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生死之間】
宇文夢冷漠地自石床上走下地來,到百里雄風身前,緩聲道:「你怎麼啦?雄
風!」
百里雄風道:「我被祈靈靈暗算,背後穴道被他的銀針閉住,沒有辦法解開。」
宇文夢默然將百里雄風背上插著的三根銀針拔出,然後拾起插在地上的赤陽劍
,將之收入鞘裡,緩緩坐在石床上。
百里雄風略一運氣,運行體內一周,方始站立起來。
他避免提及毒神剛才的行為,恐怕傷害到宇文夢的自尊,更不願說出她的容貌
被毀之事。
沉吟一下,他說道:「我們現在被困在最裡層一間石室裡,現在雖然地火沒進
發,但是隨時會爆發,那時可就難以脫身了,所以我們……」
宇文夢將他的話打斷,道:「雄風,你會不會討厭我?」
「討厭你?」百里雄風一愕道:「為什麼我要討厭你?」
宇文夢眼簾垂下,避開他的目光,低聲道:「就是剛才的事,你將來不會討厭
我吧……」
百里雄風羞慚人室地道:「這都怪我不好,若非我要救他,你怎會受到這樣大
的侮辱?我要請你原諒才是……」
他頓了頓道:「我不曉得你怎麼會好起來,還以為你昏過去了,心裡急得真恨
得我馬上死去……」
他說得如此誠摯,宇文夢喔的一聲,撲進百里雄風的懷裡,泣道:「雄風,你
太好了!」
百里雄風輕輕拍著她的背,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容貌已毀之事。
他猶疑了片刻,宇文夢已自他懷中掙開,羞怯地道:「我從來都沒有這樣,最
近好傻,老是要哭……」
她伸手欲待擦試臉上的淚水,眼中還是帶著羞慚之色;可是當手掌一觸及臉上
時,她神色一變,話聲立即一停。
百里雄風知道她已發覺容貌受損,道:「夢妹,你……」
宇文夢像被巨雷劈中,兩眼睜得老大,射出驚懼的光芒,撫在臉上的手指不停
顫抖,顫聲道:「我的臉,我的臉……」
她大聲叫道:「我的臉怎麼啦?天哪……」
百里雄風心中一陣難過,摟著宇文夢道:「夢妹,你別太難過,我一定設法…
…」
宇文夢對他伸過來的手,如遇蛇蠍,趕忙挪開身去,大叫道:「別碰我!」
她用袖子捂著臉,一面不停地向外面倒退,一面喃喃地道:「別碰我,我不許
你碰我!」
她眼中射出的目光,含著絕望與恐懼交雜的情緒,說話時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顯示出的她的心裡是何等悲憤與難過。
百里雄風心中的滋味好像剛吃過黃蓮一樣的苦澀,他柔聲道:「夢妹,你別難
過,有我在這兒…」
宇文夢見到他說著話向自己行來,尖聲道:「你不要再走過來,你再過來,我
就撞死在石壁上……」
面色一變,百里雄風不敢再向前逼進,他痛苦地道:「夢妹,難道你還不相信
我的話嗎?我在有生之年一定設法找到恢復容貌的藥……」
「不!不!」宇文夢呆了一會兒,搖頭道:「這是不可能的!我不要你可憐…
…」
百里雄風道:「夢妹,我不是可憐你,我是真的喜歡你,我要替你恢復容貌!」
「喜歡我?」宇文夢狂笑道:「你會喜歡一個醜八怪?你初次見到我時便嫌我
醜,現在你還會喜歡我?」
她失聲狂笑,笑聲中眼淚不斷地流下……
百里雄風愣了愣,怒道:「我喜歡一個人,或者是愛一個,並不是看在她的容
貌上,你怎麼可以如此污蔑我?侮辱我?」
宇文夢笑聲一停,怔怔地望著滿臉漲得通紅的百里雄風,淚水不停的簌簌而落
,浸濕了掩在臉上的衣袖。
她放聲大哭,撲進百里雄風的懷裡,泣道:「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百里雄風心痛如絞,忍著滿腹辛酸,沉聲道:「夢妹,別再折磨自己了,我答
應你,不會離開你!」
「可是,」宇文夢泣道:「可是我這個樣子,怎麼配得上你?」
百里雄風道:「別太注重自己的容貌,我不會介意的!」
宇文夢輕泣道:「容貌是女人的第二生命,我這樣怎麼能活下去?我還要見人
嗎?」
百里雄風歎了口氣道:「傻孩子,別再這麼想了,人活著並不是靠一張臉孔,
你以後可以戴著黑紗出去,而且還可易容而行………」
他頓了頓道:「據說北天山有紫色的靈芝,它的葉瓣對於恢復容貌最有靈效,
他日我到天山去採來給你……」
「真的?」宇文夢情緒稍微穩定,抬起頭來問道:「你是聽誰說的?」
百里雄風只是為了要安慰宇文夢,隨口編出來的,又何曾聽說過什麼紫靈芝或
藍靈芝的?
