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若遇有情常懵懂 只緣無慾反從容
「苦兒。」
甘苦兒聽得身後一聲輕喚,茫然回頭,只見遇綺蘭正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後的寒風中。
「跟我回家吧。」遇綺蘭溫柔地說。
甘苦兒猛地搖了下頭——四月十五,天池大會,這樣的熱鬧豈容錯過?何況他還要找到
自己的媽媽。那是唯一可以確定遇到孤僧的時刻了,他再怎麼也不想就此回去。只聽他道:
「綺蘭姐,難道、你也不想讓小苦兒去找自己的媽媽嗎?」
——不知為什麼,在魔教總壇的那個大宅,提及小苦兒的媽媽遇回甘總是一件很避諱的
事。遇古從來不容手下人提及他的這個女兒。遇綺蘭歎了口氣:「可你沒看見,外面的人都
好凶嗎?姥爺他其實也是為著你好的。你剛才也看到了,大同盟的人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
他們是絕對不肯放過的。你在外面,實在好凶險。你不知道『神劍』向戈的聲勢。別看劇天
擇已經現身,可他現在可是自身難保呀。」
甘苦兒搖搖頭:「我不管。我不管是大同盟還是海東青,哪怕是什麼『神劍』向戈,只
要他們敢阻擋我找媽媽,我就一定要讓他們好看!」
遇綺蘭不再說話,卻忽一伸素指,點向甘苦兒背後。甘苦兒全沒防備,當即軟倒。遇綺
蘭一臉溫柔地看著他:「苦兒,對不起。你別再強了。」
說著,她抬手放飛了一隻信鴿,輕柔道:「明天早上,你艾叔叔他們三個該就能趕回來
。然後,我們護著你,咱們一起回山東吧。」
甘苦兒猶蹬著腿,意猶不甘地叫道:「不……」人卻已被遇綺蘭抱回那個酒店裡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那號稱『哎、喲、喂』的三個家人——也即甘苦兒與晏銜枚在白毛風
中遇到的那三個綵衣人就趕了過來。甘苦兒無奈之下,只有和他們往回走。他頭天與龔長春
黯然做別時,在那龔長春耳邊輕說了句:「你要見到了小晏兒,記得一定要讓他來救我呀。
」
瞎老頭笑了笑,沒有說話。這一路上,甘苦兒被遇綺蘭制住了經脈,提氣不起——想來
遇綺蘭已見識了他的『隙中駒』步法,防得嚴實,萬萬不肯讓他再偷空溜了開去。甘苦兒不
好意思拿遇綺蘭發氣,可一口氣沒處出,所以他的那艾叔叔,衛叔叔和約姑姑可就慘了。他
們只是遇古家的三個下人,甘苦兒就沒讓他們安定過一刻。
他們走得很慢,想來遼東一地近來已風雲激盪,遇綺蘭四人護著甘苦兒責任頗重,一絲
一毫也不敢懈怠。魔教勢力也當真強大,就是在這偏遠的遼東,也有子弟眼線在。一路上不
時傳出消息。這天晚上,他們歇腳在三十里鋪。遇綺蘭親自下廚去給甘苦兒炒了兩個小菜。
那邊『哎、喲、喂』三個另坐一桌。只見那叫艾哎的年老家人才摸出自帶的酒瓶喝了一口,
忽地一口酒就噴了出來,把身邊的約姑和魏畏都嚇了一跳,忙問:「你怎麼了?」
那艾哎張著口卻說不出話。約姑與魏畏眼看著他的一張嘴上下嘴唇一時就通紅的腫脹起
來,腫得有平時的兩倍厚。約姑驚叫了聲:「赤蠍散?」她伸手就去摸身邊的革囊,一回頭
,就見甘苦兒在那邊桌上正自擠眉弄眼的樂了,腦子一轉就已想得明白:想來是甘苦兒不知
何時已偷得了約姑的獨門毒藥暗暗下在了艾哎的酒壺裡。三人一時怒不得也惱他不得,遇綺
蘭炒了菜正自端出。約姑忙取了解藥與那艾哎上上。只見甘苦兒眼含殺氣地盯了他們一眼,
