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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神槍

    　　　　　　　　　　　　　    【第一六九章 街頭眾毆】

        金玄白和楚花鈴站在玉清宮的大門之外，望著街上來往的人群，心中頗有感觸，似
    乎覺得經歷了一場怪誕的夢幻之行。

    　　他等著李強出來，準備和這位老人告別，卻見到路上行人在看到他們之後，引起一
    陣陣的騷動，「狐仙」之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楚花鈴秀眉微蹙道：「這些人真是討厭，什麼狐仙不狐仙的、我明明是個人……」

    　　金玄白笑道：「誰叫你長得這麼漂亮？他們是在誇獎你呢！」

    　　楚花鈴噘著嘴道：「大哥，你還笑我！」

    　　金玄白道：「我不是笑你、是在讚美你！」

    　　金玄白看到她眉目如畫，瑤鼻朱唇，恍然道：「難怪你一直要穿男裝，扮書生，果
    真是有原因，莫非你以前也碰過這種事不成？」

    　　楚花鈴道：「看來我回去之後，得改扮男裝才行，不然以後的麻煩還是很多。」

    　　金玄白見她沒承認也沒否認，知道她以前行走江湖時，一定也曾碰過類似的事。

    　　他的腦海之中頓時浮現起初次在集寶齋裡遇見楚花鈴的情形，那時她穿了一襲儒生
    長衫，文質彬彬，雖然容貌俊美，卻不會特別引人注意。

    　　可是此刻一身翠綠羅衣，外罩薄綢披風，頭上烏雲雙鬟，插著金釵玉簪，襯上了清
    冷而又嬌美的花容，再加上玉膚雪肌，就恍如畫上仙女一般，難怪會引起人注目，而被
    視為仙狐降世。

    　　瞬間，金玄白從楚花鈴寬袍博帶的儒生裝扮上，又聯想到了朱瑄瑄那身裝束來，忖
    道：「這位刁蠻的郡王，如果褪去男裝，穿上女裝，不知是什麼樣子？比起花鈴來，又
    有什麼不同？」

    　　想起了朱瑄瑄修長高挑的身材，他頓時又想起了朱天壽在天香樓後園裡發表的那番
    「謬論」，忖道：「朱瑄瑄應該和楚花鈴一樣，都屬於所謂白、胖、高類型的美女，而
    冰兒和那個江鳳鳳應該算是歸類於瘦、小、嬌這一型，至於玉子、詩鳳、玉馥她們嘛，
    還真不好歸類……」

    　　他暗暗的把這幾位自己認識的女子排列起來，做了一番比較，覺得她們個個都算得
    上是人間絕色，其中若是還要細分，那麼楚花鈴、秋詩鳳、服部玉子就更勝一籌，算得
    上是美女中的美女了。

    　　他的思緒如同野馬在荒野中奔馳，剎那之間跑出好遠，從服部玉子、秋詩鳳、何玉
    馥等人身上繞了個圈，又想起了另外兩個自己從幼年便已定下親事的薛婷婷和歐陽念玨
    來。

    　　這兩位年輕女子出身不同，長相不同，都算得上是美女，不過比較起來，歐陽念玨
    的嬌柔和慧黠更能得到他的喜愛。

    　　薛婷婷的心裡容納了歐定邦的身影，竟然對鐵冠道長昔年許下的承諾加以反駁，不
    願承認有這件婚事，使得金玄白心中極為不痛快。

    　　本來，他已有這麼多的未婚妻室，而且薛婷婷的容貌也算不上絕頂，比起秋詩鳳、
    楚花鈴來，要遜上一籌，他應該不必在乎這麼一個女子才對。

    　　可是不知是男性的自尊心受到傷害，或者是感覺受到了欺騙，他一想起薛婷婷，心
    裡便有一種特殊的感受，覺得隱隱刺痛。

    　　瞬間，他的臉色一沉，忖道：「不管她會不會嫁給我，這件事總得弄個水落石出，
    若是歐定邦那廝使用欺騙的手段，我一定得算清這筆帳……」

    　　楚花鈴不知金玄白在這短暫的片刻，竟然想了這麼多的事情，見到他的臉色一變，
    還當他是對那些路人的言詞感到不悅，連忙拉著他的手，柔聲道：「大哥，你別生氣嘛
    ！這些人沒什麼見識，胡言亂語，又何必在乎他們？」

    　　金玄白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正不知如何解釋，只聽得李強道：「金侯爺，楚小姐說
    得不錯，你老是何等身份，豈能和這些俗人一般見識？」

    　　金玄白轉頭望去，只見李強領著陳明義等一干牛鬼蛇神出了玉清宮大門，正一個個
    束手佇立在那兒。

    　　他微微一笑，問道：「李強，你總算和昊天道人說完話了，怎麼啦，是不是有些依
    依不捨？」

    　　李強笑道：「小民回到木瀆鎮，從此守著我那一畝三分地和幾座水塘，做一個務本
    的農夫，過些閒散的日子，就等鉞兒建功回家了。」

    　　金玄白笑道：「你如今和木瀆鎮首富結了親家，只怕再也無法找到清閒，以後，周
    大富會三天兩頭的來找你，鎮上的一些仕紳富賈也會陸續登門，希望藉你的關係攀上知
    府或者三司大人……」

    　　李強嚇得打了個寒顫，失聲道：「啊呀！這怎麼得了？我一看到那些人就渾身不自
    在，如果他們三天兩頭的來找我，只怕我會提早去見閻王老子。」

    　　楚花鈴聽他說得有趣，忍不住掩唇一笑，燦爛的笑容引得那三十多個牛鬼蛇神看了
    都目瞪口呆。

    　　陳明義湊趣道：「老爺子，俗話說：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你如今不
    但成了木瀆鎮的名人，也成了蘇州所有堂口裡的名人，只怕這種事情再也避免不了的！
    」

