 
     
      韓鍔仰頭向上,怔怔地望著她,一雙眼睛漆黑烏亮,雙手傷後力乏,已被她捉得壓在沙 
    地之上。只見杜方檸的眼裡半是氣惱半是古怪,直直地望著他,恨不得吞了他似的。接著, 
    忽然一吻吻下,強攻似的吻向了韓鍔的嘴上。韓鍔側了下臉,卻被她強扭住,硬吻在了唇上 
    。杜方檸還不只是吻,牙齒逮住韓鍔的唇就輕輕一咬,韓鍔的唇一腫之下就現出了牙印,一 
    點鹹腥的血就流了出來。韓鍔只覺身體中血一燒,一股沒頭沒腦的溫柔就這麼蓋了下來。耳 
    邊只聽杜方檸氣惱道:「你這算什麼?欺負完人就走?我是女子,就可以給你隨便欺負的嗎 
    ?我也要欺負欺負你!」 
     
      她口裡輕喃地說著,嘴卻已強硬地向韓鍔口中襲來。韓鍔還不習慣這種被動,本能地抗 
    拒著。可他的牙齒雖閉得緊,方檸一惱之下,忽地在他堅挺的鼻子上咬了一口。韓鍔一痛之 
    下,鬆口一叫,杜方檸的唇已移了下來,舌頭就這麼闖入了他的口中。 
     
      接著,是說也說不清的唇齒的碰撞,舌底的糾纏……韓鍔由著她的舌頭在自己口中攪和 
    著,腦中漸漸一片空白:他愛方檸,他也不知自己為什麼愛,但現在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 
    女人,緣於本性地可以一脫束縛地直白地侵擾與糾纏。這是一個他永遠也料不定摸不清的女 
    子。方檸的愛是主動的,就像她主動地吻著韓鍔。 
     
      方檸與韓鍔的喘息越來越重,只聽杜方檸道:「那天晚上我蒙了,所以才會被你欺負。 
    你是男人,就可以仗著我的無知那麼欺負我嗎?」她沒命地在韓鍔的唇齒間進攻著,似乎要 
    徹底攻入與侵佔這個男人所有的生命。——他是她的,他必須是她的!韓鍔只覺得心裡的一 
    團火已被她點燃,方檸的身子是熱的,滾燙。她已放開他的雙手,兩隻手捧住韓鍔的頭,把 
    他的頭髮揉得稀爛。韓鍔的雙手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只覺一股熱勁騰了起來,他一翻身,把 
    杜方檸壓在了自己身下,張口吻下去,口裡含混道:「不是你那樣,是這樣的。」 
     
      方檸閉上眼,似乎享受著他一個男子的粗重氣息的吻,享受這一次被壓倒的溫柔。可只 
    一瞬,她卻忽然抱住他腰一翻,重又把他壓在自己身底下,強吻著他說:「誰說一定要依你 
    !我說是這樣的!」 
     
      兩個人糾糾纏纏,翻翻滾滾,輪流搶著主動的權利。韓鍔是男人,光講體力,還是他的 
    勁大些。可有時把方檸壓在身下,她會不輕不重地狠咬他一口,在他一痛之下又扳回一城來 
    。他們已翻滾得離那兩匹馬兒好遠,兩匹馬兒怔怔地在遠處把他們淡漠地看著,似也在嘲笑 
    著這對青年男女的癡纏。終於韓鍔一狠心,不理會方檸咬著自己的唇,也不吭聲,強壓下去 
    道:「就是這樣的!」 
     
      說著,他狠狠地把舌頭侵入她口內,封閉得她直欲窒息。人世間的一切氣息都隔斷了, 
    讓她只感到他的口與舌,他肺裡的呼吸與那一點血味的腥氣。他肺比方檸要壯實很多,一口 
    氣也長,杜方檸開始還掙扎著,後來身子漸漸軟了下來,開始回應著他的吻,雙手卻把他的 
    脖頸越纏越緊。整個世界似乎都已被他們排除在身外,而整個宇宙似乎正在他們心中爆開。 
    杜方檸不再抗拒了,也不再管誰主動誰被動了,她敞開了她所有的情懷。 
     
