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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神槍

    【第二三一章 鬼扯天機】

          　　　　緊隨著那股火熱的氣勁游遁全身，朱瑄瑄覺得通體一陣暖和，就像寒冬裡的正午，搬張椅子坐在庭院中，曬著久未露臉的太陽，全身都是暖洋洋的，舒服無比。　　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低低的呻吟，充份地感受到來自內心的溫暖和滿足，睜開眼來，抬頭望去，只見金玄白一張輪廓分明的臉龐，就在不遠處。　　她的目光一觸及金玄白炯炯的眼神，頓時如遇電殛，慌忙地移了開去，還未能體會出那是一種什麼感受，她又一次看到了那翻騰轉動，有似黑霧的條條鬼魂，爭先恐後的投入擺放在長板凳上的八面黑色三角令旗裡。　　可是，在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膽氣豪壯，完全沒有一絲畏懼，不僅可以完全正視那些鬼魅，連看到那三個裝扮怪異的女巫，都不會讓她感到害怕。　　她興奮地側過頭想要告訴邵元節，自己此刻所見之事，卻發現這個清瘦的道士，正睜大著眼睛在看著自己，臉上的神情似驚非驚，似笑非笑，極為詭異。　　這時，朱瑄瑄才驚覺自己非但是雙手緊抱著金玄白的一條胳膊，並且大半個身軀都還被他摟在懷裡，頓時，一股強烈的羞怯湧現心頭，臉孔一紅，趕緊放開雙手，掙開他的懷抱，走回原來所立之處。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乾咳一聲，抓著那柄玉扇，便是一陣猛煽，然後故作鎮定地問道：「邵道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邵元節見她故作鎮定，心裡好笑，卻不敢出言揶揄，道：「這是巫門驅鬼之術。」　　他伸手指著遠處，道：「朱少俠，你有沒有看到大棚內的板凳上，前面擱著的四面黑旗？那裡面收的是女巫驅使的鬼魂，至於後面的四面黑旗，則收的是生魂……」　　朱瑄瑄呵了一聲，揚目望去，但見那擺得長長的板凳，遠從大棚彼端的入口處，果然每隔兩張板凳，便平放著兩面三角形的旗，算起來，前半段共有四面黑旗，而中間隔著五張長凳，並無任何旗幟，之後，靠近供奉三牲香燭的神桌，又有四面黑色令旗，算起來，果真一共有八面黑旗。　　她點了點頭，想要盤問邵元節，這些黑旗看來相似，為何前面的四面是用來收鬼魂？後面的四面則是收生魂？而鬼魂和生魂又有什麼差異？　　可是她才泛起這個疑問，還沒說出口，便見到那些原先平放在板凳上的八面黑旗，霍然豎立起來，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不住地搖晃。　　隨著八面黑旗晃動不已，那些纏繞旋動的黑霧，好似燒開的滾水一般，加速的翻騰，以更快的速度沒入黑旗之中，而穿行在長板凳搭建的大堆人群，也加快了腳步，朝神桌設置之處街去。　　三個巫門神婆手舞足蹈地揮動手中法器，口中念著咒主，眼看人群加速奔至，從香煙繚繞的屋中，又衝出了六名身穿白衣的女子，她們排列成行，幫著原先的幾個婦人，把那些宛如活屍的人扶住，一一伸手在他們頭上一拍，然後扶著平放於地。　　很快的，從入口處，漸漸的已看不到來人，在神桌附近，則是躺了一地的人群，而行在板凳間的人數，也越來越少。　　