他稍一沉吟道:「我是聽毒神說的。」
他看到宇文夢兩隻帶著淚水的眼睛,真如剛剛下了場雨的明潭似的,清澈明亮
,神韻浮現,動人心扉。
若在乎時,正是海棠帶雨,嬌柔可愛,此時卻被那一張臉,將嬌艷的明媚情調
都破壞了。
他暗忖道:我一定要找到這種藥,不論我需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
宇文夢眨了下眼睛,頹喪地道:「可是他已被我殺死了,我……」
想到剛才受到祈靈靈的侮辱,她恨聲道:「我寧願永遠都是這個樣子,也不願
他活著。」
「如果我的容貌不能恢復,我寧願去做尼姑,也絕不跟雄風一起。」她暗自忖
道:我豈能使他為我冒險,為我擔心?我這個樣子是配不上他的!
百里雄風哪裡知道她心裡暗自作的決定,他極想知道宇文夢是否因為被那條毒
蛇所噬以致變成這個樣子。
由於她的體內已潛伏著劇毒,如果被那條毒蛇所噬,則可能是由於兩種毒性的
相生相剋所起的變化。
他沉吟一下,道:「現在地火室里餘波未息,我們只好等在這裡,待到地火渲
洩一會兒,自然會熄滅,那時再出去……」
他眉梢一挑,問道:「你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能不能讓我知道?」
「哦!」宇文夢眼中猶有餘悸,道:「我躲進石桌底下,眼見你走了,心裡害
怕得很,可是渾身都沒有一點力量,又不能跑開……」
她看了臉上佈滿慚愧之色的百里雄風一眼,道:「我心裡正在著急,加上頭上
碎石墜落石桌上,有如雷鳴,奇怪的是我反而有種寂寞孤單的感覺……」
百里雄風瞭解她話中的意思,抱歉地道:「是我不該,我實在不應該去救他的
……」
宇文夢道:「就在那時,我發覺背後有一個東西碰著我的背,回頭的時候我就
看到那枝赤陽劍半截插進石裡。」
「我一時好奇把它拔了起來。」她黯然道:「誰曉得劍邊藏著一條獨角怪蛇,
所以我……」
百里雄風感慨地拔起插在地上的赤陽劍,道:「神物之旁必有怪獸相護,這劍
雖然犀利,但是未必是福!」
他將長劍收入鞘裡,道:「這柄劍既是你的,你收起來吧,我看該走了!」
宇文夢道:「這柄劍我還是送給你好了,哦!我把你的扇笛都帶來了!」
百里雄風暗忖道:這柄劍是她祖父的,我豈能拿來……
心念未定,他已聽到隔室轟隆一聲大震,傳來一聲大喝道:「夢兒,夢兒,你
在哪裡?」
宇文夢驚喜地道:「我爹爹來了!」她高聲叫道:「爹爹!我在這裡!」
話聲未完,室中人影一現,宇文天現身於門口。
