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天龍歎唱】
沉靜的夜裡,這一聲喝叫,自渺茫的空際發出,一傳進他的耳中,恍如晴空裡
響起霹靂,層層的音浪,衝撞他的耳鼓,隱然生痛。
宇文天整個心神都為之一懍,那踏在佛顛和尚光禿禿的頭顱上的右腳,依舊停
留在他的光頭上,未能決定是否要踏下去。
就在這猶豫的剎那,那個龐大的人影已經來到面前,一股祥和的氣勁彌然飛來。
宇文天濃黑的劍眉斜斜揚起,揮掌迎拍。
嗤嗤的勁道旋激飛揚,這威猛的一掌,挾著生裂金石的巨大威力發將出去,好
似一柄利斧劈出。
兩股掌力在空中一觸,發出刺耳之極的摩擦之聲,四周的空氣頓時被這兩股飛
旋的勁道驅除乾淨,留下七尺之距的真空。
轟然一陣巨響,地上的沙石四下飛揚,像是一條龍尾樣的飛捲入空中,將皎潔
的月光都掩遮得變昏暗了。
「哼!」宇文天身形搖晃了一下,終於立身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他深吸口氣,右足在對方踏進之際,往前一伸,又踩在佛顛和尚頭顱上。
那老和尚似乎未料到宇文天功力會有如此深厚,微怔之下,那垂落頰邊的長眉
倏然揚起,目放精光,宏聲道:「阿彌陀佛!施主請留情!」
沉鬱的呼喚,好似微曦黎明時分響起的鐘聲,迴盪在耳邊,發人深省,醒人神
智。
這聲沉喝一傳進耳裡,在宇文天的心底掀起了陣陣的激盪,頓時滿腔的殺機,
如縷縷輕煙般消逝。
他的胸中殺機既失,低頭望了望踩在腳下的佛顛和尚,微微一笑,將腳縮回來。
那老和尚低聲喃語道:「善哉!善哉!」
他坦然彎下身去,將佛顛和尚提起,挾在肋下。
宇文天愣了一下,心中懍然,緩緩退了四步,道:「大師可是空了聖僧?」
敢情在方纔的時間中,那長眉老僧已連施三種佛門罕見的神功。
未到之時發出制止宇文天將腳尖踏下的呼喝,乃是佛門「獅子吼」神功。
剛到時飛拍而出,使宇文天為之立身不住的一股功道,是先天「大般若真氣」。
那使得宇文天放棄滿腔殺機,而自動把腳收回的一聲誦歎,卻是佛門無上大法
「天龍歎唱」絕技。
而這三種神功與另一種「金剛不毀神功」合稱佛門四大降魔神功,與六大神通
同為佛門無上秘法。
放眼天下佛門,包括少林、五台、峨嵋、崑崙在內,能具有這種高深神功者,
寥寥無幾,可能僅只崑崙當代掌門菩提禪師一人而已。
但是菩提禪師所練成的,也僅是「大般若真氣」而已,至於其他三種神功絕技
,還只限於傳言,並沒有人見過。
眼前這長眉老僧,初一出現,便連施三種神功,使得宇文天那種凶狠強悍之人
,竟能放棄殺念,若非親見,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
兵法中有曰:「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屈人之兵不難.要屈人之心則難如移
山傾海。
心理上的武裝解除了,再好的武功也發揮不出來。
宇文天身為一代高手,豈會不明白這種道理?