    　　李強歎了口氣，正待說話，陡然聽到街上傳來一陣哭鬧爭吵之聲，循聲望去，只見
    路人紛紛避開，一個麻臉漢子手持一柄屠刀揮舞著，被七八個灰衣壯漢圍住，那些人有
    的持著短刀，有的拿著匕首，全都臉色掙獰，氣勢洶洶。

    　　他咦了一聲，道：「那不是在菜場賣肉的陳麻子嗎？怎麼在街上惹起事來？明義，
    你帶幾個兄弟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明義應了聲，趕緊領著三十多名手下，快速的奔了過去。

    　　金玄白道：「李兄，蘇州城裡近些日子戒備森嚴，衙門裡擔負著極大的責任，你得
    約束手下，千萬別在街上鬧事，免得被差人逮進牢裡，就麻煩了。」

    　　李強被他說得冷汗涔涔，躬身道：「侯爺訓誨得極是，小人一定吩咐明義，加緊管
    東他們，不過這些痞子都不是小人堂口裡的人？不知從哪裡跑過來在大街上鬧事……」

    　　金玄白道：「哦，這些人不是你的弟兄？他們膽子也真夠大，敢到你的地盤裡來動
    刀子。」

    　　李強被他這麼一說，滿臉難堪之色，忙道：「侯爺，請你在這兒稍候片刻，小人這
    就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他單手抱拳，朝金玄白行了個禮，便大步向街上行去，臉上神色嚴峻，望著遠在十
    多丈外的那群灰衣大漢，恨不得要剝了他們的皮。

    　　這塊地盤，是他當年帶著幾十位兄弟，用鮮血和性命拼出來的，他那一方土豪的地
    位，已經被其他堂口認同。

    　　尤其是蘇州二十二個堂口，聯合在木瀆鎮的鴻賓酒樓宴請金玄白，遭到神刀門狙殺
    之後，六個堂口的把子被殺，李強已隱隱成為這些堂口的領袖人物。

    　　如今竟然有不識好歹的地痞流氓，帶著小刀匕首殺進他的地盤，並且還在金玄白的
    面前當街行兇，這叫他這張老臉要往哪裡放？

    　　江湖人爭的就是一個「名」字，這種地方土豪除了爭地盤之外，所看重的更是「面
    子」二字，若是被掃了面子，那就非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可。

    　　李強雖然已經金盆洗手，可是骨子裡仍然是地方土豪，絕不能容許這張老臉被人揭
    下，因為面子比性命還要重要，若是沒了面子，他還有什麼臉回到木瀆鎮去安享餘年？

    　　奔行之際，他想起昨天金盆洗手，蘇州附近所有的堂口把子，除了已經被神刀門徒
    眾殺死的六位堂口把子之外，其他十五位全都親自送上賀禮，到場見證此一大事。

    　　誰知才過了一天，竟然有不長眼的地痞，敢到他的地盤上來鬧事，豈不是把他視為
    無物？

    　　李強越想越生氣，一張臉孔脹得通紅，兩眼幾乎要噴出火來，當他奔到大街之上，
    雖然見到那八名手持小刀和匕首的痞棍，全都在陳明義的呵叱之下，乖乖的放下手中武
    器，坐在地上，他卻依然難遏心中怒火，奔了過去，飛起一腳，把一個壯漢踢得吐出一
    口鮮血，跌出五尺之外。

    　　陳明義一陣錯愕，道：「老爺子，你！」

    　　李強清醒過來，立刻覺察出自己的行為失控，強自抑住心中怒火，問道：「明義，
    這是怎麼回事？」

    　　陳明義道：「稟告老爺子，我剛剛亮出堂口的名號，逼著他們放下武器，你便過來
    了……」

    　　李強狠狠的瞪了那幾個坐在地上的潑棍一眼，道：「都給我押回堂口裡去，這些王
    八蛋，連江湖規矩都不懂，敢闖進西城來鬧事，不管他們是誰的手下，我找他們老大算
    帳！」

    　　陳明義還沒說話，只聽得那些痞棍已紛紛喊起冤來，七嘴八舌之間，陳明義聽到他
    們提起了西北角另一處堂口的把子刀疤李三的綽號，連忙喝道：「都給我住口，刀疤李
    老三已經在木瀆鎮被殺了，你們還敢打著他的旗號胡作非為？」

    　　那些潑棍紛紛替自己辯駁，陳明義懶得跟他們多囉嗦，喝道：「何老六，把他們都
    抓起來。」

    　　李強看到何老六帶著幾名手下去抓人，怒氣稍遏，側首望去，只見那個滿臉麻子的
    陳屠夫卻在七尺之外，攔住了一個中年婦人，手裡的屠刀還沒放下。

    　　他走了過去，喝道：「陳麻子，你幹什麼？想殺人哪？」

    　　陳屠夫聽到呵叱，趕緊把屠刀掖在腰帶上，躬身朝李強行了個禮，道：「李老爺子
    ，你來得正好，替小的評評理。」

    　　李強走了過去，只見那個中年婦人身穿藍布衣衫，下身套了件灰布褲子，一張圓臉
    上塗滿了胭脂花粉，也蓋不住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覺得這個婦人看起來似曾相識、略一忖想，便認出她來，問道：「劉牙婆，你跟
    陳麻子有什麼地方過不去，惹得他要拿刀子堵你？」

    　　說話之際，他的目光閃過劉牙婆手裡抓著的一個八九歲的女孩，和她身後兩個壯漢
    ，直看得他們臉色大變，趕緊垂下了頭。

    　　劉牙婆見到李強認出自己，咧開血盆似的大口，露出鑲著的四五顆金牙，訕笑道：
    「老身劉牙婆，見過李老爺子，敬祝老爺子身體安康。」

    　　她指著身邊的那個瘦弱的女孩，道：「事情是這樣的，這個丫頭叫屏兒，是地理鬼
    小蔡的女兒，因為地理鬼前兩天被衙門抓進牢裡，需要花錢打點，再加上他們家欠刀疤
    李三爺一筆錢要還，所以她娘就托我把瓶兒帶去買給人做丫鬟……」