這時，數條黑霧終於全部消失在旗中，然後八面黑旗又搖搖晃晃的倒下，平放在板凳上。　　朱瑄瑄凝精匯神地看著這短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變化，終於到這個時候，才喘了口大氣。　　而站在神桌後作法的三名巫門女巫也停止了吟誦之聲，僅是掐著一些手訣，搖晃著身軀。　　大棚之外，燃燒紙線的熊熊烈火，已逐漸熄滅，紙灰散落滿地，街上高高豎起的幾根長竹枝，掛著燈籠似的白色紙幡，仍在夜風裡飄拂不已。　　至於那數十個燒紙錢的大漢，則已空了手，全都遠遠地站在大棚外，注視著女巫們的動作，沒有一個人敢靠近，顯然是早已得到吩咐，不讓他們進入棚內。　　朱瑄瑄看到最後一個穿行在板凳中的人，倒臥在神桌旁的空地上，問道：「邵道長，現在該完事了吧？」　　邵元節道：「我們等一下。」　　朱瑄瑄問道：「還等什麼？」　　邵元節道：「這場法事還沒完全結束，等到結束之後，我們就可以過去了。」　　他頓了下，又這：「朱少俠，你沒看到那些在棚外燃燒紙錢的大漢？他們每個人的頭上和手上都扎有紅色布條，那些布條上都繪有符錄，設下禁制，目的便是防止沖煞，擋住因佈陣而引來的煞厲之氣，避免身體受到侵害。」　　朱瑄瑄恍然道：「原來如此！」　　她看了那些大漢一眼，發現他們的頭上果真都綁了根布條，至於是什麼顏色，則由於距離太遠，而看不清楚。　　她好奇地問道：「道長，照你這麼說，這個陣法很厲害羅？就算你走過去，也會受到煞氣的侵害？」　　邵元節一哂道：「這種巫門小陣，豈能傷害得了貧道？我只要小施道法，那些藏在令旗之中的上百鬼魂便都會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　　他斜眼睨了朱瑄瑄一眼，又道：「我龍虎山天師教流傳天下近一千年之久，別的不說，這種請神驅鬼，捉妖擒魔的本領還是有的，豈會在乎巫門的彫蟲小技？」　　朱瑄瑄搖了搖手中折扇，道：「這麼說來，道長是怕在下和金大哥受到傷害羅？」　　邵元節微微一笑，道：「侯爺金丹已成，諸邪迴避，再加上武學的修為，已至一代宗師的境界，別說是巫門小術，就算是白蓮教的最頂級滅神大法，也無法撼動他絲毫……」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話，不再繼續說下去。　　朱瑄瑄見他一臉怪異的神色，道：「這麼說，是為了保護我，怕我受到煞氣的傷害？」　　「不錯！」邵元節斬釘截鐵的應了一聲，道：「貧道和令尊是多年故人，每年上清宮都接受令尊的供奉，故此貧道必須多多照顧少俠，否則他日就愧對故人了。」　　朱瑄瑄聽他這麼一說，也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可是一想到這個道士來自龍虎山，又是當今皇上所敕封的國師，想必也早已認出自己的來歷……　　一想到這裡，她的臉頰不由得一熱，覺得自己剛才因驚則不自覺的抱住金玄白，之後又被他摟進懷裡的情形，被邵元節親眼目睹，實在難堪……　　可是在這瞬間，太監張永在湖邊水莊裡，對她所說的那番話，又再度的縈繞在耳邊。　　她悄悄地望了望昂然而立的金玄白一眼，忖道：「這個傢伙武功雖高，可是一副土頭土腦的樣子，毫無風流文采，若是嫁給這種人，還不如死了比較痛快。」　　她的心裡雖是這麼認定，但是一想到金玄白身邊圍繞的那些女子，幾乎個個都是國色天香，各有所長，便不禁更加的不服氣了。　　「哼！」他這種不解風情的木頭，憑什麼能獲得那些美女的垂愛？真是氣死人了！「朱瑄瑄想到這裡，禁不住氣憤地跺了下腳。　　