知道是警告他們不得與遇綺蘭說。他們也不敢得罪這個小魔王,只有苦笑了下忍了,哪裡敢
告知遇綺蘭。就告訴了甘苦兒頂多受她幾句責備,以後自己三人日子只怕更不好過。
一時他們在遼東的眼線弟子進門傳訊,遇綺蘭過來聽了。回到桌邊,皺著眉一時不說話
,甘苦兒就知有事。他問道:「又有什麼事嗎?」
遇綺蘭蹙眉道:「遼東這次『孤僧』的事可鬧大發了。教中已飛鴿傳書,說大同盟主『
神劍』向戈不日就要趕過來了。你姥爺叫咱們快些回去,避開他們。」
甘苦兒一聽,心中大為興奮。他打小就聽到過『神劍』向戈的威名。接著心中忽生不樂
——這樣一場大熱鬧,自己卻再也瞧它不到,一時心中大為鬱悶。心裡喃喃道:「小晏兒,
小晏兒,你怎麼還不來救我呢?」
當晚睡在客房裡,甘苦兒一時翻來覆去只是睡它不著。耳聽得外面已打過三更了,眼皮
才漸漸發沉,朦朧睡去。只一時,他忽心有驚醒。他出身魔教,耳目原較一般江湖人還來得
靈敏。有時,就是沒聽到看到,心中的『魔聲預警』也會發作。他一睜眼,只見窗戶邊似有
什麼一閃。——有人!看那來人意思,竟是偷偷前來。他才要叫,卻一掩嘴,心中狂喜道:
「肯定是小晏兒到了!」
他怕驚動遇綺蘭四人,想來窗外的人也怕,逡巡在外,根本不知下一步要怎麼做。甘苦
兒站起身。他卻並不腳步悄悄,只當做尋常起夜一般。他知睡在隔避的遇綺蘭一向最是驚警
,這樣她反不至於疑心。他緩步走到窗邊,輕輕沖窗外道:「你來了?」
說著,他把窗子輕輕支開一條縫。外面就遞進了一個布囊。遇綺蘭這時已在隔壁咳了一
聲,似是在知會甘苦兒她醒著。甘苦兒心中狂跳,也不敢再說話,在窗隙間伸出一指與那人
勾了勾,然後鬆開搖了搖,知會那人先走。窗外的人也不說話,以平常的腳步去了。甘苦兒
在窗縫裡張望了一眼,卻見小晏兒卻是一身店伙打扮,門廊裡暗暗的,也看不清楚。甘苦兒
肚裡一笑,忙退回床上,打開那布囊,只見裡面只裝了一顆珠子,珠光瑩潤,竟似雪魂似的
,看得人好生歡喜。布囊裡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只寫了兩個字:「含著」。
甘苦兒也不及細辨筆跡,心頭高興,忙依言含入口內。那珠子一入口內。甘苦兒就覺一
股清涼直沁腦中,然後細細汨汨地向四肢百脈流去。他心頭大喜,情知那珠子有化解穴脈被
封之效。遇綺蘭在他身上下的本就不是重手,就這樣還要每天摸他幾次脈,怕傷著他。甘苦
兒覺得丹田里被鎖禁之處這時隱有一絲涼氣尋隙而入,衝開了一隙禁制。他只要如此也就夠
了,忙忙悄自運氣,要衝開身上被封的禁制。但遇綺蘭封他真氣的手法卻也當真巧妙繁複,
足有兩柱香的時候,甘苦兒才覺得渾身一鬆快。他不敢大意,默默又把真氣在週身運轉了兩
道,自信精神之足猶剩白日。才吐出那顆珠子裝入布囊重又揣入懷中,輕身而起,悄悄支開
窗子,運起隙中駒中的『夢身』之步,人一閃已閃到了窗外。然後他就悄悄向後院牆邊溜去
,他的隙中駒步法經過這些日子的磨練,已臻大成,連遇綺蘭也沒聽到他移動的聲息。甘苦
兒輕輕一縱,上了院牆,翻了出去。這時,他才敢重又吸了口氣。
院牆外,就是那店小二的身影。甘苦兒不敢大意,輕吐了聲:「快跑」,兩個人提起身
形,就向正北方向飛奔而去。
直跑了好一刻,怕不有半個時辰。甘苦兒估計距他綺蘭姐姐已遠了,才敢停下擦了把汗
,笑道:「小晏兒,多謝了。」
他一扳前面那身材高挑的店小二的肩頭,開玩笑地就向他頰上一口親去。一親之下,才
覺那人身上居然發出一股幽香。甘苦兒一愣,就著余雪之光向那人臉上望去——那哪裡是小
晏兒,分明卻是——海刪刪!