    　　她話還未說完，陳屠夫已叱道：「你胡說八道，明明是要把蔡屏兒推進火坑，賣給
    歡喜閣，還說什麼賣去當丫頭？」

    　　李強臉色一沉，道：「劉牙婆，你老老實實的告訴我，別瞎說話，不然我把你五顆
    金牙全都敲下來。」

    　　劉牙婆嚇得一陣哆嗦，趕緊閉上了嘴，唯恐五顆金牙會被拔了去。

    　　口口口

    　　牙人是大明皇朝的正當職業之一，有如今日之中介業，如漁牙子便是介紹魚貨買賣
    的掮客，這類人如果促成買賣，成交之後可獲得雙方一定額度的酬謝，當時的規矩是買
    三賣二，也就是說買方付出百分之三的謝金，賣方付出百分之二。

    　　牙人這種職業，在明代的社會裡，地位極低，是屬於低層的下等人，當時大致分成
    所謂的車、船、店、腳、牙、娼、優。做一個牙人，社會地位比車伕、船夫、店小二、
    腳夫還要低，只在妓女之上。

    　　當時的社會之所以看不起這種職業，是因為認為牙人沒有付出什麼勞力，只憑口才
    和機會賺錢，跟妓女躺著賺錢沒兩樣。

    　　故此，當時的娼妓也被稱為牙娘，指的便是妓女以肉體為媒介，把自己推銷出去，
    供人玩樂，賺取所需。

    　　至於牙婆則是從事中介的老婦人，和媒婆，師婆、虔婆、藥婆，穩婆，合起來稱為
    六婆，是明代婦女可從事的六種職業。

    　　這些人都被列入黃冊之中，必須要繳納稅金給官家，一文錢都不能少，更無法逃稅
    ，而官方抽稅的比例為三十抽一。

    　　牙婆中有較為年輕又口才俐落的，得到官方的認同和肯定，便成為所謂的官媒，一
    般俗稱牙嫂。

    　　有財力的牙人，成立商行，稱為牙行，而這一類的「高級」牙人，則自稱為牙商，
    不過一般人還是稱他們為牙人或牙子，牙商一詞並沒有抬高他們的社會地位。

    　　口口口

    　　陳屠夫見到劉牙婆不敢吭聲，於是趨前恭敬的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他和盛世財、劉瘸子三人在玉清宮前的大廣場裡，親眼目睹昊天道長佈陣，本
    來想要看一場道長捉狐仙的精彩表演，卻不料被昊天道長給趕了出來。

    　　他到了街上和劉瘸子爭了幾句，雙方不歡而散，於是便打算回家去睡個午覺、盛世
    財鑒於店裡只有夥計照顧，唯恐有個疏失，於是便偕同劉瘸子一道走了。

    　　陳屠夫才走了十多丈遠，便見到劉牙婆拉著哭哭啼啼的蔡屏兒迎面走了過來，在她
    的身後跟了十幾個潑棍，其中兩人看來眼熟，好像是歡喜閣門前迎客的大茶壺。

    　　陳屠夫就住在前面菜市場附近的巷弄裡、他打了一輩子光棍，落得個逍遙自在，雖
    然殺豬賣肉，這些年也攢了百兒八十兩銀子，卻始終沒有想過娶妻生子，甚至連住的地
    方還是租來的，每月付個六十文錢，後來連三餐都包給房東，每月只要付一百文錢。

    　　他住的地方和蔡富貴相隔不遠？可以說是鄰居，對於這位地理鬼小蔡，他也算是熟
    人，經常在巷子裡碰面，只不過他是起早出門殺豬，而蔡富貴則是抹黑回家睡覺而已。

    　　關於蔡富貴的來歷和遭遇，附近兩條巷子裡昕有的居民都清清楚楚，誰都知道他出
    身富豪之家，結果父親死後，便不事生產，放蕩形骸，整日裡出入賭場、妓院之中，不
    到十年便把祖業幾乎敗光。

    　　他父親留下的一間綢緞莊和兩座機房被他敗掉後，連家裡的大宅子部留不住，結果
    都押進了賭坊，逼得最後賣家裡的幾個丫頭，用手裡剩下的一百多兩銀子，買下了城西
    巷子裡的這座房宅，搬了過來。

    　　他的妻子范氏，嫁過來之後，由於三年都沒有生育，飽受翁姑的冷嘲熱諷，多次逼
    著蔡富貴休妻再娶，不過他算是有良心，知道自己整日出入花街、賭坊，冷落了嬌妻，
    不育之事也怪不了妻子，始終沒有休妻再娶。

    　　兩年之後，他的父母先後過世，不僅范氏鬆了口氣，連蔡富貴也像是放出籠子的小
    鳥，更加肆無忌憚的大玩特玩，大賭特賭起來。

    　　也就是那個時候，范氏發覺自己有孕，蔡富貴也極為高興，放蕩的行為收斂不少，
    經常回家陪伴妻子，誰知期望越高，失望也更大，范氏十月懷胎，竟然只生下一女，沒
    能產下麟兒，延續蔡家一脈香煙。

    　　蔡富貴失望之後，更加變本加厲的賭個天昏地暗，往往十天半個月才回家一趟，店
    裡的生意也都盡付掌櫃，完全不管，只管向櫃上支錢使用。

    　　范氏明知如此下去，家業會敗在蔡富貴手裡，卻無法阻止，她出身木瀆鎮赫赫有名
    的范家，先祖是宋代名臣范仲淹，自己對於這種事情，也絲毫用不出力氣，更是無顏向
    娘家求援。

