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桃花依舊春已新】
已新香燭高張,煙霧裊繞,三響鐘鼓,徒眾一個個面色嚴肅,垂手立在廳下不
動。
黃葉教主朗聲宣佈道:「本教主此刻下令,任粉面白狼楊極豪為本教內三壇壇
主,入雲白狐宋大際為外三壇壇主,如有異議,可即提出!」
黃葉教主話一出口,大廳上頓時鴉雀無聲,粉面白狼與蒼發神君交手的情況,
他們全都見過,對粉面白狼的武功自然毫無疑問,只是有些過去紅蛟幫的舊僚,見
到粉面白狼一別多月,武功竟在當年幫主之上,心中略感驚異罷了。
黃葉教主四下一掃,見無人反對,微微一笑,道:「如此,楊、宋二位從此便
是我教領袖人物,各壇壇主必須一體遵命,並通告各地分壇,仰令知照!」
說完,向葉秋白笑道:「葉少俠,你這兩位朋友從此成為我教中人,你可以滿
意了!」
葉秋白連忙謝道:「多謝教主好意,在下無德無能,教主能收容他二人,已是
天大的恩賜,那裡說得上滿意不滿意呢?」
粉面白狼怔了半晌,這時忽與入雲白狐走上幾步,拱手道:「稟告教主,在下
此次前來並非意在謀取高位,教主如此寬宏大量,不計我二人放肆跋扈之罪,已是
感激莫名,內、外三壇壇主之位,我等實不敢當,尚祈教主鑒諒!」
黃葉教主笑道:「二位莫非嫌我這黃葉總教不屑一就嗎?」
粉面白狼忙道:「教主此言,使我等百口莫辯矣!黃葉總教崛起雖不過數月,
但在江湖上聲勢浩大,尤其行事作為無不光明正大,我等衷心仰慕,只求在教中謀
一技之棲,作長久之計,於願已足,內、外三壇壇主之位,實不敢居之!」
黃葉教主笑道:「葉少俠的朋友,就是本教主的朋友,你等不必多言,再要謙
遜,就顯得不夠大方了!現在香燭已列,二位請隨我到大壇旁,立誓就職。」
葉秋白道:「二位不必再客氣了,二位武功造詣已是江湖絕頂人物,必能勝任
內、外壇主之位,時辰不早,請快至正壇立誓就職,以免延誤眾人之事!」
楊極豪與宋大際見葉秋白也如此說,再也無詞可對,雙雙走到正壇之前,肅然
站立,心中說不出是感激還是恐慌。
黃葉教主口宣戒律道:「本教戒律,一、不姦淫盜劫。二、不挾技凌人。三、
不為非作歹。四、不違命抗令。如有違背,甘受教規嚴懲,二位可依言立誓。」
楊、宋二人依言立過誓,黃葉教主笑道:「二位請面向徒眾,接受我教同聲一
賀!」
楊、宋二人緩緩轉身面朝廳下徒眾,突然四處響起一片歡呼之聲,久久不絕。
二人面紅耳赤,連忙答禮,葉秋白與蒙龍巴對視一眼,相視而笑。
歡呼聲中,有人高呼道:「教主洪福齊天,教運千秋萬歲……」
葉秋白抬目向黃葉教主望去,見她佇立大廳之上,蒼白面孔,展露無限親切笑
意,不由一陣感慨,暗忖:「黃鳳儀果然變了,過去那種嬌羞怯弱的倩影,與面前
之人委實有太多的不同,她已全心於事業,自己也該好好振作,早把師命完成,方
不辜負這一身所學,與師父絕命殺神和師祖孤獨客的殷殷期望……」
在眾人歡呼聲中,葉秋白用手拉了蒙龍巴一把,二人悄悄退到廳旁,閃身走了
出去。
一件心願已經悄悄完成,從此一別,又不知何時能再聚首……
葉秋白默默走出大廳,心中浮起一絲淡淡的哀愁……
天下無不散的宴席,他目睹眾人歡呼的熱烈場面,忽想到曲終人散,那番淒涼
景象,心中頗有感觸,默默走著,並不言語。
蒙龍巴湊了上來,道:「大哥,咱們這就走了嗎?是否該向黃葉教主告辭一聲
?」
葉秋白苦笑一聲,道:「日後還有再見之日,她在正廳有事,不能分身,咱們
還是悄然一走了之吧!免得他們又湧出來送別,反而不好!」
蒙龍巴道:「大哥說得甚是,咱們走吧!」
說著,二人已走到大門前,守門之人見二人出來,連忙將大門打開,狀至恭敬。
葉秋白依戀地向裡面望了最後一眼,與蒙龍巴二人不顧而去!
