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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神槍

    　　　　　　　　　　　　　    【第一六三章 意外之境】

        易牙居裡一片靜謐，濃濃的酒香混雜著迷魂煙的異香，充滿在室內，凝眾成了一種
    怪味。

    　　何康白等人全都屏息而立，瞠目結舌的望著那詭異的情景，每一個人的心靈都受到
    了深深的震撼。

    　　他們似乎失去所有的知覺，整個腦海中反覆出現那五具人體在空中炭化的情景，如
    同置身夢幻裡。

    　　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實，然而事實卻偏偏出現在眼前，讓人完全無法抹殺，只能嵌
    進記憶的深處。

    　　對於那五名綵衣女子來說，這種詭異震懾的景象，更成為她們每一個人的惡夢。

    　　在那瞬間，金玄白在她們的眼裡，不僅是一個惡魔，並且還是個恐怖至極的大神魔
    。

    　　自幼及長，深深烙印在她們記憶深處的一些教義和傳說，使得她們相信自己遇到的
    不是人，而的的確確是個大神魔。

    　　傳說之中，神魔降世，揮手之間可以讓人化為飛灰，死後靈魂被禁錮在煉火之獄裡
    ，永遠無法超生。

    　　眼前這人的能為，遠遠超越「人」的範疇，做出令人不可想像的異能，不是神魔還
    是什麼？

    　　是以那五個少女震愕了一下之後，立刻便如受驚的雀鳥，飛掠而起，拐進廚房，從
    後面逃走。

    　　金玄白雖然看到她們驚惶逃走，卻沒有追趕之意，因為他自己的意念波動，至今仍
    未平復。

    　　他真不敢想像：九陽神功的威力竟會如此巨大，隨著氣勁發出，三昧真火凝聚成高
    溫，再加上氣勁中七股不同的勁道，竟會讓人灰化成粉。

    　　他老早就聽沉玉璞解說過，神功裡蘊含著震、崩、裂、缺、破、解、散七種回異的
    勁道，可以全發，也可交替變幻。

    　　只是，他沒料到從林屋洞裡出來之後，這七種勁道變得更為可怕，更具威力，遠遠
    超出他的想像範圍。

    　　他不斷地反覆思考：「是不是我在面臨生死關頭，才能把全身所有的潛力都發揮出
    來？還是我真的已經把九陽神功練到第七重了？」

    　　想起了幾天前在天香樓的後花園裡，初次見到邵真人時，便曾聽他說起，自己在一
    月之內必然會有奇遇，可以有所突破。

    　　而且邵真人還肯定的說他在百日之內會練成克制劍神的絕招，那種嚴肅的神情，此
    刻浮上腦海，不禁讓他更為迷惑起來。

    　　他凜然忖道：「這個道士果真有些神通，竟敢斷言我能練成克制劍神高天行的武功
    ，看來此言非虛……」

    　　思緒流轉至此，突然被何康白的話聲打斷：「賢婿，你使的是什麼功夫？怎能熔金
    蝕鐵，將人化為灰燼？」

    　　金玄白心頭一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何康白掠到那五個婦人消失之處，四下觀望一陣，駭然道：「傳說中，當年魔門的
    離火真君，練成了離火神功，發功之際，真火迸發，可讓對手渾身起火，活活燒死，賢
    侄你……」

    　　金玄白震然驚醒，打斷了他的話，道：「原來這些人都是魔門的弟子！她們之所以
    現身，是為了要救這幾個人的。」

    　　何康白道：「她們本來就是魔門中人，並且老夫還敢斷言，她們都是冷月宗的直屬
    弟子，否則不會持有藏鋒刺。」

    　　他頓了下道：「這藏鋒刺和冷月刀，月牙劍是當年魔門月宗的三大兵器，威力極大
    ……」

    　　金玄白訝道：「何叔，月宗和冷月宗有何分別？」

    　　何康白道：「魔門的門主稱為明王，明王手下有三宗，原為烈日、冷月、寒星三宗
    ，後來有人簡稱為日、月、星三宗，所以月宗就是冷月宗，不過魔門已有數十年未現跡
    江湖，為何此刻會出現在這裡？」