宇文天立身於石門前,那銀色閃光的長衫,翻起波浪形的光影,立即給室內帶
來一股冷寒嚴峻的氣氛。
百里雄風從沒見過宇文天,可是第一眼投落在他那嚴峻冷煞的臉上,立時便可
感覺到那孤傲威嚴的神態,心頭一跳,他緩緩轉過臉去。
雖然百里雄風衣衫襤褸,臉上汗水和著灰屑,頭髮亦是凌亂不堪,但宇文天一
眼便看出他那種潛藏於身上的高傲挺峻、異於常人的不凡氣勢。
他不由得向百里雄風多看兩眼,轉眼望去,只見宇文夢髮髻披散,衣衫撕破的
狼狽樣子,他的眼中射出驚異的神色,似是愣了下,凝望在宇文夢用袖子掩遮的臉
部。
室內沉寂了一下。
宇文天沉聲道:「孩子,你怎麼啦?」
僅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可是話中所蘊藏的關切之情卻鮮明的透現出來。
宇文夢眼中含著淚水,哭道:「爹爹……」
她放下掩住臉上的袖子,似乳燕歸巢,滿帶辛酸與委屈,投進宇文天的懷抱。
宇文天似是為宇文夢那張醜惡的臉孔所驚,愣了一下,隨即雙眉一皺,輕叱道
:「夢兒,你怎麼啦?害得你的老父為你奔波天涯,耽誤了多少要事。」
宇文夢伏在父親懷裡,輕泣道:「爹爹,爹爹……」
宇文天吁了口氣道:「總算找到了,快跟我回去吧,下次別這樣了……」
他苦笑了下道:「你娘在這些日子都急得要死,無論如何都要逼著我來,可惜
她身上受傷不能親自趕來。」
宇文夢抬起頭道:「娘怎麼啦?」
宇文天懊惱地道:「不曉得是誰將她打傷了,若非是分舵裡一個弟兄在伽音庵
發現她,她恐怕早就死了……」
「伽音庵?」宇文夢驚道:「我師父呢?她老人家……」
宇文天沉著臉道:「她已經仙去了!」
「喔!」宇文夢失聲道:「這是不可能的!」
宇文天怫然不悅道:「爹爹還會騙你嗎?」
宇文夢呆了一會,放聲哭道:「師父!師父!」
輕輕歎了口氣,宇文天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哭又有何用?」
他神色一冷,寒聲道:「不但你師父死了,連你舅舅也死了!這兩樁喪事我到
現在還沒辦,就是要等著抓到那個殺害你師父與你舅舅的兇手!」
他眼中射出的鋒芒如兩柄冷劍,投射在百里雄風的身上。
百里雄風心中一寒,幾乎打了個寒噤。
他是何等聰明的人,豈有不明白宇文天話中之意?可是在他的記憶裡,他與梁
龍在天心莊前拚鬥的結果是兩敗俱傷,自己還是先倒下來的,根本不知道梁龍是生
是死。
我的傷勢那樣重卻也沒死!他暗忖道:更何況梁龍?他怎會死去?這其中必然
有原因!