是故他一懍之下,連退四步之多。
在這後退的四步裡,他凝聚自己的心神,加強心裡的準備,犀利意志的鋒刃,
不使自己的心靈有任何空隙能被對方所趁。
也就是在這心神凝聚的剎那,宇文天想到了那傳誦於武林,卻無人得以一見的
聖僧空了大師。
於是,他也就有了這個詢問。
那長眉老僧將佛顛和尚挾在肋下,目光側掃,已自看到佛顛受傷的情形。
他手腕一振,力道湧出,將佛顛和尚心脈附近的穴道全都閉住,防止傷勢惡化
下去。
他眼中神光俱斂,緩聲道:「老衲空空……」微微一頓,道:「空了大師乃老
衲師兄。」
「哦!」宇文天恍然道:「大師也是禪宗一派。」
他曾見過大漠三音神尼,知道她乃是禪宗弟子,禪宗雖是佛門一系旁支?但是
因為重的是「道」,與其他佛門弟子不同,凡有夙根之人不得入其門,所以禪宗的
成就也就與眾不同。
空空大師道:「施主孽緣雖深,然而慧根未斷,望施主能懸崖勒馬,自然福慧
臨身,脫卻災劫。」
宇文天冷冷地道:「本山主生平最討厭的便是那些自認高明的傢伙,尤其是佛
門中人……」
空空大師垂眉道:「良藥苦口利於病,施主為聰明人,當知其中真義!」
他看到宇文天方纔那種祥和之氣已經完全消斂,換上的是凶殘肅殺之色,便沉
聲道:「施主不信老僧之言,劫數一到將無可挽回,至時身臨萬劫之中,將永溺孽
海……」
「住口!」宇文天叱道:「老和尚何必饒舌?本山主做事自有分寸,人不犯我
,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令他死無葬身之地!」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空空大師肅容道:「就此一念滋生,便已造無限
殺孽,老衲眼見施主沉湎苦海,不禁深為抱憾……」
宇文天冷笑道:「大師何必效生公之說法?本山主並非頑石,你再多說也不能
使我改變心意!」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空空大師道:「佛門普渡眾生,老衲與施主相見亦
是有緣,又何必一意固執,自取滅亡之道?所以老衲……」
宇文正心中早已不耐,但因忌憚空空大師的絕藝而一直忍耐,此時見空空大師
依然苦纏不休,怒道:「大師如此糾纏,究竟目的何在?」
空空大師微微一愕,道:「佛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衲願為施主作苦海之
筏……」
「嘿嘿!」宇文天冷笑兩聲,道:「大師既是佛門高僧,又何必妄語?難道你
不是為著百里雄風而來?」
「不錯!」空空大師坦然道:「雄風固為老衲之徒,然而老衲欲度施主之願與
他絕不相干,只望施主能善體上天好生之德,莫再一意孤行,妄生事端!」
宇文天冷笑一聲,忖道:果然不出本山主所料,他們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不讓
他向百里雄風下手!他臉色陰沉地道:「廢話不必多說,如果大師沒有其他事情,
我要告辭了!」
「施主且慢!」空空大師道:「老衲請宇文山主將小徒釋放……」
「有這麼容易?」宇文天冷笑一聲,道:「百里雄風數次侵犯我宇文家族,與
我宇文天為仇,就這麼簡單放了他麼?」
宇文天看到空空大師那龐大的身影,在微曦的蒼茫裡顯示出一種懾人的鎮定,
彷彿天下任何重大的事都不能改變他的意志。
心中微微有一絲懍意,宇文天緩緩自背上拔出赤陽劍,劍尖斜指於地,神色凝
定地道:「如果大師能夠在本山主的連續五劍下,不受一點傷害,那麼我就把百里
雄風交還於你!」
空空大師微歎一聲,道:「老衲本來無意於此,施主既然以此為條件;那麼老
衲尚有一個要求!」
