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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 眼 金 雕

                   【第二十九章 活佛升天】
    
      石砥中冷漠地望著白塔大師,眼中一片冷綠。
    
      白塔大師忽地脫口而出道:「劍罡!」
    
      「不錯!是劍罡!」石砥中答道。
    
      白塔大師雙眼赤紅,淒然苦笑道:「老衲有幸,今日得見『劍罡』之技……」
    
      他話聲未了,宮裡突地響起一聲悠長的鐘響。
    
      寧靜的夜裡,這響鐘聲隨著夜風傳出老遠……
    
      白塔大師臉色一片通紅,他仰首望天,喃喃地道:「活佛升天了!」
    
      「啊!」石砥中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達賴活佛圓寂了?」
    
      白塔大師眼中流出兩行淚水,他嘴裡喃喃地說了幾句藏語,便倒仆地上。
    
      石砥中只見白塔大師肌膚通紅,灰眉已經脫落,顯然毫無疑問是已經中毒死去
    了。
    
      石砥中忖道:「他這是因為指上的毒被我劍罡逼回,以致自己中毒死去的,唉
    !這種功夫練來又有何益?害人又害己。」
    
      霎時,他心裡湧起了許多的思潮,無限感觸。
    
      倏然,布達拉宮燈光齊亮,一片梵唄之聲響起。
    
      上官婉兒輕聲問道:「石哥哥!你可是想要得到那鵬城之秘的解答文字?」
    
      石砥中點了點頭,道:「難道令堂也是要……」
    
      上官婉兒道:「我娘身邊有兩支金戈。」
    
      石砥中低歎了一聲,道:「唉!我應該告訴她,那兩根金戈是假的。」
    
      「假的?」
    
      「是假的!」石砥中道:「金戈一共有四支是假的,只有我這兒的一支才是真
    的。」
    
      上官婉兒緩緩低下頭來,道:「可憐的娘,竟為了一支假的金戈把命都送了,
    娘啊!你地下有知,該要歎息自己聰明一世到最後卻受了騙。」
    
      石砥中默然,他收劍入鞘,想了一下,道:「而且到那大漠鵬城裡,尚需另外
    一支玉戟,否則還是沒用!」
    
      上官婉兒緩緩地抬起頭來,道:「世界上有多少人為一個虛空的夢,把生命葬
    送在裡面,想了想,真是不該如此。」
    
      石砥中沒想到上官婉兒竟會說出如此一句意義深長的話來。
    
      他心中反覆回味這句話,頓時只同覺人生空虛,一切事情都是那樣不可捉摸。
    
      「人生如夢!」他輕歎道:「人生如夢又似煙,總是空虛對人間……」
    
      陣陣呢喃的聲音自寺院裡傳來,飄忽在夜空裡……
    
      石砥中驀然抬起頭來,對著蒼穹,長長地呼了口氣。
    
      上官婉兒怯然地道:「石哥哥,我有什麼話講錯了?」
    
      石砥中聞聲低下頭來,搖了搖頭,道:「我只是感觸太深!人生確實是很空虛
    的,在整個生命的過程中,真是苦多於樂,彷彿煩惱與痛苦是人的影子一樣,永遠
    跟在人的身後,不能拋去……」
    
      上官婉兒睜大兩眼凝視石砥中,聽到他說的那些話,她心裡一陣難過,長長的
    睫毛一陣眨動,掉落兩滴淚珠來。
    
      石砥中道:「婉兒,你又有什麼難過的事?」
    
      上官婉兒肩頭聳顫,道:「我想起娘一生剛強,自從爹拋下我們去當和尚之後
    ,她便一直悶悶不樂,總是被憂煩包圍,不能擺脫。」
    
      石砥中歎了一口氣,道:「我倒認為她與柴倫前輩之間的真摯情意令人稱羨。」
    
      他停頓了一下,道:「待我回到崑崙,我定要將此事告訴柴倫前輩!」
    
      上官婉兒輕聲道:「我想是應該告訴他的。」
    
      就是她這一句話,使得以後七絕神君挾著琴劍,以他的琴、劍、掌三大絕技,
    將布達拉宮裡的喇嘛殺死五百餘人,造成布達拉官空前的大災害。
    
      石砥中深吸了一口氣,道:「我現在就在此布起十絕陣,你抱著令堂的屍體坐
    在陣裡不要動,待我到藏經樓去一趟,再回來接你。」
    
      上官婉兒點了點頭,將她母親的屍體抱了起來。
    
      石砥中拾起地上的竹箸,飛快地依著那一排古木,將「十絕陣」擺好。
    
      他拉起上官婉兒走進陣裡,在大陣中心之處劃了個圓圈,道:「你就坐在這裡
    ,不要管什麼人從身邊經過,絕不能動,縱然他指著你也不必管他,因為天下任何
    人都不能傷害到你的!」
    
      上官婉兒依言坐了下來,她點了點頭,道:「我一定要等你來,我才動身。」
    
      石砥中問道:「你真的如此信賴我?」
    
      上官婉兒充滿信心地道:「我相信你一定不會騙我的!你絕不會騙我!」
    
      石砥中心頭一震,忖道:「她對我具有如此大的信心,我怎能夠任由她一個人
    去流浪?我既然答應了她娘,終身都會照顧她,不讓她受人欺負,我就一定要遵守
    諾言。」
    
      他輕輕拍了拍上官婉兒瘦削的肩膀,道:「你相信我,任何人或任何事都不能
    傷害到你,有我保護你。」
    
      上官婉兒臉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她羞澀地說道:「你快點回來,石哥哥
    !」
    