腦海中意念輪轉,他立即想起初逢天心教主時,在一座尼庵之前,庵中眾尼全
都被殺的情形。
「是否那座尼庵就是伽音庵?」他猜疑地道:「如果是的話,那麼該是娘作的
事,又怎會套在我的頭上呢?」
這許多心念如同閃電般一閃而過,他心中正暗自戒備著。
宇文夢從沒聽到自己父親如此冷酷的說話,她懍然一驚,問道:「爹,是誰將
師父殺死的?」
宇文天冷漠的目光凝射在百里雄風身上,道:「你就是當年孤星劍客百里居的
孽子百里雄風嗎?」
百里雄風抗聲道:「在下正是百里雄風,希望你能保持一個前輩的風度,別出
口辱及先父!」
「哼!」宇文天重重的哼了一聲,道:「你好大的膽子!」
百里雄風一楞,道:「令郎屢次辱及在下,在下方始還手,並非我先出手……」
「本山主所提之事並非關於仇兒的!」宇文天話聲微頓,厲聲道:「你仗著白
老兒便敢辱我白駝山,夜闖伽音庵殺害伽音師太?你有幾條命在?」
他此言一出,宇文夢和百里雄風齊都大驚失色。
宇文夢驚疑地望了望百里雄風,搖頭道:「不!師父不會是他殺的!他怎麼會
是師父的敵手?」
宇文天冷芒暴射,道:「不是他殺的?哼!他當然不會是伽音師太的敵手,若
非他用詭計,你師父豈會死於他手?連屍首都給毀了!」
「啊?」宇文夢驚道:「是誰說的?絕對不會有這種事!」
宇文天冷哼一聲,叱道:「你連你娘的話都不相信了嗎?若非你娘太相信他,
伽音師太又豈會死在他的詭計之下?」
「哦!不!」宇文夢側首看著百里雄風,道:「我怎樣也不相信他會這樣……」
百里雄風沉聲道:「在下從不認識伽音師太,更未曾見過夢妹之母,何嘗施什
麼詭計……」
「住口!」宇文天大喝道:「無恥狂徒,你還想狡賴?」
宇文夢道:「爹,孩兒相信他不會的……」
「啪!」宇文天揮掌拍出,打了宇文夢一個耳光,怒道:「我都要被你氣死了
,你還一味袒護殺師仇人?」
他臉色鐵青,眼中射出凌厲的寒光,道:「他不但打傷你仇弟,殺死你師父,
還殺死了你舅舅,使你母親直到今日仍然躺臥於床,重傷不起。他是我宇文家的大
仇人,你卻口口聲聲的替他辯白?你給我滾開點!」
宇文夢被自己父親這種震怒的神情與粗暴的行為,驚嚇得幾乎失去了神智。
她忘了自己臉頰上五條紅色的指印,忘了加之於身上的痛楚,怔怔地望著宇文
天,喃喃地道:「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事!」
宇文天重重地冷哼一聲,道:「你還發什麼呆?看你在臉上塗些什麼!好好面
孔不要,偏要化裝成這個鬼樣子!」
他看到宇文夢臉上一顆顆像葡萄樣紫黑色的顆粒,還以為她是易容的。
宇文天目光掠過宇文夢那張醜如鬼魅的臉孔,落在她被撕破的外衣上,他胸中
怒火更熾熱,忖道:我寧可不要什麼劍聖的寶藏,也要將他殺死,哼!傷我妻,辱
我女,這種奇恥我豈能忍受?
一股濃郁的殺機自他臉上顯現出來,他沉聲道:「天下還沒有敢如此欺負我宇
文天的!就算白老鬼親來,他也不敢如此輕視我,何況你這小子?」
他深吸口氣,咬牙切齒,道:「本山主已派人將白老鬼擒來,我要當著他的面
將你施以十三種毒刑,使你慘號數日而死。」
百里雄風冷笑道:「你這話是嚇唬小孩的,我可不在乎!」
宇文天雙眼射出煞光,臉上冷酷地一笑,道:「本山主先教訓你一頓,你便知
所言不虛……」
冷酷的話聲散內,方始傳進百里雄風耳中,他那挺立的身影微微一晃,銀光乍
閃,便已到了百里雄風面前。
五指如鉤張開,犀利的指風縷縷激射,百里雄風眼一花,便見那淡白泛銀的手
掌距自己面門不及一尺之距。
勁風襲面,凜然生痛,百里雄風只覺得那箕張的五指所及之處,正將自己「眉