邵元節豈知她心中雜思如潮？見她好端端的跺了下腳，還以為她不同意自己的說法，冷冷一笑，道：「朱少俠，你別跺腳了，不相信的話，你走過去試試看，大概還沒靠近大棚，便會衝撞到煞氣，倒地不起。」　　朱瑄瑄瞪了邵元節一眼，鼓起勇氣道：「試就試！我怕什麼？呸！什麼煞氣？我連劍氣都不怕。」　　話一出口，她便搖著玉扇，大步往竹棚行去。　　邵元節見她果真不信邪，反倒嚇了一跳，飛躍上前，一把將她攔住，道：「朱少俠，你別不信邪，沖犯了煞氣，可麻煩得很。」　　朱瑄瑄冷哼一聲道：「本少俠心有浩然正氣，才不怕什麼煞氣呢。不相信的話，我試給你看。」　　邵元節苦笑道：「你別再鬧了好吧？給貧道添亂，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他伸手指著站在神桌後的三個女巫，道：「你再仔細地看清楚，她們施法時，身上有什麼怪異的情況？」　　朱瑄瑄凝神望去，果真見到那三個女巫披頭散髮，各掐手訣之際，身外泛起蓬蓬的青光。　　那一蓬蓬的青光猶如鬼火，顏色變幻，時深時淺，和屋角簷邊懸掛的燈籠火光，有明顯的差異。　　青光散放出去，落在地上，似乎讓大棚的四周都隱約浮沉著一層青慘慘的暗光，若不凝神觀察，真還看不出來。　　朱瑄瑄一愣，問道：「那些青光便是煞氣？」　　邵元節點了點頭，道：「你再回頭看一看金侯爺，看他身上浮現的是什麼顏色？」　　朱瑄瑄回頭望去，果真見到金玄白通體上下浮現一層不淡的紅光，紅光的邊緣還呈現著芒尾似的光簇，不斷地向外放射著。　　她駭然道：「他身上怎會出現紅光？就像有火一樣。」　　邵元節道：「那是侯爺練成的神功，所散發出來的亢陽烈焰，凡是妖魔鬼怪，都能看到，也都會退避三舍，不敢觸及。」　　他頓了下，解釋道：「這還是金丹初成，若是繼續修練下去，紅光轉為紫芒，而後白光，最後變成金光，那時便是大羅金仙了！」　　朱瑄瑄一愣，癡癡地道：「原來神仙是用身上泛現的光芒來分高低的？難怪武當山大殿裡供俸的玄天真武大帝，背後是出現金光，果真就是這個道理。」　　一提到真武大殿裡的玄天真武大帝，邵元節的臉肉不禁抽搐了一下，低聲道：「朱少俠，不知你有沒有聽說過，武當山的玄天大帝，是仿照成祖皇帝的面容塑造的？」　　朱瑄瑄啊了一聲，立刻記起了昔年隨父母上武當山朝拜的情形，那栩栩如生的神像，頓時浮現腦海。　　「哦！原來如此，難怪我會覺得這麼親切！」　　她一想到玄天大帝的面容，便是照她的先祖朱棣的容貌所塑造的，便覺得心中一陣溫暖，頓時，眼前所見到的許多奇詭情形，沒有一樣讓她覺得害怕了。　　朱瑄瑄一想到自己身上流的血液，是從太祖、成祖皇帝那裡流傳下來的，便覺得膽氣大壯。　　她默然望著那些白衣女巫在忙碌的安置倒下的人群，雖然巫門三位神婆的身上仍然泛現流轉的青光，卻已不放在她的眼裡。　　因為她記住了父親興獻王曾經說過，聖天子有諸神保佑，是應天命而下凡，統治百姓的。　　她們這一支宗脈，是距離皇上最近的一支，縱然沒有諸神隨侍在旁，時刻加以保護，想必身邊最少也跟隨有一兩個神仙。　　這個念頭一泛現腦海，她立刻低聲問道：「邵道長，替我看看，我的身邊有沒有什麼神仙跟隨著？」　　邵元節一愣，斜眼睨了她一下，不知她為何會有這種想法，一時之間，無法作答。　　朱瑄瑄看到他的神情，失望地道：「原來我的身邊並沒有任何神靈仙佛在旁庇護，我還以為……」　　邵元節連忙打斷她的話，道：「朱少俠，你說錯了，你的身邊當然有神靈跟隨。」　　話雖這麼說，他的心裡卻是另一種想法，忖道：「像你這樣膽大妄為，有神靈庇佑才怪呢，若非遇上金侯爺，只怕你這條小命，早就丟掉了。」　　