    　　金玄白一想到魔門的人和蘇州織造局的太監混在一起，便覺得其中必然有問題，心
    念一轉，立刻道：「何叔，你們留在這裡守著，我去把人追回來。」

    　　何玉馥奔了過來，道：「大哥，她們走了那麼久，此刻已不知到了何處，不要去追
    了。」

    　　金玄白道：「要想查出問題的癥結，必須要把這些女子追回來，你們別走，我去去
    就來。」

    　　他身形展處，已從後窗穿出，何玉馥想要追去，卻被何康白一把拉住，道：「馥兒
    ，別追了，莫給賢婿添麻煩！」

    　　他這句話還沒說完，只見眼前人影閃過，接著後窗傳來楚花鈴的聲音：「何叔，我
    跟大哥去看看。」

    　　何康白揚聲道：「花鈴，回來……」

    　　他發現楚花鈴穿射出了後窗，一手搭在牆壁，就憑著那股勁道，整個身軀如同箭矢
    般的彈射而起，瞬間消失了蹤影，於是苦笑了下，把要說的話嚥了回去。

    　　楚花鈴的輕功出類拔萃，連何康白都自歎不如，知道就算自己追出去，也無法追上
    她。

    　　他心想：「就算賢婿神功蓋世，那五個魔門的妖女已經走遠了，他也無法追到，只
    怕不久便會回來。」

    　　忖思之際，只見楚氏兄弟飛身而來，他趕緊一伸手，沉聲喝道：「你們湊什麼熱鬧
    ？都給我留下來。」

    　　楚仙勇道：「我們擔心花鈴的安全。」

    　　何康白叱道：「有你們金大哥在，天下還有誰能傷得了她？你們跟著去，只有添亂
    ！」

    　　楚氏兄弟受到呵叱，停住下身形。

    　　齊冰兒和秋詩鳳可沒理會他，兩人一拉服部玉子道：「傅姐，我們跟去看看！」

    　　服部玉子沒有練過輕功，知道自己若是跟去，只有給齊冰兒和秋詩鳳添麻煩，忙道
    ：「你們去吧！我在這裡幫何叔收拾殘局。」

    　　齊冰兒和秋詩鳳點了點頭，只見歐陽念玨湊了上來道：「兩位姐姐，我跟你們一起
    去。」

    　　她們三人飛身掠起，沿著剛才五個魔門女子奔行的方向，進入廚房，然後從巷弄裡
    躍起上屋。

    　　何康白稍一猶豫，立刻追了出去，躍上了易牙居的房頂，只見她們三人站在上面舉
    目遠眺。

    　　他四下顧盼一下，但見屋舍櫛比鱗次，陽光熾熱，曬在瓦上，蒸發出一股股熱氣，
    讓視線都有些扭曲起來，極目遠眺，根本看不到金玄白和楚花鈴的身影。

    　　秋詩鳳發現了他，問道：「何叔，你怎麼上來了？」

    　　何康白道：「三位姑娘，金賢侄既然要我們留在屋裡，便是怕魔門裡還有第二批人
    來劫人犯，你們全都走了，只留老夫一人在屋裡，萬一有個閃失，要老夫如何向金賢侄
    交待？」

    　　他話未說完，便見齊冰兒嗔道：「真是該死，跑得這麼快，連個人影都看不到，要
    到哪裡去找嘛！」

    　　秋詩鳳道：「冰兒姐，我看我們還是到易牙居裡去等大哥吧。現在連個方向都沒有
    ，如何能追得到？」

    　　何康白道：「齊姑娘，秋姑娘說得對，我們還是進屋裡去等著，比較妥當一些。」

    　　歐陽念玨也勸說：「冰兒姐，金大哥的武功天下無敵，你還怕他會吃虧啊？我們還
    是回去等他吧！」

    　　齊冰兒道：「我不是怕他吃虧，只是怕他被什麼魔門的女子蠱惑了，到時候，又莫
    名其妙的多了一些姐妹……」

    　　秋詩鳳似乎覺得她這句話針對自己，秀眉一挑，道：「冰兒姐，大哥不是喜歡拈花
    惹草的人，豈會見一個愛一個？他其實對自己定下那麼多房妻室，一直覺得煩惱不已，
    怎會看中魔門的女子呢？」