心」、「聞香」、「天突」、「結喉」、「太陽」、「太陰」六大穴道罩住。
在這短短的距離,面對這樣神奇幻絕的武功,他心頭立即湧上一絲絕望的情緒
,幾乎沒有還手的意志。
任何人都是如此,面對壓倒性的攻勢時,會生出兩種心理,第一是掉頭就走,
第二是束手就擒。
這種心理上的威脅感,便是由於受到強烈的攻勢而生出的反應——
人在遭到迅雷般猛然一擊時,經常是不及掩耳、不及逃避的,因為在那時,他
還沒生出逃走之心,攻勢已至。
稍微一陣猶疑,眼前已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見那巨大的拇指正在往自己眉心捺
到——
只要那拇指捺下,他腦部受震,必然會昏死過去。
「哦!不……」
在這生死關頭,宇文夢那帶著哭聲的尖叫,適時傳進他的耳裡。
這聲尖叫彷彿一枝針,刺痛了他的自尊心與反抗心,使他產生了反抗巨大壓力
的勇氣。
只見百里雄風上身往後便倒,右臂揮得筆直,怪異詭絕地隨著身形往外側轉斜
劈而出。
那急嘯的掌風凌厲無比,掌刃切過狹小的空間,斬落在宇文天右臂之上。
這一式氣勢雄渾,出掌空靈,卻又詭絕怪異,將華山少清劍法中的精髓全都顯
露出來。
所謂「攻敵之必救」、「以攻應攻」、「攻擊是最佳的防禦」,對處於劣勢的
百里雄風來說,他陡然間施出的這招「神遊紫微」之式都已做到了。
宇文天驚咦一聲,手腕微沉,那抓出的五指駢合,須臾之間連振三下,層層勁
道自掌心湧出……
「啪!啪!啪!」
石室之中響起三聲脆響,百里雄風劈出的一掌在空中與宇文天手掌相觸,隨著
清脆的掌聲,他悶哼一聲,整個身子如同脫線的紙鳶,倒飛而出,撞上石壁。
背脊撞上石壁,百里雄風自壁上滑落,臉上已是痛得泛出汗珠,整條右臂都抬
不起來。
他這才曉得自己方才與宇文天對掌的時候,手肘被對方手掌那連續三下的振動
,震得脫了臼。
心中驚駭無比,他左掌一托右臂,咬緊牙關,將脫臼之處自己接好。
宇文天臉上泛起詫異驚奇之色,一閃即沒,冷笑道:「果然還有一點名堂,怪
不得敢如此猖狂!」
他嘴角湧起一抹殘忍冷酷的微笑,道:「你只要能在三招之內不躺在地上,我
便放過你一次……」
宇文夢急掠過來,擋在他的面前,泣道:「爹,你就饒過他這一次吧!」
宇文天冷笑道:「十年來還沒有誰能安然無恙地擋過老夫的『擒龍手』,就算
華山當代掌門來此,這式『神遊紫微』也不會使得如此圓滿,我倒要看看他還懂些
什麼劍法。」
百里雄風深吸兩口長氣,將之納入丹田,緩緩的凝聚丹田真氣,預備迎擋宇文
天那雷霆般的一擊。
他知道自己背有許多罪名,一時之間絕不能洗刷乾淨,眼下既然不能避免一戰
,與其哀求饒命,還不如奮起一戰。
強傲的天性在他的意志裡萌發了,寧折不彎的意念使得他預備面對這搏命的一
戰——縱使必死,仍然戰鬥到底,這才是大丈夫的豪氣。
背向石壁,他左掌平按於小腹之處,右掌伸得筆直,斜舉於天,靜靜地凝望著
對方;
宇文天身為一派宗師,當今江湖上隱隱居於第一之位的絕頂高手,對於各門派
的武功都洞徹入微,瞭解很深。
他這下眼見百里雄風擺出這個架式,卻是臉色一凝,忖道:這小子手中無劍,
所站的方位與態勢卻像一個劍道高手才能具有的氣派,看他這樣子像已窺及劍學之
奧妙……
他一念泛過,立即啞然暗笑,忖道:白老兒以扇笛之技聞名於世,劍法非其所
長,諒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也不懂得什麼劍法,我豈能被他虛虛擺出的一個架式給
唬住了?