宇文天輕哂道:「大師使用任何兵器皆可,本山主絕不佔這個便宜的!」
空空大師坦然道:「老衲之意並非如此,施主既欲在武功上一決勝敗,又賭以
五劍之約,依老衲之意,不若以一招決勝負。」
宇文天目放神光,凝聚在空空大師的臉上,點頭道:「好!」
他手腕一振,劍芒湧出層層波浪,閃爍出璀璨奪目的光華。
宇文天放聲大笑道:「天下尚沒有人敢在本山主面前誇言,一招便可決定勝負
,哈哈,好一個狂妄的老和尚!」
空空大師默然佇立,等到宇文天笑完之後,方始緩聲道:「施主尚未明白老衲
之意,便驟下評語,真個有失一代宗主之身份,老衲為之扼腕而歎!」
宇文天一愣,隨即心神驚懍,收斂狂放的精神,肅然凝望著對方。
空空大師道:「老衲之意是預備以血肉之軀抵擋施主神劍之一擊,若能幸而不
死,則請施主將劣徒釋放。」
「什麼?」宇文天驚道:「一招之內,你毫不還手?」
空空大師沉聲道:「老衲絕不還手!」
宇文天微怔了一下,方始定過神來,道:「久聞佛門四大神功之中,以『金剛
不毀神功』最為難練,不但需數十年之潛修苦練,尚需夙有慧根,資秉特異,方始
有成,本山主向大師祝賀!」他話聲一頓,道:「也許大師不知道本山主這柄寶劍
便是白駝山鎮山寶劍——離火赤陽劍。」
空空大師目光掠過那枝閃出漣灩紅光的寶劍,道:「老衲四十年前曾見赤陽道
友持此神劍,四十年後復見此劍,當有無限感慨!」
「且慢!」宇文天問道:「大師說四十年前見過此劍,請問那是由何人持用?」
空空大師不知宇文天為何會突然有此一問,微微一怔道:「玄門之中,一代劍
聖黃龍上人乃絕代奇士,赤陽子道友乃其唯一師弟,難道施主不知道麼?」
「赤陽子!赤陽子!」宇文天喃喃地念了兩句,道:「那赤陽子究竟是什麼是
樣子?」
他一言出口,似乎覺得自己不應如此說話,語氣一轉,道:「我的意思乃是赤
陽子的形象面貌,以及大師所見的是否確實為赤陽子?」
空空大師沉吟了一下,道:「赤陽子道友丰神朗逸,清雅出塵,目有重瞳,左
耳有一硃砂痣,為道家百年來不世之奇人……」
宇文天被那兩句話所震,彷彿自己剛從九死一生之中逃出來,心中的驚駭與畏
懼,久久未能退去。
原來赤陽子便是爹爹!他暗忖道:爹爹離開白駝山那麼久,敢情是遁身求道……
他定過神來,道:「大師可知道赤陽子前輩下落?」
空空大師道:「赤陽子道友,於三十年前曾與黃龍上人聯手斬蛟墨溪,適才那
間神廟所祀之神就是此間黎民為了紀念他而立……」
「啊!」宇文天想到方才在那間屠龍廟裡曾見過的石刻神像,心頭大震,喃喃
地道:「那便是赤陽子的祀像?」
空空大師輕輕一歎,道:「蘭因絮果,自有前定。赤陽子以一身之內黎庶之福
,本著以身殉道之大誓願,他必然不會願意自己的子孫違背他那種捨已為人之善舉
,而作出忤逆之事……」
宇文天懍然忖道: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否在諷刺我,他又知道多少?
他一念及此,立即回復原先的鎮定情緒,拋開一切雜念,豎劍於胸道:「和尚
不必多言,本山主仍踐方纔之言,若是大師能夠抵擋了在下五劍……」
「一劍!」空空大師沉聲道:「老衲也是依照諾言,施主在一劍之下不能傷得
老衲,便請將小徒釋還。」
「好!」宇文天眉目之間凝聚起濃濃的殺氣,道:「大師絕不還手?任憑在下
一擊?」
「佛不妄言,老衲焉敢有違我佛之戒?」
空空大師大袖微拂,飄身退出八尺,盤坐於地,將佛顛和尚置於雙膝之間。
他仰首吁出一口長氣,兩道長眉微微揚動,便又垂落頰際,輕歎道:「江湖浩
劫,已非老衲之力能阻,願我佛慈悲。」
一種悲天憐人的神態自他臉上溢出,他雙掌合什,唸了一聲佛號,道:「施主
請下手吧!」
話聲一了,他便垂簾瞑目,默然跌坐,對於外界之事不聞不問。
