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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女兒行

                     【第二章】 
    
    第二章 海路無塵邊草新
    
        「姝兒。」韓鍔微微一笑,是祖阿姝來到了他的身邊。韓鍔這次西北之行,才出散關,
    姝姐就來到了他的身邊。那時,正是韓鍔這二十多年的生命中最艱難的時刻,小計已經走了
    ,方檸、方檸已經與他終於緣斷了……
    
        他心裡所有的一切都在崩潰耗散,但那是,姝姐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祖阿姝的五官稍嫌平淡。但在這一切都荒涼冷肅的邊關塞外,她那稍嫌平淡的臉兒卻似 
    唯一可以依持的溫暖。韓鍔抖開大氅,輕輕把祖阿姝也包在了裡面。這次重逢,姝姐唯一的 
    變化好像就是不再喜歡自己叫她「姝姐」了,所以他才改口叫她「姝兒」。——又是誰說的 
    「軍中有婦人,兵氣恐不揚?」韓鍔只覺,如不是祖阿姝適時的出現,他此刻的心境,絕不 
    會這麼的鎮定恬淡。 
     
      ※※※ 
     
      他回過神,大氅內擁著阿姝,心裡卻又回想起當日長安城中宮牆復道內的那一場變亂局 
    面——當日事態緊急,肖玨駐守宮牆之上,宮牆上下,都已刀出鞘,劍在弦。但這不是這一 
    場仗能不能打得羸神策軍的問題,而是、一旦開弦,是那長安城內,太極殿外,這三天來勉 
    力保持的平定就再也平定不下來了!長安城內,只怕轉眼就要滿眼烽煙! 
     
      ……王玄沖韓鍔厲聲喝叱,韓鍔忽然一聲長叫:他在軍中久矣,還無人敢當他顏面如此 
    不馴!他身形撥起,突然出劍。王玄也算是軍伍之人,並非全無技藝在身,但身遭突變之下 
    ,也只來得及一摸刀,刀才出鞘,還未架住韓鍔的劍時,就已被韓鍔劍斬於神策軍前。 
     
      但接下來的局面卻非韓鍔所能預料:他劍誅首惡後,神策軍中的漢子並沒有呆住,而是 
    只愣了下,不等才落回馬的韓鍔開口鎮撫,已鼓噪著要衝上來。韓鍔心中驚凜已甚:俞九闕 
    要自己給他勻出七天時間,可才只是第三天的傍晚,局面就已不可為己所控了? 
     
      宮牆上忽然想起一聲清喝,只聽一個清悅的女子聲音厲喝道:「神策軍中將士,住手! 
    」 
     
      這一聲來得太過突然,神策軍中人,人人揚首。宮牆之上。只見一個女子,正滿身戎裝 
    ,站在城堞前。只見她眉目端凝,秀朗如畫,這個人神策軍中的人卻大半認得:杜方檸,是 
    曾數次代太子慰勞軍中的洛陽韋門杜氏杜方檸。只聽杜方檸冷喝道:「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皇 
    上?又有沒有太子?有沒有朝廷?這宮牆之內,豈是你們喧鬧之地!都給我退下!」 
     
      神策軍猶不願動,杜方檸忽一聲怒叱,身影就從宮牆上直飛而下。牆高二丈,在她卻如 
    履平地。她一伸手,冷聲道:「這是太子印信,有違我令者,立斬!」 
     
      神策軍原為太子轄制,這一部首領卻出於太子妃之父曹蓄厚門下。軍中人大半認得杜方 
    檸,知其深得太子所信用。猶豫了下,杜方檸已冷喝道:「回營!」 
     
      那近千人馬在她目光的威脅下怏怏而退。韓鍔與杜方檸站在當地,好久都沒有說話。然 
    後他們起身向巷道外空曠處走去。韓鍔抬頭沉思:這一次,杜方檸又一次地穿起了戎衣。但 
    這次,她——著取戎衣為與誰呢?韓鍔心頭忽響起了一首好久遠好久遠的歌。當此形勢,心 
    中酸楚,潸潸然直欲涕下。他側轉頭,半天沒有說話。 
     
      好久,杜方檸才開口笑道:「皇上真的還沒有死嗎?」 
     
      近日之局,不止讓太子贄華方寸大亂,連一向自信的她也有些疑惑了。韓鍔的眼直盯著 
    她,淡笑道:「這就要看,你有多自信了。」 
     
      他深深地望入她的眼——眼兒魅,眼兒魅,這一雙看似清澈單純的眼中,究竟藏有多少 
    魅惑呢?她的所思所行,不止自己沒料到,陳希載沒料到,只怕東宮事先也不知吧?甚至連 
    俞九闕都為她而措手不及——當日洛陽城中,她家門危難,她就是憑著那一本捻兒茶把所有 
    的禍亂一手掐斷。而如今,曹蓄厚被捉,東宮明顯勢危之際,又是她以一杯捻兒茶居然毒殺 
    皇上於自己與俞九闕的保護之下。這個女子,真讓他……杜方檸的眼裡隱有深意。只聽她淡 
    淡道:「當今朝中上下,凡知道的巨擎大佬,只怕人人都以為你要力挺小計身世再現。但, 
    即然俞九闕都已與你聯手,我想,只怕沒有這麼簡單。」 
     
