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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脂劍奇僧錄

                     【第五章】 
    
    第五章 旖旎春光洞中洞 慘淡生涯空外空
    
        「海東青?」 
     
      甘苦兒一拍頭,不由想起昨夜在胡記酒樓聽到的話。他把身子挪了一挪,離開海刪刪遠 
    了點兒,伸舌笑道:「原來你是個女馬賊。小苦兒怕怕,可要離得你遠點兒了。」 
     
      海刪刪知他玩笑,不由展顏一笑。她容貌本好,這一笑,當真如明芝玉露,清透閃亮。 
    小苦兒賊性不改,為她那一笑所動,不由沉吟道:「你倒底是笑著好看些呢還是發怒時好看 
    ?我真的都弄不清了。」 
     
      海刪刪聽他誇讚自己,雖說他年紀還小,出語嬉鬧,卻也不免得意。她心裡一時暗道: 
    和這麼個小活寶在一起,只怕任誰也難平靜下來,不是發笑就是發怒吧?她忽想及剛才初見 
    小苦兒時的情形,臉上不由一紅。甘苦兒倒沒她那麼多彎彎曲曲的心思,嬉笑問道:「你哥 
    哥是不是正在和胡半田打架呢?」 
     
      海刪刪『咦』了一聲:「這你也知道?」 
     
      小苦兒笑著一拍手:「我可是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載,開天闢地以來第一個神仙。就 
    他們那點兒事,我不用掐手指頭也算出來了。我還知道,他們打架的原因,是為了一個和尚 
    。」 
     
      海刪刪的神色一變,臉上黯然下來,悶悶道:「不錯。」 
     
      她擔心起哥哥來,心情一下跌落到谷底,半晌才悵悵道:「你問我為什麼要在這麼個大 
    雪天還不知死活地跑了出來,其實、我是為了找一個人的。」 
     
      甘苦兒一愕:「誰?」 
     
      海刪刪歎道:「就是你說的那個和尚了。——如今,滿遼東都在找他。雖然他從來沒有 
    告訴過我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一定就是『孤僧』釋九ど了。我從小就聽爹爹提到過他。 
    我想,普天底下再沒第二個和尚能有他那樣的風神氣度了。」 
     
      她口裡這麼說著,眼前似早浮起了那僧人的形影,口裡不由輕輕一歎:「他到底知不知 
    道他現在已身在險境了呢?那麼多人都在找他,包括我哥哥——他可是我那個哥哥口裡切之 
    念之,恨恨不已一定要尋找到的『妖僧』呀。」 
     
      甘苦兒眼中讓人難以察覺地一亮——那瞎老頭所說的不錯,他此來遼東,看似出於無意 
    ,可是心裡卻有著小算盤的:他心裡一直在留心著那『孤僧』的行蹤,因為,找到他,也許 
    就可以找到媽媽了。他心裡不由升起一絲興奮。但他雖年小,看似天真,卻也最擅掩飾心中 
    所想了。他一時不接話,淡笑問道:「你哥哥為什麼要找他?」 
     
      海刪刪幽幽地道:「我娘說,哥哥認為『孤僧』是害了他們一門一族的大仇。如今,他 
    們門內雖沒有什麼人了,但只要哥哥在一天,他就想要報這個仇。好多事,我哥哥他還以為 
    我不知道,其實、娘早就告訴過我了。自從三年前,娘她去世了,我父親也終於走火入魔、 
    風癱之後,我看見哥哥那狂喜的樣子,就知道他打的主意了。那一天,我聽得他一個人負著 
    手在海邊低聲喃喃,念了半天口裡只重複著一句話,翻來倒去都是:『八千子弟今何在,八 
    千子弟今何在?』我就知道,他一定已在打聽『孤僧』的行蹤,要有所行動了。」 
     
      甘苦兒一愣:「八千子弟今何在——那是什麼意思?」 
     
      海刪刪看了小苦兒一眼,似是在估量他這人可不可以信任。一看到小苦兒那麼坦蕩可親 
    的容樣兒,不由放下心來。她似是這幾天心下也正徘徊轉惻得苦惱——那苦惱本是她一個小 
    女孩兒的心裡承不住、容不下的,偏偏又找不到一個人來訴說,這下終於有機會了,不由不 
    要一吐為快。只見她想了會兒,輕歎道:「我知道,在哥哥心裡,其實一直是恨著我父親的 
    。你知道關於『墮民』的傳說嗎?我哥哥……他就是一個墮民。」 
     
      甘苦兒暗暗神色一正,聽她的話古怪,不由插嘴道:「你哥哥恨你父親?為什麼?他從 
    小老挨你父親打嗎?你父親又是誰?」 
     
      海刪刪抬起頭,直看向洞外已經漆黑的天色中的直北方向:「我的父親,你只怕聽說過 
    。他就是『北海若』。他的名諱叫做海若,因為一直住在北邊,別人稱為『北海若』。我們 
    一家,就是世居北海,一向少與中原來往的『冰宮』一派了。」 
     
      甘苦兒一愣:「北海若?」這名字連他聽到都不由吃一大驚。他雖年小,但出身不同, 
    雖說身為僕役,那可是他玩鬧下自己找來做的。這世上之人,哪怕享名極盛,在他心裡,能 
    讓他稍瞧得上一眼的只怕也沒幾個。可——『北海若』——那就是在狂傲絕世,視天下英雄 
    如無物,一向自期為天下第一人的姥爺口裡,也是一個提及時不能不一示尊敬的人物。北海 
    若人稱北海王,是極北一帶武功修為已成傳說的『冰宮』之主。他也是當世少有的據說一身 
    修為可與中原『大同盟』主神劍向戈相抗衡的一代高手。當世高手,在姥爺看來,不過五六 
    人。這個不起眼的小姑娘——居然會是『北海若』的閨女?小苦兒撓撓頭,心裡想:真還看 
    不出,沒覺得她功夫怎麼高呀,是不是這小丫頭在胡吹大氣? 
     