此時正是朝陽未出,夜幕盡褪之際,曠野裡有淡淡的白霧隨風飄動,似輕絮又
像薄紗,更似片片輕煙繚繞於空際。
宇文天只見空空大師寶相莊嚴,那似白玉般的臉龐上泛現出湛然的紅光,八個
戒疤在光禿禿的頭顱上,展現出他神聖的形象分外醒目。
他猶疑了一下,立即便恢復了天下無敵的信心,一絲絲殺氣像飄來的薄霧,愈
聚愈濃。
他那冷峭英俊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身上銀袍無風自動,整個身軀挺得筆直,
左手劍訣斜指上空,神色肅穆之極。
宇宙間靜謐無比,似乎早起的鳥雀都被這逼人的緊張氣氛所懾而匿不敢出。
宇文天好似手握萬鈞巨鼎,沉重得手腕微微顫抖,赤陽劍火紅的鋒芒,自劍尖
上一寸寸的吐出。
漪灩奪目的光華似刺穿白霧,隨著宇文天的手腕緩緩地提起,那愈吐愈長、愈
來愈寬的劍芒,彷彿變成實質的劍刃一樣。
時間似是被劍上吐出的鋒芒逼得更加緊縮,而凝聚於那爍亮劍芒的尖端一點。
這時若是有誰見到這種駭異的情形,必然不會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連話都說
不出來。
宇文天將全身勁氣都提聚於劍上,剛練成的「玄天罡氣」散佈於全身每一部份
,此刻,他本身便像是一柄巨劍,萬物不摧,一觸即發。
白霧繚飛,空空大師身上好似也散出絲絲白霧,凝結於身外,與那來自曠野的
晨霧相合。
「赤陽劍氣起,碧空晨星落!」
宇文天腳下向前一步,手腕微抖,身前圈出一道圓滿的光弧,口中似是鶴唳般
的長吟一聲,側身飛出一劍。
一幕使人畢生都難以忘懷的奇異景象展現在這清晨的霧裡。
宇文天身形未動,長劍亦握在手上,可是在那一圈光弧中,由劍氣凝結的一柄
長劍倏射而出。
像是一柄無影之劍,更似一道爍爍的閃電,那由劍尖吐出的鋒芒凝聚的一劍,
射到空空大師身上,立即便斂隱沒去。
空空大師那趺坐如山嶽般鎮定的身軀搖晃一下,身外環繞凝合的白霧片片散去
,方圓一丈之處頓時現出一個大窟窿。
在這剎那,那霸道至極的劍罡,已將方圓一丈內的空氣都驅除乾淨,留下一個
真空。
一劍揮出,宇文天突然全身微顫,銀色的衣袍緊貼於身上,赤陽劍重落於地,
方纔那種威武逼人的神態一齊斂去。
他那英俊的臉上,紅暈盡去,剩下一片蒼白,可是嘴角的冷漠肅殺之態,依然
殘存於面靨。
僵立於靜謐的空間,他的目光如電,死盯著空空大師依然合掌趺坐的姿態上。
四周乳樣的薄霧,翻滾奔騰,好像揭開蓋子的一鍋滾水,不斷地向真空裡湧進。
剎那裡,便已填滿那一片真空,依然繞結於空空大師身邊。
就在這片片薄霧剛一觸及空空大師的袈裟時,宇文天很清楚的看到那灰色的袈
裟上,現出一塊焦灼的痕印,隨著翻滾的薄霧,脫落了一大塊。
宇文天吁了口氣,僵硬的臉上開始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暗忖道:曉駝秘錄裡
最後所附的以真火貫入劍中,聚結於劍身之外的「赤陽劍罡」,到現在算是真正的
被我練成了!
以往,他記得在初次練習這「赤陽劍罡」的心法時,便曾因真火貫人劍身到達
某一程度,劍身便會被真火融蝕,而致不能練成。
他換了無數柄長劍,無數次的失敗於長劍被融化上。
一直以來,他都在尋找這能耐真火凝匯,催動劍氣的寶劍,但是卻從未成功。
所以當他一聽到那劍聖黃龍上人之師弟,以劍法稱名於世的赤陽子,便是幼時
拋棄自己,出外流浪的父親宇文海時,他知道他已找到了這柄利劍。
而對著這佛門一代高僧,他確實有點恐懼,然而當他要以一身的榮譽與信心盡
萃於這一劍時,他毫不猶疑地選擇了運出赤陽劍罡之法。
他成功了!在技術上來說,他是很圓滿的使出了這劍道上最為深奧的劍罡之術。
然而他真的贏得了這罕見的一仗麼?