    　　她在彷徨無依之際，於是怨歎自己的命運，經常進入廟裡求助神佛庇佑，並且找來
    許多卜卦算命師，替新生的女兒算命問卦。

    　　誰知不算還好，一算之下，那些算命的瞎子竟然異口同聲的說屏兒生來克父，如果
    父親命硬，她無法剋死的話，也會敗盡家財，一生潦倒。

    　　范氏心中難過無比，卻又不敢告訴蔡富貴，一直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當年，若非屏
    兒長得活潑可愛，她也是出身書香門第，不能倣傚一般愚民蠢婦，否則蔡屏兒早就被送
    給別人或棄之野外了。

    　　幾年過去，屏兒越長越大，蔡富貴的日子卻越過越差，終於散盡家財，搬到城西這
    處陋巷裡過日子。

    　　這時蔡富貴也沒有什麼錢好賭了，不過昔日的習性猶在，穿著羅衣綢褲，頭戴文士
    巾，常常出入賭場，有時帶幾個熟友一起，有時則仗著熟悉蘇州一切吃喝玩樂的場所，
    陪同外地來的熟客遊玩或賭錢，賺點打賞。

    　　然而這種日子到底不是長久之計，賺來的錢還不夠家裡買菜度日的，更無法支付他
    賭錢所需，於是一年多前，又把房子賣了，以每月一百三十文的價錢向買主租屋。

    　　這種日子過了一陣子，他又向刀疤李三的賭場裡先後借了十兩銀子，不到半年，利
    上滾利，已經還了十四兩，倒還欠著二十一兩多。

    　　刀疤李三在木瀆鎮被神刀門徒眾殺死之後，堂口裡群龍無首，一陣爭奪搶權之事展
    開，李三的小徒弟血狼刁十二下下毒手，把兩個師兄都暗殺了，不到兩天便坐上了把子
    的大位，於是立刻分派手下出外收帳。

    　　正好這個時候，蔡富貴卻受到松鶴樓血案的牽連，被衙門派出去的差人查出，他是
    目擊者之一，於是被押進大牢，審問口供，已有兩天沒有回家。

    　　范氏心急如焚之際，又碰上一群牛鬼蛇神上門要債急得差點上吊，壯著膽子出面，
    要求給予一天時間籌錢，這才把他們打發走，後來求助於附近神壇裡的賀神婆，希望她
    能幫著找城西一帶的上豪李強出來，替她一個婦道人家主持公道，因為這賀神婆平時便
    揚言熟識黑白兩道，人面極廣。

    　　豈知賀神婆明白整個情形之後，卻鐵口直斷，蔡家一切的災禍，都是由於屏兒命硬
    ，才造成的，若是不將她送走，蔡富貴進了大牢，就算使再多的銀子，也無法救他出來
    ，必然死在牢中。

    　　范氏心中驚駭無比，面臨如此困境，逼不得已，只得決定把屏兒賣了還賭場的帳，
    然後用剩下的錢來替丈夫打官司。

    　　賀神婆得到范氏的允諾後，於是找來劉牙婆，又約好了收帳的牛鬼蛇神，以四十五
    兩的高價把屏兒賣了出去。

    　　須知在那個年頭，蘇州一帶的良田，一百兩銀子可以買二十多畝，而一個年約十歲
    左右的女孩，身價也不過在三十兩左右，若是長得清秀標緻的，最多也不過賣個四十兩
    ，像蔡屏兒能賣上四十五兩，算得上是高價了。

    　　劉牙婆寫好賣身契，見到范氏畫押之後，於是當面交出四十四兩銀子，還假惺惺的
    表示，自己只收一兩的介紹費用，是不忍心多賺范氏的錢。

    　　范氏千謝萬謝，把二十一兩又三百二十文錢還給了那些要帳的痞棍，收回十兩的借
    據，然後含淚把屏兒送出門。

    　　屏兒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卻被陳屠夫在路上遇見，一問之下，知道這麼回事，當下
    也不知哪根筋不對，竟然要拿出四十五兩把屏兒買下來，還給她娘。

    　　豈知劉牙婆一口回絕，那些痞棍怪陳屠夫多事，開始動起手來趕人，陳屠夫情急，
    於是把隨身攜帶、用來防身的一柄牛耳屠刀拔了出來，這才引起這場騷亂……李強聽到
    陳屠夫之言，看到四周圍觀的人群越眾越多，唯恐引來差人干涉，於是決定把這些人帶
    回堂口處置。

    　　這種事他雖沒碰過，卻是聽多了，陳屠夫一說完，他便知道裡面有蹊蹺，就算血狼
    刁十二沒有牽扯進去，純粹是要賭帳，那麼賀神婆和劉牙婆也是勾結好的，目的便是要
    替歡喜閣買些秀麗的小女孩。

    　　處理這種事，他不但要壓得住血狼刁十二，還得要和歡喜閣對上，絕非三言兩語能
    夠解決，所以思索之下，才決定帶回堂口。

    　　望了望滿臉通紅，臉上麻皮泛光的陳屠夫，李強笑了笑，道：「陳麻子，你什麼時
    候變成這麼菩薩心腸了，竟然好心的要拿出積蓄來幫助蔡屏兒，莫非你有什麼企圖不成
    ？」

    　　陳屠夫一肚子氣，卻不敢當著李強面前發作，當場跪了下來，對天發誓道：「我陳
    寶貝對天發誓，若是對屏兒居心不良，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誓言還沒說完，當場引起一陣哄然大笑，李強也忍不住笑道：「我一直跟著人
    家叫你陳麻子，卻不知道你有這麼可愛的名字，真是……」

    　　陳屠夫脹紅著臉，道：「李老爺子，這個名字是我父母給我取的，有什麼不對？小
    時候，我也是我爹娘跟前的寶貝，他們把我捧在手掌心上，呵護備至，後來，就算我長
    了麻子，他們也沒有嫌棄過我……」