海刪刪分明沒料到他這一下親密舉動,就是小晏兒,甘苦兒也準備好看他半惱半怒的臉
色的,不由一縮脖:「呀!……是你……」
天邊際已隱隱泛出一絲魚肚白,甘苦兒心裡說不出的高興,見海刪刪正怔怔地不知是怒
還是不怒好,忙一伸舌頭:「你可又騙了我一次。我以為是小晏兒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是龔長春告訴你的嗎?不管不管,你騙了我,我親了你,咱們倆也算扯平了。」
他們倆年紀都不大,上次分手時雖說有過一點懊惱,海刪刪見他見了自己還是這般不改
的死性,破顏一笑。甘苦兒嘻聲道:「你樂了!」他一翻就騰身而起,在空中一連翻了三個
旋,才重又落地。天際那隱隱的一點白光漾入那雪地,有一種一陽初起的微微的和煦。兩個
人想來平時也見不到這般天色,同時投目向那東方,心裡一時俱覺欣喜。
他們要躲開遇綺蘭發現後的追蹤。甘苦兒點子最多,他們魔教一向最擅的也是這等躲敵
避仇的返追蹤之術。他帶了海刪刪,一時搭別人的車,一時貓入農家院裡,偷雞盜餅,化妝
異貌,顛倒裳衣,玩得個不亦樂乎,無所不至。海刪刪少女心性,只覺一生還從來沒這麼快
樂過,反正要躲的人也不會真的傷害他們,讓他倆兒更有了一絲遊戲興致。甘苦兒一路上笑
問海刪刪:「你怎麼知道我正等著人來救呢?」
海刪刪側過臉,甘苦兒只見她臉上一紅,聽她道:「是一個叫龔長春的老人告訴我的。
」
甘苦兒不懂她這有什麼好臉紅的。其實海刪刪是想起那龔老人找到她、告訴她這話時臉
上的笑意。只聽她道:「現在咱們到哪兒去?」
甘苦兒籌思了下:「劇天擇與大同盟定了四月十五天池會之約,那時,胡半田,連同你
哥哥,還有所有想擒『孤僧』之人只怕都會去。咱們要趕一趕那個熱鬧。只是到那時,還有
四個多月。綺蘭姐姐見我溜了,一定不肯就走,還在找我。你是不知道她找人功夫的厲害之
處。這樣吧,咱們躲到那『孤僧』的『空外空』小山谷裡去。那裡,除了那『孤僧』……」
他面上露出一絲詭笑:「……你那個情郎,只怕沒第二個人能找到你我的影子。」
海刪刪面上微慍,看到甘苦兒臉上促狹的笑影,知道他說的話當不得真的。他口裡道是
『情郎』,人比她還小上兩歲,只怕並不知這兩字到底是何意思。懶得中他圈套跟他發急,
就並不理會,笑道:「好呀。說不定,他中途還會回來,那你就找得到你媽媽了。」
甘苦兒見到她臉上的溫柔神色,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他的綺蘭姐姐,一時情懷上心,只想
在她頰上再親一口,卻明知她不會答應,笑道:「呀,你臉上有塊泥。」
海刪刪到底是女孩兒,自然愛惜容貌,忙忙道:「哪裡?」
甘苦兒一本正經道:「這裡。」
說著,伸出手,在她臉上輕撐了撐。感受那一絲潤滑漾入指肚的感覺,雖說親不得她,
卻也聊剩於無了。