      她瞭解韓鍔,她在面對韓鍔時百戰不殆的原因就是:她瞭解這個韓鍔。只聽她道:「我 
    知道你要的是什麼。我直說吧,削弱東宮之勢,保其儲嗣之位,是也不是?我仔細想了三天 
    ,三天出,觀你與俞九闕所作所為,得出的就是這個結論。這是你們商量定的吧?讓他一繼 
    位時就與朝中百官那個臃腫無用的文官體系保持一點基本的平衡,不至天下大亂。俞九闕所 
    圖,就是為這個吧?如果是,我情願助你。曹蓄厚的事,你們盡可追查下去,削盡他的餘黨 
    。他的勢力,在長安,只怕也夠大了,東宮的助力中,他起碼能當其半。我會盡量勸說東宮 
    太子忍下這一口氣。但,你們也要發出上諭,嚴斥三皇子贄平交結外宮,不仁不孝,將之鎖 
    禁。你看如何?」 
     
      原來她要的就是這一場動亂!在動亂中,她是動中之動,在動亂中重構勢力,與韓鍔完 
    成這場平靜的交換。——面對一個這麼聰明的方檸,韓鍔還能說什麼?只聽韓鍔淡淡道:「 
    太子黨中,太已妃之父曹蓄厚一派一向對洛陽韋杜二門排斥得很吧?」 
     
      她先一意削弱大漠王,至其為樸厄緋與余婕聯手逼死,不就是為了這個嗎?杜方檸微微 
    一笑:「你說得不錯。我們韋杜二門都是舊族了,曹家卻是新貴。你剛才所殺的王玄就是曹 
    蓄厚的妻舅。你放心,最好的平定局面的方法不過是盡量保持舊有的利益格局的不變。所有 
    人的思亂都只是害怕利益受損。我們韋家杜家與太子身邊的舊族們都已吃飽了,只是不想餓 
    著。不像曹蓄厚他們這樣的新貴,永遠魘足,一旦當朝,排除異己,力謀私慾,與僕射堂包 
    括我們兩都舊姓一定傾軋必烈,導至天下禍亂。我會勸東宮甘願自去一臂,自弱聲勢,咱們 
    三方就此媾和如何?我們這些世家舊族,要的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平靜。」 
     
      她輕輕擺了擺頭,微微一笑:「只要我們相互間能夠談妥,其實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只 
    不過、是換上一個皇帝罷了。」 
     
      她面上微微而笑。韓鍔卻低聲一歎:這些事,這些交換,讓他自己都覺得卑鄙。但他也 
    只有這麼辦。那以後的四天,韓鍔督促三司,聯合在朝的陳希載與太子太傅韋靈之力,對曹 
    蓄厚一案窮追猛打,甚至要貶黜太子妃——但其實並未深究根底,不動太子儲嗣之位。神策 
    軍是長安城中唯一可以有異動的軍隊了,他們與曹蓄厚干聯極重,屢屢異動,長安城中,宮 
    牆內外,在外人以為平靜的表面下,一時不知起了多少殺劫,每一次都可能鬧得天地翻覆。 
    但在韓鍔率龍城衛之軍與杜方檸挾東宮太子之威的聯手壓迫下,都一一在刀尖上平定了下來 
    。 
     
      做為交換,東宮要求力黜三皇子贄平。這是一場勢力的重新整合,以至東宮蕭牆之內, 
    與僕射堂門下,都一夕數驚。那接下來的日子,長安城中,只聽得朝珠兒聲響,玉笏落地, 
    紗帽被摘,一時竟不知貶黜待罪了多少官員。但那依舊是一個危局,隨時可能失控的危局。 
    好在韓鍔與杜方檸聯手力壓,竟真的拖到了七天日滿。 
     
      七日之後,太子贄華與陳希載同時登朝——今日,該是韓鍔面許他們的發喪之日了,大 
    家都在等著這一日的到來。以後的爭鬥且容到日後。發喪之後,紫宸與韓鍔在長安的實力就 
    要大打折扣了,只怕就無力再借舊日皇權以穩定局面,那才是他們逐鹿天下的時機。雖然這 
    些日子以來,他們彼此都元氣大傷。但無論東宮與僕射堂,都心有不甘。他們也一直在遊說 
    著王橫海與古超卓,一直在做著準備。 
     
      但讓他們萬萬沒料到的是:皇上居然真的升朝了! 
     