      石砥中點了點頭,身形一陣飛旋,交錯迂迴穿行於陣中,轉眼便躍出陣外。
    
      他四下一望,卻仍然沒見到一個人影,不禁詫異地忖道:「難道達賴喇嘛一死
    ,這些喇嘛都閉門不出?」
    
      他一振雙臂,飛掠而起,朝屋脊上躍去。
    
      重重疊疊,一幢連著一幢的房子,都是燈光輝煌。
    
      裡面傳出了梵唄之聲,連續不斷……
    
      石砥中望了一下,朝那最大的一幢寺院奔去。
    
      轉過斜飛入空的簷角,他倒掛身子往殿裡望去。
    
      殿內燈光雪亮,一排排身穿紅色袈裟的喇嘛都合掌盤坐,喃喃地念著經。
    
      石砥中一眼望去,儘是一個個光頭,算一算人數似有近千人之多。
    
      他暗吁了口氣,忖道:「這些喇嘛大概是在唸經追悼,但不知達賴喇嘛是住在
    哪一幢殿裡……」
    
      他一個翻身又躍上屋簷,眼光瞥處,拉薩城裡萬點燈光,在黑夜裡顯得美麗無
    比。
    
      夜風拂來,他轉忖道:「我只學會了幾句藏語,還有認識藏經樓三個藏土文字
    ,但這宮裡寬闊無比,寺院綿延開去,足有好幾百丈遠,我若一間間地去找,豈不
    是到天亮也都不能找到嗎?」
    
      他皺了皺眉頭,正待往後面殿院搜去,驀地——
    
      「當——」
    
      一聲悠長而幽深的鐘聲響起,接著是四聲急驟的鐘聲。
    
      鐘聲迴盪開去,拉薩城的燈光全熄。
    
      「咦!」石砥中一愕,忖道:「這是怎麼回事?」
    
      梵唄之聲一歇,兩排喇嘛自敞開的寺院走出,他們踏下石階,向山門走去。
    
      沉重的鐵門被拉開來,拉薩城裡突然亮起無數的火把,紛紛向宮裡行來。
    
      石砥中見到那些火光移動之間,漸漸匯合成一股火龍——
    
      他暗道一聲不好,忖道:「這些西藏人最是篤信喇嘛教了,活佛圓寂,必定是
    要來這裡瞻仰遺容,那麼火光之下我豈不是更不好搜尋藏經樓嗎?」
    
      他忖思之際,目光瞥見那寺廟後的高大鐘樓了。
    
      頓時他心中一喜,飛身躍向鐘樓而去。
    
      布達拉宮高有十三層,那座鐘樓較最高的一層殿院還要高,是以在夜裡看來,
    幾乎可以站在上面採下星星一樣。
    
      石砥中一躍上鐘樓,便已看到一個長眉垂胸、低閉眼簾的老喇嘛,正自垂首趺
    坐在那根撞鐘的杵木上。
    
      他心裡一驚,只見那個喇嘛身上穿著一件百補袈裟,兩袖之間一片油光,全身
    骯髒無比。
    
      那個年老喇嘛盤膝趺坐在敲鐘的杵上,一點都不搖晃,穩當無比。
    
      在他身邊就是一個青銅鑄的大鐘,此刻餘音仍似裊裊地響在石砥中耳邊一樣。
    
      他暗忖道:「這年老的喇嘛就是這樣趺坐在木杵之上敲鐘的?那他……」
    
      他正在忖思之際,驀地見到那個年老喇嘛張開眼來,朝自己望了一眼,然後輕
    輕一笑,仍又閉上眼睛。
    
      石砥中一愕,喊道:「大師……」
    
      那個老喇嘛張開眼來,衝著石砥中又點了點頭,笑了笑。
    
      石砥中問道:「請問大師,藏經樓是在……」
    
      那個年老的喇嘛咳了一聲,道:「你終於來了,很好,很好!」
    
      石砥中皺了下眉頭,忖道:「這個喇嘛還會中原的話,我倒可以問問他達克氣
    喇嘛有沒有在書庫。」
    
      他問道:「請問大師,本寺是不是有個達克氣喇嘛?」
    
      那個年老喇嘛伸出枯瘦的手,道:「拿來!」
    
      石砥中愕道:「什麼?」
    
      老喇嘛道:「短笛有沒有帶來?」
    
      石砥中狂喜道:「你就是達克氣喇嘛?」
    
      那年老喇嘛搖頭道:「我非我,他非他,又有什麼達克氣喇嘛?」
    
      石砥中聰穎無比,倒也聽得懂話中的機鋒。
    
      他想了一下,問道:「前輩不是看守書庫嗎?難道——」
    
      達克氣喇嘛微微一笑,道:「我生來就是守書庫的嗎?」
    
      石砥中大喜,將懷中的短笛掏出,交給達克氣喇嘛。
    
      那枝短笛平凡無奇,但是達克氣喇嘛高興無比,他伸出枯瘦的手,輕輕地摸著
    短笛,道:「有六十年沒有見到了,白雲蒼狗,世事無常,這支短笛卻還依舊當年
    。」
    
      他的話裡充滿無限的感慨,也隱隱含帶一份辛酸……
    
      石砥中停頓了一下,繼續問道:「在下奉師祖之命,來向大師請教有關大漠鵬
    城之秘……」
    
      達克氣道:「你有沒有帶著金戈玉戟?」
    
      石砥中趕忙將口袋裡的金戈玉戟拿出來。
    
      達克氣喇嘛摩裟了一會,輕聲道:「博洛塔裡——」
    
      「博洛塔裡?」石砥中腦海之中頓時記起當年初上天山時,聽見天山老人說起
    的關於博洛裡之事。
    
      他問道:「這博洛塔裡可是蒙古先知?」
    
      達克氣點頭道:「正是蒙古境內婦孺皆知的先知博洛塔裡,那流傳數百年的蒙
    古深漠中的金鵬城,也就是他所建築的!」
    
      「哦?」石砥中道:「原來那金鵬古城就是他所建築的,那麼真的有這個城池
    了!」
    
      達克氣瞪了他一眼,道:「你既然不相信大漠金鵬古城,那麼又為何跋涉千里
    ,在這初春冰雪尚未融化之際,趕來藏土找我呢?」
    
      石砥中被達克氣問得一愕,吶吶地道:「請前輩恕我出言未加思考……」
    
      達克氣點了點頭,道:「對!年輕人應該勇於認錯,想不到我那老友會有如此
    好的後輩,看來他的願望是一定能夠達到了!」
    
      石砥中問道:「前輩與我那師祖是……」
    
      達克氣兩眼凝注夜空,緩緩道:「四十七年前的夏日,他曾來此與我盤桓了幾
    天,我們氣味頗為相投,他就曾提起此事,但是那個時候我剛剛剃度為僧,對於藏
    經樓之古籍一點都不懂,故而我將這枝短笛交與他……」
    