他瀟灑地笑道:「我不相信他還能擋我兩招,如果確實能夠,老夫便饒過他…
…」
宇文夢道:「爹,我曉得他是冤枉的,他絕不會……」
「住口!給我滾開點!」宇文天目光掠到立在石壁旁的十五具石像身上,臉色
突地一凜,凝聚在第七具石像上。
「哦!」他瞥了眼百里雄風,恍然道:「敢情你就是照著這石像擺出的架式!」
他左手一拂一揚,刺耳的激嘯之聲自袖底生出,那第七具石像如同一個雪人被
烈日照射,剎那之間便已融化,變成一地石粉。
隨著激旋的掌風,那一撮石粉在地上轉了幾轉,散佈在各處都是。
百里雄風眼看到這等神奇的掌功,駭然忖道:師父若是來此,恐怕也不是宇文
天的對手,當今天下沒有第三個人具有如此巨大威力的掌功了……
他只想到自己的母親關夢萍,認為她一身武功可以是宇文天的敵手,此外,他
忘了另外一個師父空空神僧的神功異技——因為他從沒見過空空神僧顯露過功夫,
自然在印象裡不會對空空神僧的武功太瞭解。
雖然他知道自己如今面對的可是居於當今武林第一人之位的宇文天,但是他卻
絲毫不氣餒,他心理上已經準備與宇文天放手一搏,只不過在時間上,這個機會提
早來臨了。
宇文天冷冷一笑,忖道:我可不相信他能夠瞭解這一招的精髓……
他緩緩向前行了兩步,渾身衣袍突然如水面上的波浪般一陣顫動,明亮的光線
下,他的全身似乎被籠罩在銀光下百里雄風右足向前踏了一步,左掌提起八寸,平
按在胸口,右掌緩緩落下,伸得筆直,他目光冷肅,形態鎮靜,全部意志都貫注在
這右掌掌尖上,似乎天下已沒有任何事情能使得他分心。
宇文天何等厲害,從百里雄風這種神態看來,他已知道這年輕人的確已經瞭解
劍道的精奧了,而這個架式的擺出,並非只是一種形式……
他心中浮起一絲妒忌之念,忖道:若是容得他再過幾年,天下還有誰能抵得過
他?就連我也將不是對手,哼!此人留他不得……
他冷冷地望著百里雄風,道:「你小心點,本山主這就出手了……」
宇文夢飛身掠了過來,擋住宇文天前進之勢,道:「爹,你要殺他,先將孩兒
殺死吧!」
宇文天臉色一變,叱道:「好個賤人,你怎麼變得這樣不要臉?」
他一把抓住宇文夢,怒道:「你這畜生,當我真不敢殺你嗎?」
宇文夢哭道:「若非雄風,我早就死了,哪還能活到現在?你卻要……」
宇文天打了她一個耳光,振臂一擲,道:「不要臉的賤人,你還好意思說呢!
我不曉得作了什麼孽,才會生出你這個女兒!」
百里雄風沉聲道:「大丈夫不必遷怒他人!宇文山主,令嬡可是冰清玉潔,你
如果有什麼氣,找我便行了,不必責打她!」
宇文天一愣,放聲大笑道:「哈哈哈,我宇文天活到今天,還沒被人教訓過,
今天倒被乳臭未乾的小子傳以做人之道……」
筆聲震盪在室內,他的話未說完,百里雄風沉聲道:「就是令堂死得太早,才
使你少受教訓……」
宇文天震怒萬分,頭上髮髻倏然豎起將長髮掙脫,衣袍好似鼓了氣般高高的隆
起,兩眼之中射出的鋒芒,幾乎想立即將對方殺死——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的話。
宇文夢被自己父親擲出撞在牆上,直撞得她渾身骨節差點拆裂開來。
她呻吟一聲,已見到宇文天那種駭人的形象,情急之下,她像一隻皮球般的急
彈而起,繞到宇文天背後,躍落在石床上。
她從沒想到自己擁有如此快的反應與如此絕佳的輕功,在空中還能轉折繞飛,
落在石床上的位置與自己所想像的完全一樣。
順著上身前傾之勢,她右手一抓一揚,將放置在草絮裡的赤陽劍擲給百里雄風
,招呼道:「雄風,接著你的劍!」
百里雄風眼見宇文夢拚死將長劍擲給自己,想到方纔她瀕臨命絕的情形,心中
真是感慨無比,也分不出是什麼滋味,只覺得天地間唯有她才是自己的知己。
她寧願反抗自己的父親,為了百里雄風所含的冤辱而作了行動上的辯白——她
原是多麼的愛她父親的啊!