海刪刪長這麼大,除她哥哥外想來還沒有一個男子對她有這樣親密舉動,偏小苦兒行來
,只讓她覺得自然,心裡還有一點……受用。
甘苦兒撫過她頰面之後,才似第一次找到和一個『小丫頭片子』相處的感覺。兩人心裡
和諧,一路走來自更是笑聲不斷。加上小苦兒天性樂天,全不知煩惱為何物,一路的插科打
諢,逗得海刪刪笑聲不止。
路本不遠,倆人行了三日,已到了那日他們避雪的山洞。甘苦兒心中,原是一直沒忘記
那內洞後山谷內的奇景。他再跟海刪刪進入時,卻已留了心,只覺那內洞之路,繁繁複復,
頗具匠心,不只奇門術數,裡面似乎還包含有什麼武學道理。他籌思了下,一拍腦門:「隙
中駒」!這內洞的奇陣原來就是修練『隙中駒』步法的絕佳處。
進了山谷,這一次來卻是在白天清晨之時。只見谷內依舊和煦如春,溫泉汨汨,花樹披
拂。偶有小石幽潭,別開幽靜;抬目周崖壁雪,另成皎然。那書著『空外空』三字的石洞內
,石榻草蓆,清整如故,只是上面微微飄浮了層細塵。海刪刪不免微有悵然,悵悵道:「他
沒有回來過。」
甘苦兒心中高興:「管他。」
他看著溫泉內微吐熱氣,一時高興,想來怕有半個月沒有好好洗澡了,身子一掙,雙手
一剝,已去了身上皮襖棉褲,只穿了條內褲一躍躍起了水裡,竟嬉起水來。
海刪刪看得有趣,小苦兒卻在水裡在追幾隻居然不怕這熱水的紅色魚兒,不停地叫:「
看我不捉住你!」偏偏水光折射,他雖身手敏捷,一時會意不到,出手錯位,老讓那魚兒溜
了開去。海刪刪在岸上笑道:「別捉了。咱們現在是在別人的地方,可不興殺生的。」
甘苦兒這時卻已捉到:「誰說要殺它了,這小東西,紅得真是可愛,叫我吃我還捨不得
呢,何況吃了你情郎的東西,你怕不要給我三個月顏色看。你那顏色,還是自留著開染坊吧
,我小苦兒還受用不起。」
海刪刪聽他嘲弄,伸手入水一潑,那水真濺上小苦兒臉上,迷得他眼一花,魚就從手裡
溜了出去。他自顧伸手抹眼,海刪刪這時一望之下,只見甘苦兒身上**,那潭水本清,掩不
住什麼的,只見他年紀雖小,一個小身子卻生長停勻,該露骨的地方露骨,該有肉的地方有
肉,筋腱結實,小腹平滑,隱隱胸前臂側浮突起一塊塊的肌肉。潭裡的魚紅水清,他早已清
去了數日來的泥垢,只見得黑髮紅唇,挺隼擰眉,別有一種小兒郎潑刺生動的肢體美態。海
刪刪只覺雙頰一燙,雖無鏡自照,也可想知自己臉上的紅了。
她怕小苦兒睜眼看到她的窘態,雙手連潑,直潑得甘苦兒大叫:「好了,姑奶奶,我不
說了不行嗎?你饒了我吧。」
他雙手擋在眼前,身子亂扭。海刪刪一注目下,卻看見他橫在肩頭的兩根鎖骨。她腦中
一蕩——一閉眼,就似想起了另一個人那浮突於白衣下的那兩截那麼瘦硬挺秀的鎖骨,然後
只覺胸中冰溶雪澌,一片空涼,臉上的紅燙一時全消。她喘了口氣,默默坐了下來——那人
,那個他,有時也是在這潭中沐浴嗎?還是像他看起來的風神那樣,不屑於這般溫水,直取
冰雪自滌?