      這一吻有如窒息,杜方檸似乎在依著他口裡吐出的空氣而活著,只因為他而活著。良久 
    良久,她忽然想一挺掙開,重新找回她一個女子的主動。可韓鍔的腰下某處忽一挺地硬了, 
    頂得她忽沒了一絲的力氣。她的臉上一片潮紅,韓鍔卻鬆口從杜方檸臉上離開。兩人的臉上 
    濕濕的,難道這荒沙中也有水?抑或只是兩人的口水?但無論是什麼,那都是濕潤的。 
     
      那濕意無由而發。這樣一種濕潤,又是為了什麼?——杜方檸閉著眼,半晌不動。睜眼 
    看了一眼韓鍔後,又窒息了似的閉上眼,有一種被徹底融合又徹底被打敗了之後的安然。管 
    它呢,這一生,總要輸一次吧?也不過只是輸給了這個男人。他的力氣原就大些。杜方檸生 
    平頭一次把自己心態放得低了些,卻覺得原來這「低」也有一份快樂與平安。只聽她口裡輕 
    聲道:「好吧,讓你一次好了,就是這樣的好了。」 
     
      韓鍔的眼裡忽有東西濕濕的。他輕輕地揉吻著方檸的眼,杜方檸的眼睫眨了下,雙手緊 
    緊地環住韓鍔的頸,口裡第一次低聲說起自己平生的宿願:「鍔,我不會讓你拋開我,我要 
    跟你永不分開。」 
     
      永不?——這世上一天裡到底有多少人會提到永不?但其實又管什麼以後呢,只要說時 
    是貼心貼肺,死心塌地的,那一瞬,其實也就是永不了。 
     
      韓鍔低聲道:「永不分開……」 
     
      ※※※ 
     
      杜方檸的手無意間碰到了韓鍔的肩頭,韓鍔痛得一閃。杜方檸一驚:「你受傷了?」韓 
    鍔默然點頭。杜方檸已坐起身,一伸手,利落地就剝開了韓鍔的上衣,讓他一身曬得古銅色 
    的肌體在沙漠中袒呈開來。她看著韓鍔自己裹紮的傷口,眉頭一皺:「這裹得算是什麼!」 
    說著,三下兩下,就拆除了韓鍔身上的繃帶。那繃帶下的血已乾結,韓鍔身子輕輕的有些顫 
    。杜方檸知道他痛,可手下不軟,只是眉尖隨著每一下撕扯都輕輕地跳著。她把繃帶撕開後 
    ,看了一眼傷口,口裡忿然道:「洞空刃——大漠王?」 
     
      韓鍔一回臉,只見一點煞氣從她臉上騰開,那煞氣一閃即隱,韓鍔知道:這下,自己的 
    這個方檸是打心眼裡恨上那大漠王了。她的恨不會如普通女子般的嬌弱,她杜方檸的恨是會 
    撥刀濺血的!只聽杜方檸道:「別動,有些地方怕會長腐肉,我給你挑開。」說著,她牙一 
    咬,掏出一把短匕來,定定地看著韓鍔的傷口,幾下挑落後,那已微結合的痂與肉就在她匕 
    下翻出新鮮來。杜方檸的手沒抖,可眼裡全是痛,她身子一騰,已躍到自己馬邊,掏出一革 
    囊酒,重躍回韓鍔身邊,撥開口就一倒。 
     
      韓鍔身子被刺激得一激靈,卻聽杜方檸道:「忍著點,就好了。這樣就不會發燒了。」 
    說著,她極快的從懷中掏出一瓶金創藥,一隻手擰開蓋,一撒就撒在韓鍔肩頭上。然後雙指 
    連點,止他血脈,又把從馬身上掏出的一束白絹細密而緊地纏在韓鍔肩上。她一甩臉,把臉 
    上那多出的一滴水滴甩開,口裡怒道:「好你個——大、漠、王!」 
     
