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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神槍

    　　　　　　　　　　　　　    【第四十九章 東瀛伊賀】

        天香樓，大門緊掩，門外街道佈滿衙役差人。

    　　天香樓前的那塊空地上，擺放著六、七頂大轎和四輛馬車，轎夫和車伕們都被差人
    看守著，默默坐在樹蔭下。

    　　此刻已是申時，陽光斜斜的照進天香樓，樓中有音樂聲飄出，隨著微風敞開。

    　　天香樓後的庭院一角，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屋，石屋在幽篁修竹中，竹影被陽光投射
    在牆上，顯現出美麗的圖案。

    　　石屋四周，有假山、古木、長草、野花，顯得極為幽靜，然而在這方圓三里的空間
    裡，卻埋伏著七十多個忍者。

    　　那些忍者憑藉著地形和樹木將自己隱蔽起來，乍看之下，如同岩石、土堆，但是只
    要一有動靜，他們手中的暗鏢便將如群蜂出巢……石屋裡的陳設並非如一般的南方房舍
    ，入門之後，是一條短廊，廊邊有高及人膝，用木柱頂住的一間木造房間。

    　　那座房間形式不同於中土，外有紙門，內部鋪設十餘塊長方形草蓆，草蓆正中擺放
    一個大火盆，內中有火炭燃燒著，一個紅泥小罐架放在火炭上，裡面似在煮著什麼東西
    ，不時有熱氣冒出。

    　　而在屋角的一端，有一處凹進去的地方，裡面鋪著漆得光亮的木板，木板上有兩座
    木架，一座木架上橫放兩枝一長一短的倭刀，另一座木架上則架著一副類似甲冑的怪東
    西，甲冑旁掛著一幅有個「和」字的畫軸，顯得不倫不類。

    　　屋頂天花板旁，有四根短鉤，鉤上架著二枝長兵器，雖然尖刀被皮袋套住，但是一
    看形狀，便知非矛即槍。

    　　而在甲冑的另一端，放著由高至低四排長木板，板上放著二十多個人形布偶，每一
    個布偶的裝束都不相同，但是全都是女孩子，並且還是穿著東瀛服飾裝扮的女孩子。

    　　屋中有八面小窗，此刻，斜陽自從窗外投射進來，映照在那些人形布偶身上，顯得
    每一個都栩栩如生。

    　　金玄白盤膝坐在草蓆上，凝目望看那一個個栩栩如生的布偶，心中意念飛馳，弄不
    清楚是怎麼回事。因為自從在得月樓，他替錢寧解開穴道後，立刻便在朱天壽的吆喝下
    ，隨著張永、蔣弘武、諸葛明等人，乘車往天香樓而來。

    　　沿路之上，衙役在前開道，錦衣衛的校尉們隨車護送，走了好一會工夫，才進入天
    香樓。

    　　入樓之後，張永以朱天壽長途勞累需要小憩半個時辰為由，讓侍女領著他進入一間
    房梳洗小憩。

    　　他還記得當蔣弘武、諸葛明兩人跟他在房門口分手時，臉上那種曖昧的表情，而當
    時陪著他們入房的女子，正是在得月樓坐在他們身旁的妓女。

    　　進房之後，赫然見到伊籐美妙就在裡面等候，這時，伊籐美妙的神情不像在得月樓
    那樣輕浮，而是很正經的向他跪拜於地，然後表明要帶他去見服部玉子。

    　　金玄白在伊籐美妙的引領下，走過一條秘道，來到這大片被古木、修竹圍在裡面的
    石屋，然後又被請進這間鋪著草蓆的木板房裡。

    　　他記得伊籐美妙打開紙門請他入內時，僅向他表示，這間鋪滿草蓆的木屋是服部玉
    子的住處，只有她一人能留在裡面，其他任何人，包括伊籐美妙都不能進入，所以，她
    只能送他到短廊，請他脫鞋登階進入。

    　　金玄白進屋之後，立刻便看到屋裡這種怪異的佈置，很快便被那二十多個栩栩如生
    的布偶所吸引，情不自禁的走過去，觀賞那些布偶，以致連伊籐美妙何時掩門離去都不
    知道。