朱瑄瑄心裡極為高興，認為自己是皇室後裔，果真也有神靈在旁護佑，難怪從未見過厲鬼妖邪侵害，想必是那些鬼魅妖邪遠遠看到自己，便會閃避開去。　　她笑著問道：「邵道長，請你看看，我的身上發出的是什麼光？隨在身後的是哪種神？」　　邵元節煞有其事地看了她一下，道：「你身上也有一股淡淡的紅光，表示你出身尊貴，乃絕代天驕。」　　他略一沉吟，又道：「至於你身後追隨的神靈，則恕貧道不能洩漏天機，不能相告。」　　他說的這番話，全是鬼扯淡，完全是用來應付朱瑄瑄的，不過這種手法也是江湖術士慣用的手段。　　流傳了五百年之後，至今為止，一般江湖術士，命相人員或者道、巫各門，也都用這種手法來應付向他們求助的百姓。　　只不過有的用恐嚇的手段來詐財，有的用欺騙的手段來斂財，差別並不很大。　　什麼改運、消災、祈福、祭改，都是一種江湖騙術，只能對付那些做了虧心事，心情忐忑難安的小人，其實面對正人君子是毫無用處的。　　不過很多人縱然飽讀詩書，也都相信這種鬼話，才會導致許多的社會問題發生，歸根究底，還是人類在面對本身心靈空虛以及外界的難以掌控，所引起的恐慌所致，才會落入這種千古以來，淺易之極的陰影裡。　　什麼天機？十之八九都是鬼扯。　　邵元節說出了「天機不可洩漏」，自己都感到好笑，側首看了看默然佇立的金玄白，暗忖道：「這位侯爺的橫空出世，就像空空閃現的一顆明星，倒是真的天機，甚至連貧道都無法推算出來，不知他是應了什麼徵兆？對我大明皇朝，會有什麼影響？」　　他在忖思之際，只聽朱瑄瑄道：「邵道長，雖是天機，難道你不能透露一些？」　　邵元節兩眼一翻，道：「既稱天機，當然不能洩漏，否則貧道的仙業永無成，甚至會遭到天譴。」　　朱瑄瑄神情一滯，不敢再繼續追問下去。　　她的眼珠子快速的轉動一下，只見那三個披髮女巫已完全停止了動作，此刻正在跪拜之中，而那八名白衣女子則分列兩邊，輕輕敲著桌上的小磬，搖著手上的小鈴，低聲誦著經文。　　朱瑄瑄問道：「道長，她們在幹什麼？不是快完事了嗎？」　　邵元節道：「是快要完了，她們現在的儀式是拜送巫神離去，等一下你便可以見到棚外的那些大漢再度燃燒紙錢送客。」　　果真他話才說完，人影幢幢，一陣紛亂，許多大漢提著一捆一捆的紙錢，走到街道之上，分成八個圈子，開始焚燒紙錢。　　一時之間，火光熊熊，火鴉齊飛，熾紅的烈焰照得整條街道上都是一片通明。　　朱瑄瑄突然見到那些穿梭的人群中，有幾張熟面孔，不禁為之一愣，想了一會，才記起來那些人全是自己和金玄白往木瀆鎮途中所遇見的一些地頭蛇。　　她啊了一聲，躍到金玄白身邊，興奮地道：「金大哥，你看到了沒有？那些燒紙錢的人，都是我們到湖邊水莊時遇到的一些傢伙。」　　金玄白瞪了她一眼，道：「你說話客氣點，什麼傢伙？他們都是李強老哥的手下，是堂口的兄弟。」　　朱瑄瑄立刻想起李強來，問道：「李強不是仇鉞的舅舅嗎？他在湖邊水莊養鴨種蓮，多麼逍遙自在，怎麼跑到這裡設起堂口來了？」　　金玄白懶得跟她多解釋，道：「你看著就是了，別問這麼多。」　　朱瑄瑄多看他兩眼，笑道：「原來你早就安排好了，讓李強帶領堂口的弟兄們，配合巫門的女巫施法，擒拿魔門餘孽，難怪……」說到這裡，見到金玄白瞪了她一眼，卻沒有感受到絲毫不悅，反而覺得他的眼神雖有叱責之意，倒是極為溫暖。　　她笑了笑，又問道：「大哥，你要抓魔門餘孽，是不是因為幾位大嫂們在沉香樓前受到言語侮辱？」　　金玄白望了她一眼，見她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也不知要如何應付，問道：「是哪一個嘴快，告訴你這樁事情的？」　　