      太極殿上,丹墀之上,九五之尊,重登紫宸。 
     
      韓鍔直到眼見皇帝重坐於丹墀之上時,才終於鬆下了那一口氣——俞九闕呀俞九闕,你 
    返回宮中時,皇上已閉氣將近一個時辰,你的「存亡續斷」之術究竟有此等神驗!你又耗出 
    了多少修為真力,竟真的又弄出一個「半死活」的皇帝來? 
     
      「半死活」三字是俞九闕對韓鍔說的話。皇上的神色果然大是萎頓,俞九闕一直陪侍於 
    丹墀之上。皇上出口的話也木木呆呆,說道:聖躬不適,於今日起命太子監國,又令陳希載 
    等十餘大臣著力扶佐,同時厲斥三皇子贄平不孝,在聖體不愉時,未能進見,著令貶黜,削 
    其王號,嚴加看管。又令韓鍔會同三司究查曹蓄厚餘黨。這幾道旨意下下來,皇上已如病體 
    難勝。他衰弱地回宮,留下了滿殿的驚愕。韓鍔卻輕舒了一口氣:這個朝廷,總算勉強平定 
    了下來。只是杜方檸會不會,惱於被騙? 
     
      ※※※ 
     
      ……怎麼又會這麼地在阿姝身邊還想起另外一個女子呢?韓鍔心中低低地歎了一口氣, 
    多少覺得有點不安。在長安城力撫了兩個月後,聖上傳旨——其實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聖意韓 
    鍔也說不清了,他不能清楚的明白俞九闕的「存亡續斷」之術到底能達到何種靈驗——但起 
    碼還是皇上口中說出的話——命太子贄華長安監國,他身體不愉,要移架東都洛陽靜養。 
     
      接下來,車駕出發,韓鍔就以六千禁軍護駕,陪侍著皇上去了東都洛陽。那以後,王橫 
    海入主兵部,長安城中諸勢激鬥,韓鍔都不願回想了。他念及的只有小計的離開。 
     
      小計的走是突然的,居然只留下一信。不只韓鍔驚詫,讓余婕也措手不及。小計只說: 
    他回連城騎去了。他不喜歡洛陽,更不喜歡長安。韓鍔拿到信時手微微地有些顫:連這個兄 
    弟也離開了他嗎?可到洛陽不過十餘日後,西北與吐谷渾邊聲忽緊,韓鍔不再情願在洛陽呆 
    ,加上軍情緊急,他也就只有急赴邊塞。 
     
      他出城時也曾回望向那個洛陽城,那個橙紅色的城池,似乎包裹著這人世中他當年所有 
    的癡迷與曾那麼熱切的熱望,還有所有的瑰麗魅色,這一切似乎從此都離他遠了。他卻怎麼 
    想得到,會在軍中見到阿姝呢?阿姝這三四年在他生命裡的每次出現似乎都那麼突然,消失 
    得也那麼突然。但她卻又像每次都來去得了無痕跡,平淡自然。韓鍔記得自己一見她時的驚 
    喜,祖阿姝的臉上卻淡淡的,她的溫柔也淡淡的。那麼空虛荒漠的軍中帳下,那麼無耐苦寂 
    的夜色中,終於又有了一點平實的溫柔與韓鍔相伴。好多在以前韓鍔視為巨大變化的事如今 
    在他的心中開始變得那麼簡單。——是到了這塞上的哪一個夜?他那天把他的姝姐輕輕摟住 
    。一開始只是為了自己心頭的迷亂與傷痛吧,為什麼後來後來,有些以為永遠不會再熱的地 
    方又一次熱了?雖不成狂熱,不是迷亂,只是那麼溫溫淺淺的熱,就讓他生命裡又一次擁有 
    了一個女人? 
     
      軍中簡陋,躺在韓鍔身下平靜喘息的那個女子不再是「姝姐「,不再是那麼淡得遙遠得 
    不可揣測的女子,而只像是一個初歷人世的女孩兒。韓鍔的心中升起一種感動,他在平靜下 
    來後問了句:「姝兒,你中的忌體香呢?」 
     
      祖阿姝卻沒有回答。這些日子和她在一起,韓鍔終於有了一種「妻子」的感覺。「妻」 
    是什麼,原來是這麼淺淺的溫柔,與淡淡的相伴。那不是愛,卻是這粗礪人世中一個人最後 
    對溫情的一點妥協,就是這樣,也就是這樣了。韓鍔生平頭一次這麼妥協著,因為太累,因 
    為姝兒的溫柔是那麼柔淡,也因為她的那一種難描難畫的安適之感。邊塞的局勢漸漸平定了 
    。但人生,就是這樣嗎?包裹在軍中朝中的種種爭鬥中的一點點妥協來的穩妥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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