      她的身子輕顫,手裡卻已把韓鍔的肩頭裹紮好。韓鍔怕她氣壞了身子——他知方檸是極 
    愛生氣的,而且,她的怒一向是極認真的,伸出一手攬住了她的腰,要岔開她的怒氣道:「 
    你怎麼料定我是向哪個方向走的?」 
     
      杜方檸看了他一眼,眉間一笑,人已靜了下來。「那天我們在房頂提及羌戎可能內亂時 
    ,其實我就知道了你的打算。」 
     
      韓鍔靜靜地望著她。相知是什麼?相知也就是這樣吧?杜方檸忽讓他萬難防備地打了他 
    臉上一巴掌,怒道:「你當我是什麼?——我知道你不耐那些塵世冗雜,利益爭鬥,也不想 
    為虎作倀,更無意於什麼三州防禦使的頭銜,想憑一劍之利,刺殺那羌戎王於青草湖。因為 
    只有他才可以平定羌戎內亂。你審時度世,想只要他一死塞上危局立解,我會不明白你的打 
    算?」 
     
      「——但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寂寞深閨極需要安慰的少婦?給我一晚的華燦就讓我可 
    以安心的終生回憶?你欺負了人就想這麼走開?……把自己裝成一個男人一個大俠?你別把 
    我杜方檸當做只會躺在床上想男人的女人!嘿嘿,那青草湖之行,雖千險萬險,但你即能去 
    ,我為什麼不能去?別以為你一支長庚有什麼不得了了不起,我索女方檸的名頭可還未見得 
    弱過你去!那青草湖,要去的話,就你我同去。要是不去,大家別去!你別想就這麼把我甩 
    開。」她一翻怒氣發作完畢,見到韓鍔呆呆的樣子,那看著自己的眼神不知是愛是憐,是敬 
    是慕。剛才那下打他打得有些重了,只見韓鍔左半邊臉上還都是指印,她臉上攸忽間又不由 
    轉色一笑,抱膝坐在了韓鍔身邊。韓鍔也總弄不清她的臉色怎麼會變得這麼快,只聽她口裡 
    低聲唱道:「莫笑男裝易女妝,獨眠人起合歡床。紅顏豈甘薄命誤?青山誰披苧羅裳。呢語 
    鬢邊唇飛度,鳴鏑戰罷指生涼。我自含嬌君懷刃,旖旎江湖歲月長……」 
     
      韓鍔只覺得唱著歌的她當真是嬌婉英颯,縱世間有千千萬萬女子,加在一起,在他心中 
    ,也斷及不上她的一顰一笑。他把臉兒向她頰邊湊去,啟齒輕輕噙咬住她散亂的鬢髮……呢 
    語鬢邊唇飛度……險惡生平,綺笑歌底,所謂幸福,也就是這樣了吧?也無過這樣了……一 
    路上,杜方檸仔細地跟韓鍔講起他走後她是如何料理的十五城中事物的。——其實韓鍔走前 
    把自己手裡的一大攤事已交代清楚:連城騎有高勇操持,只要羌戎暫時不來相犯,料也沒什 
    麼大礙;十五城中的事,他已上報朝廷,請升庫贊為宣撫副使,任命不日即下,以庫贊之能 
    ,料來也可以擔當;他還專門曾留信給樸厄緋——無論他對她觀感如何,也知她算得上一個 
    機智多謀的奇女子,且彼此利益相合,托她照應一些十五城間的來往與高勇與庫贊照應不到 
    之處;走以前,他還專門合古超卓長談了一晚,交待了塞上時局。古超卓雖人在僕射堂與東 
    宮的博弈之局中,但還是個有擔當的人物,兩人也相互頗為推許。杜方檸笑道:「我雖已料 
    到你有這一走,但真的有好多雜事要辦,一時都處理不過來。好在,我前些日子已傳書叫人 
    前來相幫,不到半個月,人只怕也就到了。我細細地寫了封長信留下。居延與伊吾之事,咱 
    們倒也不必太掛懷了。」 
     