朱瑄瑄笑嘻嘻地道：「你猜！」　　金玄白心知她和江鳳鳳一起，陪著服部玉子、齊冰兒、秋詩鳳、曹雨珊等人抹牌嬉談，大家天南地北的一陣閒聊，定然會聊到沉香樓發生的事。　　至於到底是誰將魔門徒眾出言不遜之事說了出來，倒也不必追究，想必除了服部玉子之外，最有可能的便是齊冰兒和秋詩鳳二人了。　　因為當時身歷其境的，除了這三人和田中春子之外，尚有楚花鈴、歐陽念玨、程嬋娟等人。　　只不過她們都被何康白莫名其妙地帶走了，沒能和朱瑄瑄碰上面，所以有關於魔門徒眾勾結蘇州織造局太監之事，絕對不可能是由她們口中說出。　　撇開這些人，剩下的只有服部玉子、齊冰兒和秋詩鳳、田中春子這四個人了。　　金玄白心想服部玉子言語謹慎，田中春子心中繫著田中美黛子的生死，是不會把沉香樓所發生的事情說出來，那麼剩下的只有齊冰兒和秋詩鳳了。　　這兩人之中，秋詩鳳較為矜持，齊冰兒比較活潑，縱然身經家變，讓她遭受不少打擊，可是事情過去不久，便很快恢復正常。　　尤其她沾沾自喜的以五夫人自居，大方地向其他眾女炫耀自己的地位，很可能便是她以身為金夫人為榮，驕傲地向朱瑄瑄和江鳳鳳說出沉香樓所發生之事。　　一想到齊冰兒那喜孜孜的模樣，金玄白便覺得心中一陣溫暖，從心底湧現的萬斛柔情，讓他凝肅的臉孔，顯得柔和多了。　　他微微一笑，道：「是冰兒告訴你的，對不對？」　　朱瑄瑄一怔，道：「你怎麼猜出來的？」　　金玄白愛憐地道：「這個小姑娘沒有心機，話又多，又喜歡交朋友，一定是她告訴江鳳鳳，那些珠寶首飾從何而來，才被你聽到這件事，對不對？」　　朱瑄瑄彷彿第一次見到他，仔仔細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歎道：「大哥，我總以為你是個粗人，其實你是粗中有細，連這種小事，都可以察覺出來，真是令人佩服之至。」　　邵元節踱步過來，插嘴道：「朱少俠，你到現在才發現金侯爺思緒縝密，智慧如海啊？」　　金玄白聽到他這麼一說，突然想起在得月樓時，知府宋登高設宴款待自己，初次遇到浙江布政使何庭禮，他身邊的師爺張鴻所說過的話。　　那時，張鴻認為神槍霸王這個外號，霸氣固然十足，可是不足以代表金玄白一身超古邁今的絕藝，於是以佛門金剛經中的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來形容，替他另取綽號為六如神槍。　　而按察使洪亮的師爺邱衡也適時編出了這「六如」的另一種解釋：如大海之龍、如巫山之猿、如華丘之鶴、如高柳之蟬、如深溪之虎、如瀟湘之雁。　　當時，得月樓裡的官員們，都熱烈的討論一番，並且發生一些爭辯，此時看顯然都是一些阿諛諂媚之詞而已，實在當不得真。　　此刻，當他聽到邵元節褒獎自己的智慧如海時，金玄白突然又有了那種同樣的感覺，忖道：「連邵道長這種方外之士，久歷官場，也免不了這一套，看來如今官場之中，這種阿諛奉迎的風氣，一定處處瀰漫。」　　一念及此，他微笑道：「邵道長，你莫非替人戴高帽戴成習慣了，連我也要順便送上一頂？」　　邵元節道：「豈敢，豈敢，貧道是由衷之言。」　　他頓了下，望著朱瑄瑄，又道：「朱少俠，你想想看，金侯爺若非智慧超人，又怎能獲得幾位武學宗師的垂愛，練成絕世武功？甚至連世人難得一求的金丹大道，他都唾手可得，這已不是智慧如海所能形容於萬一了。」　　