    　　李強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道：「陳兄說得好，是老朽的不是，實在對不住。」

    　　陳麻子張口還待說話，卻見到金玄白和楚花鈴出現在李強的身後，頓時全身一震，
    脫口道：「韋陀大金剛，九天仙女……」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發出一陣驚叫，騷動之中，有人嚇得往外奔去，有人當場跪了
    下來。

    　　李強回頭一看，立刻也跟著跪倒，那群堂口裡的牛鬼蛇神，從陳明義、何老六以下
    ，全都跪了下來。

    　　劉牙婆和兩個來自歡喜閣的壯漢，原先被何老六帶著五個人圍住，如今見到他們也
    跪了下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還真以為碰上了韋陀大金剛和九天仙女，全身一軟，趴
    在地上，顫聲念道：「阿彌陀佛，韋陀金剛大天神，九天玄女娘娘，饒命啊！」

    　　蔡屏兒嚇得直打哆嗦，看了金玄白和楚花鈴兩眼，跪倒在地，哭喊道：「韋陀金剛
    大天神，九天玄女娘娘，請大發慈悲，救救我爹蔡富貴一命，屏兒願意折壽二十年，替
    爹爹補命……」

    　　楚花鈴飛身前去，一把將屏兒抱了起來，憐愛地道：「小妹妹，你不要哭了，有姐
    姐在這裡，你什麼都不用怕，我一定幫你把你爹救出來。」

    　　蔡屏兒被楚花鈴摟在懷裡，手足無措，全身僵硬，腦袋裡一片空白，淚眼模糊之中
    ，看到了母親和賀神婆從遠處緩緩行來。

    　　她忍不住哭喊道：「娘！娘！」

    　　金玄白這時才真的有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看到跪了滿街的人，心裡又好氣，又
    好笑，忖道：「這些人怎會這麼迷信？什麼韋陀大金剛、九天玄女娘娘，真是莫名其妙
    ！」

    　　他把陳屠夫所說的整件事都聽在耳裡，明白一切的經過情形，對於陳屠夫的義舉，
    極為感動，覺得這種人實在難得，很想交這個朋友。

    　　而第二個讓他想要出面的原因則是陳屠夫提起，范氏之所以被逼賣女兒，是因為蔡
    富貴目睹松鶴樓血案，才會被衙門抓進大牢。

    　　也就是說，蔡富貴惹禍，一半因他本身欠錢而起，一半則是為了金玄白。若非松鶴
    樓發生血案，蔡富貴就不會被差人押走，身為這場血案的當事人，金玄白豈能袖手旁觀
    ？

    　　要知道大捕頭王正英為了破案，逮捕了許多人，別的不講，單就太湖水寨在蘇州各
    地經營的店舖，受到查封的影響，被捕的人便多達數百。

    　　只是沒料到連目擊的證人，如蔡富貴這種浪蕩子，也會被捕入牢中，由此可見，受
    到這樁血案昕牽連的無辜百姓還不知道有多少。

    　　這種情形，他不知道則已，知道之後，豈能置身事外，任由屏兒這麼個天真善良的
    小女孩，被推入火坑？

    　　所以，他縱然心裡掛念服部玉子、齊冰兒等人還留在易牙居酒樓裡，想要早點回去
    ，卻也忍不住出面把這件事攬了下來。

    　　他站在跪倒一地的人群裡，望了下十丈開外，緩步行來的賀神婆和范氏一眼，臉上
    彷彿罩上一層寒霜、沉聲道：「李強兄，你們先起來吧。」

    　　李強站了起來，只見金玄白已到陳屠夫的身前，伸手把他扶了起來，道：「陳兄請
    起！」

    　　陳屠夫被扶了起來，有如置身夢境，望著金玄白那高大的身軀，威猛的氣勢，覺得
    自己渺小無比，從心底深處起了一陣震懾，目光不敢逼視，垂下頭來，囁嚅道：「你…
    …你不是韋陀大金剛？」

    　　金玄白臉色一緩道：「不錯，我不是什麼韋陀金剛，也不是神，只是和你一樣，是
    個平凡的人。」

    　　他笑了笑，道：「說出來，你也許不信，我以前是個樵夫。你是屠夫，我們身份一
    樣。」

    　　陳屠夫愣愣的點了點頭、似乎相信他所說的話。

    　　李強、陳明義等三十多名牛鬼蛇神，全都是一臉古怪之色，不知道金玄白以侯爺之
    尊，為何要說自己以前是個樵夫？還拿來跟陳屠夫套交情，這簡直是太讓人難以置信。

    　　李強一肚子疑惑，道：「侯爺，你……」

    　　金玄白伸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道：「李兄，這件事我已經攬下來了，請你讓我處
    理。」

    　　他見到那些小民百姓仍然跪了一地，揚聲道：「各位鄉親，這裡沒什麼熱鬧好看，
    請你們離去。」

    　　那些跪在地上的小民，紛紛站了起來，在陳明義等一干牛鬼蛇神的軀離下，逐漸的
    散開。

    　　金玄白道：「李兄，你把這幾個傢伙押回你的堂口去，找一個人回去向什麼刁十二
    報訊，叫他半個時辰內，帶人過來。」

    　　李強道：「侯爺，你……這種小事，交由明義處理就行了，何必勞動你老人家插手
    ？」

    　　金玄白冷哼一聲，道：「逼得人賣女兒還債這種事情，我從來都沒聽過，非得要見
    識一下這個人不可。」

    　　李強幹笑兩聲，道：「刀疤李三收的利息也真是太重了，不過他收黑心錢，報應也
    來得特別快，這回在木瀆鎮就被宰了。」

    　　話是這麼說，他其實心裡也是忐忑難安，因為他的堂口也開設了一間小小的賭場，
    經常放些印子錢出去、給那些賭輸了錢，急於想要翻本的人，收的利息遠遠超過朝廷的
    規定，只不過沒有像刀疤李三那樣離譜，完全是在吸人的血。