      然後她抬起頭:「只是,十五城目下雖得暫安,卻只不過是刀尖上的平靜。只要羌戎王 
    平息內亂,他的勢力只怕較先前猶盛。那時,不只十五城,只怕就是王橫海將軍那一邊,都 
    不免危如累卵。」 
     
      韓鍔靜靜道:「據傳烏畢汗英姿天縱。有他在一日,羌戎之勢必盛,而我邊塞必難得平 
    靜。」杜方檸道:「所以你要刺殺?」韓鍔默然不語,半晌才道:「你知道青草湖邊該聚的 
    有多少羌戎人馬?」 
     
      杜方檸微微一笑:「最少有一、二十萬吧?」韓鍔看她一眼,沒有說話。杜方檸已曼聲 
    道:「不過,別勸我別去。」她口角含著笑,當真有一種「視死忽如歸」的情味。只聽她低 
    聲道:「也許,死,才是你我最終可以獲得的一個最好的了局。」韓鍔雖心腸冷硬,本抱著 
    九死之心,這時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酸。卻聽杜方檸笑道:「鍔,你其實還是脫不了孩子脾氣 
    ,總以為這世上總有些不得不做的『大事』。但好像,男人們都是這樣了。我就陪你一起完 
    成這件你的心願吧。不管怎麼說,這件事,好像終於可以說是跟我們的東宮一黨與城南姓並 
    無相關,東宮太子求的只是邊塞暫得平靜,他們上上下下可以爭續爭奪,苟且偷安。以前那 
    些事,無論表面上說起來我是怎麼幫你,只怕你心裡也懷疑我是有私心的。」 
     
      她仰起頭:「但這劍斬天狼的一事,就算我唯一一次,為你一人而做的吧。」韓鍔心中 
    感動,握住了她的手。兩人默默無語,心裡都情知這一去當真九死一生。身邊暮色蒼涼,太 
    陽落盡了,卻有一點溫柔久久不散。 
     
      ※※※ 
     
      他二人因韓鍔的傷,情知大漠王可能還在追襲,所以一路上並不急趕,反兜兜轉轉,盡 
    在沙漠中兜著圈子。曠野荒涼,好在兩人都是江湖兒女,夜寒霜重都還無礙。而每到深宵, 
    星斗撒天時,這荒涼沙漠裡纏綿而起的溫柔卻讓人格外感懷。杜方檸每於韓鍔輕輕嘶吼間、 
    在他努力聳動中的身形下,升起一頰一臉的輕紅,那紅就有如大漠荒花,荒涼而華燦。映刻 
    在韓鍔心裡,卻成為他這一生最不羈的野艷。 
     
      而這荒涼的大漠裡,生死危逼間,即將圖謀的大事與從前所有操持的生路的空隙,突然 
    就空出了這大一段空白,他們兩人好像終於被還原成了兩個最平常的男女——無所繫掛,無 
    所擔負,而只有相伴,只有那傾心一歡。身體真是一樣美好的事物,尢其在那粗礪的沙子做 
    為底襯時。在兩人的手底,他們光滑著彼此的光滑,溫熱著彼此的溫熱。平坦坦的黃沙,一 
    望無垠,起伏兩緩。但只要有人,只要年輕,就可以突兀起你的慾念,凹陷就我的容納,填 
    充著所有的空虛,塞滿彼此的茫然。 
     