她心中忽然說不出的一陣心酸,想起那孤僧清冷冷的容顏與姣冽冽的雙唇,心中一時只
是徘徊纏綿。自己也覺這樣不對,在心內對自己道:我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口裡卻已不自
覺地發出幽幽一歎:遙思他界小佛子,滿身風露漫拂衣呀。
這十來天,甘苦兒和海刪刪在那小山谷中住得好是快活。偶有譏笑,卻是甘苦兒教海刪
刪練那『刪繁就簡劍』時,海刪刪偶有一時會意不到之處,甘苦兒性急,不由就笑罵她道:
「女笨蛋」,也不知他是怎麼把這三個字湊在一起的。話意裡有一種小兒郎對女孩兒的輕蔑
之意。
其實他也不過比海刪刪先領悟到一步。他這麼個半通不通的人,教起人來倒當真膽大。
但他好強,要強為人師,這樣教著教著倒逼去了他的懶性。要讓他自己個兒獨練,進境斷不
會快速至此。他一時悶了,丟下海刪刪一人就去那內洞參悟釋九ど就洞內天然局勢布就的陣
法,每每苦思之下,也獲獵良多。那『隙中駒』與『刪繁就簡劍』一樣,看似極易上手,但
一旦修習下來,卻覺滋味無窮。他這麼苦思凝慮,倒也費神,晚上睡覺也睡得格外踏實。這
天晚上,他們又是在吃從洞外不遠的農家偷來的白菜土豆。甘苦兒氣悶,他們每日這麼吃下
來,燒的,烤的,煮的,蒸的,種種方式俱已嘗過。甘苦兒早過了開始的好奇,這時吃它不
動,不由拋了那土豆罵道:「媽的,再這麼吃三個月,我看你我也要變成土豆了。明天我一
定去打支野雞野兔來吃。」
他一抬頭,見到海刪刪神情,就已知她不許。海刪刪心裡似對那『孤僧』極為看重,打
定主意,就是吃土豆到老也不肯破她居住這山谷就不動犖腥的規矩。她有意岔開甘苦兒的念
頭:「苦兒,你說,那『刪繁就簡』劍,是不是只好一個人使,還是兩個人合用威力大些?
」
甘苦兒一敲她腦門:「刪繁就簡,刪繁就簡——當然是越簡單越好。只有那和尚打定主
意絕子絕孫的才創得出這樣的劍法。你省省吧……」
他本想說:「你就絕了與那孤僧雙劍合璧的念頭吧。」一抬頭,看到海刪刪的臉色,竟
似要打算與自己合用的意思,當下一縮口,不再說,心裡卻浮起一絲甜蜜。
他念頭轉到武功上,倒把那對土豆的恨意丟開了,回想起大樹坡外小酒店的那一戰,心
中靈光一閃,喃喃道:「可要是……我和綺蘭姐姐合使,以她修習的『碟變』之術至繁至難
之意配合我這『刪繁就簡』一劍,那會不會……」
他一拍腦門,一跳而起。想起遇綺蘭從小對自己的好,一時只覺心中一種柔情塞滿。隨
手掣出了一根樹枝,口裡喃喃道:「她這麼出,我這麼配,她用這招的話,我就用這招……
呀呀呀,好主意!」
他一個人在那兒舞了半天,卻沒聽海刪刪說一句話。他舞得得意,開口笑道:「你別啞
巴似的,倒說說,好不好呀。我綺蘭姐姐的這招『碟飛雙旋盤舟渡』是這樣的……」手裡便
依著記憶中遇綺蘭的招路使下去,眼睛卻騰出空望向海刪刪。
卻見海刪刪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雖不明白。甘苦兒也知無意中觸怒了這小丫頭不
知哪門的不高興。他收枝坐下,打疊出千百般的話兒跟海刪刪說笑,可整個晚上,海刪刪就
沒再理他一句。
那晚,甘苦兒因晚上沒吃飽,加上又動得多,不到半夜就餓醒了。
這些天,他一直睡在石潭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把那石室讓給了海刪刪歇息。他聽得石室
內海刪刪輕微的鼻息,打定主意出去偷偷打一點野味烤熟了吃。孤僧這山谷內調味的除了一
點鹽,什麼也沒有,這些天他嘴裡都淡出鳥來了。他想海刪刪料來也是如此,心裡不由盤算
,要是打到了,烤熟後,到底叫不叫她來同享呢?只怕她那時不高興反要生氣。今晚的氣還
不知這丫頭生完沒呢。想到這兒,甘苦兒已不再想想這些麻煩事,心裡暗罵一聲:「許她有
時拄個下巴想她那個和尚歎氣,就不許我提一次綺蘭姐?女人呀女人,沒天理呀沒天理!」
他心裡這麼罵著,卻不免又有一絲溫暖一點得意。他輕步向谷外走去,走入那內洞,只
見石鐘乳石筍就著不知哪兒的微光發出一絲萬載空青的色澤,心中不由替那『孤僧』一悲—
—那麼個好好的人,一輩子就陪著這些冷石頭過嗎?他難道不知,這世上有好多快樂的事!
