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金玉堂中寂寞人
金玉堂中蘭桂梁,一張五絃琴放在那人膝上。那女子靜靜地坐著,身邊的鴨獸爐裡微微
的噴著香。那女子姿容絕麗,四周無人,這麼富貴的地方,這麼富貴的空堂。她忽伸指一撥
,那弦聲響了起來。
她坐的面向西北方,然後,一啟唇,她忽輕輕吟誦起來:「長相思,在長安……」
長相思,在長安。絡闈秋啼金井寒,夜涼不眠思欲絕,倚帷望月空長歎……皇上駕崩後
,太子贄華這次終於真正的登基了,她洛陽韋杜二門也從此聲勢復盛。王橫海力控兵部,俞
九闕黯然歸隱,但他們與僕射堂的朝中之爭還有餘韻。
安西都護府那邊,余小計以安逸鄉公之爵領安西都護之職,還在與吐谷渾中人鏖戰。余
小計也是個狠辣角色——聖駕未崩之前,他傳語太子贄華,要以一副詔書換他殺掉商山四皓
中餘下的三人與韋鋌。
這件事,太子贄華最終照做了——如果他讓太子來殺自己,太子當時會不會也要殺呢?
杜方檸唇邊微微一陣冷笑。但現在,這些事她都不理了,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想理會什麼,她
只想更深地忘卻或更深地記住一個寂寞而驕傲的身影。是什麼,是什麼最終把他們隔斷的呢
?
旁人只道她現在安享尊榮了——為顧忌時勢,她也不好再有舉動。杜方檸唇邊又笑了,
她是在安享尊榮,那空泛得無邊無際的尊榮,她不得不享的尊榮。因為,就算她出去鷗游江
湖,那個「重來」的可能之約在韓鍔知道一切後,可能已永難再踐。
她的喉中忽放悲聲,那聲音越來越高,直震鴛瓦: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綠水之波瀾。
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長相思、摧心肝……-第六卷尾聲對門居時間就在那麼無聲無息地流逝著。一晃兒
,就是十四五年。洛陽城的城中依然是橙紅色的味道。這與安西都護府歷時十餘年猶時斷時
續的與強悍的吐谷渾人的戰事無關,與長安城中腐臭靡亂的朝中爭鬥無關,似乎與這世上的
一切都無關。
杜家後宅中,一個十四五歲的很白晰的貴族少女倚在妝鏡前癡癡地發呆。她在想著母親
的話,母親方檸昨日細看著她的臉兒,說:「你真的還很像你的父親。」
——可她覺得,她跟她的父親韋得輝一點也不像呀。父親是個終日軟倒在床的男人,她
連見都沒見過幾面。她還奇怪為什麼自己一直住在屬於外公杜家的這個城外的單獨大宅,而
不是跟爹娘一起住在城南韋府。她想了會兒頭都疼了,也不想再想,卻拿起桌面一張油泥箋
來看。那是她練字用的,上面有她無聊時抄的一首詩。詩中的意思她也從沒細嚼過,那詩中
說的,是一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兒吧?但,又像與她全不相干。她生於富貴,長於富貴,身邊
從沒有缺過什麼,但什麼似乎都與她全不相關。
那張箋上用簪花小楷一個字一個字工整的書著:
洛陽女兒對門居,才可容顏十五余。
良人玉勒乖驄馬,侍女金盤膾鯉魚。
畫閣朱樓遙相望,紅桃綠柳垂簷向。
羅幃送上七香車,寶扇迎歸九華帳。
狂夫富貴在青春,意氣驕奢劇季倫。
自憐碧玉親教舞,不惜珊瑚賜與人。
春窗曙滅九微火,九微片片飛花瑣。
戲罷曾無理曲時,妝成只是熏香坐。
城中相識盡繁華,日夜經過趙李家。
誰憐越女顏如玉,貧賤江邊自浣紗。
那女孩倦倦看罷,卻在想:自己也就是這樣嗎?這樣的日子就是最好的嗎?她忽然走到窗
前,又是黃昏時分了,她記得,只要是這個時間,只要這時在這個樓頭遠遠地望去,就可以見
到園外那個陌上,會走過那個騎馬的少年……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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