      他閉上了眼睛,停頓了一下,續道:「我那時曾對他說,只要三年時間,容我
    將書庫之內的典籍看完,我自然會找出那關於大漠鵬城的秘密,那麼,他隨時可以
    來找我,我便將譯文交給他!」
    
      石砥中聽得入神,問道:「那麼,我師祖三年之後有沒有來找前輩呢?」
    
      達克氣點了點頭,道:「他來了,他是遵照著我們之間的諾言來了。」
    
      石砥中嗯了一聲,道:「那時大概前輩還未能找出鵬城之秘,所以……」
    
      「一點都不錯!」達克氣睜開眼睛,凝望著石砥中道:「你很聰明!」
    
      石砥中沒料道達克氣會說出這句話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達克氣鑒賞似的點了點頭,道:「你說得一點都不錯,是我沒能遵守諾言,將
    譯文告訴他,以致他空手而回。」
    
      他歎了口氣,道:「那時我已經將整個書庫裡的書看完了十之六七,但是卻仍
    然沒有找到那關於博洛塔裡之事的記載!」
    
      石砥中問道:「前輩看了大約有多少書?」
    
      達克氣想了一下,道:「有兩萬七千四百零六本。」
    
      石砥中一聽,咋舌不已,忖道:「沒想到他看了那麼多的書,竟然還沒將書庫
    中的書看完,可知這個寺裡的書有多少了!」
    
      達克氣道:「當年我就與他約好再二年之期,請他重來拉薩,或者就派他的徒
    兒持著這枝短笛向我拿取那本譯書。」
    
      他搖了搖頭,又道:「沒想到自那次一見之後,便是四十多年了,唉!故人已
    經作古,卻仍然使我懷念不已。」
    
      石砥中也懷念起那死於滅神島,孤寂終生的老人來。
    
      頓時,他默然了,彷彿空氣中有種淒涼的成分,使得他的心裡泛過一種難以言
    喻的情緒。
    
      達克氣上身一動,他坐著的那根粗大的木杵頓時搖動起來,敲在青銅古鐘之上。
    
      「當——」
    
      低幽的鐘聲響起,裊裊飛散開去。
    
      石砥中耳鼓一震,被那幽而深沉的鐘聲撞擊得心頭一跳,他暗自驚懼不已,忖
    道:「真不知他怎會受得了這麼寬宏的音量……」
    
      他忍不住問道:「請問前輩,你撞了多少年的鐘?」
    
      達克氣道:「自我那老友的徒兒到此後,我開始撞鐘,至今二十一年了。」
    
      他沉思了一下,繼續道:「我又繼續看了二年的書,終於將博洛裡所手書的抄
    本看到。」
    
      他苦笑了一下,道:「但是那時我發覺裡面的文字不全有藏土古文在內,更有
    梵文在內,但是,我對梵文則是一點都不懂。」
    
      石砥中輕輕地啊了一聲,顯然是沒有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的曲折。
    
      達克氣道:「於是我就向活佛申請到噶丹寺學習梵文,共二年之久,也就是在
    那段期間,我那老友的徒兒闖入布達拉宮。」
    
      石砥中冷哼一聲,道:「他結果被擒獲,臉上被刀刃劃得像鬼一樣……」
    
      達克氣道:「當我曉得此事後,曾與庫軍大吵一頓,到後來我將他打得連退二
    十步,氣得吐血昏倒,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被達賴活佛罰著面壁一年,然後撞
    鐘二十年……」
    
      他微微一笑,活佛那時也知道當他歸天時,要我替他撞鐘的,所以我也就坐上
    鐘樓,撞了二十年的鐘!」
    
      他目光一轉,突地叱道:「下去!是誰上來?」
    
      一道龐大的人影飛躍而上,現身於欄杆邊。
    
      石砥中一看,見是一個中年喇嘛,神態驕傲地挺立著。
    
      那中年喇嘛望了石砥中一眼,衝著達克氣道:「師父說請你下去!」
    
      達克氣眼中露出逼人的光芒,沉聲道:「滾下去!」
    
      那中年喇嘛臉色微變,道:「師父說活佛已經升天,請你……」
    
      達克氣冷哼了一聲,怒道:「庫軍是什麼東西,滾下去!」
    
      他大袖微揚,一股柔風吹過,那中年喇嘛悶哼一聲,立身不住,自鐘樓上跌落
    下去。
    
      達克氣若無其事地繼續道:「我從噶丹寺回來後,便動手翻譯那本書,僅僅一
    個月功夫便已經譯好,卻一直等到現在才見到你來。」
    
      石砥中道:「我也是去年秋末才從師祖那兒取得短笛。」
    
      達克氣點了點頭,道:「然後微笑著問道:「你可相信活佛轉世?」
    
      「轉世?」石砥中先是一愕,想了一下才道:「這個我僅是聽過傳聞而已,詳
    細情形可不知道!」
    
      達克氣道:「這件事如果我告訴你說是真的,你相信嗎?」
    
      石砥中猶疑了一下,道:「這個晚輩不敢相信。」
    
      達克氣點點頭道:「像你這樣是對的,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主張。」
    
      他臉色一整,道:「但是我卻要鄭重地告訴你,這是真的。」
    
      他望著全神疑望著自己的石砥中,道:「博洛塔裡便曾被選為達賴活佛……」
    
      石砥中啊了一聲,忍不住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達克氣道:「他是蒙古人,就因為這樣,他……」
    