他腦裡這麼胡思亂想,已走到洞外。快過年了,天上星斗撒天,只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痕
月象徵性地掛在那裡。一天裡都是碧青碧青的顏色。甘苦兒想起『孤僧』獨對這滿天星斗的
時刻,倒也約略理解了他的興味所寄。
他不慣想這麼悠遠的問題,頭一低,拐進個林子裡,已低頭找尋走獸的蹤跡。他雖出身
大家,但從小在外面混慣了的,饑一頓飽一頓的,打獵捉兔那原是他拿手的絕技。不一時,
已給他找出了一個兔子的腳印,他心下一喜:媽的,這下可有肉吃了。悄手悄腳,不一時果
尋到一個兔子的窩,他有意一嚇,那兔子已從不遠的另外一個出口逃了出來。甘苦兒揀起一
顆石子,施開隙中駒步法,已向那兔子追去。
那兔子頗為狡黠,東躲西竄,專向人難穿過的樹叢密處跑。甘苦兒很追了一會,心下發
狠,不信今晚就追它不到。眼見那兔子一竄,就要竄入林外的空地裡。到了那兒,甘苦兒就
不怕它躲了,心下一喜,扣著石子的手指略一活動,已在算計著怎麼找準頭打昏那兔子,卻
聽林外一人喜道:「呀,兔子!」
然後只聽得破空之聲,那人似縱了一縱,已經得手,那兔子哀叫一聲,想來已落入那人
的手裡。甘苦兒心下大怒:是誰在搶他要到手的肉!
卻聽林外那人道:「周餛飩,還不快捅開你那餛鈍挑子,咱們今晚有的宵夜了。」
這聲音分明是辜無銘的聲音!
甘苦兒了驚,不敢出林,輕輕將身子一聳,人已躍到林子邊際的一顆樹上,身子膠似地
帖在了那枝幹上,縱目向林外望去。
只見林外的雪地上,山坡下的背風之處,生了一堆火。火邊坐了三個人,甘苦兒將眼一
望,不是辜無銘,曾一得,周餛飩三個又是誰人?只聽那辜無銘正自喃喃罵道:「到底哪一
年才解得姓遇的那個婆娘的『僕傭之咒』?那時老子也不必大冬天還在這遼東之地受苦了。
奶奶的。姓遇的就沒有一個好人!」
甘苦兒聽到他提及『遇』姓。這一姓本極少見,心中不由一動。
只聽曾一得在一邊做戲般地唱:「人生多少傷心事,歷盡尋思乃回甘——這一句真好,
這一句真好呀。」
辜無銘似乎受不了他贊仇人的好,一巴掌拍到曾一得頭上:「小曾子,你當年那點癡心
不改,遇回甘那婆娘下在你身上的『僕傭之咒』你忘了?哪一天你不要凌晨時分受一道那屈
辱酸心的苦?這時還叫好?」
甘苦兒在樹枝頭身上一陣顫抖——這麼多年,這麼多年,他就沒聽誰這麼正面提及過他
娘的名字。哪怕這三人提起的口氣如此不敬,他卻也不覺得怒了,只覺,就是見到了娘的對
頭,心裡升起的也是一絲親近之感。那是和娘曾相關過的人呀。
曾一得挨了一掌,卻沒有說話,只是幽幽地歎了口氣。辜無銘忿道:「我知道,就是那
婆娘把你殺了,你也不怨的。你可能還把不得她把那『僕傭之咒』下給你一個人,才讓你覺
得她對你畢竟不同吧?嘿嘿,嘿嘿,那婆娘可惜了,怎麼沒看到你這麼個癡情種子在,一雙
眼,一個身子,全被姓劇的和姓向的兩個傢伙纏住了不得脫身?我說小曾子,你省省吧,你
拿什麼合他們兩個人比?」
甘苦兒身子一顫,他們說的『姓劇的』和『姓向的』難道是……卻聽那辜無銘猶自不忿
,連捉到的兔子也無心弄了,恨恨道:「她要下這咒,憑她魔教公主的身份也罷了,我老辜
忍她。為什麼她想的解咒的法子這麼難辦?要麼我們三個找到免死鐵券,要麼要我們找到孤
僧求他要那人和她重見一面,這兩件事有哪一件好辦?她倒說得輕巧,說我們只要辦成了其
中之一,她心有感應,我們的『僕傭之咒』立解。那姓龔的老瞎子難道是好對付的?釋九ど
個妖和尚腿上也像綁了風似的,追都追他不到,怎麼傳得給他一句話?」
周餛飩這時才在一邊歎了口氣:「她要得到那免死鐵券,還不是為了她那個孩子?」
辜無銘一向似未曾深思過這件事,『咦』聲道:「就為了那個孽種?她也值?這孩子我
們教主老頭兒都不待見,她還想怎樣?」
周餛飩閉了眼,半理不理他道:「她不過是想保住那孩子一條性命。」
辜無銘一聲怪笑:「奇了,保他性命?有老爺子在,誰還殺得了他?老爺子雖不待見他
,可也不會任人殺他的吧?」
周餛鈍冷冷一笑:「那劇天擇呢?向戈呢?就不說隱居紫微宮的獨孤不二了……就是咱
們破教出門後,現在的這個帶頭老大,就不會殺他嗎?」
辜無銘臉色一變,聲音微顫:「他們也要殺他?你說,那孩子現在也怕有十六歲了吧?