    　　齊冰兒一怔，覺察出秋詩鳳的不悅，笑了笑道：「詩鳳妹妹，我又不是說你，你氣
    什麼？瞧你，嘴巴翹起來都可以掛油瓶了！」

    　　秋詩鳳輕啐一聲，笑道：「呸！你的嘴巴才可以掛醋瓶呢！看你喝得滿肚子的醋，
    真是好笑！」

    　　齊冰兒把頭一揚，道：「隨你去笑，反正我這五夫人是當定了，不管大哥再找多少
    ，都只能排在後面。」

    　　她拉住了歐陽念玨的玉手，道：「念玨妹妹，你若是想要加進來，恐怕要排第八位
    了。」

    　　歐陽念玨啐了一口，道：「冰兒姐姐，你胡說什麼？我才不想加入呢！」

    　　齊冰兒見她雙頰暈紅，秀靨含羞，禁不住心中湧起一股憐愛之情，伸手在她挺直的
    瑤鼻上輕輕捏一下，道：「你呀！口是心非，嘴裡說不要，心裡卻想得很呢！」

    　　歐陽念玨也伸手捏了下齊冰兒的鼻子，道：「你才口是心非呢，就怕大哥被魔門的
    妖女迷走了，還大方的說不在乎……」

    　　何康白見到這三個年輕女子，不管時間、場地，竟然就在這易牙居的屋頂嬉笑打鬧
    起來，真是讓他哭笑不得，再一聽到她們所說的話，更讓他覺得荒謬之極。

    　　他曾經在松鶴樓裡親耳聽過金玄白說起，楚花鈴和歐陽念玨是當年槍神和鬼斧兩位
    老爺子，親自替金玄白定下來的未婚妻子，只是金玄白不知為何，不願意親口告知她們
    ，也不讓何康白把這件事說出來。

    　　至於何玉馥和秋詩鳳、齊冰兒三人，據何康白所知，她們不是當年金玄白所定下的
    未婚妻子，這三人該是金玄白後來認識的女友。

    　　齊冰兒竟然把金玄白童年便已定下的未婚妻子歐陽念玨當成後來者，還厚顏的以五
    夫人自居，要讓歐陽念玨加入，成為排名第八的八夫人，這種怪事，怎不讓何康白聽了
    哭笑不得？更覺得十分荒謬！

    　　他答應了金玄白，在七龍山莊和巨斧山莊兩位莊主未同意之前，絕不把昔年槍神和
    鬼斧所定下的婚約說出來，所以此時他也不能糾正齊冰兒的錯誤。

    　　面對這三位年輕女子的嬉鬧，他更是無法涉入，身為長輩，有些話實在不能隨便說
    ，更不能開玩笑，否則為老不尊的形象一建立，以後就很難面對兩位莊主了。

    　　他心裡嘀咕：「我連自己的女兒都疏於照顧，卻受兩位莊主之托，照顧這些毛孩子
    ，真是莫名其妙！」

    　　想起來這件事，他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當初為了情愛受挫，覺得人生再無希望，
    想要出家修道，卻被老父逼著成親。

    　　可是成了親之後，昔日戀人的身影一直盤踞在腦海之中，無法忘懷，以至於冷淡了
    嬌妻，幾年下來，自己一直在外東奔西跑，雖說是行走江湖，其實還是為了不能面對嬌
    妻，總覺得自己欺騙了她，欺騙了自己。

    　　尤其是父母身亡之後，他更是肆無忌憚的奔波在外，往往一年才回家住半個月，便
    又放蕩江湖。

    　　這種情形直到他有一次返家，發現妻子已死，並且已經下葬，他才覺察出實在對不
    起當時還未五歲的女兒，以及死去的妻子。

    　　為了讓女兒能有妥善的照顧，他把何玉馥攜上華山，托由師兄姜元斌夫婦倆照顧，
    自己則忙於找尋四大高手失蹤之事。

    　　一晃十多年過去，當年那個拖著鼻涕的黃毛丫頭，已經出落得婷婷玉立，並且成為
    有名的江南女俠，讓他欣慰不已。

    　　而讓他最高興而又驕傲的事，卻是她能慧眼識英雄，愛上了外表樸拙，武功卻是傲
    世的金玄白，讓他在感懷歲月如梭之際，更加覺得難以面對已經逝世的妻子……他站在
    屋瓦之上，思緒如潮，想起自己蹉跎的一生，銘心的情愛，再想到已經死去的妻子和四
    位絕代高人，不由覺得一陣灰心，忖道：「看來等到馥兒成親之後，我該回到華山，專
    心鑽研劍法，不再過問江湖之事才對。」

    　　想到這裡，耳邊傳來何玉馥的話聲：「爹，你站在這裡發什麼呆？」

    　　何康白哦了一聲，從恍神中清醒過來，正想跟女兒說句話，卻發現她已到了齊冰兒
    、秋詩鳳，歐陽念玨三人旁邊，四個女子唧唧喳喳的，有說有笑，話題都在繞金玄白打
    轉。

    　　當他聽到齊冰兒鄭重其事的向歐陽念玨介紹，說何玉馥是未來的六夫人，秋詩鳳是
    七夫人時，臉上不禁浮起一絲苦笑，忖道：「想我堂堂的華山傳人，江湖上有名的白虹
    劍客，女兒長得如此美麗，不瘸也不瞎，竟然只能做人家的六夫人，也真是委屈她了！
    」