      他話聲未了,一聲暴喝自鐘樓底下傳來。
    
      達克氣冷哼一聲,道:「那是庫軍!」
    
      「哼!」石砥中右手一翻,將一面疾射而上的銅鈸抓住。
    
      側首一看,只見下面火把高舉,照得院裡有如白晝。
    
      眾生不幸,第五世達賴喇嘛於水狗年圓寂(藏歷以十二生肖和五行配合計數)
    ,庫軍大師欲專擅國事,秘不發喪,偽言達賴入定,自此凡事均傳達賴之命以行。
    
      高聳的鐘樓穿入夜空之中,一鉤冷月斜斜地掛在簷角,大鐘沉寂地懸在鐘樓之
    頂,留下一個濃濃的陰影。
    
      達克氣喇嘛瞑然趺坐在那根敲鐘的巨杵之上,默默地望著石砥中。
    
      鐘樓這下人聲喧嘩,燈火通明。
    
      顯然全寺的僧眾都已默禱完了,走出寺外,來到廣場之中。
    
      石砥中手中拿起一面銅鈸,挺立在欄杆之上,眼中射出逼人的鋒芒,凝望著鐘
    樓下面。
    
      倏地,一個人影飆然飛躍而上。
    
      紅影騰空,大袍舒展,洶湧如潮地勁道往石砥中身上撞來。
    
      「嘿!」石砥中見到這個年老的喇嘛竟然能夠躍起四丈多高,還能在空中發掌
    攻敵,這等功力的確不同凡響。
    
      他低喝一聲,左掌駢合如劍,猿臂疾伸,一式「全劈泰岳」,長臂似劍揮出。
    
      半空之中響起一陣刺耳的聲響,石砥中身形搖晃了一下。
    
      那個枯瘦的喇嘛悶哼一聲,僧袍飄拂,回空急翻兩個觔斗,往庭院落去。
    
      石砥中心裡微驚,忖道:「這年老喇嘛莫非就是庫軍大師?好強勁的掌力!」
    
      達克氣喇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意,緩緩道:「剛才那是本寺三大長老之一的枯
    僧,還有瘦僧和病僧兩人,他們都是我的師弟,唉!我已有二十多年沒見他們了!」
    