    　　口口口

    　　大明律曾經有這樣的規定：「凡私放錢債及典當財物，每月取利不得過三分，年月
    雖多，不過一奉一利。違者笞四十，餘利計贓，重者收贓論罪，杖一百。」

    　　這也就是說，私人或錢莊放款生息，每月最多不能赤三分，而且不管借出去的時間
    有多長，只以單利計算。

    　　假使違反這種規定，被官方查知，必須處以鞭笞四十下的刑罰，多出來的利息收益
    ，以贓物論計，必須充公，沒入官府。

    　　如果太過重利，則以收贓犯論處，要處以杖責一百下，也就是說押上公堂，打一百
    大板。

    　　衙門差人打人犯的技術極為熟練，有各種不同的手法，如果犯人家屬事先送賄，那
    麼棍杖打下之際，尖端會先碰觸地面，角度稍大，跟犯人臀部的接觸面積小，受力也少
    ，所以棍杖落下時聲音雖大，犯人卻不會受傷。

    　　第二種打法，則是棍杖落下時，以板面拍下，打在犯人身上，聲音雖大，也會有皮
    開肉綻的情形，不過只傷皮肉，不傷筋骨，回家敷藥，休養一兩個月便會痊癒。

    　　至於第三種打法，則是差人根本沒有收到好處，並且犯人又惹人討厭，那麼大棍下
    去，專挑腰脊之處下手，並且用力極大，別說一百下，就是二十下，也可以把犯人打成
    終身殘廢，三十下便可把犯人當堂打死。

    　　所以當時的小民百姓，最怕吃上官司，都知道被押進牢裡，不死也脫一層皮的可怕
    。

    　　也難怪范氏在獲知蔡富貴被押進衙門，便心亂如麻，急著籌錢去打點，甚至被逼著
    賣女兒。

    　　李強心中忐忑，已見到陳明義，何老六等人都是嚇得臉色大變，心知他們都是為金
    玄白這句話所驚。

    　　金玄白冷哼一聲，道：「李兄，你去查一下，看看還有哪個堂口的把子，昧著良心
    收取重利，若是落在我的手裡，我叫他比死還要難過，立刻報應上身！」

    　　李強心驚膽跳，朝陳明義便了個眼色，陳明義趕緊命令何老六把七個痞棍押走，然
    後又放了其中一人，囑他立刻回去把堂口的新把子刁十二召來。

    　　劉牙婆見到人群散開，壯著膽子問道：「這位小姐，屏兒可以還我了吧？老身已經
    付了銀子。」

    　　楚花鈴放開蔡屏兒，示意她去找母親，然後臉上似笑非笑地道：「你花了四十五兩
    銀子買了屏兒是吧？如果我賣給你，你看值多少錢？」

    　　劉牙婆嚥了口唾沫，露出一口金牙笑道：「小姐，你開老身的玩笑，看你的穿著打
    扮，也不會是賣身的人。」

    　　楚花鈴笑道：「你把屏兒的賣身契拿來，我跟你去歡喜閣。」

    　　劉牙婆回頭看了看金玄白，問道：「小姐，那位侯大爺是你什麼人？你肯進歡喜閣
    ，想必她們很樂意，不過侯大爺若是不肯，也是枉然。」

    　　楚花鈴見她把李強說的話弄錯了，竟然把金玄白說成是侯大爺，忍不住燦然一笑。

    　　劉牙婆讚賞道：「我老婆子活到現在，還沒見過像小姐你這麼美如天仙的女人，假
    如你真的到了歡喜閣，只怕喜娘會把你捧在手心裡，不到三天便成了閣裡的第一花魁，
    艷冠群芳……」

    　　楚花鈴笑得花枝亂顫，腰都幾乎直不起來了。

    　　金玄白見她逗著劉牙婆，濃眉微皺，道：「花鈴，別再胡鬧了，你知不知道歡喜合
    是什什麼場所？」

    　　楚花鈴笑道：「什麼場所？不過是個青樓妓院罷了，又有什麼稀罕？北京的江南春
    、杏花閣，我也都去過了，區區一個歡喜閣又算得了什麼？」

    　　劉牙婆眼睛一亮，道：「原來小姐以前是在北京最有名的皇店街裡，首屈一指的江
    南春和杏花閣待過，老婆子真是失敬了。」

    　　她話未說完，楚花鈴纖手一揮，已甩了她一個大耳括子，打得她整個人飛出數尺，
    五顆金牙最少也掉了三顆，鮮血噴出，躺在地上，一時無法動彈。

    　　站在她身後的兩名壯漢，原是歡喜閣派出來保護她帶屏兒回去的保鏢，如今一見劉
    牙婆被打，本能的出手，想要阻止楚花鈴行兇。

    　　豈知他們身形剛動，眼前線影一閃，楚花鈴飛起兩腳，已踢在他們胸腹之間，慘叫
    聲中，兩名壯漢噴出一條血水，分從左右跌開，落在八尺開外，滾了兩下，便己昏死過
    去。

    　　口口口

    　　蔡范氏、賀神婆相偕而行，遠遠看到屏兒奔了過來，高興的模樣，讓她心裡又驚又
    喜，急忙迎了過去，一把抱住女兒，道：「屏兒，屏兒，我的乖寶貝，你怎麼跑回來了
    ？」

    　　蔡屏兒回頭指著楚花鈴，道：「娘！是那個漂亮的大姐姐攔住了劉牙婆，她……」

    　　她這一句話還沒說完，便看到楚花鈴揮出一掌，把劉牙婆打得飛出數尺，不禁一滯
    ，再也說不出話來。

    　　蔡范氏驚叫一聲，接著便看到兩個隨同劉牙婆到屋裡來的壯漢，像是紙紮樣的，被
    那綠衣女子踢得飛起老高，噴出一蓬血水，跌出遠遠的，她驚懼地拉著賀神婆的手，道
    ：「賀媽媽，你看，那個女英雄好厲害……」