接過她擲來的長劍,他情感激動的道:「謝謝你!」
僅僅這短短的三個字,卻比千言萬語更加的動人心扉。
宇文夢含著滿眶的淚水,道:「你自己珍重,我……對不起你。」
敢情她知道自己做下了這種事,就等於公開叛逆自己的父親一般,以宇文天那
等剛強高傲的個性,她眼下必定是死路一條。
宇文天氣得滿臉通紅,怒道:「你這該死的賤人……」
他伸出手去,勁道蘊藏於掌心,狠下心來便待將宇文夢劈死。
百里雄風大喝一聲,拔出赤陽劍,氣勢萬千的劈出一劍。
火紅的電光暴漲,激嘯的劍氣嗤嗤作響,似狂風驟雨般的傾覆而去。
這有如朝陽初現於雲霞後的強烈光芒,閃現在宇文天的眼裡,使得他的神經受
到很大的震撼。
他驚呼道:「離火赤陽劍!」
舒捲的劍氣漫天席地的侵來,不容他再作其他的思考,他腳下一旋,護身的「
玄天罡氣」已在他身外布起一層。
隨著他身形的往後飛旋,他右袖一層,五指飛彈而出,手揮五弦,目送飛鴻,
瀟灑之至。
「叮!叮!叮!」一連三聲輕響,火紅的劍芒一陣顫搖,漫天的劍光搖散,百
里雄風被對方這五指飛鴻一擊,長劍幾乎脫手飛去,腳下一個踉蹌,退後了兩步。
他心中大懍,左手劍鞘前伸,腳步方一站穩,立即把長劍當胸一立。
那渙散的意志,在這一剎那又凝聚於劍尖這上。
宇文天還待進擊而去,卻被對方那將整個精神與肉體都凝聚於一劍的堅強意志
所震,而放棄了連續攻擊。
他退後半步,吁了口氣,只見自己胸前衣襟已被那犀利的劍芒,劃破一條破痕。
他不禁駭然忖道:我有護身真氣,躲閃得又不慢,卻依然被劍芒劃中,看來這
柄劍真是父親攜走的那柄白駝山鎮山寶劍……離火赤陽劍,只是不曉得他是從何處
得來的?
幾乎塵封的往事又自腦海裡泛現,他記起自己的母親死後,父親終日以酒澆愁
,無日不在煩躁憤怒中,那時自己被關在山後地室裡苦練武功,差不多每天都要挨
一頓打……
雖然他當時非常怨恨父親,但是當有一天父親留下書箋,飄然而去時,他卻又
是如此懷念自己的父親。
若非幼時受到嚴厲的鞭策,他不會在年輕的十七歲便有資格與能力接掌白駝門。
從此,他娶妻生子,成為武林中最為顯赫的第一高手,可是卻再沒有見過父親
,嚴父的音容,多麼使他懷念啊!