黃葉教主看到他們二人退向一邊時,已經瞭然於心,蒼白的臉上仍然展露微笑
,但那雙晶瑩秀目卻隱約現出一絲淚光……
她沒有攔阻他們,也沒有聲張,她也不能在此刻,不顧眾人,趕出來與他道別
……
就是這樣淡淡的分手了嗎?黃葉教主心中想著。
不!在她內心深處,她還有許多話,要在這珍貴的分手之際,和他痛痛快快、
毫不保留地說個清楚……
因為,她已在內心裡早已暗自泱定,為了成全葉秋白與穿雲劍金燕子真摯純潔
的愛情,犧牲自己的生命……
她願意為他而死,這是一種什麼力量?可以說是愛情,也可以說不是。
這是一種高過愛情的神聖感情,黃葉教主在作下決定時,心中充滿了淒涼的快
樂……
她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她心中這樣深信不疑……
在葉秋白赴會的當兒,她決定悄然離去,留下一張信箋,然後啟程到大雪山去
,在那兒呈獻自己的性命,換取金燕子的續命靈藥……
她死了,那份靈藥卻可以因她之死,而獲得西天聖母的允許,派人送到黃葉總
教來,交給金燕子。
一甲子來,西天聖母的這種規定,沒有破例過,所以,她並不存有絲毫僥倖之
心……
※※ ※※ ※※
葉秋白在路上走著,對黃葉教主的決定,自然毫不知情。
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怎樣想?風吹著,原野的氣息是舒暢的,世界仍是原樣的
完美……
蒙龍巴挨了過來,輕聲道:「大哥,你心事重重,是不是在想那位金姑娘?」
葉秋白黯然搖頭道:「不,我在想那黃葉教主,她……」
說到這裡,倏然住口,歉意的望了蒙龍巴一眼。
蒙龍巴微微一笑,也不言語,過了一會兒忍不住又開口道:「大哥,我們到那
裡去?」
葉秋白茫然指著前路,低聲道:「亡魂谷……」
蒙龍巴點頭,也不再問,他見葉秋白似有極重的心事,,雖然關切,苦於不敢
逼他說出,只在心中納悶。
蒙龍巴走了半晌,朝著陽關大道,落日殘輝,引聲高歌道: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葉秋白聞聲,心頭猛震,大喝一聲道:「不許唱!」
蒙龍巴詫異回頭,忽見葉秋白神色慘淡,不由歉然道:「大哥,我也是無心唱
唱,想不到勾起了你的心事,真是該死……」
葉秋白頹然道:「賢弟,都怪大哥不好!」
忽一抬頭,收起滿面慘淡神色,朝那落日餘暉,高歌道:「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蒙龍巴一怔,忽覺葉秋白的歌聲中,充滿無比的雄心壯志,慷慨激昂,心中一
喜,也隨著高歌起來……
葉秋白笑了,壓在心頭的不祥預感頓時一掃而空,但覺此刻的夕陽晚景無比絢
麗,長嘯一聲,高聳入雲,兩人展開輕功絕技,朝那崇山峻嶺飛馳而去。
葉秋白與蒙龍巴二人,離了太古城城,向南疆高黎貢山趕去。
初春天氣,空氣仍然凜冽,到了夜晚,山間的霧水使得週遭一片模糊,二人來
到太古城附近一百里處的黃果樹時,已是夜深時分。
寂靜,只有他們兩人行走如飛的沙沙聲,此外,山間小路鳥獸絕跡,連夜鳥的
啼聲也幾不可聞。
月至正中,月光透過濃厚的霧水,照在寂靜的山徑之上,朦朦朧朧,看上去更
覺得無比的淒清……
葉秋白失神的行走著,慢慢的終於覺得無遑無際的空虛,像那些霧水似韻,包
圍了他。
他覺得無比的淒清孤寂……
這些日子來,他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惆悵,和若有所失的
滋味,而這種感覺,卻又是那樣的強烈……
這是為什麼呢?也許是金燕子離開了他的身邊,也許是他離開了黃葉教主的時
候,心中有著說不出的難受滋味。
是的,他不該這樣悄悄的離去,因為,這一去可能就是生離死別也許是他想到
了未來,為了替金燕子取得續命的靈藥,他必須捨棄自己的性命。
他並不畏死,相反的,他將以能為金燕子捨生而死,是一件內心極為欣慰的事
情。
但是,那峽谷中的少女一定還在等待著自己回去,想到她,葉秋白暗中淒然的
笑了。