      他不願顯出驚訝,又嬉皮笑臉問道:「墮民我知道,可人家都是江南之人,你父親是『 
    冰宮』主人,他兒子怎麼會又是墮民?可是你媽媽偷……」 
     
      他想說『偷漢子』三個字,想想還是一縮口。那海刪刪一個女孩兒家,倒真還不懂他的 
    意思,歎氣接道:「他跟我不是一個爹爹的。」 
     
      甘苦兒『噢』了一聲,不由更是好奇,瞇起眼把海刪刪看著。只聽海刪刪道:「我哥哥 
    他出身好苦的,他的親身爹爹,名字叫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和媽媽都是從江南逃來的 
    。他們好像都是什麼身在『墮民』之藉的人。那是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是還沒有我,我爹 
    爹那時也還單身一個人。本來,在冰宮中,他地位超絕,想要娶親易如反掌,可他一直沒有 
    碰到自己中意的。」 
     
      「我聽媽媽說,我哥哥他父親似乎相當英雄了得,在江南一地大有聲名。二十多年前, 
    江南墮民裡有一個不世出的人材,連我爹爹提起來也不由感歎誇讚的,叫什麼『熾劍孽子』 
    劇天擇。據說這人極為古怪,連他的名字都是他自己取的。他自居孽子,雖身為墮民,生來 
    為世人輕賤,但為人好生驕傲。我不知『墮民』是什麼,也不知為什麼生來就要被人輕賤— 
    —可能和我們北海那兒那此遊牧人俘獲的奴隸差不多吧?可爹爹說,那人的一身武功、一份 
    狂傲,只怕當世之中無人能極。他修的是什麼『補天大法』,那武功非有大毅力不能修煉。 
    但他練成了,並以獨得之密修煉而成『熾劍』。據說當日熾劍一出,天下披靡。他不服墮民 
    在民間、官場,武林、江湖俱受欺壓,於二十多年前,率眾三萬,揭竿而起,嘯聚徒眾於浙 
    東括蒼、天目一帶,聲勢極盛。在市井與民鬥,在朝廷與官軍鬥,在左教旁門中與魔教力抗 
    ,在江湖中與正派武林也勢成水火。以一己之力,獨抗四面夾擊,屢戰屢敗,卻能敗而不倒 
    ,直近十年。那一份威風,卻是當世之中無人能及的了。我哥哥的父親似乎就是他身邊的人 
    。也是能獨擋一面的高手『三摧五頹』中的一個。他的名字裡似乎也有一個『海』字。可近 
    二十年前,他們墮民為官軍之逼,加上江湖中五派三盟所同組的『大同盟』參與,墮民之勢 
    一時為其聯手所破。我哥哥的親生爹爹就是那時帶著我娘於兵敗之後逃到遼東的。他們此行 
    似乎是為了重振聲威,尋找一批財寶。具體情形我也不知了。只知一路上,他們夫婦帶著我 
    哥哥一行三人迭遇追殺,一直追到海拉爾,哥哥他爹爹已是傷重不支。而娘、我們的娘她也 
    受了重傷,偏偏這時他們又遇到暴風雪。那是我爹爹不耐北海苦寂,正自出行到海拉爾,就 
    在暴雪中救了他們三人。」 
     
      「據說他們三個那時受傷已都極重,我哥哥那時也好有十多歲了,他爹娘把他緊緊抱在 
    懷裡,所以他神智還算清醒,是凍傷最輕的一個。我父親把他們救出後,就施救療傷。」 
     
      她忽看了甘苦兒一眼,輕聲問道:「甘苦兒,你要是碰到那樣的情況,一行三人,傷得 
    都重,一個是十多歲的還好小的孩子,一個是他重傷的父親,一個是他容貌極為美麗的母親 
    ,你會先救誰?」 
     
      甘苦兒一愣,遲疑了下道:「當然先救孩子。」 
     
      他是小孩兒,自然覺得小孩兒的命是天下最重要的了。可心裡卻在想,救得了那孩子, 
    要是他雙親都不及救助的話,生存下來,拋在世上,孤苦伶仃,那對他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他念及自己身材,心裡忽升起一絲淒涼之感。 
     
      海刪刪點點頭,看來甘苦兒與她想的一樣,接著她問:「要是那孩子救活之後,那你接 
    下來會救誰呢?」 
     
      甘苦兒嬉嬉一笑:「當然是那容貌極美的女人了。」他撓撓頭:「——只要是個男人出 
    手來救,一定就是這個次緒的。除非那受傷的男人是他很好很好的朋友。」 
     
      海刪刪容色微黯:「你說的可能不錯,我想普天下的男子,要是遇到這情況,都會按這 
    個次序來救的。何況,就算我們家世居北海,慣療凍傷,可爹爹畢竟也只有一顆雪魄珠呀。 
    他也是按著你說的順序來救的。那孩子凍傷得淺,我爹爹費了些力,也就救好了。可他媽媽 
    ,他媽媽卻傷得極重,不只是受了凍傷,身上還有刀箭之創,也中了內家掌力。爹爹堪堪把 
    他救活,可如不繼續療上三天——不只動用雪魄珠,還要加上爹爹那一身『凜冽長風』的內 
    力——爹爹說,她的那一張容面只怕就毀了。而且雖得生存,卻一生一世要受那痛風之苦。 
    甘苦兒,你要遇此情形,你會怎麼做呢?」 
     