不知他長的什麼樣兒?」
周餛飩冷冷一聲:「你見過。」
辜無銘怒道:「我什麼時候見過了。你又不是不知,我多少年沒資格回教中總壇了!」
周餛飩冷冷一笑,不再理他。
辜無銘最恨別人不理他了,一把糾著周餛飩的領子就要他說清楚。周餛飩懶洋洋道:「
那日在胡家酒樓,有一個眉毛反擰著長的小子,難道你沒見過,你沒見出他生具異相?那眉
毛像誰你沒看出嗎?虧得你還身帶『僕傭之咒』一十六年,就忘了你那念念不忘的下咒之人
的長相了?」
辜無銘愕然放手,半晌才一拍大腿:「原來是他!」
甘苦兒在樹上也一驚。他一下聆聽到這麼多關於他自身的話,心裡念頭疾轉,一時心裡
也迷糊了。為什麼周餛飩說有那麼多人想殺他?包括劇天擇,向戈,還有獨孤不二。前兩人
也罷了,算自己媽媽與他們有仇,他們也一向與魔教不睦。但獨孤不二幽居紫微宮,江湖中
人見他一面都難,為什麼也會想殺自己?
他腦中沸沸亂亂一時開了鍋似的。卻見辜無銘一拍大腿:「那我們還找妖僧或龔長春幹
什麼?我們不如直接捉了那小廝。子為娘之血,我們只要殺了他!以魔咒之禁,其血沾身,
『僕傭之咒』不是立解?」
甘苦兒身上一顫,他還記得辜無銘殺人時那可怕的凶焰。被人殺死他倒不見得太怕,怕
的是辜無銘那種貌似天真的折磨。
只見周餛飩臉上一笑:「你總算想到了。」
辜無銘一愕:「你早想到了?」
周餛飩冷冷道:「要麼我們在這一帶轉悠個什麼?你以為我有自信追得上那妖僧的腳步
嗎?還是你覺得咱們三人抗得住護券雙使聯手之力,從他們手裡強搶到那張免死鐵券?」
辜無銘一時張口結舌。偏偏這時,甘苦聽到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苦兒,甘苦兒,你
在哪兒?」
那卻是夢裡醒來見不到甘苦兒的海刪刪。
甘苦兒臉色一變,就待偷偷下樹,叫那海刪刪不要再喊。強敵在側,他心中也怕。
沒想這時,曾一得忽一擺手,叫他身邊的兩個人住聲。只聽他一揚嗓就道:「我在這裡
逮兔子呢!」
他只見過小苦兒一面,聽得他說了不到幾句話,但他口技當真了得,學得那叫一個惟妙
惟肖。別說海刪刪分辨不出,連甘苦兒也覺得是聽到自己在說話。只聽海刪刪怒道:「叫你
不要殺生,你為什麼還掂記著吃肉?」
甘苦兒哭笑不得,卻見海刪刪卻是從另一面來的——他剛才追兔子本已離洞很遠。海刪
刪在那邊洞口直向這邊撲來。甘苦兒正要揚聲大叫:「不要過來!」卻見海刪刪奔得太快,
離辜無銘三人相距已不過百有餘步。那三人如獲至寶,同時飛身撲起,分三面直向海刪刪身
上罩來。海刪刪一抬眼,猛見三個大鳥似的身影向自己疾罩而下,不由都驚得呆了。她喝了
聲:「你們是誰?」還沒來得及出手,雙臂就已被辜無銘捉住,狠笑道:「我們是那小苦兒
的前世仇人!」
海刪刪驚變之下,反應不過來,只喃喃道:「我明明聽到小苦兒說話呀。」
然後她似才醒悟過來:「小苦兒,你聽到了就快跑,你有仇家在!」
甘苦兒眼中一熱,萬沒料到她當此險境竟還掂記著自己安危。海刪刪叫完了那句,猶想
掙扎,一腿向曾一得踢去。可這三凶豈是好惹的?他們也當真是狠,並不顧她是個小女孩兒
,曾一得反腿一腳就狠狠向海刪刪踹去,正踹在她踢來的腿上。海刪刪痛哼一聲,小腿立斷
。她的臉都疼得發白了,這時卻不顧性命地叫道:「苦兒,你的仇人一共有三個,你千萬不
要過來!」
然後,她卻詫異已極地聽到小苦兒的聲音:「我為什麼不過來?小丫頭,你再敢亂動,
我不打死你。」
海刪刪緊緊盯著曾一得的嘴巴,小苦兒的聲音竟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只聽曾一得笑道
:「老周,老辜,我學得不差吧?」
那兩人哼了一聲。
周餛飩一掐海刪刪脖子,問:「說,甘苦兒在哪兒?」
海刪刪已知掙扎無譽,閉上了一雙眼。甘苦兒遠遠望到她臉上的神情,心中一時感動莫
名,眼角里都微微濕了。只聽那周餛飩沖餘下兩人道:「看來他就在這兒不遠,老曾,你和
我去搜搜。小辜,你在這兒看著這女子。」
他們兩人行動快,說完,一眨眼,身已已躍到數十步之外,一個朝東,一個朝西,曾一
得口裡已換成了海刪刪的聲音,揚聲叫道:「苦兒,你在哪兒,快快出來!」
甘苦兒見到他兩人已去遠,正是救海刪刪的大好時機,不敢多耽,悄步出了那密林,悄
悄向那坡下靠去。辜無銘已帶了海刪刪回到了他們生的火邊。海刪刪想來腿斷處痛得很,臉
上一滴滴全是汗,卻不肯輕哼一聲。辜無銘背對密林,甘苦兒施出隙中駒,盡量不發出聲音
來,他悄悄已快靠近,海刪刪這時一睜眼,一見到他,就要開口大叫。甘苦兒朝她一使眼色
,知道自己背光,這樣怕攔不住她叫自己快走,反先開口笑道:「我就在這裡!小辜,你說
我學得像不像?」
他情急生智,那辜無銘和曾一得相處日久,早已見慣不驚,只以為身後又是曾一得,頭
也不回不耐煩地道:「你不去找他,又折回來幹什麼?想烤這火?」
甘苦兒見計謀得逞,慢慢走到辜無銘身後,笑道:「我來看看這女孩子到底有多好硬挺
多好看。」
他眼光望著海刪刪,裡面全是從未流露過的溫柔感激之味。海刪刪一雙眼也望著他,兩
人四目相接,覺得那地上的火光都跳進了彼此眼裡,一觸對方目光時,那下的感覺都是燙的
。
甘苦兒無暇與海刪刪對視,他一靠近辜無銘,左手食中二指一駢,已運氣如劍,一招『
刪繁就簡』劍就向辜無銘肩後督脈戳去,他這下用的是『孤僧』劍法,斬脈卻是魔教中的斬
脈截經之術,端的凌歷已極。辜無銘全無防備,甘苦兒指尖已及身上才感到他的出手。好個
辜無銘,痛哼一聲,大叫道:「你不是小曾!」已騰身而起,起身時猶不忘回手抓出了他的
『孩兒他娘』一爪!