他為自己編織的美夢,生活在神秘的峽谷之中,無憂無慮,與世無爭,花前月
下,與愛妻廝守依偎。這些,已經沒有實現的可能了一聲夜鳥低啼,把葉秋自從沉
思中驚醒過采,不一會兒,兩人已來到享有盛名的黃果樹大瀑布前。
嘩啦的水聲,在夜空之中,顯得更加澎湃。
葉秋白站在瀑布之前,長吁了一口氣,抬目向瀑布望去,忽見瀑布之上一塊高
地,似乎有個黑影閃了一閃。
心中微動,也未介意,仍然立在原處,觀看下傾的瀑布水流……
但那條黑影突然出現在瀑布上的峰頂,映著月色,一動也不動。
葉秋白仔細望去,見那條黑影久久不動,心中不由生疑,暗忖:在這深夜曠野
,何來這條人影?他究竟想幹些什麼?忽向蒙龍巴一招手,低聲道:「蒙賢弟,你
在這裡等我,不可離開,我到瀑布上面去看看,馬上就回來!」
蒙龍巴面現詫色,也不多問,道:「大哥速去速回,有什麼發現,可以喊我上
去。」
葉秋白不待他說完話,人如捷貓一般,三起三落,已躍至山頂。
蒙龍巴暗暗搖頭,心想:這位大哥,真是莫名其妙。
也不理會,逕自坐了下來,運氣調息,以恢復一夜奔走的勞累。
葉秋白施展絕頂輕功,如大鳥一般掠至山頂,抬目一望,那條黑影竟在這一瞬
間,消失不見。
葉秋白心中微驚,不甘受愚,再次施展輕功,向前面一片桃林縱去。
這時正值初春時節,那一片桃林,開放著萬千花朵,雖在黑夜,但映著月色,
卻別有一番情調。
桃花清香,陣陣瓢送,令人心神爽快十分,葉秋白進到林中,四面一望,忽覺
右邊一株較大的桃樹下,站著一人。
冷哼一聲,悄無聲音的向那人掩去,那人忽一回頭,看見有人襲來,卻並不移
動,只是將半邊身子略為背轉過去……
葉秋白見狀,心中一動,這時他距離那人不過三丈左右,見那人背轉身去,似
乎知道自己來到,那種冷靜,委實不是常人所能辦到。
葉秋白並不開口,打量了那人一會兒,見他身披一件黑色斗蓬,身材十分纖細
;似是女子一般。
心中微感驚訝,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如何開口,站在當地,感到頗為尷尬。
兩人誰也不開口,過了半響,還是葉秋白忍不住,說道:「喂!你是什麼人?
這樣深更半夜,來此何為?」
那人聞聲,忽將黑色斗蓬隨手拋開,露出一個嬌小纖弱的女人身形。
斗蓬拋開之後,人也緩緩回過身來。
月光照著她的面孔,十分清晰,葉秋白一見這張面孔,不由驚喊一聲道:「啊
?原來是你?黃葉教主!」
那嬌小的女子正是黃葉教主,這時但見她目泛瑩光,神色淒涼,孤零零站在桃
花樹下,不發一語。
葉秋白一個箭步,掠到她身前,道:「黃葉教主,你如此深夜,在此出現,實
出我意料之外!」
黃葉教主一啟櫻唇,道:「這裡別無他人,你還稱呼我黃葉教主嗎?」
葉秋白一怔,尚未回答,黃葉教主又開口道:「你忘了你在加盟大會那天晚上
,答應我的話了!是嗎?」
葉秋白茫然道:「我……忘了什麼?我並沒忘了什麼啊?」
黃葉教主微笑道:「那麼,你應該喚我什麼?」
葉秋白這才明白過來,不禁黯然低頭。
黃葉教主走上一步,道:「怎麼不開口了?」
葉秋白抬起頭來,黯然道:「我並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但是,我不願意再
喚那個名字,請你不要再逼我了!」
黃葉教主道:「這又是為什麼呢?」
葉秋白苦笑道:「我要忘掉這個名字;不願意再提到它,雖然我愛過這個名字
,但現在它只有增加我的痛苦。」
黃葉教主身軀微震,秀目中隱隱浮現淚光,連忙凝神向葉秋白道:「這麼說,
你是不願再見我了!」
葉秋白強抑心中紛亂,正色道:「黃葉教主,你對我多次關顧之情,我永生難
忘,來世有緣,當結草以報,希望你念及自身地位責任,一心事業,不要再三心兩
意,與我纏擾不休,此言全出善意,希你不要多心誤會才好。」
說完,心中感覺異常難受,這種話委實太過無情,但為了日後長遠之計,為了
她現在的地位身份,斬斷癡情,應該是必要之舉,所以說完之後,雖覺難受,但面
上神色不變。
黃葉教主聞言,芳軀顫抖,但見她美目中淚光閃爍,嘴角牽動,半晌說不出話
來。
葉秋白明知對方是誰,見她這種模樣,見她內心也在煎熬著無比的痛苦,愛人