      小苦兒笑了笑,知道她其實不是在問自己,而是要抒解她自己心頭的一點鬱結。只聽海 
    刪刪道:「我聽爹爹說:其實他當時都沒有想什麼,只是看著那女子的臉,怎麼也不忍心讓 
    她那天羨地妒的容顏就那麼被凍傷污毀成醜怪模樣,不忍心她雖活過來,卻一生要受那蜷手 
    蜷腳雞爪樣的痛風折磨。他當時都忘了還有那個男子的存在,此後三天,我爹爹一意用力, 
    救好了那女子。可那男子生命力雖強,畢竟重傷之下,沒能挺過來,就在那三天我爹爹閉門 
    療那女子之傷時,撒手而去了。我爹爹為這件事一直自責到今天,可他說,如果重來,他想 
    ,他就是明知日後會愧悔,他還是會這麼做的。他說:你沒見到你媽媽當時那一張臉——其 
    實還不是僅為了那一張臉,因為,爹爹覺得,這人就是他等了三十多年才等到的那個女人。 
    如果沒有等到她,他這一生,哪怕修為絕頂,哪怕貴為冰宮主人,哪怕聲名揚於天下,他這 
    一生還是等於白過。他當時為救媽媽幾乎損失了過半內力,苦修數年後才得恢復。可哥哥, 
    他卻不那麼想呀。我知道,他為這事幾乎怨恨了我爹爹一輩子,可能讓他更怨恨的就是我了 
    ——因為他不忍怨恨他的媽媽。三年之後,守服期滿,他媽媽也就跟了我爹爹。一個女人, 
    丈夫去世後,難道就真的不能再嫁了嗎?雖然媽媽說,她真的真的好愛青哥哥的父親,可她 
    也真的真的好感激我爹爹呀。那以後,他們就有了我,我哥哥的媽媽也就成了我的媽媽了。 
    我小時總記得,哥哥對我很好的,但總是有些怪。有時,突然突然,玩得正高興時——他正 
    找到最好看的鳥兒尾羽給我時,我正興奮著呢,他就會忽然神色一變,把正抱著的我一下就 
    摔到地上來,面色鐵青。那時我還不懂,不知他為什麼心情會變化那麼快,現在,我明白了 
    。我知道他心裡是在恨呀。他愛我,也恨我。我記得小時,他一發脾氣,我都不敢做聲,要 
    等好一會兒才敢湊到他身邊說:『哥哥,哥哥,你不喜歡刪刪了嗎?』」 
     
      她臉上浮起一絲惶惑,又有一絲憶及往事時的溫柔喜悅,那一份親情,雖沒心沒肺如小 
    苦兒,也覺不好嘲弄的了。海刪刪講著講著似已把自己帶入到舊事裡去,似想起自己**歲時 
    的樣子——自己一雙小手搖著海東青的大手,那麼喃喃愛嬌的討饒賣好……「哥哥過一會兒 
    ,似才能重新喘過氣來。他一般不答,而是抱起我一拋拋得好高,我好喜歡他那樣呀。」 
     
      她說起這段,似乎心裡還在回味著兄妹同嬉的那種快樂。「但有一次,他說話了,他那 
    句話我以後記住了一輩子——當時就覺得——好怪,也覺得——他的話裡好悲涼好悲涼。那 
    是那次,我又拉了他的手討饒時,說:『哥哥,哥哥,你不喜歡刪刪了嗎?』我看見他的臉 
    色半天鐵青,然後眼中才露出一絲疼愛來,他輕輕摸著我的頭,說:『喜歡,怎麼會不喜歡 
    』,他盯著我的臉,臉上的神情好古怪好古怪,半晌才輕輕歎道:『可是,只喜歡一半兒。 
    』」 
     
      「他下句話沒說,但就是沒說,那時我年紀雖小卻也明白了:他是恨著另一半兒的,那 
    是屬於我爹爹的一半。在心裡,他其實一直沒有原諒他媽媽就那麼跟了我爹爹的。這樣的事 
    其實我猜父親也知道,但他從來沒說過什麼。他似對哥哥一直有點抱愧的心思,他教我們正 
    宗的海家子侄練功都從來沒有象對哥哥那麼盡心過。可哥哥好驕傲,他一直不肯真正和爹爹 
    學武功。雖說他現在武藝很好,但是,那幾乎都是他偷師學來的。我還記得他偷看父親練功 
    時的表情,一半是驚佩、一半是痛恨似的,咬著牙,眼裡卻放著光。他練功我從來不敢看— 
    —他簡直是在折磨自己。我知道他心裡的苦,一個男孩的苦,所以以後,哪怕他對我有時再 
    不好,再欺負我,我也不怪他。」 
     
      海刪刪的臉上流下了淚,她輕輕道:「因為——我懂得他。媽媽常說:因為明白,所以 
    慈悲。好多時,我都猜,其實她並不愛我父親的,只是:因為明白,所以慈悲。不忍見父親 
    孤孤單單一輩子,所以才違心嫁給了他。不過,他們也過得好幸福的呀。」 
     
      「三年前,媽媽去了。她走的那天,好美好美,我一輩子也不會有媽媽那麼的美。父親 
    那一天一下子似乎就老了。他忽然有話對我說,我後來才明白,那是他對我的囑托。他說: 
    『刪兒,你也長大了。媽媽去了,能給你哥哥溫暖的,能稍一拴住他的心,不讓他永遠那麼 
    痛苦的人,也只有你了。』我現在一想起這話都要流下淚來。爹爹那時就開始打算把冰宮交 
    給哥哥了,雖然有好多好多的族人反對,但爹爹一意如此。哥哥卻不情願。我們這些年,一 
    直沒有回冰宮,因為媽媽說:哥哥不想離開他父親身死的地方,她對不起哥哥,所以不想違 
    背他的意思。哥哥那些日子總是走得好遠,越走越遠,好難得回來。好久以後,我才知道哥 
    哥原來已另立門戶,創立了一個馬幫『海東青』了。——他就是這麼給自己改的名字。」 
     