    　　時間靜靜的流逝，金玄白不曉得自己到這裡有多久了，他吐了口長氣，摸了摸身邊
    的槍袋，正準備躺下來打個盹，倏然聽到了一陣輕盈細碎的腳步聲傳來。

    　　他轉過身來，凝目望去，只見一個窈窕的人影，隔著落地紙門，隱約可見，顯然來
    者是一個女子。

    　　金玄白的一顆心突然懸了起來，只聽紙門外傳來一聲嬌柔的話聲：「少主，你在裡
    面嗎？玉子要進來了。」

    　　金玄白應了一聲，紙門被拉開，服部玉子踩在石階上脫了鞋，緩緩的走了進來，然
    後反手掩上紙門，把手裡的一個托盤放在火盆邊，然後走到牆角，把一張矮几端過來，
    放在火盆一端，再把原先疊放在火盆旁的方形布墊取下兩個，放在矮几兩邊，這才跪坐
    在布墊上，朝金玄白跪拜：「屬下服部玉子拜見少主。」

    　　打從服部玉子一進來開始，金玄白便幾乎是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因為此時她已洗盡
    鉛華，露出原先的一張素淨面孔，並且也將那襲粉紅色綢衣換去，改穿一襲碎花布衣和
    一條素白多摺長裙。

    　　雖然她已卸妝，可是在金玄白的眼裡，她反而更加動人了，那種散發出來的神聖純
    潔，比她在得月樓中的純潔中混雜著湄態更加吸引人，使她看來彷彿是一個十六、七歲
    的鄉村小姑娘。

    　　這時，金玄白心裡不禁發出一聲讚歎：「原來美麗的女子，無論是濃妝淡抹，亦或
    完全不施脂粉，都有不同的美。」

    　　剎時之間，使他想起在河邊小屋，那時他坐在床上，望著昏睡未醒的齊冰兒，當時
    的心情似乎跟現在差不多，而眼前的服部玉子，較之齊冰兒更加嬌柔美麗，不像她那樣
    野……一時之間，雜念紛飛，直到服部玉子向他跪拜磕首，他才醒過來，「嗯」了—聲
    ，忙道：「玉子小姐，你不必多禮了。」

    　　服部玉子指苦矮几對面的布墊，道：「請少主坐在這裡，容玉兒泡懷茶給你喝。」

    　　金玄白拎著槍袋走到矮几前，一屁股坐在布墊上，盤著雙腿，凝望著僅在咫尺之外
    的服部玉子。

    　　服部玉子把托盤放在矮几上，金玄白只見盤中放著兩個碗，一個小缽，一根用竹籤
    編束成的竹刷。還有一枝小竹杓。

    　　他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見服部玉子拿起小竹杓，打開小缽蓋，從裡面搖出幾
    杓綠色的粉末，放在碗中，然後放好小缽相竹杓，拎起已經冒出熱氣的紅泥小罐，倒點
    水在碗中，這才拿著竹刷，不住地在碗中刷著。

    　　服部玉子見到金玄白目不轉睛的望著自己，似乎有點害羞，一面刷著碗中茶末，一
    面說道：「少主已經來這兒好幾天，請恕我瑣事纏身，直到此刻才能趕回來，有勞少主
    久等了。」

    　　金玄白道：「也沒等多久，反正有蔣老哥和諸葛兄陪著，倒也不寂寞。」

    　　服部玉子沒說什麼，刷好茶末，見到已成黏稠狀後，這才又取下紅泥小罐，把開水
    注入碗中。

    　　她捧著一個茶碗遞了過去：「少主，請喝茶。」

    　　金玄白接過茶碗，看到裡面碧綠的茶水，突然記起師父多年前跟他說過的一番話，
    思考了一下，道：「我師父曾經說過，茶之一道，講究的是『和、敬、清、虛』四個字
    ，不知你們東瀛是不是也講究這個？」

    　　服部玉子眼中露出欣然之色，道：「我們茶道的最高境界正是這四個字，少主，請
    問義父還跟你說過什麼？」

    　　金玄白喝了口茶，道：「我記得師父曾經說過，東瀛扶桑倭國，一切的文化，如宮
    殿建築、服飾、圍棋、茶道、花道、文字，甚至武士道精神，都是由中原傳過去的，如
    果把中原文化抽離，扶桑國根本就沒有文化可言。」