      石砥中「哦!」了一聲,望著達克氣道:「前輩自來鐘樓後,便沒見過他們?」
    
      他微皺眉頭,道:「天下竟有如此絕情的同門兄弟?」
    
      達克氣微哂道:「他們見我被活佛責罰,並貶為撞鐘之僧,當然認為我對他們
    是一種侮辱,何況他們還要巴結庫軍。」
    
      石砥中暗自感歎道:「佛門子弟,修行之人,尚不能擺脫世俗之念,一味的阿
    諂主持,鄙視自己師兄,放眼常人,又何能免之?」
    
      達克氣搖頭道:「你年紀還輕,不能真正體會人心。」
    
      他話聲一頓,側目道:「那是老二,瘦僧章魯巴……」
    
      石砥中猛然側目,只見一個清懼瘦小的年老喇嘛似電掣般地飛撲上來。
    
      他腳下一移,整個身子橫飛而起,大喝道:「滾下去!」
    
      一掌拍出,狂飆飛揚。
    
      瘦僧腳步已經踏上欄杆,這股旋激的掌勁將他的大袍都吹得臘臘作響,陡然之
    間,他雙掌一兜一旋,身形如像風前殘燭似的搖晃了兩下。
    
      「喀吧」一聲,整個欄杆都斷裂折散。
    
      碎木飛揚,瘦僧章魯巴已跨前一步,踏在樓板之上。
    
      他指掌交拂,連攻五招,凌厲迅捷,有似驟雷齊發,威力煞是驚人。
    
      石砥中低哼一聲,雙足釘立不動,左臂飛掄,右手拿著銅鈸,施出天山「冷梅
    劍地」,虛實並生,奇正互換,連接對方五招,立即便將對方逼退二步。
    
      章魯巴臉色一變,腳下一移,斜跨六步,自密接的招式下撤身而退。
    
      他呼道:「師兄,庫軍主持請你下去!」
    
      達克氣搖了搖頭,道:「沒有任何人能支使我,因為達賴已經升天!」
    
      章魯巴道:「師兄,已經二十年了,你還計較那件小事情,庫軍主持請你重新
    回去主持藏經樓。」
    
      達克氣眼中射出逼人鋒芒,喝道:「庫軍是什麼東西?」
    
      章魯巴臉色連變數下,道:「但這是達賴活佛臨終前的遺命!」
    
      達克氣臉色驟然一變,兩道灰眉往上一揚,沉聲喝道:「你這話可是真的?」
    
      章魯巴道:「一點都不假,師兄,難道我會騙你嗎?」
    
      「哼!」達克氣冷哼一聲,道:「你自幼便進寺裡,難道我不知道你的性情?」
    
      章魯巴臉上一紅,道:「師兄你既然如此不信任我,那麼……」
    
      達克氣倏地沉聲喝道:「別攔他,讓他上來。」
    
      石砥中聞聲一頓,緩緩地將發出的銅鈸收回護胸,退手了一步。
    
      一個身形碩長、滿臉病容的老喇嘛拽著袍角,躍上鐘樓。
    
      達克氣輕歎一聲,道:「巴力,你還是這個老樣子!」
    
      病僧巴力喇嘛似是非常激動,雙掌合攏行了一禮,恭敬道:「大師兄,二十年
    不見,不知道你竟成了這個樣子,真是……」
    
      達克氣道:「巴力,二十年的苦修,你還不能看破世情。靈台清明,你渾著什
    麼相?」
    
      巴力喇嘛垂眉合掌,焦黃的臉龐掠過一絲羞慚之色,低聲道:「謝師兄教誨!」
    
      達克氣微微一笑,道:「巴力,你二十年來都沒來見我,現在上來做什麼?」
    
      巴力道:「二十年來,因為活佛令諭全寺之人都不得來見師兄,所以我們都沒
    有來干擾師兄清修,但是剛才活佛圓寂前曾遺命,已免除師兄的責罰……」
    
      達克氣點頭道:「我早就曉得他升天之日必是我恢復自由之時!」
    
      章魯巴道:「師兄,活佛另外尚有遺命要請你主持藏經樓。」
    
      達克氣瞥了章魯巴一眼,轉身對病僧巴力道:「他這話可真?」
    
      巴力點頭道:「活佛升天之時,曾有三個遺命,第一是關於活佛轉世之地方及
    時候,第二是免除師兄之責罰,並請師兄出藏經樓主持……」
    
      達克氣聲色不動,緩聲道:「那第三個遺命呢?」
    
      病僧巴力飛快地瞥了站立於旁的石砥中一眼,道:「第三個遺命是不許攔截於
    今夜侵入本寺的任何人!」
    
      「哈哈哈哈!」達克氣突地放聲狂笑,笑聲好似有形之物,撞擊在大鐘之上,
    發出嗡嗡不停的聲音。
    
      章魯巴臉色驟然一變,似是沒想到達克氣會有如此深的功力,他暗忖道:「二
    十年前他是全寺武功最強學術最淵博的人,二十年後看來仍然是他,我們修練二十
    年,依然不能超過他,庫軍要想報那次連退二十步的羞辱,看來也是不可能了。」
    
      達克氣笑聲一斂,沉聲道:「那麼庫軍為何還要擾動全寺僧人幹什麼?」
    
      他這話是對章魯巴所說的,章魯巴一怔,道:「這個……」
    
      達克氣冷哼一聲,道:「他還記住那二十年前的仇恨,不知本寺即將面臨一大
    劫難,看來活佛的苦心是白費了!」
    
      章魯巴剛才親自與石砥中對過五招,結果還沒逼退兩步,所以深知石砥中的厲
    害。
    
      他迅速地望了石砥中一眼,心想:「莫非他真會給本寺帶來大劫?」
    
      巴力道:「關於這點,師弟我會勸阻庫軍主持。」
    
      達克氣搖搖頭,道:「沒有用的,這場大劫我是無能為力,只好辜負活佛的一
    片心機了!」
    
      巴力訝道:「大師兄你是說……」
    
      達克氣搖頭道:「我還有四個時辰便將涅磐,所以我不會出任藏經樓主持。」
    
      石砥中大驚失色,道:「前輩,你……」
    
      達克氣舉起枯瘦的手掌,道:「你不須要慌張,我不將那本秘藉及譯交給你,
    是不會去的!」
    
      巴力激動地大聲道:「大師兄,你難道不能體會活佛的一片苦心,多留幾年?」
    
      達克氣微微搖頭,道:「我是無力回天,天意如此又有何法?」
    
      他輕輕閉上眼睛,道:「活佛已經看得清楚,本寺這場大劫惟有我能解開,但
    是他沒有召我去親自說明,我豈願捨卻涅磐之期,而強自延續四年?」
    
      巴力道:「活佛病重時曾要庫軍師兄將你請回寺裡面談此事,但……」
    
      章魯巴輕喝道:「巴力!」
    
      達克氣倏然睜開眼睛,道:「這事我早已曉得,庫軍此舉使本寺已無可避免這
    場大劫,我無能為力了。」
    
      風聲微颯,那原先被石砥中一掌逼下的枯僧又已飛身躍上鐘樓,雙掌交胸,昂
    然寧立著。
    
      達克氣伸出手去,阻止石砥中欲待躍動的身形。
    
      他緩聲道:「就讓他上來好了!」
    
      枯僧眼光寒凜地掃過石砥中的臉上,他似是沒想到剛才一掌將他自空中打落的
    強勁力道,竟是這個年輕瀟灑的石砥中所發出,所以臉上浮現出訝異的神情。
    
      達克氣寧靜地道:「格雅陀,你的來意我已知道,我將在四個時辰後涅檠歸西
    ,不能再掌藏經樓了,你可以下去與庫軍說明。」
    
      枯僧格雅陀驚訝無比,一時都說不出話來。
    
      達克氣繼續道:「你與他講,要他好自為之,否則三年之內,他將是應劫之人
    !」
    
      枯僧格雅陀還待說些什麼,但是達克氣已閉上眼睛,理都沒理他了。
    
      格雅陀枯木似的臉上泛出怒容,道:「師兄……」
    
      瘦僧章魯巴伸出手去拉格雅陀的手臂,低聲說道:「不要多說了,還是請主持
    上來!」
    
      格雅陀左臂一甩,怒道:「走開!」
    
      他跨前一步,道:「師兄,這是活佛遺命,你豈能……」
    
      達克氣猛睜睛眼,沉聲道:「格雅陀!你還認我是你的師兄?」
    
      他話聲一頓,緩緩道:「你如果相信我的話,立即下去,否則你我師門之情,
    從此斷絕了!」
    
      格雅陀一愣,狂怒地揮掌一擊,一股剛勁旋激的勁風呼嘯撞去。
    
      達克氣眼光陡然一亮,有似爍爍寒星,兩道灰眉斜飛而起,他大袖一揚,露出
    枯瘦的手掌,輕柔地拍了一下。
    
      他的手掌緩緩拍出,一點風聲都沒有,與格雅陀那股急嘯旋激的勁道,簡直不
    能相比。
    
      但是勁風飛旋裡,突地發出輕微的「嗤嗤」聲響,格雅陀悶哼一聲,整個身軀
    平空退後一尺。
    
      瘦僧章魯巴驚道:「師兄!」
    
      格雅陀深吸一口氣,拔身而起,他望了望像粉屑般破碎去的兩隻大袖,又低頭
    望著樓板上兩個洞穿的腳印,枯木似的臉上浮起驚駭之色,肌肉一陣抽搐,他怔怔
    地望著趺坐在大杵上,絲毫不動的達克氣。
    