      「有一天,我爹爹好像知道自己身上要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叫我一定要把哥哥找回來 
    。我用了一個月,連哭帶笑,終於把哥哥騙回海拉爾,才發現,爹爹已經走火入魔、風癱了 
    ,風癱後的爹爹連話也不會說,他只是靜靜地把哥哥看著。我還記得哥哥那天臉上的那種表 
    情,不知是悔愧還是惶惑。我猜,在他心底,鬥得也好苦吧。因為:在感情上他不能接受這 
    個影響了他一生的人卻不是他生父,可他又逃避不了他。他把我爹爹當做父親,但又不能接 
    受當他做父親。哥哥那天的臉鐵青,接著,他就叫人把爹爹送回冰宮了。他送爹爹走時,只 
    說了一句話:『我不會執掌冰宮的』,他說完抬了下眼,對爹爹又說:『但以後,只要冰宮 
    有事,也就是我的事了。我但凡聽到,絕不會不理的。』」 
     
      「爹爹那時雖病得不能說話,但我看到他眼裡還是笑了。那以後,我也不肯回冰宮,一 
    直跟在哥哥身邊。雖然爹爹也好要人照顧的,但我知道,他更情願我在哥哥身邊。哥哥以後 
    跟我談起爹爹只有一次,還是在他醉後。他說——爹爹的風癱是為了媽媽的。他當年為救媽 
    媽,一定使同了『同心結』。那是種我們冰宮獨傳的心法。這心法一用,施為者畢定要把自 
    己的生命都綰結在受治者身上,只要一用,他們一生之中都要息息相關了。『同心結』所結 
    之人一旦不在,活在世上的那一個人也必定全身如廢。所以我想,爹爹倒情願先走的是我媽 
    媽吧。這個秘密我想爹爹一定沒給我哥哥講過,但哥哥他那時練我北海一門功夫已修為日深 
    ,所以他猜得到。」 
     
      海刪刪一抬眼,眼中亮光真如深海珊瑚,一瞬間美麗明亮不可方物——她是在驕傲,為 
    有這樣一個父親而驕傲,也為她的哥哥而驕傲。她的容光一時極燦,而自己一生,能結下一 
    回這『皎如山上雪、皚如雲間月』的同心之結嗎? 
     
      小苦兒一時也為她面上容光所映,他赤子天性,也不知避忌,輕輕伸手就握住了海刪刪 
    的手。海刪刪的手在他火熱的掌心傳出一股冰涼,兩個人一時——那懵懂於心底的一雙渴望 
    戀慕的眼睛似都睜開了,雖然山洞外風聲吼嘯,可心底那一刻卻暖意濃濃。 
     
      「然後,這三年來,哥哥就一意在探聽『孤僧』的行蹤。你問我什麼叫做『八千子弟今 
    何在』,我也不全懂。只知道,只知道當時墮民孽子劇天擇手下的親兵子弟一共近有八千人 
    。他們勢力全張時,徒眾幾近十萬,可為官兵合同大同盟所破後,就只剩下這八千子弟了。 
    媽媽說,可這八千子弟,後來在一夕之間,就在括蒼山消失了。他們都懷疑,這八千子弟是 
    為『孤僧』所賣。我一直不相信,可媽媽說,除了他沒有別人有這個能力——是『孤僧』把 
    這八千子弟連同數千父老的性命一起賣給了『大同盟』的。所以哥哥才這麼恨他。他說,他 
    唯一可報答生父的事就是找出釋九ど祭他父親的亡靈,將他銼骨揚灰才能以消此恨了。所以 
    ,『孤僧』的消息一出,他才不惜與胡半田真的反目。「半晌,只聽甘苦兒笑道:「你說你 
    爹爹是北海若,哥哥又是海東青,都是不得了的高手,我可沒覺得你的功夫有多好呀。這麼 
    個雪天,是不是的就凍倒地上了,要不是我小苦兒出手,怕早成了冰美人了。所以,你剛才 
    說的我一回味,怎麼聽怎麼不信。嘻嘻,我敢保證,你雖比我大,但你一定打不過我。」 
     
      海刪刪已知他習慣了好話歹話都要擰了勁兒來說,也不生氣,她適才說了這麼多年一直 
    擱在心底的一大段隱秘後,心裡一時大為舒暢,已把小苦兒認真當做了好朋友,微笑道:「 
    我們北海的功夫本就不適合女孩兒練。北海一門,本就很少有女孩子習武的。何況家裡高手 
    多,我為什麼還要練?我好懶的。」 
     
      然後她遲疑了下:「可是,我要是真練成了那個高人指點我的,改進後的北海一門的功 
    夫。那時,你一定就打不贏我了。」 
     
      甘苦兒大奇,要知,北海一門功夫,在江湖中已幾近一個完美的傳說,什麼人——還有 
    什麼人敢加妄加改動?他問:「那是什麼功夫?改了的比原來的還好?」 
     
      海刪刪笑道:「改了的雖不敢說比原來的更好,但那人說:北海一門的功夫,『雪魄』 
    、『冰鋒』之術,原只適合烈陽體質的人修煉的,只有他們體內的陽剛之氣才能克制得住那 
    股凜冽冰寒,所以女子怎麼練也及不上男子的。他改了後,起碼更適合那些不是烈陽體脈的 
    男子女子來練了。」 
     
      說著她看了眼小苦兒,「這門功夫,他修改後,有些道理似乎基於先天數術。這些我也 
    不太懂。我只問你,如果一個門派有三千九百九十個高手,要決出個門中第一,兩人一組比 
    試,勝者晉級,輸者出局,要最少多少場打鬥才能決出那個門中第一?」 
     
      甘苦兒一愣,一時只覺紛紛繁繁,好難做答。他也當真聰明,腦子略一轉念,大笑道: 
    「這不難,當然要經過三千九百八十九場打鬥。」 
     
      海刪刪似是沒料到他會回答得這麼快,不由疑惑道:「這是那個人給我出的一道題,我 
    可是算了好久才算出的,你怎麼一下答出來了?」 
     
      小苦兒笑道:「你笨。你想,每淘汰出局一人都要經過一場打鬥吧?要那三千九百九十 
    人最後只剩一人,當然要鬥三千九百八十九場,去了三千九百八十九人,剩下的那個就是門 
    中第一了。」 
     