    　　賀神婆滿臉驚詫之色，甩開了蔡范氏的手，道：「素貞，我想起來了，神壇裡還有
    事情，我先回去一趟，明天再陪你到衙門去找路捕頭。」

    　　她說完了話，也沒等蔡范氏回答，轉身便走，誰知才走出四步，眼前一花，藍影閃
    現，金玄白已站在她的前面五尺之外。

    　　賀神婆腳下一頓，退了一步，然後拍著胸脯，道：「嚇死我了，你這個人從哪裡冒
    出來的？幹什麼擋我老婆子的路？」

    　　金玄白冷冷打量了賀神婆一眼，只見她穿著暗青色的布衣，下面一條寬腳大褲，年
    約五十多歲，跟尋常的婦人沒有兩樣，所不同的則是她的兩手手腕都套著不知用什麼材
    質做成的兩串念珠，顆顆大如桂圓。

    　　除此之外，她的胸前也掛著一串同樣的念珠，只不過顏色較深，而比較奇怪的則是
    她的髮髻上插著兩根烏黑泛光的鐵簪，襯托著她全身的裝扮，似乎透出一些詭異。

    　　金玄白問道：「你就是賀神婆？」

    　　賀神婆彎腰作勢，行了個禮，道：「老婆子娘家姓賀，不知大爺你怎會知道我們這
    種賤民……」

    　　金玄白冷哼一聲，道：「賀神婆，你不必在我面前裝蒜了，我知道你身懷武功，並
    非常人，你老實招來，是不是魔門弟子？」

    　　賀神婆訝道：「大爺，你說什麼？怎麼老婆子一句話也聽不懂？」

    　　這時蔡范氏牽著蔡屏兒的手，走了過來，朝金玄白檢衽行禮，道：「奴家蔡范氏見
    過侯大爺，謝謝大爺伸出援手，救了我們家的屏兒，可是奴家已經簽下賣身契，收了劉
    牙婆的銀子，若是強搶下來，官府追究起來，奴家可擔當不起……」

    　　金玄白道：「這個我知道，不論是堂口或者衙門，追究起來，自有我金某人承擔。
    」

    　　他頓了一下，望向賀神婆，道：「聽說你黑白兩道都有熟人，要幫著蔡富貴找衙門
    裡的什麼路捕頭求情，把他放出來，對不對？」

    　　賀神婆躬身道：「老婆子是認識衙門裡的幾位捕頭，所以才想要幫素貞打通一點關
    節，其實都是出於好意。」

    　　金玄白問道：「蔡大嫂，賀神婆收了你多少錢？」

    　　蔡范氏猶豫了一下，道：「賀媽媽完全是好意，想要幫奴家把官人從牢裡救出來，
    她……沒要奴家的錢，只說要給路捕頭五兩銀子打點一下，然後最多花十五兩，便可把
    官人救出來。」

    　　金玄白冷笑道：「這倒奇怪了，你賣了女兒，就剩下那麼二十多兩銀子，她一句話
    ，就騙走你二十兩……」

    　　賀神婆連忙辯道：「老婆子可沒騙她，天地良心，我純粹是想幫她，二十兩銀子救
    一個人也算不上什麼……」

    　　金玄白叱道：「賀神婆，你還敢跟我胡說八道，跟你說，蘇州衙門裡，從知府宋登
    高以下，包括王正英、薛義、羅三泰、許麒幾個捕頭，哪個我不認識？怎會有什麼路捕
    頭在內？」

    　　他見到蔡范氏一臉錯愕，又道：「再說蔡富貴只是因為目擊了松鶴樓血案，衙門找
    他去問訊而已，並非他犯了什麼大案，被押進牢裡，今天一定可以被放出來，你卻和劉
    牙婆串通起來，逼著人家賣女兒，難道這便是你魔門中人的作風嗎？」

    　　賀神婆臉色大變，掏出塞在腋下的一塊墨綠色的手帕抖了抖，叫道：「冤枉啊！大
    人，老婆子只是好心想幫忙而己……」

    　　金玄白見她抖動手帕之際，一片幾乎看不到的輕霧從手帕上飛散開來，心頭一動，
    立刻停止了呼吸，唯恐對方施放什麼毒粉。

    　　然而隨著賀神婆哭天喊地似的叫冤，那種聲音傳進耳中，似乎像是有無數的小蟲爬
    了進來，非常的不舒服。

    　　金玄白心裡明白，賀神婆的叫聲，就跟玉清宮裡的昊天老道施展的都天降魔大陣一
    樣，是憑著鈴聲和咒語聲來攝人心志，迷惑對方心靈的。

    　　他冷冷一笑，正想以佛門獅子吼破了對方的哭叫聲，卻見到蔡范氏和蔡屏兒已眼睛
    一翻，昏倒在地。

    　　就在這時，賀神婆手舞足蹈起來，一手揚著手帕，一手取下胸前掛著的念珠，不斷
    地抖動，發出一陣喀嗤的怪異又刺耳的聲響。

    　　金玄白微微一愣，觸及她的眼神，只覺她眼中似乎泛射出七彩光芒，一重又一重的
    旋轉，瞬間讓他為之迷惑。

    　　而在恍神之中，賀神婆那矮小的身形，似乎越變越大，越長越高，而她手裡拿的那
    串念珠也變得像圓桌一樣大，隨著她身形的向前移動，似乎要把他套在裡面。

    　　這種幻異的情形在眼前出現，若是換了個人，只怕早就心旌動搖，神智迷惑了，不
    過金玄白如今九陽神功的修為，已經到達第七重的境界，神識凝聚，心志如鋼，那種幻
    術已無法撼動他絲毫。