重逢,互相故作不識,這種滋味,實在難受。
黃葉教主囁嚅一會兒,強笑道:「既然你如此說,我自然不會逼你,從今以後
,再不會纏擾不休,因為你再也見不到我了!」
葉秋白心頭一震,忙道:「這是為什麼呢?難道你要離開黃葉總教不成?」
黃葉教主淒然笑道:「這你不必管,今夜一別,你我再無相見之日,我老遠趕
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句話。同時,當你從亡魂谷大會勝利歸來,別忘了到黃葉總
教與金燕子見面,教中一切,我已付託給粉面白狼二人。」
葉秋白一怔,急道:「你要到那裡去?這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基業,你就不管
了嗎?」
黃葉教主笑道:「你急些什麼?我只是為了辦一件要事,離開一陣子,誰說我
會不顧黃葉總教?」
葉秋白道:「那麼,你這再無相見之日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黃葉教主微喟一聲,道:「你不願再見我,這樣不是正如你所願嗎?」
葉秋白急道:「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完全是為你著想,不料……」
黃葉教主走上幾步,伸出玉手放在葉秋白的肩頭上,打斷他的話道:「不要說
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美目中,那滿眶的淚水,似乎再也忍不住撲簌簌流了下來。
葉秋白見狀,不禁大為不忍,伸出手來,輕輕為她拭去淚水。
這種溫柔體貼的動作,不但未能收住眼淚,反而更勾起她無限的傷感,眼淚泉
湧而出。
葉秋白愣住了,心中雖有無限憐愛,但苦於無法相勸,只默默的為她拭著淚水
,並不言語。
黃葉教主一抬淚眼,望著天上殘月,與滿樹桃花,幽幽道:「桃花依舊,人面
全非,明年花開之日,世上已沒有黃葉教主這個人了……」
葉秋白心中大震,突然顫聲喚道:「鳳儀姐姐!你說什麼……」
黃葉教主忽將目光收回,望定葉秋白,展顏笑道:「你喚我嗎?」
葉秋白一把將黃葉教主擁在懷中,顫聲喚道:「鳳儀姐姐!我要喚你一千遍一
萬遍,鳳儀姐姐,鳳儀姐姐……」
葉秋白如醉似癡的吶吶著,蘊藏在心中的情愛,突然衝破了理智的控制,傾洩
了出來。
黃葉教主不知是驚是喜,眼眶中再度湧出了淚水,但這次流的卻是欣喜的淚水!
葉秋白將她蒼白的面孔抬了起來,突然埋下頭去,吻看她的淚水,吻著她冰冷
的嘴唇。
黃葉教主將眼睛輕輕的閉上了,她承受著他火一般的熱吻,承受著他深情而略
嫌粗暴的動作,她笑了,眼角裡卻潮湧著無比惆悵的淚水……
葉秋白吻著她,撫摸著她滿頭柔髮,一遍遍呼喚著:「鳳儀姐姐!鳳儀姐姐!」
沒有人知道他是真喚或是假喚,但他的聲音是如此充滿了深情,竟使黃葉教主
在迷茫中,暗暗疑道:「莫非他已知道自己是誰了?」
葉秋白並沒有時間讓她多猜測,低頭凝視著黃葉教主,柔聲道:「鳳儀姐姐!
你答應我,好好保重身體,不要胡思亂想,桃花年年開放,人面終古常新,雖然我
們不能廝守在一起,但我們彼此深愛,此情不渝,不是更為美好,也更加深刻嗎?」
黃葉教主淒然點頭,道:「你說得對,我一定好好保重身體,一定不……」
說到這裡,心頭浮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再也接不下去,秀目中間,又逐漸聚
集了晶瑩的淚珠。
葉秋白說到此處,也倏然驚覺,佯道:「鳳儀姐姐!你太像鳳儀姐姐了,我真
希望你就是她,那該有多好!」
黃葉教主微一顫抖,疾忖:原來他還不知情……
略為放心,不由將一張粉臉埋入葉秋白懷中,閉目不語。
葉秋白見她神色,已知她所想為何,心中慨歎,不由將她微微顫動的嬌軀,更
加擁得更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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