      靜靜的夜,四野無聲,只有喘息,在萬古洪荒裡一聲聲地在耳畔響來。嘶吼的、平緩的 
    、呻吟的、歡快的……那是這天地寂寞、沙野無情中迸發綿延出來的情感。因為爾汝,彼此 
    兩證,所以存在。愛終於不再是那個被他們終於可拋於身後的人世裡、需要無數次小心翼翼 
    的探詢才敢一證其幽隱的存在。不需要無數次在禮法、尊嚴、言語……種種或明或暗的迷宮 
    中碰得彼此傷痂如甲。它已經是一個存在。在這荒涼的大漠裡,它就在那裡,安安靜靜地在 
    那裡——已是一個不須復證的存在。 
     
      可這樣的日子也不是完全踏實的,那天早起,韓鍔與杜方檸就發現大漠王方面有異動— 
    —他們感受到了追襲。韓鍔不願輕開殺戒,身上也有傷,所以此後幾天他們隨時都在躲避著 
    大漠王屬下的追襲。這巴丹吉林沙漠本就是莫失與莫忘的勢力所罩。此時,這裡更似被他們 
    圍成了一個鐵桶。韓鍔用一截枯枝在沙地上指點著,沉吟有傾:「到處象都有大漠王的部旅 
    。他們怎麼突然瘋了?憑什麼認為可以吃定我們!以二搏二之局,他們本並沒有多大勝算。 
    」 
     
      杜方檸卻微微一笑:「據我猜測,他們可能已經聯繫上了咯丹三殺。——那羌戎王派人 
    來刺殺你,沒想你打的也是同樣的主意。這兩邊的刺客卻先要碰面了。大漠王與羌戎人一向 
    交好,不可能不知咯丹三殺已至。咱們與他們這一碰,卻不知會是怎樣的一場好戰?」 
     
      她臉上笑著,喉底的聲音卻緊緊的——以二搏二,他二人對上大漠王,也許有五成勝算 
    。大漠王莫失與莫忘熟悉大漠形勢,加上手下那精於沙漠奇襲的人馬,已足夠他們麻煩。如 
    果加上「咯丹三殺」……韓鍔靜了靜,只聽他道:「這碰面遲早要來的,早來比晚來好。我 
    如不解決掉這三個人,刺殺烏畢汗只怕也更多一道阻礙。」 
     
      杜方檸道:「可是……『第一劍』徐懷青當年就是折在他們手下。『第一劍』與『無雙 
    士』當年齊名海內。你與利與君相鬥,也並不到六成勝算。」 
     
      她想起當日長安城外舊校場中韓鍔為她而出,劍斗利與君的事,唇角邊不由多了一分柔 
    情。韓鍔默然了會兒:「我少年時最敬慕的人就是徐懷青。自從知道他折翼塞外後,那時的 
    夢想就是幫他報仇。沒想,今天卻終於和他們遇上了。你別擔心,我今日的韓鍔已非當初的 
    韓鍔了。」 
     
      見杜方檸疑惑的望著自己,韓鍔微微一頓,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了三個字:「寵、辱、 
    經。」杜方檸一愣,她記得當初韓鍔曾對她說過,他師傅太乙真人曾對他說:如果他有一日 
    能修習成《寵辱經》上所載,就會在劍道上有一層突破之境。不過,他想修成想來也難。— 
    —怎麼,這一年餘來,韓鍔操心軍旅之餘,還苦修那《寵辱經》有成嗎? 
     
      韓鍔沒多解釋,只對她說了句:「《寵辱經》不是劍術,而是心法。師傅當年是擔心我 
    過剛易折,大概難以料定我是不是活得到修成『寵辱驚』的時候。沒想,我還是活下來了。 
    」 
     
      他歎了口氣,這近二年來,他所經之寵辱可謂多矣。寵辱經,寵辱經——其實那是寵辱 
    「驚」呀。以寵辱不驚,靜若止水以定心境;以寵辱皆驚,翩然而動而成其靈敏。他低頭苦 
    思,面對大漠王與咯丹三殺五位高手的聯手出動,他也不能不提起十二分的戒備。杜方檸見 
    他垂頭不語,知他在考慮著什麼,也不打擾。有好一會兒,他們上馬行路時,韓鍔依舊默默 
    的。可突然,杜方檸聽他叫道:「方檸,關山礙!」 
     