朱瑄瑄聽了，不斷地點頭，忖思道：「這個老道說的也有道理，金大哥有此等成就，絕非僥倖……」　　金玄白卻是望著邵元節那張充滿欣羨的臉孔，想道：「邵道長既然封為國師，經常隨侍在皇帝的身邊，出入宮廷的機會，比那些大官還要多，那麼面對皇帝，豈不是常常奉上高帽，想必皇帝老兒也是極為喜愛這一套……」　　一想到這裡，他便覺得朱天壽的處境，和皇帝極為相似，身邊包圍著許多靠他吃飯的奴僕下人，整日裡耳邊所聽的都是阿諛諂媚之言，看到的都是逢迎拍馬之徒，難怪會受到蒙蔽，讓大管家胡作非為，謀奪家財……　　他突然問道：「邵道長，你被敕封為國師，大概經常出入宮廷吧？請問你，皇帝長得什麼樣子？」　　邵元節在猝然之間，冷不防他會有此一問，頓時整個人都呆住了，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好。　　朱瑄瑄也是一怔，訝道：「金大哥，你怎會突然之間想到這種事情？」　　金玄白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是想到皇帝一個人在深宮大院裡，面對著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再加上大大小小的一堆太監，整天聽到的都是奉承拍馬的阿諛之言，恐怕會受到蒙蔽……」　　邵元節沒等他把話說完，趕緊加以制止，道：「金侯爺，這種話請不要說下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湊到金玄白的身邊，低聲道：「這些話都是大逆不道，若被錦衣衛人員聽去，上奏朝廷，只怕對侯爺不利。」　　金玄白哦了一聲，回頭看了看站在數丈之外的那些錦衣衛校尉們，低聲道：「有這麼嚴重嗎？」　　邵元節點了點頭。　　朱瑄瑄見到他們兩人低聲說話，暗暗搖了搖頭，心想這位被邵道長誇獎為智慧如海的金大哥，怎會反應如此遲鈍？連皇帝長得什麼樣子，都還要問邵道長，真是有些愚蠢！　　她忖思道：「難道他看不出朱大哥那種排場，連統領錦衣衛人員的太監張永，都要如此巴結，身邊隨行的還是國師，他都感覺不出一絲端倪嗎？」　　這時，她突然想到了蘇束坡的兩句詩來，低聲吟道：「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她以為金玄白認不出朱天壽便是皇帝，因為兩人太過於接近之故，以致沒能發現他的真面目。　　其實她不明白金玄白出身鄉野，對於朝廷制度，官場架構，完全不知，關於皇帝的印象，更是遙不可及，所得到的一些概念，都是來自於看過的一場野台戲。　　在戲裡，皇帝都是蓄著長鬚，穿著龍袍，坐在龍椅上，身邊站著兩個手拿拂塵的太監，下面跪了一大堆的文武官員。　　皇帝極少說話，只是擺著一副尊貴沉穩的樣子，聽著大臣們歌頌什麼英明神武之類的戲詞，到後來就聽到太監說什麼「有事上奏，無事退朝」，然後皇上就離開龍椅……　　金玄白腦海中浮現起多年前看過的那場野台戲，想像皇帝在戲台上所說的話，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兩句。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只見熊熊烈火在燃燒著，人影綽綽裡，李強揮動一條獨臂，興奮地搖晃著，好像在跟自己打招呼。　　他本能地伸出手臂，揮動了一下，卻見到朱瑄瑄一臉驚駭的奔到身邊，道：「大哥，你看，那三個女巫在做什麼？」　　金玄白凝目望去，只見包括賀神婆在內的三名女巫，此時全都停止了動作，三人拿著梳子，都梳起頭來。　　梳子順著長髮滑落下去時，從髮絲中似乎掉落許多青碧色的細碎磷光，一蓬蓬的掉落地上，使得她們三人看起來，更加詭異。　　他也不知道怎會有這種怪異的事情發生，側首問道：「邵道長，你看到了沒有？」　　