    　　服部玉子默然片刻，喝了口茶，問道：「為何義父他老人家會說武士道精神也是從
    中原傳過去的？玉子可不曉得中原有武士道。」

    　　金玄白道：「我們中原千年以來講究的是忠、孝、節、義，武士道精神就是以這四
    個字為基礎，然後加入佛教禪宗的精神，凝聚而成的。」

    　　服部玉子又喝了口茶，道：「請恕玉子不懂得禪宗的精神是什麼，還要請少主解說
    。」

    　　金玄白尷尬地道：「說老實話，我也不懂禪宗的精神是什麼，好像是置生死於度外
    ，不偏於生，也不偏於死，不偏於善，也不偏於惡，哎！弄不清楚啦！」

    　　服部玉子微微一笑，問道：「我義父好嗎？」

    　　金玄白道：「他老人家精神很好，九陽神功已練回第四重了。」

    　　服部玉子眼中露出關切之情，問道：「義父他老人家怎麼啦？是不是曾經受過傷？
    」

    　　金玄白道：「師父在二十年前，從東瀛回國之後，便挑戰當時天下第一高手，結果
    落敗，後來，被我另外四個師父圍攻，終於五人一起身受重傷，師父好不容易才活了下
    來。」

    　　服部玉子滿臉關懷之色，問道：「少主，玉子能不能去見義父一見？」

    　　金玄白搖搖頭，道：「他老人家此刻正在閉關中，任何人都不會見，你去了也是徒
    然……」

    　　他喝乾了碗中茶水，把茶碗放在矮几上，說道：「師父在我臨行時，曾囑咐我要在
    找到你後，問問你，到底為什麼要帶人到大明中土來？」

    　　服部玉子默然一下，問道：「少主，據田中春子說，她看過義父，並且還看過當年
    我父親親手送給義父的伊賀流徽章，不知少主此刻是否放在身邊？」

    　　金玄白眼中神光一閃，道：「你在懷疑我的身份，是嗎？」

    　　服部玉子垂首道：「玉子不敢。」

    　　金玄白笑道：「我曉得你在聽到他們說我是槍神的弟子，心中便有些懷疑，不過我
    要告訴你，火神大將是我的師父，槍神也是我的師父，除此之外，我還有三個師父，其
    中包括武當和少林兩派的長老在內。」

    　　服部玉子睜大了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望著金玄白。

    　　金玄白解釋道：「除了火神大將之外，我另外四位師父都是當年圍攻火神大將的高
    手，後來他們一齊受傷，一齊被困山谷地窟裡，無法逃出去，這才收下我為徒，合力傳
    我武功。」

    　　他簡單地把五位師父合力傳授自己功夫的經過說了出來，只聽得服部玉子面上表情
    變幻不已，時憂時喜，時驚時樂，更顯可愛。

    　　等到金玄白說完了自己的故事之後，她才吁了口長氣，眨了眨長長睫毛覆蓋的黑眸
    ，道：「少主，你的身世真是曲折動人，簡直令人不敢置信，難怪你的武功會這麼高，
    據犬大郎說，你的刀法是從地獄裡來的魔刀，殺人像砍瓜切葉—般。」

    　　金玄白見她臉上表情豐富，談笑之間露出雪白的玉齒，幾乎使人心旌搖曳，難以自
    制，連忙地了定神，伸手入懷，取出沈玉璞交給他的鹿皮袋，解開袋口繩子，將裡面的
    東西倒了出來。

    　　服部玉子驚呼一聲，從幾錠碎銀裡找出一塊鐵片，放在眼前仔細的端詳了一下，道
    ：「這正是當年我父親親手交給義父的伊賀流徽章，果真不假。」

    　　她把徽章放在手裡摩挲了一下，道：「當年，我父親因為傷重，不到二年便已去世
    ，一切的情形都是我母親生病告訴我的！可惜她老人家也在我十二歲時死了。」

    　　她的眼中露出哀傷的表情，金玄白只覺心中隱隱生痛，卻不知要說甚麼話安慰她。

    　　服部玉子默然片刻，然後破顏一笑，道：「對不起，少主，讓你見笑了。」

    　　她指著陳列在木板上的二十多個布偶，道：「那些布偶都是我母親生前親手做給我
    的，我保留多年，為的就是思念母親。」

    　　金玄白歎了口氣，道：「你比我幸運多，我連母親長得什麼樣子都不記得了，據我
    父親說，她是在我二歲時便因難產逝世……」

    　　服部玉子道：「原來少主跟我同病相憐，大家一樣都是失去母親的可憐小孩。」

    　　金玄白道：「玉子小姐，比起我來，你是不是更幸運呢？所以不要難過了。」

    　　服部玉子點了點頭，拭去眼角的淚水，放回手裡的鐵片，拿起另外三塊鐵片，說道
    ：「這是白地家的記號，這是籐村家的，哦！這塊是甲賀流的九曜星紋章，哇！真是壯
    觀……」