    　　口口口

    　　一千多年以來，社會上便不禁止男人娶三妻四妾，並且為了保障男人娶妾的權力，
    還訂下了七出之條，只要妻子犯了七種過錯，男子便可休妻。

    　　「儀禮喪服疏」中清楚的明示：「七出者：無子一也，謠佚二也，不事舅姑三也，
    口舌四也，盜竊五也，妒忌六也，惡疾七也。」

    　　如此嚴謹的條例約束為妻者、所以做妻子的人，每日都戰戰兢兢的生活在丈夫的權
    威之下，不能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主張，稍有犯錯，便會被丈夫以一紙休書相棄，返
    回娘家更成了家門之羞，難以見容於父母族人。

    　　故此犯了七出之條，遭到丈夫遺棄的婦人，命運都極悲慘，要嘛削盡青絲，遁入佛
    門，長伴青燈古佛，要嘛淪落風塵，做娼做妓。如果想要改嫁，除非嫁妝豐厚，否則只
    能嫁給凡夫俗子，市井小民。

    　　元末兵燹連年，壯丁死傷極多，故此大明皂朝成立之後，便積極鼓勵人口增產，希
    望男子多娶妻妾，多生子女。

    　　「明史」記載：「凡商稅，三十而取一，過者以違令論。」在洪武十三年，為了鼓
    勵嫁娶，朝廷下令：「嫁娶喪祭之物，舟車絲巾之類皆勿稅。」

    　　到了永樂年間，明成祖更定下制度，鼓勵嫁娶：「嫁娶喪祭時節禮物，自織布帛、
    農器、食呂及買既稅之物，車船運己貨物、魚蔬雜果非市販者，俱免稅。」

    　　就因為官方的鼓勵和推廣，大明皇朝在短短的二十年間，人口增加的速度極快。

    　　根據明太祖實錄中的記載，洪武十四年，編列黃冊時，全國有一千零六十五萬四千
    三百六十二戶，人口則有五千九百八十七萬三千三百零五人。

    　　到了永樂元年，增加到了一千七百餘萬戶，人口數更達到了大約六千六百六十萬人
    之多。

    　　這二十年裡，全國總人口增加了約六百七十多萬，一方面當然是由於社會安定，農
    作物增產，經濟蓬勃發展所致，另一方面則是大力倡導一夫多妻制的結果。

    　　到了正德年間，全國的總人口數，已超過當年的十倍，社會上養妻蓄妾之風更盛，
    越是有錢的商賈或官家子弟，妻妾的數目越多。

    　　這種風氣形成時尚，不但被社會認同，並且成為一些升斗小民的願望，是促成他們
    上進的動力。

    　　什麼一夫一妻制？當時不但沒人講過，恐怕連想都不會去想，若是有人說出來，只
    怕也成為異端邪說了！

    　　口口口

    　　何康白不是惋惜女兒成為金玄白眾多妻子中的一個，而是替她排名太后面而感到有
    些委屈。

    　　不過，當他裡著那四個青春美麗的少女，在有說有笑的歡愉情況中，老懷也頗為安
    慰，認為何玉馥能和她們相處和睦，也是一種幸福。

    　　至於她只能排名第六，也是件無可奈何的事，誰叫槍神、鬼斧、鐵冠道長他們，在
    十多年前，便已做了這個決定，要讓金玄白一口氣定下那麼多的未婚妻子？

    　　他心中盤算了一下，把服部玉子、楚花鈴、歐陽念玨算進去，只是三個而已，不知
    齊冰兒怎會把她自己排為五夫人？

    　　可是再仔細一想，鐵冠道長把自己幼妹的女兒也許配給了金玄白，他便為之釋然。

    　　不過，一想到盛珣和自己的那段情史，他又覺得感傷起來，不由得揣測起盛珣的女
    兒長相如何，是像盛珣，還是像她的夫婿薛逢春？

    　　接著，他為自己的女兒和盛珣的女兒將來會共侍一夫之事，覺得頗為滑稽，忖道：
    「這難道是命運弄人嗎？竟會讓馥兒跟薛逢春那廝的女兒都嫁給金賢婿……」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陡然聽到何玉馥道：「詩鳳，你怎麼忘了？那支千里銳還留
    在傅姐姐那兒，我們拿來四處看看，說不定可以找到大哥到了哪裡。」