邵元節點了點頭，道：「貧道看得很清楚。」　　金玄白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邵元節道：「巫門之術，干奇百怪的，貧道也不十分明白怎會有這種現象。不過，據貧道所知，巫門延續千年之久，至今已銜化成三支，一支以巫術為主，一支則以蓄養毒物為主，改稱毒，另一支則以下蠱落降為主……」　　他解釋道：「巫門源起於苗疆一帶，那裡瘴氣極重，毒物極多，這些巫女想必一身是毒，所以梳頭之際，才會從發中梳出青碧色的磷光，可能這並非法術，而是一種必然的現象。」　　這時，三個女巫都梳完了頭髮，各自挽起長髮，盤了個髻，然後用擺在神桌上的髮簪攏好。　　邵元節頓了一下，道：「這都是貧道的推論，事實如何，要問她們才能知道。」　　朱瑄瑄問道：「邵道長，你說巫門中一支以下蠱落降為主，請問什麼是下蠱落降？」　　邵元節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見那個揮動獨臂的中年壯漢帶著四個大漢，已興沖沖的奔了過來，遠遠便喊道：「金侯爺，金大俠，你老人家總算趕來了！」　　邵元節目光一閃，問道：「侯爺，你認識這些人？」　　金玄白點了點頭，道：「他叫李強，是這一帶堂口的老大。」　　李強奔到不遠處，立刻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道：「草民李強，拜見金侯爺。」　　他身後的四名大漢也一起跪倒於地，跟著磕頭。　　金玄白走上前去，把李強扶了起來，道：「大家不必多禮，都請起來吧！」　　李強見到金玄白身後站著的邵元節和朱瑄瑄兩人，高興地道：「朱公子，你也來了？多日不見，公子爺更添風采，差點讓小老兒都不認識了。」　　朱瑄瑄和他寒暄了兩句，金玄白又把邵元節介紹給李強認識，當他發現這個清瘦的中年道士，竟然是宮廷供奉的國師，當場又跪了下來，恭敬地朝邵元節磕了個頭，滿口欽敬之語。　　那四個隨同李強前來的彪形大漢，看到了遠遠站立的兩排身穿官服的錦衣衛校尉們，全都現出畏縮之態，躬著身軀站著，吭都不敢吭一聲。　　朱瑄瑄見到李強等人，果真頭上紮了根寬約寸許的紅色布條，兩邊手臂也都綁著兩根紅布條，想要詢問他們這三根布條有何意義之際，已見到三個巫女從神桌之後，飄身而出，冉冉飛掠而來。　　隱約之間，可以看見她們的身後，緊緊隨著三個朦朧的黑影，五官、身軀清晰可見，下半身卻似有似無，自膝蓋以下都看不清楚。　　朱瑄瑄嚇了一跳，陡然覺得兩條腿重逾千斤，抬都無法抬起來。　　她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看過鬼，眼見那三個女鬼越飛越近，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　　叫聲淒厲，傳出極遠，倒把眾人嚇了一跳，金玄白不悅地道：「你幹什麼？」　　朱瑄瑄伸手指著那三個飛掠而至的巫女，道：「她……她們身後，跟著三個女鬼。」　　話一出口，便聽到那三個巫女發出一陣笑聲，中間的賀神婆伸手一揮，跟隨在她們身後的三個女鬼已飄飄蕩蕩的轉了回去。　　那三名巫女到了距離金玄白六尺之處，一起跪下下來，畢恭畢敬的磕了個頭。　　賀神婆開口道：「巫門民女賀二姑，叩見上仙金侯爺、國師邵真人，以及朱郡主。」　　朱瑄瑄臉色大變，趕緊搖手道：「我不叫朱郡主，我是湖廣舉人朱瑄，我……」　　她絕未想到這個巫門女子，初次看見自己，竟然一語道破自己的真正身份，驚駭之下，趕緊否認，卻在驚凜中幾乎說不出話來。　　