甘苦兒用力將他督脈一截,辜無銘本來為他氣息所襲,督脈一傷,勢必口噴鮮血。他的
『孩兒他娘』內力卻也別有一功,只見他運力向背後一逼,一股血噴了出來,借甘苦兒指尖
劍氣自逼破了背後脈傷處。他身受之傷本已頗重,可襲向小苦兒那一爪卻不改凌歷,甘苦兒
疾避之下,只覺臉上一疼,已留下了五道爪痕。他不敢追擊,合身一滾,已到了海刪刪身側
,雙手一伸,已抱起了她,亡命地就向那山洞口奔去。
辜無銘雖傷不怯,怒吼了聲,在後面銜尾疾追。他們一個隙中駒身法雖妙,卻帶了一個
人,一個功力頗深,但受傷在前。這一追,追得那叫個凶險。辜無銘在兩人身後不時一爪飛
襲,甘苦兒只有勉力騰出一手回手相應。如不是這十來天的苦練,他只怕早已傷毀在辜無銘
的爪下。但就這樣,他一路也是翻翻滾滾,帶著海刪刪不知跌倒了幾次,才勉強靠近洞口。
眼看洞口在望,甘苦兒喝了聲:「石火」,一身內力提至極至,他進出路徑已熟,才到
洞底,伸指在那五音石上疾彈了兩下,人已向內洞狂奔而去。辜無銘隨後追至,但洞內路徑
繁複,甘苦兒不敢徑奔入谷,而是拚險帶著他在內洞之陣內一陣連繞,然後才得隙逸入谷內
,耳後還聽得辜無銘的狂吼連連。
才入山谷,甘苦兒心下一鬆,腳步虛浮——這一跑,他已用了全力,口裡一甜,一口血
噴了出來,自己的人和海刪刪一齊滾到了地上。海刪刪傷腿觸地,鑽心一疼,幾疼得昏死過
去。甘苦兒執了她的腿,忙幫她接骨。這一著他卻是從小練得的,手法極熟,摸了兩下,已
知只是骨裂,傷勢還好,他叫聲:「忍著!」手一用力,海刪刪脫臼之處咯崩一聲,已然接
上。海刪刪一疼之下,這回真的昏了過去。
甘苦兒喘了兩口氣,側臉看那海刪刪蒼白的俏臉,心下微酸。這一種酸,卻是他十六年
來所從未曾經。他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自疑道:「苦兒,你怎麼了?」可一種傷心還是止
不住地從心底泛了上來——還是頭一次,他見到一個女孩兒對自己這麼好過,好得可以生死
不計。他跟小晏兒也是過命的交情,可那又自不同,無論他為小晏兒,還是小晏兒為他拚死
相救,他都會覺得那很自然。可這個,相識才過半月的女孩兒——小丫頭片這麼做,他一時
覺得心裡好幸福,一時又覺得好心酸。難得的,兩滴淚從他的小臉上流了下來,輕輕落在海
刪刪的臉上,然後一滴一滴,止不住地滴。半晌,才覺海刪刪的手輕輕地撫了下他的臉,勉
強地笑道:「苦兒,你哭什麼?」
甘苦兒也說不出自己是在哭些什麼。海刪刪嘴裡還在問著小苦兒,卻覺,自己喉嚨裡也
梗梗的、鹹鹹的,一種感動——說不出的感動就水漫長堤忍也忍不住地湧了上來。只見她的
眼裡也有兩行淚靜靜地流下。那是同歷生死後發覺原來彼此在對方的身邊存在的一種感動吧
?兩個人一時沒有說一句話,連話一身多的小苦兒也沒開口,就是那麼一個躺臥,一個半坐
著,把臂支在躺著的那人身邊。小苦兒的淚已干了,雖只幾滴,但他看見那幾滴淚合在海刪
刪那默默流淌著的淚水裡,似乎找到一種契合,那份濕潤,終此一生,也不會枯乾。
就在兩人默默相對的工夫,從洞口忽發出一陣奇聲。那聲音嬌嬌膩膩,似是一個女人從
鼻子裡哼了出來的。然後,那聲音裡還夾雜著一聲聲的喘息,似是一個男子的鼻息。那兩樣
聲音交結在一處,夾雜著粘濕著汗水的皮肉相互接觸的咯吱咯吱聲。甘苦兒和海刪刪一呆,
甘苦兒苦臉道:「他們追來了。」
原來辜無銘在那石陣內吃了苦頭,盤繞半天,只不得出。後來借追蹤而來的周餛飩與曾
一得之力才得逃出外洞。這時三人已識得那內洞凶險,不敢入內,此時卻是曾一得發出了他
的『有所思』大法運功吟唱,欲要逼得洞內之人出來。
他這手『有所思』原出於魔教幻術,以聲色之欲感人惑志,一墮其術,少有不著他的道
的。甘苦兒年紀卻小,聽得他的吟歎,雖覺心裡一時煩燥無比,卻說不出是為什麼緣由。他
注目海刪刪,疑問道:「那是什麼?這又是什麼武功?」
海刪刪年紀原比他大些,又兼是女孩子,好多事原比男孩早知道,被他問得面色一紅。
低聲道:「你別問,快快堵住耳朵。」
可若是只堵住耳朵就可以抵抗那曾一得的『有所思』,它這也不能算是魔教絕學了。甘
苦兒生性好奇,聽了半天,只覺身內氣血激盪,萬般難受,丹田里一片熱哄哄的。回目看向
那海刪刪。卻見海刪刪星目迷離,有一種說不出的飴滯冶艷。她鼻裡輕輕喘著氣,輕聲道:
「快、快、快,快扶我回到那石室。」
她一語說完,已不敢看向甘苦兒,腦子裡只是想起那日甘苦兒裸身入潭時那一身淡金色
的皮膚與他初初長成的兒郎身骨。甘苦兒雖不明所以,還是把她抱入了那石室。
外洞的辜無銘一向修習童子之功,於男女欲色反無戒心,這時並不受擾。卻見周餛飩打
坐調息,半晌神色一變,怒道:「老曾,你玩兒你的吧,老子是不陪著受罪了。」
說著,他騰身一起,就向洞外奔去。
辜無銘不知他搞什麼鬼,叫了一聲:「老周,你幹什麼?」跟了出來。卻見周餛飩跑出
洞外,猶不自解,找了個雪堆,一頭蒙頭蓋臉地鑽了進去。身後只剩下辜無銘的疑惑地道:
「你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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