    　　秋詩鳳啊了一聲，笑道：「還是玉馥姐腦筋好，反應快，你看我，站在這裡好一會
    了，竟然忘記了那件寶物。」

    　　她抓著齊冰兒的手，領先躍下了屋，接著何玉馥笑笑地拉住歐陽念玨，道：「八夫
    人，我們也下去吧！」

    　　歐陽念玨脹紅著臉，嗔道：「何姐姐，你再胡說，小心老天罰你，咬斷舌根。」

    　　何玉馥笑容燦爛，道：「會咬斷舌根的，首先是冰兒姐姐，還輪不到我呢！我才不
    擔心。」

    　　她們說笑之間，飛身躍下了屋頂，把個何康白獨自一人留在屋上，將他視為隱形人
    一樣，完全沒有理會他的存在。

    　　何康白覺得有些荒唐，苦笑了一下，自嘲地忖道：「這幾個小姑娘在一起，果真沒
    有我這個老頭子插嘴的餘地！」

    　　他躍下了屋，進入了易牙居中，只見楚氏兄弟、田中春子等人在服部玉子的指揮之
    下，正忙著用酒壺從一個大木桶裡盛水，餵那些挑夫裝扮的差人們喝下。

    　　何康白走了過去，問道：「傅姑娘，他們都中了魔門的迷魂藥物，你灌他們喝水有
    用嗎？」

    　　服部玉子道：「何叔，這些水裡都摻有藥物，服下之後，過了一會便可以讓他們清
    醒過來。」

    　　說話之際，那八名原先在二樓服侍眾人喝酒的白衣花裙丫環，魚貫從廚房裡走了出
    來，每人手裡捧著個銀壺，也加入救人的行列，只不過她們有一半倒是忙著先救東主曹
    大成和胖掌櫃跟倒了一地的店夥計。

    　　何康白目光閃處，只見齊冰兒、何玉馥、秋詩鳳、歐陽念玨四人都不在室內，抬頭
    一望，看到她們並排一起，站在大門口，連兵器都已拿在手裡，顯然是防止魔門徒眾再
    度侵入。

    　　他心裡暗暗嘀咕，實在弄不清楚服部玉子是什麼來歷，除了精擅於易容之術外，並
    且懂得藥物之學，手下還有那麼多剽悍之徒。

    　　眼看眾人忙碌，他也開始動手檢查那幾個轎夫的傷勢，發現他們全都胸骨斷裂，內
    腑破碎，六個人竟然沒有一個留下活命，看來金玄白下手還真重。

    　　至於那原先被捆成人粽的太監和魔門中人，則都仍然昏迷不醒，其中一人原先傷勢
    便不輕，另外四人中有兩個撞在大柱之上，也有些外傷。

    　　何康白把六具屍體拎著放在後窗邊，然後又把那幾個太監和魔門中人移到櫃檯邊擺
    著，雖然看到他們身上捆綁的繩子已被除去，卻鑒於他們個個已被閉了穴道，於是並未
    加綁。

    　　他忙了一陣，陸續聽到一些怪異的叫聲從那些差人口裡發出，只見他們一個個醒了
    過來，都在大驚小怪的議論著。

    　　何康白揚聲一喝，制止他們喧嘩，然後沉聲道：「各位差官，請鎮定下來，請聽老
    夫一言。」

    　　那些醒來的差人全都停住了話聲，一起把目光投向何康白，沒有一個敢吭聲。

    　　何康白大略地把適才屋中發生的事說了一遍，然後道：「各位身上的迷藥已解，尚
    請稍安勿躁，等待金大人回來之後，再作定奪。」

    　　薛義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從地上爬了起來，朝何康白躬身行了個禮，道：「何老爺
    子，請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弟兄去做？你儘管吩咐就是。」

    　　何康白略一沉吟道：「你帶幾個人到門口查看一下，如果有屍體一起抬進來。」

    　　他頓了下道：「除此之外，再派幾個人到巷口去問問那些巡丁們，查一查看，到底
    是什麼人放這五頂轎子進來的。」

    　　薛義應了一聲，點了幾個已經醒來的差人，一起往大門而去。

    　　何康白走到剛才五位花衫婦人化為飛灰之處，仔細地蹲了下來，慢慢的查視地上的
    東西，結果除了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粉末之外，其他什麼都找不到了。

    　　他驚凜地忖道：「若非親眼目睹，恐怕誰也無法想像天下竟會有如此霸道的武功，
    難道這種武功便是火神大將所傳的？為何和傳說中魔門當年的火令令主離火真君的離火
    神功有類似的功效？難道火神大將和離火真君有什麼關連嗎？」