無數的意念像電光般掠過腦際,他沉著臉道:「百里雄風,你手中長劍從何而
來的?」
百里雄風不知道宇文天為何會問到此事,他還當宇文天是因為這柄劍由宇文夢
交給自己,所以心中惱怒,才有此問。
他冷笑道:「這柄劍當然是我的,你管它從何而來?」
宇文天冷哼道:「本山主的意思是你這柄劍從何而來的,因為這是本山鎮山之
劍。」
百里雄風這下才知道宇文天已看出這把赤陽劍就是白駝山的鎮山神劍,他不曉
得該要如何的回答。
瞥了一眼宇文夢,他淡然笑道:「想不到聞名天下的白駝山山主,竟是如此一
個卑賤小人,在下今日才知道……」
宇文天怒道:「狂妄小子,你敢當面辱及本山主……」
一聲冷笑打斷他的話。
百里雄風道:「天下名劍,並不只一柄赤陽劍,若是一見寶劍便說是貴山鎮山
寶劍,那除非白駝山是煉劍世家,歐冶後代,否則不可能的……」
宇文天氣得只是冷笑,道:「無知小子,現在容你暫逞口舌之利,等下我要將
你舌頭削下。」
他頭一轉,對宇文夢道:「夢兒,你知不知道這柄赤陽劍乃是本門傳宗之寶?
是你祖父在四十前攜出白駝山的。它關係本門的聲譽巨大,此外你祖父的屍骨下落
亦需查明……」
宇文夢真沒想到僅僅是這柄劍竟會有如此曲折的往事,愣了一下,她疑惑地道
:「這……這是真的?」
宇文天滿腔怒火勃發,忍不住想要將宇文夢殺死,可是他知道這柄劍事關緊要
,自己這一發脾氣,可能便無法追查出當年父親失蹤之謎。
他強自抑下滿腔怒火,道:「你連為父的話都不信嗎?快告訴我這柄劍從何而
來?」
宇文夢道:「這是我在隔壁石室裡找到的……」
「哦!」宇文天雙眉一皺,喃喃道:「這柄劍又怎會流落於此?而這間地底石
屋又是何人所建?」
他心中浮現許多問號,一時也得不到解決。
目光流動,他突地發覺芋文夢臉上被自己毆打之處流出黃色泛紫的膿汁,臉色
微變,他問道:「夢兒,你的臉怎麼啦?」
宇文夢放聲痛苦道:「我的臉,我的臉,我的臉毀了!」
「毀了?」宇文天飛身躍去,大聲道:「是誰做的事?」
百里雄風看到宇文天向宇文夢躍去,還當他下狠心真要將她殺死,默然不吭,
斜裡一劍劃出,擋在宇文夢的面前。
宇文天何曾想到自己如花似玉的一個女兒,會變成這個比鬼難看的樣子?親子
之情使得他暫時忘卻一切,要追問事情發生的原因。
誰知百里雄風卻又在此時強自插手進來。
他沉聲一喝,蓄集的「玄天罡氣」立時發出。石室之中響起隆隆如驚雷的沉聲
,巨大的力道有似山嶽傾倒般壓到。
百里雄風神色大變,劍刃乍轉,布出兩層劍網護住胸前,可是卻依然被那萬鈞
的力道壓得立足不住。
劍光一黯,那薄薄的劍刃被那股力道壓得變成半弧,往裡面曲起……
宇文天怒目瞠視,衣衫一陣翻動,右掌一沉,喉中沉喝一聲:「去你的!」
「錚!」長劍脫手飛去,彈射進屋頂,沒入石中一半以上,百里雄風倒撞到牆
上,悶哼一聲,昏倒於牆角。
宇文天好似得到極大的發洩,臉上浮起一絲殘酷的笑意。
他似乎沒想到自己練成「玄天罡氣」之後,初次使用便具有如此大的力量。
這樣霸道的奇門神功!他暗忖道:天下還有誰是我的敵手?
他一向極為忌憚關夢萍的「大漠金沙神功」,此時眼見自己閉關之後練成神功
,不禁欣然忖道:從此夢萍也不能夠處處居於我之上了……
飛身輕輕躍起,他探手將赤陽劍拔了出來。
手握這柄絕世罕見的神劍,他左手食指曲起,在劍刃上彈了一下。
劍身顫動,發出有如龍吟的輕響,清脆悅耳,繚繞於屋內。
他那薄薄的嘴唇緊緊抿起,嘴角泛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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