    　　陡然之間，他怒目而視，提起一口真氣，發出一聲大喝。

    　　震耳的喝聲，有如在晴空中響起霹靂，落在賀神婆身上，只見她像被一隻無形的巨
    手重重一擊，整個身軀倒飛出七尺開外，手中的那串念珠也被強大的氣波震斷了串連的
    絲線，顆顆念珠散開，滾落一地，發出鏗鏘的聲響。

    　　賀神婆一屁股坐到地上，噴出一口鮮血，臉上泛起一陣青黑，霍然挺身站了起來，
    雙手上揚，拔出插在髮髻上的兩根烏黑髮簪。

    　　瞬息之間，隨著她滿頭的長髮披散下來，似乎有一股妖魅之色從她身上散開，她的
    口中發出一陣低吟，兩根叉形的髮簪已化為兩道烏光，朝金玄白急射而去。

    　　金玄白還以為賀神婆施展的是暗器，正待使出萬流歸宗的手法把兩支叉形髮簪接住
    ，豈知那兩支烏黑泛光的髮簪竟然如同活物，在他伸手之際，倏然一上一下，流光泛動
    ，劃了一個大弧，一朝頂門，一朝丹田射到。

    　　他咦了一聲，立刻運起九陽神功，只聽得一陣輕響，他全身泛出一層紅光，一手上
    揚，一手下移，在電光石火的剎那裡，已把兩支烏黑的髮簪虛虛攏住。

    　　那兩根長達八寸的烏黑髮簪，非常詭異的，像是兩條活魚一樣，被強大的氣勁罩住
    ，仍然不停的跳動。

    　　這種情形是金玄白以前從未遇到過的，讓他突然想起了十三歲那年，師父沉玉璞對
    他說過的一番話。

    　　那年中元節，金玄白挑了四擔柴，到鎮上去賣，見到許多人家都準備了香燭紙錢，
    三牲祭禮，準備祭祀祖先，讓他想起了死去的父親和四位師父，於是也買了許多錫箔、
    紙錢，還有兩斤豬肉，一隻雞，準備上靈巖山去祭拜一番。

    　　沉玉璞從來都沒跟他談論過鬼神之事，也根本沒有過什麼清明節或中元節，可是，
    那一年，也不知是金玄白的孝心感動了他，或者是其他什麼原因，總之，他不但沒反對
    金玄白上山祭拜，反而怕這個唯一的弟子受到什麼驚嚇，於是陪著金玄白上山。

    　　金玄白點燃香燭，祭拜完之後，在父親和四位恩師的墳前燒著紙錢，當時，曾好奇
    地問沉玉璞，世界上是否有鬼魂？燒紙錢給他們，他們在陰間真的能收到嗎？

    　　沉玉璞沉吟良久，望著那飛旋的紙灰，表示九陽門是道家的一個支脈，講求的是修
    真人道，進窺天府，可說是玄門正宗，九陽神功練到第九重，便可金丹大成，白日飛昇
    。

    　　既然有天庭，就必定有地府，地府中有十殿閻王，管的便是鬼魂。所以，相信有神
    ，就一定要相信有鬼；如果不相信有天庭，那麼修真僅是枉然，是一個空虛的夢而已。

    　　至於燒紙錢或供祭品，在沉玉璞眼裡，僅是活著的人為了安慰親人所做的一些事而
    已，鬼域之中，到底情況如何，無人知曉，所謂「不知生，焉知死」，就不必在乎死後
    在陰間是否有錢用，有衣穿了，那都是虛幻而無意義的事情。

    　　做人，只要無愧於心，善惡並無一定的標準，循著良心去做事就行了，何必害怕死
    後會入地獄？

    　　接著沉玉璞拉拉沓沓的說了一大堆，有時引用老子的道德經，有時又扯出了莊子來
    ，聽得金玄白頭昏腦脹。

    　　沉玉璞見他昏頭轉向，一臉的不耐煩，於是又把天師道、巫道、排教、五毒教裡的
    一些事情，挑了些奇怪或好玩的傳聞或軼事，娓娓的說了出來，聽得金玄白目瞪口呆，
    覺得難以置信。

    　　尤其是說到排教法師能施法東木成排，循著水流而下，河水再是如何的湍急，也無
    法讓木排散開的奇事，以及湘西的趕屍人能憑著符法，驅趕死人夜行數十里等等，讓金
    玄白聽了，覺得既新奇又害怕。

    　　沉玉璞從天師道、茅山派的法師術士，畫符捉鬼驅妖，談到了巫道的一些巫婆憑藉
    法術惑人心志，然後又轉到了五毒教的施毒放蠱之術。

    　　他曾表示，巫道之人，所施的法術，僅是一些障眼法，對於心志堅定的修真者是毫
    無用處，這些巫門人士多數為女子，憑藉的只是藥物、法器、攝魂術等等技法，讓人產
    生幻覺而已，只要不攝入巫門中人施放的煙霧或藥粉，便已立於不敗之地。

    　　這種巫門女子，由於把大部份的精力都放在鍛練精神力量，才能施出所謂的攝魂術
    ，故而武技上的修為比起一般道家弟子就差多了，所以這些人多半不敢正面和玄門正宗
    的高手為敵，甚至連天師道和茅山派的術士，她們都不敢得罪。

    　　比起巫道人士，崛起於雲貴一帶的五毒教，才是比較值得注意，因為這些人淬毒、
    煉毒、豢養毒物，可以培育出各種不同的蠱蟲，施放出去，能夠控制他人生死。

    　　不過沉玉璞最後很清楚的表示，只要把九陽神功練到了第六重，體內真火護住五臟
    六腑，無論是什麼蠱蟲進人體內，都可予以焚化成灰，不會構成任何傷害。

    　　所以總結起來，九陽神功是玄門正宗心法，只要練到第六重，無論是道門術士或巫
    門巫女，都無法撼動分毫，比起少林的金剛不動禪功，還要厲害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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