    　　他算一算時間，發現魔門肆虐江湖是在四十餘年之前，後來不知何故，興盛之極的
    魔門，從此消聲匿跡，再也沒有出現江湖。

    　　如果火神大將和當年魔門的火令令主有任何牽連之處，那麼算起來該是離火真君的
    徒子徒孫了。

    　　可是當年的離火真君除了以離火神功稱雄武林之外，還擅於烈焰掌法，如今那擅使
    烈焰掌的紅袍大漢傷在金玄白手裡，便可證明金玄白和魔門毫無關係！

    　　何康白想到這裡，禁不住為自己的荒謬念頭而感到慚愧，因為事情擺在眼前，非常
    的明顯，那十名女子和十個轎夫打扮的壯漢，顯然全都是來自魔門的徒眾。

    　　他們之所以出現易牙居，施放迷魂彈，目的便是希望悄悄的把那幾個魔門弟子救走
    ，至於織造局的太監……他一拍大腿，自言自語道：「啊呀，莫非那幾個太監都是魔門
    弟子？這麼說來，魔門消聲匿跡數十年，便說得通了！」

    　　服部玉子看到他神色有異，自言自語，詫異地問道：「何叔，你怎麼啦？是不是想
    到了什麼……」

    　　何康白本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是一看到服部玉子那張美得出奇的臉孔，不禁
    想起她種種神秘之處，忖道：「會不會她才是魔門的弟子？以前聽師父說過，昔年寒星
    宗宗主便是一個美麗無比的女子，門下數百弟子也都是女子居多……」

    　　一想起那些剽悍的忍者，他便對服部玉子起了疑心，不敢把心中的疑惑坦言相告，
    搖了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想到一些舊事而已。」

    　　他往後窗行去，蹲在那六具屍體之前，準備檢查一下那些人身上攜帶之物，希望能
    夠藉此查出一些蛛絲馬跡來。

    　　因為魔門從武林中消失了近十年，如今又重現江湖，畢竟是一件大事，必須通知七
    大門派，會商出一個方法，才能避免江湖再度動亂。

    　　就在他剛把手放在第一具屍體的上面，準備摘下那人腰際的布囊，檢查一下，卻聽
    到有人大聲驚叫道：「天哪！我怎麼睡著了？金大人呢？我還要見金大人……」

    　　何康白站了起來，向那人行去，走了幾步便發現那個身穿錦衣的中年男子有幾分面
    熟，仔細一想，發現這個俗不可耐的傢伙，正是前晚在蘇州府衙之前看到的幾個商人中
    的其中一個。

    　　他記得這幾個人跟東廠的人混在一起，鬼鬼祟祟的，不禁有些鄙視地喝道：「你亂
    叫什麼？還不住口？」

    　　那個錦衣人原先滿臉焦急，被何康白出聲呵叱，反倒鎮定下來，躬身作了個揖，道
    ：「敬稟官爺，小人曹大成，是易牙居的東家，聽說金大人在小店宴客，特地趕來向大
    人致敬，此行並且還約了蔣大人和諸葛大人。」

    　　他看了看樓中的情狀，心中忐忑道：「小人剛才在這一樓敬各位差官們喝酒，不知
    不覺喝多了些，不知小店怎會變成這個樣子？」

    　　剛才王正英買了珠寶首飾，存心要巴結金玄白，唯恐曹大成上來攪局，自己阿諛奉
    承的醜態，被這個市儈商人看在眼裡，毀了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威望，於是示意薛義
    設法留住曹大成，不讓他上樓。

    　　薛義果真不負王正英所托，以敬酒為名，把曹大成留了下來，並且在他的示意之下
    ，一人一杯，灌得曹大成醉得不省人事。

    　　他被店夥計扶著躺坐在和掌櫃所坐的竹椅上，一直昏睡不醒，結果讓一名花裙女婢
    灌了兩口解迷藥的苦水，反倒把他弄醒了。

    　　曹大成神智還未完全清醒，乍一見到店裡亂糟糟的一片，便開始著急起來，再一想
    到自己原先的目的是要上樓向金大人敬酒，如今店裡亂七八糟，唯恐見不到金玄白，這
    才大聲嚷了起來。

    　　何康白雖然穿了身藍色布袍，頭上梳了個髮髻，僅用一根木簪綰住，可是頗有威嚴
    ，縱然他看來不似官府人士，可是曹大成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仍然把他當官員看待，並
    且還把蔣弘武和諸葛明抬了出來，便是不讓何康白看輕自己。