賀神婆見她否認，也不敢爭辯，忙道：「請朱公子恕民女失言，民女老眼昏花，罪該萬死！」　　朱瑄瑄驚魂未定，看了金玄白一眼，只見他面上毫無表情，還以為他不知道「郡主」這個名詞，心中稍寬，忖道：「這些巫女也真是厲害，初次見面，就能看穿他人的出身來歷，的確頗具神通。」　　金玄白上前一步，道：「三位請起來說話。」　　賀神婆站了起來，指著身邊的兩個女子，道：「敬稟上仙侯爺，這是民女的兩位師妹，陰三姑和羅四姑，她們應民女請求，趕來替上仙效勞，擒拿魔門徒眾，幸好不負所托，已將大半的人員拘到現場。」　　金玄白打量了賀神婆身邊的兩個巫女，只見她們年紀約摸在三十歲左右，長相都還蠻秀氣的，只不過兩人的臉色都極為蒼白，並且眉心中還透著一股青氣，顯得有些詭異。　　這兩個巫女，都和賀神婆一樣，髮髻上插著好幾根長短不一、形狀不同的髮簪，只不過材質不同，有銀器和銅器之分，顯然，這都是她們所煉就的巫門法器。　　陰三姑和羅四姑垂著頭，不敢直視金玄白，兩人耳上戴著的大耳環在微微顫動，看來極為畏懼這位具有侯爺身份的「上仙」。　　金玄白目光從她們的身上一閃而過，落在賀二姑身上，只見她一臉恭敬之色，卻又顯得極為拘謹，看來她對自己還是有些畏懼。　　他微微一笑道：「多謝三位相助，能將這些在蘇州的魔門徒眾擒獲，的確是大功一件。」　　他稍稍一頓，又道：「不知三位所用的是什麼法子？又是如何辨認出那些人是魔門徒眾？」　　賀二姑道：「敬稟上仙侯爺，民女和兩位師妹布下的是本門秘法百鬼拘魂陣，依仗的是我們所養的百鬼，驅使它們搜尋魔門徒眾。」　　金玄白問道：「哦！是怎麼個搜尋法？」　　賀二姑臉有難色，欲言又止，邵元節敞笑一聲，道：「金侯爺，你不用追問下去了，這些是巫門的秘術，就算告訴你，你也不清楚，就別為難賀二姑了。」　　賀二姑襝衽躬身行了個禮，道：「多謝邵國師替民女緩頰。」　　邵元節微笑道：「不用客氣，你們辛苦了。」　　賀二姑道：「民女已備妥茶點和夜宵，能否請諸位大人一起到宅內稍歇？」　　邵元節望著金玄白，問道：「侯爺，尊意如何？」　　金玄白略一猶豫道：「我們帶了這麼多人來，不大方便吧？」　　賀二姑忙道：「敬稟上仙侯爺，不要緊的，我們神壇裡面寬敞得很，共有三進二十多間房，一座大廳，二間偏廳，就算來個四五十人，也沒關係。」　　金玄白想了一下，仍是覺得把那些錦衣衛人員帶進神壇裡，有些不妥，於是召來徐行，吩咐他帶著二十名錦衣衛校尉，在原地守候，這才隨著賀二姑往神壇所在之處行去。　　朱瑄瑄自從被賀二姑一口道破她的身份之後，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對那三個巫女始終抱有警戒之心，唯恐她們會再度失言，戳破自己的謊言。　　所以她不敢面對賀二姑，走到李強身邊和他談起話來，不過卻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著金玄白和賀神婆所說的話。　　當她見到金玄白答應賀神婆，要進入她所設的神壇裡去喝茶，不禁暗暗叫苦，趕緊拉李強，要他一起前往。　　李強倒也爽快，立刻答應下來，當下吩咐那四名大漢，要他們繼續守護著大棚附近，務必將紙錢全部燒盡之後，才可休息。　　那四名大漢聽命而去，朱瑄瑄揮動著手中王扇，偕同李強一起，隨在金玄白和邵元節身後，緩步行往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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