      海刪刪眼中大放光彩,不由又問道:「那我再問你一個,一共有兩盒圍棋雲子,每盒不 
    知有多少,裡面都是黑白混裝的,你看不見。只知一盒裡黑子比另一盒裡白子多十個,叫你 
    閉了眼,從一盒裡掏子裝入另一盒,怎麼抓才能讓這盒的黑子和那盒的白子一樣多?」 
     
      甘苦兒眨了下眼,動動念頭,極快答道:「你只要從黑子多的那盒隨便抓,抓十個子過 
    去,這盒黑子保證就和那盒白子一樣多了。」 
     
      海刪刪驚奇地看了他一眼,愣了半晌,忽一拍手:「對呀,你可真是天生精通這『刪繁 
    就簡』的道理了。我好久找不到他了,怪道我的『刪繁就簡劍』練來練去老不對,你幫我解 
    解好不好,你一定行的。」 
     
      她眼中光彩一亮,大是信任。甘苦兒一愕,卻見海刪刪已從柴堆裡抽出一概細長的樹枝 
    來,那樹枝本是剛才加入火中的,頭上還有一點燼紅。只聽海刪笑道:「這『刪繁就簡』劍 
    法一共有一十七招。可第十七招轉回第一招時的脈絡我怎麼理也理不清,你聰明,那就幫我 
    算算好了。」 
     
      說著,她輕輕叫道:「陽起於一,雙分何物?三才定變,四象焉處?五龍飲水,尾藏於 
    陸……」 
     
      說著,手裡的樹枝卻被她當做劍,擊刺輕舞,竟練起一套劍法來。洞中火光溫暖,洞外 
    寒風凜冽,小苦兒先還沒在意,只見那劍招使了三四式——他雖說不上是高手,但從小耳聞 
    目睹,不說他姥爺,就是他姥爺身邊的高手就有不知凡幾,加上在晏家跟晏銜枚接觸日久, 
    各家呼派的招法路數可說得上見得多了。他就如一個身邊多有奇珍異寶的富家子弟,反不太 
    將那些江湖人物夢寐以求的武功太當回事。可一個綺麗妙女手中舞出的劍術卻不由他不仔細 
    一看,看了幾眼後,不由太為吸引。只見海刪刪手中,那劍招極為簡淡,卻枯中藏綺,似�� 
    實腴,平平淡淡中後面隱藏的似別有豐美無數。這路子可大合小苦兒癖好,他不由就看了進 
    去。只見那劍招卻不似平常劍法,一般劍法總是越舞越快,海刪刪手中的劍術卻淡淡然,綿 
    綿然,若有意,若無意,極為自然。底子裡雖為冰宮的披冰歷雪、飲風呼霧的凜冽之氣,脈 
    絡卻似又已全換。 
     
      那海刪刪雖為一個女孩,但幼生冰雪之地,生性極為簡潔爽利,那一枝樹枝雖無鋒芒, 
    在她手裡使來,數招過後,當真是『簡約可通神』,如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處,肌膚如處 
    子,容顏如冰雪。甘苦兒看了幾招,領會得她招中妙悟。那海刪刪因為這套劍法所承別傳, 
    並不用顧及家門之忌,又要小苦兒代為索解,所以並不避諱,一邊使,一邊念,念的居然是 
    那劍法中的口決心法。這一下,小苦兒原本聰慧,不由不獲益良多。他也算自幼習武,可好 
    多道理在他姥爺口中、在小晏兒口中,都是繁複無比,他一向不奈,偏這劍法的路子大合他 
    脾性,一見難忘。看到忘情處,不由將手用力一拍大腿,大叫一聲道:「好!」 
     
      他叫好的雖是劍法,並不是海刪刪,海刪刪聽了卻也依舊大為高興。她已使到第十七招 
    ,接著轉入第一招時,果然不暢。甘苦兒望到她使到第二遍時,卻已不在意她手裡的招術, 
    卻凝目看向她足下。只見她進一退二,左三右四,似有規律。那步法似簡似繁,可求存挫敵 
    之術俱在這步法之內。小苦兒若有所悟,他撓了撓頭,半晌不解,海刪刪本已使罷兩道,正 
    要歇手,甘苦兒叫道:「別停,繼續。」 
     
      海刪刪依言繼續練了下去。甘苦兒忽一撓頭,站起身學樣走了幾步,口裡『咦』了一聲 
    ,然後不信,又走了幾步,忽似恍然大悟——怎麼海刪刪這步法跟他自幼所承別傳、不是得 
    之於他姥爺的『隙中駒』步法如此相近?只是那步法還沒有『隙中駒』的諸神皆備。但雖簡 
    單,卻似刪節過的精華,好多小苦兒一直沒想通的道理在這刪繁就簡中似有好多處一下就通 
    了。他忽一聲大叫:「原來如此——我要是早明白了,別說董半飄,就是那姓龔的老瞎子, 
    他又怎麼抓得住我!」 
     
      他跟董半飄打鬥躲藏中,本存有玩鬧之心,否則董半飄多半抓不住他的。但龔長春出手 
    就不同了。甘苦兒一向最愛的功夫就是這門『隙中駒』,所以施為這套步法之下,還為龔長 
    春抓住,心中一直以為大辱,不能釋懷,總覺得是自己沒有練到家,糟蹋了這門步法的精華 
    。這時他忽有所悟,只見抬手一抓,左足進一,右足卻向左一偏,手裡使了招小擒拿的『落 
    枝折梅』,已一把就拿過了海刪刪手裡的樹枝。海刪刪一愕,她雖沒防備,卻也沒想到會這 
    麼輕易被甘苦兒奪了自己手裡之『劍』。她『咦』了一聲,只聽小苦兒叫道:「看好了。」 
     
      說著,他出聲叫道:「陽起於一,雙分何物?三才定變,四象焉處?五龍飲水,尾藏於 
    陸……」口裡叫的卻正是海刪刪適才所叫的劍招。他出手卻快,因為人聰明,有好多招術相 
    聯互貫的楔合之處雖一時想不明白,被他以意略指,極快地一帶,旁人一眼下卻也分不清明 
    。他轉眼已用到第十七招,只見他喝了聲:「看好了!」 
     