      「唉!」達克氣輕歎口氣,道:「這二十年來,你的功力竟然毫無進展,看來
    是參禪太多了。」
    
      他似是不願再多說了,搖搖頭道:「你們都下去吧!」
    
      病僧巴力道:「師兄,你真是不理全寺的生靈?」
    
      達克氣喃喃道:「天意如此。」
    
      他又一次的閉上了眼睛,緩緩道:「這完全要看他意念如何了?」
    
      格雅陀重重地哼了一聲,道:「你不要以為練成了『班禪天龍瞑』便可如此。」
    
      他話聲還沒說完,達克氣沉聲喝道:「下去!」
    
      格雅陀大喝一聲,怒推雙掌,身隨掌走,躍起四尺,一式「天龍舒爪」,雙掌
    將擊到達克氣身上之時,十指倏然張開,如鉤扣去。
    
      石砥中怒哼一聲,腳下一移,自章魯巴的身旁穿過,銅鈸一揚往枯僧格雅陀的
    腳下削去。
    
      格雅陀十指飛出,一齊擊在默然瞑坐的達克氣身上。
    
      「嗤啦」一聲,達克氣胸前的破襤衣袍被撕裂開來,露出瘦弱無肉、根根肋骨
    蚵見的胸膛。
    
      但是他十指一觸達克氣胸膛,卻好似被霹靂擊中,忙不迭地縮回雙臂。
    
      就在此時,石砥中已手持銅鈸急削而至,金風犀利,及膚生寒。
    
      格雅陀臉色在這陡然之間,連續變幻了幾次,他已不及考慮,雙足一拳,上身
    一仰,斜飛而出。
    
      石砥中進步撩身,左臂一抖,手掌輕拂,「般若真氣」發出,一股勁道彌然射
    去。
    
      枯僧格雅陀腳步還未立在樓板之上,已見到石砥中嚴肅地發掌出招,急忙中他
    一掌平推而出。
    
      「哼!又是密宗大手印——」
    
      「啪」地一響,格雅陀腳尖才點住樓板邊緣,猶未站穩便被石砥中的「般若真
    氣」擊中。
    
      由於他在匆忙中發出「密宗大手印」,力道未純,所以被那股彌然真氣擊得胸
    中氣血震盪不已,再也立身不住,自鐘樓跌下。
    
      他吐出一口濁氣,在身形跌下之際,雙臂一振,手指一掏掛在胸前的珠串,猛
    地一抖。
    
      石砥中一掌逼下格雅陀,身後突地響起一道勁風,急嘯旋動,往背後擊來。
    
      他弓身滑步,一個大迴旋,有似風車般地轉了過來,手中銅鈸脫手射出,一道
    劍光,划行一條圓弧,射將出去。
    
      瘦僧章魯巴眼見枯僧格雅陀被石砥中打下鐘樓,他默然不吭,一掌飛出,擊向
    石砥中背心重穴,想要在猝不及防之際,置他於死命。
    
      誰知石砥中反應迅速無比,陡然之間,翻身、飛鈸、出劍,一氣呵成,毫不停
    滯地疾攻而去。
    
      章魯巴一掌將飛來的銅鈸拍開,只震得手腕隱隱作痛,他心裡一驚之際,眼前
    寒芒進現,劍鋒犀利地穿過掌風,急射而來。
    
      他嘿的一聲,腳下微退半步,左袖一拂,往劍上捲去,右掌一縮一沉,力道陡
    然一加,往石砥中臍下壓去。
    
      石砥中雙眉一軒,劍鋒一旋「將軍揮戈」,一招二式,顫出一片淒迷的劍影,
    將對方攻來的雙掌齊都擋住。
    
      他這一式辛辣明快、詭譎的劍路行處,章魯巴左袖一截被削去,劍尖劃破他的
    手腕,鮮血立即滴落下來。
    
      這些動作都是在剎那之間完成的,等到章魯巴受傷後退時,石砥中已飄然翻身。
    
      他輕喝一聲,劍式迴圈,疊出兩層劍幕。
    
      飛射而來的佛珠似是滿天花雨,齊都投入這似是銀湖的劍幕之上。
    
      「嗤嗤」數聲,劍光一斂,顆顆佛珠都被絞成碎屑,飛散開去。
    
      石砥中望著躍起的格雅陀,大喝一聲,左手一抖,三枚金羽電射而出。
    
      似是流星殞石掠過藍色的夜空,那三枚金羽僅閃了一閃,便聽到格雅陀慘叫一
    聲,急速跌落下去,在明亮的火光下消失。
    
      石砥中眼中閃出碧綠的光芒,嘴角帶著一絲冷漠的微笑,緩緩地轉過身來。
    
      章魯巴右手捧著左臂,驚駭地望向石砥中,當他與石砥中那碧綠閃爍的眼光相
    觸時,不由得全身一震,側過頭去。
    
      病僧巴力神色肅然問道:「你是何人?」
    
      石砥中漠然凝視著巴力,沉聲道:「在下石砥中,現在請你們下去。」
    
      巴力想了一下,似是沒有想到石砥中到底是何人。
    
      他冷哼了一聲,道:「你單身闖入布達拉宮,竟然如此囂張,真的是見我藏土
    無人?」
    
      石砥中眼裡碧光流轉,寒聲道:「請你們下去。」
    
      病僧乾咳一聲,側首道:「師兄……」
    
      達克氣輕歎一聲,道:「他這是咎由自取,我無可奈何,你們下去吧!」
    
      章魯巴兩道灰眉一動,道:「師兄,你身為本門弟子,豈可任憑中土武林之人
    闖入宮裡,殺害自己的師弟」
    
      「他又何曾拿我當師兄看待?」
    
      章魯巴一愕,怒道:「今夜就算毀了全寺,也不能讓他安然走出本寺!」
    
      他掉過頭來,對巴力道:「師弟,我們走!」
    