    　　她抬起頭來，道：「少主，憑著這四片徽章，全扶桑國的忍者，都要聽你的命令，
    服從你的指揮。」

    　　金玄白一面收起矮几上的東西，放進鹿皮袋中，—面道：「我在大明朝的上地上活
    得好好的，跑到東瀛去做什麼？」

    　　服部玉子道：「現在的東瀛是處於群雄割據的戰國時代，如果少主你能前往東瀛，
    一定可以打敗群雄，征服各地藩主，統一全扶桑……」

    　　金玄白笑道：「我沒那個興趣，說老實話，張永那個人監要我當錦衣衛的大官，我
    都不要做，我跑到東瀛去幹什麼？」

    　　服部玉子臉上有些失望，隨即問道：「少主，你的武功已經到了天下無敵的境界，
    既不想做大明朝的官，今後如何打算？」

    　　金玄白把鹿皮袋放進懷裡，道：「將來怎樣，現在不知道，不過我要先替師父辦幾
    件事，其中第一件便是要問清楚，東瀛忍者為何要到中土來？你們的目的何在？」

    　　服部玉子道：「我們到大明帝國來的第一個原因，是受到羅龍文的請托。」

    　　「羅龍文？他是誰？」金玄白問道：「他托你們做什麼事？」

    　　服部玉子道：「羅龍文是七海龍王邊臣豪老伯的徒弟，他在九年前持著邊老伯的信
    物，找到了我的哥哥，說是義父被中原武林人士所害，要我們到中原來打探消息……」

    　　金玄白道：「我聽說東海海盜和倭寇勾結一起，騷擾海疆，並且還派人和神刀門、
    集賢堡的人結盟，準備奪下太湖，擾亂中原武林，有沒有這回事？」

    　　服部玉子道：「這個玉子不清楚，不過羅龍文跟我們東瀛的浪人有連繫，卻是真有
    其事。」

    　　「浪人？」金玄白問道：「什麼是浪人？」

    　　服部玉子道：「浪人便是失去家主的武士，他們的藩主被殺，這些家臣武士全都失
    去依靠，成為浪人，有的成群結隊浪跡海上，成為你們官方口裡的倭寇！」

    　　服部玉子緩緩說出倭寇的由來，金玄白這才明白東瀛一地自從應仁元年開始，山名
    宗權將軍和細川勝元將軍，為了爭奪當時足利幕帩的操控大權，於是發生了內戰。

    　　這場內戰前後經歷了十年光景，其間死傷無數，直到細川勝元將軍獲勝，才宣告結
    束。

    　　從此之後，控制東瀛的將軍，全力受到了極大的削弱，於是地方藩主的勢力逐漸的
    增強，形成各地諸侯割據的情形，為了擴張領地，擴展權勢，於是諸侯藩主之間爭戰不
    已，失敗的藩主一死，領土被勝利者奪去，於是藩內的家臣武士頓失所依，只有流落天
    涯……服部玉子道：「諸侯藩國之間的戰爭，到底要延續到什麼時候，我們不清楚，不
    過總有結束的一天，就像中土的戰國時代一樣，最後被大秦一統，東瀛也是如此。」

    　　金玄白頷首道：「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東瀛小國也定是如此，只不過
    苦了老百姓……」

    　　服部玉子默然半晌，道：「我們到大明皇朝來的第二個原因，是為了實踐家父當年
    的諾言……」

    　　她緩緩從懷裡掏出一個長卷，放在矮几上，道：「當年先父要我們兄妹拜火神大將
    為義父，除此之外，還承諾要將我許配給義父的兒子為妻，所以我帶著人到中土來，就
    是為了找到義父，實踐我父親二十年前許下的諾言。」

    　　她把長卷推向金玄白面前，道：「這裡面是義父親手寫下的承諾，當時見證者有白
    地三太夫，籐村長門二位上忍，以及感洛君、邊臣豪兩位老伯，請少主看看。」

    　　金玄白雖聽到伊籐美妙提過此事，可是如今見到服部玉子神情凝肅，仍然感到有點
    緊張。

    　　他獨疑了一下，道：「玉子小姐，當年我師父和令尊定下親事，是說要將你許配給
    他的兒子，可是我師父自從受傷後，一直潛心練功，從未娶妻，更沒有生下一兒半女，
    這段婚約……」

    　　「這段婚約有效，」服部玉子道：「當年我父親就是唯恐有這種事發生，所以特別
    又請義父註明，如果沒有兒子，徒弟也可以，一定要完成聯姻，才能報答義父的大恩…
    …」

    　　金玄白默然望著眼前那張美得驚人的秀顏，一時之間，不知要說些什麼，頓時室內
    一片寂靜。

    　　日影漸移，微風帶來一陣淡淡的花香，充盈在室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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