    　　這年頭，連衙門裡的差人都可以打扮成挑夫，官老爺微服出巡，自然可以扮成道士
    。反正禮多人不怪，曹大成作文士狀，既鞠躬又作揖的，也不怕別人嫌自己失禮。

    　　何康白也不知眼前這個市儈為何會認識金玄白，臉色一緩，道：「失敬！失敬！原
    來尊駕是此店的東主！老夫姓何，你口中的金大人，是老夫的乘龍快婿……」

    　　曹大成大驚，趕緊趴在地上，磕了個頭，道：「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原來老丈竟然
    是金大人的岳丈尊翁，真是失禮。」

    　　何康白見到曹大成行此大禮，覺得渾身都不自在，一把將他拉起，道：「曹東家，
    你不必如此客氣，起來說話吧。」

    　　曹大成連聲道謝，站起之後，目光一閃，首先便看到服部玉子，頓時便為她那清麗
    出塵的容貌所驚，差點魂都飛了。

    　　所幸他多年來出入風月場祈，見過的年輕女子最少也有幾百人之多，其中還不乏上
    選的美女，是以一呆之後，立刻便回過魂來，不敢褻瀆絕色佳人，趕緊收回目光，面色
    端正的躬身問道：「何老丈，請問那位姑娘可是令嬡金夫人？」

    　　何康白看到他一副惶恐的模樣，笑了笑道：「那位也是金夫人，不過並非小女。」

    　　曹大成道：「晚輩曾聽蔣大人和諸葛大人提起，金大人有數位夫人，個個都是國色
    天香，今日一見，果真言之不虛。」

    　　何康白原先還沒注意，這下聽到曹大成之言，才發現他自稱晚輩，看看對方的年紀
    和長相，兩人相差沒有幾歲，被曹大成尊稱為老丈，實在有些不自在。

    　　何康白皺了下眉，正想出言糾正，只見曹大成一臉驚容，嚇得連退兩步，好似看到
    鬼一樣，他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去，只見五個差人各扛一具屍體從門外走了進來，從衣衫
    裝扮看去，其中四人是魔門徒眾，另一人則是巡丁。

    　　他轉身過去，道：「這幾具屍體，全都擺到後牆邊，等一下金大人回來了，我要和
    他一起查看這些人的來歷。」

    　　那五個挑夫裝束的差人應了一聲，遵照何康白的吩咐，把五具屍體扛著往後行去。

    　　曹大成這下才發現後窗靠牆邊，一排躺著好幾具屍體，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驚悸
    地問道：「何老爺子，請問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怎會有死人……」

    　　何康白道：「曹東家不必害怕，這些人想要行刺金大人，所以被他當場擊斃，等一
    會還要查一下他們的來歷，才能查出他們行刺的原因。」

    　　他話雖這麼說，心中卻是疑雲滿腹，不明白店裡坐了幾十個衙門差人，樓上還有王
    正英大捕頭，怎會有人不知死活，敢闖進來行刺金大人？

    　　他同時也替自己暗暗慶幸，幸虧自己喝醉了，並且還醉得不省人事，否則這些歹徒
    闖進來，搞不好會拿自己這個東家開刀，說不定就莫名其妙的丟了性命。

    　　他從自己店裡發生的事，聯想起兩天前松鶴樓裡發生的血案，駭然忖道：「看來我
    該多請幾名護院把式，進出之際，隨身護衛才行，這種錢萬萬省不得。」

    　　想到這裡，他又加了一句，道：「以往，蘇州城裡的治安良好，難得看到幾個匪徒
    ，更沒有光天化日之下，強闖民宅，掠奪錢財的事，如今年頭變了，竟然有歹徒敢成群
    結伙闖進酒樓，行刺宮府大員，真是……」

    　　他說到這裡，見到薛義帶著三個差人大步走了進來，心裡一虛，立刻閉上了嘴，不
    敢繼續說下去。

    　　薛義到了何康白之前，像是面對知府一般，跪了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個頭，道：
    「稟告何大人，小的已經將事情查明清楚，並且把擅自縱放匪徒進入的二名人犯一起抓
    來，任憑大人發落。」

    　　何康白聽他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大人，覺得有些尷尬，乾咳一聲，道：「薛捕頭，請
    站起來說話。」

    　　薛義恭恭謹謹的站了起來，把五頂小轎進入小巷的經過說了一次，最後總結道：「
    這些匪徒來自花滿樓，縱放者為雜役關興旺、劉三、佟得勝三人，除了關興旺收受賄賂
    ，已經逃亡之外，其他二人已被逮捕，請大人發落。」