      說著,他飛身躍下鐘樓。
    
      病僧巴力望了望達克氣,默然不吭,但是從眼睛裡露出的神色可以看出他心裡
    的感想如何複雜。
    
      達克氣道:「巴力,你可注意到活佛的遺命,不要阻截任何侵入寺裡的人,這
    是他的先知之見。」
    
      他的目光投過持劍挺立的石砥中身上,尤其是多看了兩眼那碧綠泛光的駭人目
    光。
    
      他肅然道:「否則本寺的劫難將不可免,有半數以上的門人都將是應劫中人。」
    
      病僧巴力沉痛地道:「既然師兄你不以本寺僧眾生靈為念,又何必管這麼多,
    我決不相信他一人便能夠使本寺淪於大劫不復之地。」
    
      達克氣歎了口氣,道:「你既然不聽,那麼就下去吧!」
    
      病僧巴力恨恨地望了石砥中一眼,一拽長袍,飛身躍下鐘樓。
    
      石砥中吁了口氣,緩緩收劍人鞘,低頭朝樓下一看,只見那滿是火把的庭院裡
    ,人群散去不少,只剩下一小隊燈火,像是一條火龍似的圍住鐘樓。
    
      他回過頭來時,眼中碧光已經散去,仍是剛才那種樣子,使得達克氣驚異不已
    ,問道:「你這是一種什麼功夫,完全是邪門!」
    
      石砥中道:「我曾經在東海之滅神島上,誤服一種果實,以至運氣之時,兩眼
    時而泛出碧綠……」
    
      「哦!」達克氣道:「據我從秘籍中所知,那大漠中神秘鵬城、城頭之上是一
    隻碩大的金色大鵬展著雙翅,它的兩眼之中,是嵌著博洛塔裡先知在蒙古所獲得的
    兩枚最大的綠寶石,據他在手抄的秘藉上所記載,這兩枚綠寶石是來自更北方的鮮
    卑利亞,珍貴無比,能夠發出碧綠的光芒,遠達數里……」
    
      石砥中盤膝趺坐在另一邊的欄杆上,仰觀達克氣,問道:「前輩剛才說過關於
    活佛轉世之事,以及博洛塔裡先知的身世……」
    
      達克氣道:「我曉得庫軍的性情,他對於活佛的遺命一定不會遵從,不過幸好
    各寺都有代表來此,他在短時間內是不會侵犯你的,所以我不妨將所知道的統統告
    訴你。」
    
      他自寬大的袖子裡將金戈玉戟拿出來,緩緩摸挲了一下,道:「這支金戈上刻
    有梵文秘語,只說明它是用來啟開大門的,而那所大門如無玉戟插入匙孔,則會引
    動裡面的機關埋伏,來人將不能夠活著走出古城……」
    
      他眼中射出炯炯的神光,提高聲音道:「尤其最可怕的是裡面有十三重門之多
    ,從第一道門到最後一道門,整個建築都是按照迷陣之圖建築的,任何人如果一踏
    進第一道門,就必須經過那些迷陣,從最後一道鐵門出去,所以若無迷陣之圖的行
    走方法,若無金戈玉戟,便不能取得鵬城裡的寶物秘典,而沒有鵬城方位地址之圖
    ,則根本不能夠經歷茫茫的大漠,到達鵬之城的位置所在……」
    
      他頓了一下,道:「由於有這許多困難,所以數百年來,只有傳聞金鵬之城位
    於大漠深處,而沒有人能真的到達過。」
    
      石砥中雙眉一軒,問道:「既然那座城是如此的困難才能到達,那麼當初又是
    怎麼建築成的,這是需要很多的人工、很長的時間才能完成的巨大工程,而且他又
    為什麼要在大漠深處,建造這種機關重布的鵬城。」
    
      達克氣眼中的鋒芒漸漸隱去,枯瘦的胸膛一陣抖顫,點頭道:「這話問得好,
    這也就是整個故事的中心所在……」
    
      他喘了口氣,道:「但是現在我不願說出來,我將那本博洛塔裡所手著的秘籍
    交與你,裡面有你所想要知道的問題,還有前六道迷陣的分圖,至於後面七座鐵門
    裡的迷陣行法,則由玉戟之柄上可以獲得。」
    
      他左手微微一按木杵,坐式不變,身形輕靈地躍起,在鐘索上一按,摸出一個
    包囊。
    
      石砥中只見達克氣的衣袍撕裂開來,露出敞開的胸膛上根根的肋骨,這下由於
    飛躍之勢,而使得衣服臘臘作響。
    
      他立即脫下身上的大袍,道:「前輩,你的衣袍已經破了,披上這件吧!」
    
      達克氣仍是為石砥中這一個舉動大為震驚,他全身一顫,道:「你這是幹什麼
    ?」
    
      石砥中沒料到達克氣如此問他,微微一怔,囁嚅道:「我剛才因為腦中儘是想
    到大漠鵬城之事,沒有注意到前輩衣衫已經破碎,現在看到前輩你袒胸露背,被夜
    風吹襲,所以……」
    
      達克氣雙眼凝注著石砥中,良久,他的眼中濡濕了,他咽聲道:「孩子,你好
    ,想不到我孤獨一世,在這兒竟能遇見如此善良的你,我……很感激。」
    
      他仰首觀望夜空的繁星,深吸口氣,道:「我不需要你的衣服,我不須要任何
    人的幫助與憐憫!」
    
      石砥中沒想到達克氣會如此倔強,他只得將長袍收回,這時他真是悔恨自己多
    此一舉了。
    
      其實他不知道這等苦修的喇嘛,由於終年整季地都在刻苦修練,他們的目的是
    忘卻物慾,保持心境的寧靜,不受情緒的影響,不受環境的干擾,所以都成了孤寂
    怪癖的老人,他們是不敢使自己的情緒波動的,因為只有靈台清明,才能保持冷靜
    的思考。才能不受外在環境的影響。
    