      杜方檸聽他叫出的卻是自己青索的招術,心中怔了怔,手下卻不慢,伸手一抖,那根青 
    索已騰空而起,自腰間一展。只見空中一根青青如許的索兒已彎彎轉轉,橫成阻礙。韓鍔卻 
    長叫而起,在空中撥劍一擊。他人騰在方檸馬後,一劍卻在她青索的「關山礙」阻隔之勢下 
    發出。長庚劍劃出蒼白一線,他這一招,卻是「太乙劍法」中的「天青一線」。 
     
      關山成礙,天青一線——那蒼白的光華一閃而隱。杜方檸已會其意,青索再抖,又是一 
    招「關山礙」,韓鍔這時卻換了個角度,再次施出他的「天青一線」。他兩人練至興起,反 
    反覆覆,一連施用了小半個更次,雖只一招,卻也練得彼此額頭微微出汗。杜方檸欣喜地望 
    著他:「鍔,真有你的。」 
     
      韓鍔道:「你我兩人聯手對敵時多矣,但從來各自向前,還暗裡爭勝,從未試過真的聯 
    手出擊。其實,以你青索,配我長劍,如能契合,卻好像能生發出諸多妙用。」杜方檸細體 
    剛才那一式的剛健婀娜,攻守兩備,微微點頭。她雖為女子,但武學修為極高,幾不遜於任 
    何當世好手,且見識更佳。只聽她道:「也許,你我氣息運用還有未調合到最佳處。迭番出 
    手,未能完全動靜相合,疲振互補。」 
     
      說著,她輕輕念了幾句自己的調息內決。韓鍔讚賞地看了她一眼,閉目苦思,半晌才睜 
    眼道:「啊,也許該這樣。」他長吸一口氣,數著杜方檸的調息之聲,相合處才脫手一擊。 
    杜方檸看著他的身眼步法,雖然以前都已熟悉,但那只是旁觀,這時卻要把兩人的柔韌堅忍 
    、強悍細微契合到一處。她忽一回身,將唇輕輕印在韓鍔口上,低聲道:「數我內息。」韓 
    鍔所練內功本緣於道家先天胎息之術。杜方檸的內息卻陰柔許多,頗近邪門雜道。韓鍔知道 
    她是要自己以先天之氣查解她體內的內息運行。本來習於技擊之術的人,斷不肯讓任何一個 
    人如此瞭解體查自己的根骨脈息的——此城一失,必為人所控——大家誰都不可能內息運行 
    全無疏漏之所,這麼以弱點示人,卻是要生死相許之人才能做到了。 
     
      韓鍔凝神靜慮:舌為心之苗,他的一口內息綿綿長長,只覺得方檸齒頰生香,他把自己 
    的內息探入她四肢百骸潛心體會。這一道工夫做來卻長,好半晌,韓鍔低聲道:「你左脅下 
    穴位中有當年練功時所受的傷。」杜方檸點點頭,韓鍔心中一苦,大家只知道杜方檸天姿嬌 
    縱,卻有幾人會想到她苦修技擊之術所受的苦楚?杜方檸卻也以內息侵入韓鍔百脈之中細細 
    體會,只覺彼此骨脈之中,傷損淤滯之處俱都不少。這麼做大耗精神,好一會兒,兩人神形 
    俱疲,韓鍔才輕輕從杜方檸口中抽出舌來,低歎道:「我以前以為道家合藉雙修之術未免虛 
    妄,沒想,卻是真的。」 
     
      杜方檸微微一笑:「合藉雙修」?光是聽起來就讓人憑起溫柔之意了。韓鍔看著杜方檸 
    臉上的笑,忽然扳過她臉,又要吻到她的唇上。杜方檸疾道:「我氣息沒你的長,現在是不 
    能了。」韓鍔低聲道:「不是。」——舌挽丁香結,吞、吐、吸、轉、勾、誘……杜方檸的 
    臉上浮起一絲潮紅,卻也開始回應他。好一刻,她把他推開後,兩人還是默默無語。半晌杜 
    方檸臉一紅,似是想起他深吻的滋味,半羞半惱道:「我還把你當個正經的,哪想……不好 
    好練功,光知道趁機佔人便宜。」 
     