    　　何康白抬頭一看，只見兩名巡丁在三名挑夫的押制下，雙臂反綁，嚇得臉色鐵青，
    正在不斷發抖。

    　　他和顏悅色的走了過去，向佟得勝和劉三詢問五頂小轎抬進巷子的經過，這兩人被
    三名挑夫押著跪下，也不知面前的這位大人，究竟是什麼大官，嚇得結結巴巴，不知所
    云。

    　　不過他們還知道要把責任全部推在關興旺身上，聽來好像他們原先就知道關興旺是
    這些歹徒的同夥。

    　　何康白一時也弄不清楚，對薛義道：「薛捕頭，他們究竟是受賄還是和歹人勾結，
    一時還弄不明白，你小心看守，把這兩個人押回衙門，交給王大捕頭辦理。」

    　　薛義躬身道：「敬領大人吩咐。」

    　　佟得勝和劉三兩人連忙喊起冤來，劉三把祖宗十八代都抬了出來，發誓既未受賄，
    也未和歹徒勾結，佟得勝更是聲淚俱下，哭得極為慘烈。

    　　薛義板著臉道：「把他們抬到廚房裡去，別吵了大人。」

    　　三名挑夫如狼似虎的把佟得勝和劉三押著，連拖帶拽的押進廚房，狠狠的揍了他們
    一頓，把所有的怨氣都發在這兩個巡丁的身上。

    　　佟得勝和劉三被打得鼻青臉腫，嚎叫不已，薛義抓起一把菜刀，在他們兩人脖子上
    比了下，道：「你們還不快招？看到沒有？屋裡停了十多具屍體，都是當場被格殺的匪
    徒……」

    　　他的臉上泛起一陣獰笑，道：「你們若是不招，就跟匪徒同罪，立刻把你們砍了。
    」

    　　佟得勝和劉三拚命喊冤，還是把一切責任推向關興旺一人身上，薛義心中一火，叫
    那三名手下把這兩個巡丁押到停屍之處，讓他們看看這些匪徒的淒慘死狀，好嚇唬他們
    一番。

    　　果真佟得勝和劉三兩人看到了一個個死人，不但嚇得全身發抖，而且褲襠都尿濕了
    。

    　　就在快要嚇昏之際，他們被押到第七具屍體面前，看到那躺臥地上，緊閉雙眼的「
    死者」，兩人一起大叫，道：「大人！大人！他就是關興旺……」

    　　薛義原先便是想要在何康白之前，表現自己的辦案能力，讓這位何大人留下深刻的
    印象，所以才僭越自己的身份，把何康白吩咐，交給王正英大捕頭辦的案子，攬了下來
    。

    　　如今發現那和匪徒勾結的主嫌竟然並未逃走，而是成了一具屍體，也等於是破了案
    ，只要取得佟得勝和劉三的口供之後，這樁謀刺朝廷大官的案件，就等於辦成了，此後
    便是派人追捕藏匿在花滿樓的匪徒，如果抓到了人，就可以結案了。

    　　薛義心中大喜，認為自己可能立了樁大功，匆匆走到關興旺的屍體前面，把他拉了
    起來，仔細的端詳了一下死者的面貌，發現這個傢伙正是作威作福，盤問自己進入易牙
    居，結果被自己打了兩巴掌，踹了一腳的那個領頭之人。

    　　他正在心中惋惜，關興旺已經死了，不然自己抓到主嫌，功勞就更大了，仔細一看
    ，卻發現關興旺仍是氣息猶存，僅是昏迷過去而已。

    　　他喜出望外，對三名差人道：「這小子沒死，只是昏過去而已，你們好好的看住，
    別讓他跑了，我向何大人稟報去。」

    　　這時，屋裡的那些差人，已陸續的清醒過來，他們全都摸不清是怎麼回事，見到了
    薛義，紛紛向他奔來，七嘴八舌的爭著開口。

    　　薛義怒喝道：「都給我回原位坐好，閉上你們的鳥嘴。」

    　　那些差人一個個莫名其妙的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了下來，然後交頭接耳的議論起各
    自的感受。

    　　薛義奔到了何康白面前，把關興旺未死，已遭到擒捕之事，稟報何康白，言下之意
    ，自己已經查明主嫌。

    　　何康白訝道：「這麼快就把主嫌找到了？你帶我去看看……」

    　　話未說完，但見何玉馥從門口奔了進來，道：「爹，蔣大人和諸葛大人已經趕到。
    」

    　　何康白匆匆往大門行去，只見擋在易牙居門前的五頂小轎已被抬開，蔣弘武和諸葛
    明兩人領著五六十個不知是東廠還是錦衣衛的人員，站在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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