      所以達克氣情緒一陣波動之後,立即便壓抑住自己,他望著滿天星斗,喃喃道
    :「已過四更了。」
    
      石砥中聞言抬頭一看,只見冷月斜照,星斗移載,眼看將要天亮了,他不由得
    想起枯坐在自己所佈的十絕陣裡的上官婉兒了。
    
      「她一定很是害怕,因為她是那樣的柔弱,須要依靠別人……」他繼續忖想道
    :「眼看我要遠涉大漠,取得鵬城裡面的寶劍秘籍,若是攜帶她去,怎能……」
    
      達克氣沉聲道:「孩子!這是我將博洛塔裡所著秘籍譯成漢文的手抄本,你拿
    去吧!」
    
      石砥中接過那個小包裹,心裡一陣激動,道:「前輩為了這事,將數十年的光
    陰齊都放在上面,晚輩我非常感激,我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說出口。」
    
      達克氣搖了搖頭,道:「你不要這樣說,我一生惟有你師祖這個知己,縱然故
    人已經遠去,但是當初答應之事,仍然要替他做到的。」
    
      他唏噓地道:「博洛塔裡雖是聖人,但是一生都是沒有半個知己,孤寂終身,
    所以他以自己的幻想,來建立了一座名垂千古的大漠金鵬之城,我能夠有一知己,
    此生也無憾了。」
    
      石砥中默然了,他默默地望著這個老年喇嘛,心裡泛過一絲感慨。
    
      靜默了一下,達克氣將手中的金戈玉戟交給石砥中,道:「這金戈玉戟上的文
    字除了說明鵬城中的後七座迷陣之行法外,還記載了博洛裡隨身攜帶的金鵬墨劍取
    得的秘法……」
    
      石砥中臉色一整,喜道:「我正想要取得金鵬墨劍……」
    
      達克氣兩眼一瞪,凝望著石砥中,緩緩道:「金鵬墨劍犀利無比,乃是蒙古大
    汗鐵木真之子窩闊台西征時所獲得的戰利品,後來為博洛塔裡所得。曾因此劍煞氣
    太重,而又淬練三年之久,後來當他建立金鵬之城,巨爪上抓著一柄利劍……」
    
      他重重地呼了一口氣,嚴肅地道:「你現在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石砥中毫不考慮地點了點頭,道:「前輩儘管吩咐,只要晚輩我能夠辦得到,
    一定會做到的。」
    
      達克氣鄭重地說道:「我要你不要用那柄墨劍殺害本寺喇嘛,你答應嗎?」
    
      石砥中沒想到竟是這個問題,他的腦海裡想起了自己師伯遠來藏土布達拉宮時
    ,被庫軍擒住後以刀刃劃面的情形,於是,他猶豫了起來。
    
      達克氣道:「孩子,我不是不要你替令師伯報仇,也不是要你在全寺人都圍攻
    你時不還手,而是要你不使用金鵬墨劍,因為那柄劍太厲害了……」
    
      石砥中點點頭道:「晚輩答應一定不用金鵬墨劍,而且我也不可能用它……」
    
      他頓了頓,道:「因為我不會再來西藏了。」
    
      達克氣微微一笑,道:「未來的事,誰也無法預料,你既然答應我的要求,就
    一定要遵從它。」
    
      他又咳了一聲,道:「那柄墨劍雖是被城頭上的鵬鳥爪抓住,但是你若隨意拔
    出,則必會被壓死,而整個城裡的機關都將因此而發動,那時縱然通曉迷陣,也沒
    有辦法可以自第十三道門中走出來,更不用講取得其他寶物了。」
    
      石砥中哦了一聲,道:「真有那麼奧秘的機關埋伏?」
    
      達克氣道:「博洛塔裡為蒙古先知,智慧極高,對於星術醫卜、陣式武功、埋
    伏消息之術,無一不通,那金鵬之城既是集他智慧之最後傑作,當然奧秘神奇……」
    
      他摸摸頷下長髯,「你到那城門口時,先將金戈插入右邊匙孔,再將玉戟插進
    鵬的嘴中,鵬爪一鬆,墨劍自然能夠掉下來,那時你拔下玉戟,便可依照我那本手
    抄本上的方法進陣。」
    
      石砥中將金戈玉戟放回懷裡,道:「晚輩會記得前輩的吩咐。」
    
      達克氣點點頭,道:「孩子,你去吧,希望你能夠體會佛家的慈悲觀念,瞭解
    上天有好生之德這句話,盡量少動殺氣。」
    
      石砥中還待說些什麼,但是達克氣卻揮了揮手,道:「不要再說了,二十年來
    ,要數今晚的話說得最多,何不休息休息?」
    
      他偏過頭望著蒼穹,輕歎一聲,道:「黑夜終於要過去,天快亮了。」
    
      「天快亮了?」
    
      石砥中抬頭望著東邊穹空,只見黝黑的夜幕已經輕揚,淡淡的微曦透出雲層之
    外,連星星都隱去不少,冷月更往西斜……
    
      達克氣自袖裡掏出短笛,緩緩地摩挲了一下,歎了口氣,道:「你走吧!」
    
      他雙手舉起短笛,撮在唇上,細細地吹奏起來。
    
      低幽的笛聲如咽如訴,在這夜盡即將天明之時,聽來更加淒涼。
    
      石砥中的思緒回到了滅神島,回到那老邁而孤寒的天山神鷹身上,也想到那通
    曉人性的大鷹,撞石殉主的情形……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頰上濕潤一片,舉手一擦,竟然是一手的淚水。
    
      笛聲繼續飛揚,石砥中心頭感到一陣沉重的負荷,他輕輕歎了口氣,道:「前
    輩,我走了!」
    
      達克氣點了點頭,緩緩閉上眼睛,仍自不停地吹著短笛,但是笛音已是一變,
    儘是惜別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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