      他第十七招使罷,樹枝尖梢蕩入外路,這時劍尖向外,本極難帶入第一招。他身子卻忽 
    一翻,手裡樹枝不動,人卻已翻到了那樹枝尖端所向的正前。說著慢,使時快,他右手一抖 
    ,已自然帶入了第一招起式。只聽他道:「這一招轉折,要記住『懷抱』二字!」 
     
      說罷,他已不是講解,而是全身心浸入那套劍法之中。他使得極快,不比海刪刪般邯鄲 
    學步似的拙稚,要領會的主要是劍中之意。只見把那劍招又使了一遍,轉瞬已至第十七招, 
    這次他卻不轉回頭,而是向第十六招倒使起來,看得海刪刪在旁邊瞠目結舌。她雖本身劍術 
    有限,但畢竟眼界還是高的,一見之下,已覺甘苦兒所使招術妙處無窮,那甘苦兒這時已練 
    到興起,劍招倒使完畢後,並不停下,而是隨手而出,那十七招劍法被他拆了開來,隨意相 
    聯,他練的已不是劍招,而是要觀那『刪繁就簡』之術。他身法輕便,一套套使下來,當真 
    如嬌龍游蛇、匹霞長練,隨意夭矯,連海刪刪也不知他下一招會用什麼、其意之所欲之了。 
     
      甘苦兒這一生怕還是頭一次這麼沉湎入武術,只見他足練了有小半個時辰才停下,額上 
    只出了些微汗水,笑向海刪刪道:「你得了嗎?」 
     
      海刪刪似明白似糊塗地點了點頭,半晌才一笑道:「你搶了我的寶貝!我怎麼覺得,你 
    得的像是比我還多?」 
     
      甘苦兒難得地覺得佩服一個人,這時卻對那指點海刪刪的高手生起絲由衷的敬意,只聽 
    他笑道:「我這樣哪敢就說到『得』了。我只是舞得好看,其間招術身段細微之處,沒有三 
    幾個月,我怕還摸它不透的。」 
     
      海刪刪想起那人對自己說過的話:「你資質不錯,再苦練個三年,這套劍法你也能習得 
    個十之七八了。以後,就算有一流高手欺負你,你也可以用來嚇他一嚇了。」聽小苦兒語意 
    ,似乎再有幾個月就可以參悟,心下不由一時又是微嫉又是欣羨,不由笑道:「好了,你聰 
    明,行了吧?」 
     
      甘苦兒已追問道:「到底給你改這套劍法的是誰?他可是連步法與內息串連之處一併給 
    你改了,這可當真……是個高手。——他叫什麼?」 
     
      海刪刪從心底的失落中一時清醒了過來,奇怪的是她臉上的神色——聽了小苦兒的問話 
    後,她臉上似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落之色。只聽她喃喃道:「他?他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和 
    尚呀,也就是我哥哥一意要追殺,為此不惜進入遼東,跟胡半田打架的『孤僧』釋九ど了! 
    」 
     
      小苦兒神色不由一變:「是他?」 
     
      『孤僧』釋九ど——怎麼又是這個孤僧釋九ど?他到底是誰?為什麼一句口決『土、返 
    其宅,水、歸其壑,昆蟲、勿做,草木、歸其澤』就已掀得遼東之地沸亂如許?又為什麼, 
    鐵券雙使會為他復出,他們要平這『孤僧』的什麼冤案?為什麼,海東青會找他復仇?而且 
    ……為什麼他小時老早就聽得綺蘭姐姐對他偷偷說過:「你要想找到你的媽媽只有一個辦法 
    ,那是必須先找到『孤僧』釋九ど」……? 
     
      小苦兒收枝佇立,那枝頭的殘紅猶未全熄,只見他臉上一時神情極為複雜:「他在哪裡 
    ?你又怎麼認得他的?」 
     
      海刪刪的神情一時也變得微妙:「我是無意中遇到他的。但、他的藏身之所,我卻不能 
    說,跟誰也不能說。」 
     
      甘苦兒盯著她,眼裡露出一絲堅決:「可是你一定要告訴我。」 
     
      海刪刪道:「為什麼?」 
     
      她奇怪這個一向沒心沒肺、似乎天底下什麼事也打動不了他的小子,怎麼會突然對一個 
    和尚這麼關注起來。 
     
      甘苦兒知道:海刪刪雖只是個少女,但觀其為人已可知,她是個極爽利的女孩兒,她不 
    想說的事,你就是再怎麼逼她也沒用的。但他還知道,這時怕只能動之以情了。他歎了口氣 
    ,輕輕道:「我找他不是要害他。我只是想找到自己的媽媽。他好像是唯一能告訴我媽媽在 
    哪裡的人了。我不知道我父親是誰,媽媽是我在這世上最想的人了。你,還是不能告訴我嗎 
    ?」 
     
      海刪刪已聽過他夢中的話,猜他所言不虛,一時不由大是躊躕。只聽她低下頭道:「你 
    媽媽又是誰,她、她怎麼不見了?」 
     
      她似是也想及自己的娘親,看到小苦兒臉上孤苦的表情,由已度人,心裡已在代小苦兒 
    覺得悲涼。 
     
      甘苦兒默默地坐在了火邊,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說:「你也坐下吧。」 
     
      海刪刪知他有話要說,依言坐下。過了好一刻,才聽小苦兒悠悠道:「你知道一個人不 
    知道自己出身來歷的痛苦嗎?十六年前,在我才出生沒三個月,我媽媽就走了。我知道她一 
    定有著什麼不尋常的事,因為綺蘭姐姐說,她那時已記事,媽媽走時,是哭著走的,抱著我 
    流了好多好多淚。但綺蘭姐姐也不敢跟我多說,因為她是我姥爺的人。我從小在姥爺身邊長 
    大,我不知他為什麼要給我身邊的人下那麼森嚴的禁令——他沒有兒子,我是他唯一的外孫 
    ,可他不許任何人告訴我父母的事,包括,我母親的名字。」 
     