      韓鍔慚笑道:「你今兒怎麼口氣這麼柔弱了?你不說,不只是我們男人可欺負女人,你 
    們女人也可以欺負男人的嗎?怎見得不是你在佔我偏宜,就一定是我在佔你便宜?」 
     
      杜方檸微微一笑:「你還不知道女子嗎?——枉你也身負多情之名。所謂女子,就算心 
    中喜歡,也先要擺個弱者地位,以後就怎麼說怎麼都有道理了。」兩人不由齊聲大笑。他們 
    要避開大漠王人馬的追襲,重又上路時,心底警醒。各自細想彼此索劍如何才可合擊無隙。 
    有時杜方檸緩過神來,忽然就會問一句:「鍔,你的章門穴似有空洞,那是怎麼回事,跟人 
    對敵受的傷?」他兩人都是驕傲的人,以前就是默契,也不肯對彼此說起自己的苦楚傷痛。 
    這時卻只覺可以淡然提及,略無避違了。他兩人口裡不說,心裡卻情知自己二人實是在創出 
    一門自古未有的技擊合璧之術。心中振奮,各自苦思,又都有爭強之心,不肯全靠別人,做 
    享其成。所以大漠之上,雖全無風景,卻只覺心中思慮滿滿的。 
     
      每到晚來,杜方檸打點好乾糧,兩人吃畢,就又開始詳細研討。也時有爭得面紅耳熱的 
    時候,吵到極處,總是韓鍔先閉上嘴。杜方檸怔上一會兒,又開始平心靜心地商討。因為日 
    間心意相合,到得夜來,更是恩愛交頸,纏綿無限。他們這麼研討第一招就耗去了三天時間 
    。有的晚上,兩人一招合罷,杜方檸會忽抱住韓鍔肩膀,呼吸略促,壓在他身上。韓鍔就輕 
    聲笑道:「你不是心疼我身上的傷嗎?怎麼,現在不顧忌了。」 
     
      杜方檸嗔他一句:「你不是號稱百煉金鋼?」看到她潮紅的面頰與輕嗔薄怒的神色,韓 
    鍔就覺得一股熱氣從腹下湧起。大漠上的夜好黑。天蓋到地上,地舒展開所有的平坦接納著 
    那場覆蓋。人屈仰在裡面如同深眠於蚌內。那蚌因為一點痛:一點沙子梗在心裡的粗礪,一 
    點折磨過自己深心的梗滯……會無限地分泌出**來,把那一點粗硬包裹含住,抽伸輾轉,吞 
    吐吸納,直到要用一點瑩潤把它最後包結起來。 
     
      這些日子,兩人也在以內息療著彼此的隱傷,合擊之術的修習卻時快時慢。有次吵得凶 
    了,杜方檸見韓鍔又搶先閉口,一張緊抿的唇用一種孤形的忍讓撕開自己心頭的溫柔,不由 
    又氣又惱,她先安靜下來,卻惱道:「你別老裝得像你在讓著我似的,咱們倆兒,還不知誰 
    讓著誰?你完全就是以退為進,在折磨我。搶先佔個好地步,還不許人叫苦。」 
     
      她口裡說起「以退為進」四字,似又觸動了什麼靈機,一時忘了與韓鍔的口角,一拉他 
    衣袖,青索一抖,低聲道:「你的太初鴻瀠……」 
     
      十餘日下來,兩人默契更深,合擊之術已漸至老到。又四五日,兩人都已覺查彼此苦習 
    的這合擊之術已達一全新境界。可是杜方檸卻隱有不樂,這日她對韓鍔道:「你的『石火光 
    中寄此身』跟我的『雙絲網』,咱們各自兩項得意之作怎麼卻似結合不起來?」 
     
      韓鍔望她一眼,沒有說話。杜方檸愣了一愣,覺得他的沉默中似乎隱含深意。然後才明 
    白過來:那是他兩人立世處身處的根底不同了,怪不得她要以一根青索練就的讓自己頗為得 
    意的「雙絲網」之技與韓鍔的「石火光中寄此身」那脫逸一劍相合時,韓鍔總是淡淡然地應 
    付了事。那不是靠技巧上的磨合就可以融匯結通的。杜方檸想到這裡,心裡突地一酸,難道 
    ,難道兩人已合體為一,無數次的深宵歡娛,無數次的氣息互度,無數次的爭吵研磨後,都 
    還不能融合彼此技擊之道那最深的根底嗎? 
     
      難道,在生命的最深最深之處,彼此終究注定會是永遠孤獨? 
     
      她的眼中難得的有一種濕潤的感覺,可就是流下淚,也沖刷不盡這大漠的乾涸。韓鍔像 
    是明白她的想法,伸出一手與她相握。輕聲道:「世事難得圓滿,把握手中的,已經夠好。 
    」她卻無法做到他一樣的知足。甚或懷疑:韓鍔做為一個男人,可能永遠是自私的。雖說自 
    己一向承認自己的自私,但在生命根底,一個男人,為了自證存在,是已把那狐獨當做生命 
    的基石種在了骨子深處了,不肯真的和她完成那一場更深的契合。 
     
      這一晚,杜方檸在韓鍔身下輕輕的呻吟,韓鍔的手掠過她光著的臂,夜好涼,他的指是 
    這夜中唯一的熱。那熱甚或都要熱成燙了,燙得她唇角忍不住的輕顫。可韓鍔忽然一聲大叫 
    ,他的手不再觸摸杜方檸的臂,而是一把握住了他的劍。他騰身而起,赤著的臂膊揮起長庚 
    ,在空中向杜方檸五尺之外奮然一擊。杜方檸這時才看到身外的沙地上有沙一路翻翻滾滾地 
    在地底捲來。韓鍔背後刀光一暴,劃出了一條輕微傷痕,沙地裡也有人悶哼一聲,濺出了一 
    點血。那沙浪馬上反滾而退,韓鍔落地前恨聲喝了一句:「戈壁長刀!」他的都是鐵青的。 
     
      ——他們的歡愛,就是在這沙漠的荒涼與刀鋒的尖銳上翻滾著的愛。杜方檸沒有動,仰 
    著頭看他,只見他赤膊而立,身帶輕傷,長劍尖頭滴下幾點敵血,有一種好男子好強傲的勇 
    悍。天上雲沉沉滾滾,正是高秋的夜,但在這沙漠之地,那雨是下不下來。月兒滿輪,半明 
    半滅。韓鍔抬頭望天,臉上滿是郁勃之氣,半晌,他忽囁唇長嘯起來。那嘯聲如萬馬奔騰, 
    並不直排而上,而是一迭一迭,有升有沉,卻又蓄力再升,直干九霄。杜方檸知道,他分明 
    在以一嘯要引那大漠王和咯丹三殺與自己決戰呢。 
     
      韓鍔這一嘯足有一盞茶的光景。他停下來時,那嘯聲還似凝如有物,在空中雷響。只見 
    他忽低頭道:「你是『漠上玫』嗎?」 
     
      杜方檸一愕:「什麼『漠上玫』?」韓鍔見她神色,並無做假,一時只覺心裡大為開心 
    ,展顏笑道:「不是就罷。那『漠上玫』是個女馬匪。嘿嘿,並世英雌,這大漠上只怕就數 
    你們兩個了。明天,咱們就去咯丹灘。大漠王的包圍已越縮越緊,拖不得了。連戈壁長刀都 
    已找來!就看看那大漠王與咯丹三殺,殺不殺得了我們索劍雙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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