      「所以,我十二歲就逃出了家來。」他臉上幸福地一笑:「好在,我流浪了差不多一年 
    後,就碰到了小晏兒。」 
     
      他說到小晏兒忍不住心口就透出絲暖意:「你沒見過他,他好優秀的——所有的女孩子 
    看到他都會愛上他的。他是我的朋友。」 
     
      「小時,我費了好大力,才打聽出我媽媽的名字。她叫:遇回甘。那還是綺蘭姐姐看我 
    傷心,才指著我姥爺房中的一副條幅說:你媽媽的名字就在那十四個字裡面了。」 
     
      「我為此才讀的書,那十四個字,我想就是媽媽寫的,因為那筆力很像女子的筆力。她 
    寫那字時……」小苦兒眼圈一紅「……心裡一定很傷心很傷心……」 
     
      海刪刪也被他拐帶得心傷,沒想這沒心沒肺的小子惹起人傷心來比誰都歷害。只聽小苦 
    兒繼續道:「那十四個字是: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 
     
      洞外的風聲忽然一抖,宛如哽咽——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那是什麼 
    意思,真的要歷盡尋思才能微微回甘嗎? 
     
      「所以我的姓也是自己取的,我不要姓遇,我姓甘,叫甘苦兒。我用我媽媽的名字做為 
    了姓。那十四個字從我認得起,就一直在回味,想了快十年了。我想,我媽媽,一定是個好 
    漂亮好漂亮的女子,可她這樣的人,為什麼還會『人生多少傷心事』呢?……我每次想起這 
    十四個字,心裡老會很……」 
     
      他說不下去了。海刪刪悄悄抽了下鼻子。她雖年幼,可沉吟細想,把那十四個字在心底 
    磨折上幾遍,不由就有一種人生底處的悲哀湧上心來。她想起的是那個和尚,那個……好… 
    …用什麼詞也形容不出他風神的和尚。這一生,遇上他,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女孩兒的心 
    原本就比男孩敏感些,雖不知甘苦兒母親是誰、遭遇為何,但已可想知她心裡那摧折壓磨她 
    的不幸與甘苦了。 
     
      甘苦兒忽一側頭,輕輕用一隻手握住海刪刪的手:「所以,你告訴我好嗎?我發誓不告 
    訴別人,發誓,如果我洩露出去……一定……一定:讓我永生永世見不到媽媽。今天,我和 
    小晏兒在一起時,已碰到我姥爺派出的人來找我了。我躲不過他們的,他們一找到我一定要 
    抓我回家的。那時,我就不知再逃不逃得出來了。可我一定要先找到媽媽呀。」 
     
      海刪刪難得看到他這麼正容,她心中感動心起,忽拉著小苦兒的手抬了起來,指向上空 
    ,輕輕道:「你發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就算嚴刑苦逼,你也不能洩露。他呀他—— 
    雖舉世皆謗,但我知道他是個好人,所以我連哥哥也不告訴他的住處的。你發誓……」 
     
      甘苦兒難得的正容道:「我發誓!」 
     
      海刪刪鬆了口氣,輕輕道:「那好,我帶你去。其實並不遠。我這麼大雪天出來,就是 
    為了找到他告訴他好多人要追襲殺的。他就在……」 
     
      她伸手拉起小苦兒,走向洞的盡處。路本已到頭了,可海刪刪還向本已無路的地方走去 
    。小苦兒一驚,這不是要撞到牆上了?可那洞盡處的壁上卻有一塊看似萬難挪動的大石頭, 
    只聽海刪刪輕輕道:「本來我今天吃了肉了,不該進去的,現在只好違心一次了。他就在這 
    洞後呀——這洞的後面,還有一個洞呀。」 
     
      原來海刪刪不是要搬開那塊大石,她的手在那塊石上敲了敲。那塊石塊也當真奇特,裡 
    而竟像空的似的,落指於不同的地方,就會發出不同的聲音。海刪刪輕輕敲了幾下,竟似敲 
    出了一首曲子。那曲子空空靈靈,有如梵唱,聽得小苦兒心中一清。他正自納罕,欲要發問 
    ,誰想,那曲子一響起後,他的眼前忽然變了。只見那石洞本陰陰沉沉的洞尾裡,這時所有 
    的阻礙似都不見,那剛才還橫在眼前的洞壁一下子沒了,後面還延伸出一個好長的一個內洞 
    ——原來這裡並不是洞底。小苦兒不由大覺驚愕,又覺得好玩兒,口裡喃喃道:「奇門循甲 
    ,奇門循甲?」——看來那『孤僧』釋九ど原來還是個數術高手,居然能用洞中天然格局, 
    以幻術封住了進入內洞的路。 
     
      海刪刪手裡拿了一支火把,帶著小苦兒在洞內的大石間輕輕旋繞。火光映在她的臉上, 
    顯出一種非同尋常的潔淨,似乎她心底的某種思慮一瞬間潔淨了她所有的雜念。路很長,只 
    聽她邊走邊說道:「我也好久沒來了,不知道他可還好嗎?」 
     
      甘苦兒看著一路上被火把映出的鐘乳怪石,暗影裡猶有石鐘乳偶爾滴落的聲音,傳入耳 
    中,讓人凡念頓消。這簡直是個萬載空青的世界。這條路卻越走越曖和,讓穿著羊皮襖的甘 
    苦兒都微微出了些汗。只聽他問道:「你是怎麼碰上他的?」 
     
      海刪刪道:「那年,我也是經過這裡,腿乏力倦,就找到這個山洞歇息。」她的眼裡朦 
    朧的幻發出一種光彩:「我因為餓了,就打了一支獐子。那是一隻還好小的獐子,沒想那獐 
    子卻會裝死,我把它拖到這洞裡,正在想著怎麼剝洗,等我打了水來,它卻忽一躍而起,直 
    向那洞內跑去。我眼看著它鑽入內洞,心中大奇,因為這洞裡像是一條死路呀。我用手在石 
    頭上亂敲亂碰,無意中碰到了那個五音石,然後奇景忽開,發現這洞居然還有內洞。我沒想 
    到那內洞裡的石鐘乳石筍竟是個天然迷陣,闖了進去後,越走路越長,轉也轉不出來了。我 
    心裡一急,以為這輩子是走不出這石洞了,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她是個生性剛硬的女孩兒,雖事過兩年,提起當時的哭相,不由還有些不好意思:「沒 
    想,我哭了一會兒後,就聽到一個溫溫和和的聲音說:『不要哭了,這路也不是出不去的。 
    』我抬頭一看,就看到一個穿著白衣的身影。他的頭上光光的,像是個和尚,卻沒有戒疤。 
    這內洞在白天裡不知從哪兒透的有些光,映得四周都空青青的顏色。他的容面,在那透青的 
    光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剔透。說著,他就道:『你跟我來!』我那時在洞裡轉了好有幾個時 
    辰了,又餓又累,就跟著他走去。」 
     
      她的臉上忽似浮起一絲好幸福的神色:「藉著那洞裡的光,我看到,他長得像還好年輕 
    ,並不比我大。但一注視下,又像不那麼年輕了,說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年紀。我平生對男子 
    很少有好感的,但一見他,就覺得,他像是個好人。他把我引出內洞。後面居然是個小山谷 
    。那頭受了傷的獐子原來就躲在那個谷內了。只聽那和尚道:『姑娘,你看我薄面,饒了這 
    獐子一回如何?你想來餓了,我給你做些吃的吧。』」 
     
      她那次遭遇想來是她畢生未歷之奇境,至今說來語意中還有恍惚之感。只聽她接著道: 
    「他做的素菜可真好吃呀,黃精茯苓,都是好多我沒吃過的東西,卻有好難得的一種清味。 
    」海刪刪歎了口氣:「我就是這麼和他相識的。」 
     
      口裡說著,忽見前面光亮隱現,看來就要走到海刪刪口裡說的內洞後的那個山谷了。只 
    聽海刪刪道:「他說:這個山洞內石塊暗藏迷陣,以前想來迷誤過不少行人。所以他才借用 
    五音之石布了個隔障,封住了後洞,以免閒人誤入。」 
     
      她話音未落,只聽甘苦兒歡呼一聲,已到了出口。甘苦兒早已好奇要看那洞外的小山谷 
    是個什麼樣子,他一步跳出,然後,只見,天上風雪已寂,冷青青地捧出了一輪皎月。那月 
    光撒在這四周環山、只有數畝大小的內谷四周高聳的崖壁積雪上,清光皎澈,一谷幽明。甘 
    苦兒似被那當頭的月光砸蒙了,只見那麼愛笑愛跳的他這時張著口也說不出話。順他目光望 
    去,只見那小谷內這時卻溫暖如春。好多不知明的花樹幽幽寂寂地在這谷內開著,全不管一 
    洞之隔的外界冰封雪冷。那些樹上的花紅得如此幽麗,幾脈溫泉在谷內或噴或汨,有的成池 
    ,有的流出成溪,想來這泉水就是造化成此谷溫潤如春的原因。天上的月亮映入水中,東一 
    片,西半片,竟不知天上的是真的,還是這水中的是真的,這奇景當真如幻如夢。甘苦兒輕 
    輕用手向面前的空氣裡抓去,口裡夢囈般地道:「這是真的嗎?這些都是真的嗎?」 
     
      說完他忽興奮起來:「好個『孤僧』,你倒可真會享福呀。這麼好的地方,我回頭一定 
    要帶小晏兒來看。」 
     
      他興奮之下,幾已忘了剛才對海刪刪立的誓言。海刪刪也在感受著他的快樂——快樂是 
    這樣的一樣東西,有知己在側,在彼此間交蕩,那快樂會變得更深更濃。只見小苦兒蹦蹦跳 
    跳地在那小谷中一隻小猴子似的竄著,口裡不時發出驚訝地『咿呀』。他高起興來,竟翻翻 
    滾滾,一連翻了一串的跟頭。他身子本靈活,又加上高興,那跟頭翻得就格外好看,或騰或 
    轉,團身跳躍。海刪刪也被他逗得臉上露出笑影來。只見小苦兒已興奮得翻到谷底處,那裡 
    還有個小洞擴就的天然石室,室內只有草床石榻,精潔清致。海刪刪臉上浮起一絲失望之色 
    :「啊,他不在。」 
     
      甘苦兒卻沒理她的話,口裡還在笑笑:「來客了。好個會享福的和尚,你知道外面現在 
    多冷嗎?當真是——」他忽想掉文,當此奇境,真真只有掉文才能一抒他的感慨了。好在他 
    跟小晏兒相處日久,多少記得些成句,只見他一拍頭:「……洞裡不知有人事,世外遙望空 
    神仙。」 
     
      他話一說完,已一個立定,止了那翻翻騰騰地跟頭在那看來是釋九ど時常眠臥的石室門 
    口站住。這時,月光皎徹已極地照下,他正好看到了那石室門口的三個大字。忽然,他揣摸 
    猜測的『孤僧』釋九ど所有快樂如神仙的感想忽似散了,一種悲涼——本一向不知悲涼為何 
    物,連周餛飩的大悲咒都不能感動他一絲的小苦兒心裡——忽第一次那麼深那麼空地升起一 
    抹悲涼。 
     
      只見那石室側書著的三個古隸大字竟是:「空外空」 
     
      正是:旖旎春光洞中洞,冷落生平空外空。而這空——那孤僧所書的『空』又究竟是怎 
    樣一種『空』外之『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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