宇文天等了半晌,依然不見跌坐的空空大師有何動靜,冷哼一聲,喚道:「空
空大師!」
層層的音浪穿過霧裡,擴散出去,直到最後一縷尾音都已消逝,仍舊沒有看到
空空大師睜開眼睛。
宇文天冷傲地仰首望天,長嘯一聲,神態狂傲無比,大有天下已無敵手,唯我
獨尊之慨。
嘯聲一落,他把手中赤陽劍緩緩提起,插進鞘裡。
剛剛入鞘,他的耳邊響起一聲沉鬱的佛號:「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這聲音彷彿是來自縹緲的空中,更像是來自深幽的地府,不知其所始,也不知
其所終,隨著空氣流散……
宇文天臉色一變,目光炯炯,自薄霧探索出去,似要尋出這發出佛號的人是誰。
可是他卻毫無發現——連一個人影都沒見到,更不用說找到聲音的來源了。
他的目光掠過有如一尊白石般趺坐著的空空大師身上,仍沒有絲毫發現。
一股駭懼驚疑的情緒湧進心頭,他定了定神,想到了一個人。
「是空了大師麼?」他揚聲道:「請現身出來……」
語音未落,他聽到霧中傳來一聲遙遠的應答:「嘯峰,你在哪裡?」
「啊!」宇文天心頭一懍,道:「是夢萍來了!」
自霧裡閃現幾點紅燈,飛快地向這邊飄來。
霧中人影一現,一條纖細的身影掠過空際,落在他的面前。
關夢萍依然面蒙黑紗,背插長劍,英姿勃勃的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一見宇文天,凝立了一下,淡淡地埋怨道:「你到青海來也不通知我一下,
可抓到那打傷仇兒的人了?」
宇文天只覺那柔和的聲音是如此悅耳,心中一陣激動,往日熾熱的情感,像春
草般的蔓生著,霎時佈滿心田。
他點點頭,道:「抓到了,我已交給黑崎、黑楚!」
話聲出口,他驚奇自己這句話說得如此生硬,簡直不像自己平時……
關夢萍微帶詫異地望著他,那似寒星的眸子,爍亮而清湛,美麗動人的風韻依
然絲毫不改。
她柔聲道:「那個人是誰?竟敢打傷仇兒,我倒要看看!」
宇文天目光掠過關夢萍背後站立的六個佩劍童子,隨即落在她那露在薄紗外的
烏黑眸子上。
可是,很快地,他便被她身上神秘懾人的氣質所震,不敢再對她逼視。
因為閉關苦修「玄天罡氣」之故,使他乍見關夢萍時,心中的情緒激動得十分
厲害。
他雖然知道關夢萍並非真心愛他,可是他卻不能忘懷她跟他一起時的旖旎與溫
馨。
這兩天來心底沉積的恨意,在她一出現的剎那開始,便如輕煙般飄散,在此時
,他竟然對她毫無一絲恨意。
他猶疑片刻,方始道:「那人是從日月山下來的,是絕塵居士白老鬼的徒兒!」
「呃!」關夢萍臉上面紗一陣輕微的波動,急忙問道:「他姓什麼叫何名?」
看到她如此情狀之後,他的心底像是被針刺了一下,痛得臉上肌肉都為之一陣
抽搐。
他冷冷地道:「他叫百里雄風!」
「百里雄風?」關夢萍纖巧的身形一顫,驚道:「怎麼會是他?」
一道苦澀的滋味過宇文天的心底,他雙眉一皺,道:「怎麼不會是他?」
「哦!」關夢萍立即便曉得自己情感過於激動,她低呃一聲,神色回復正常,
坦然道:「我只是奇怪為什麼絕塵居士的徒兒敢將仇兒打傷,這人的膽子真大!」
宇文天冷笑一聲,道:「他的膽子確實不小,所以我預備使他嘗遍教中各種毒
刑,然後親自上日月山去找白老鬼算帳!」
關夢萍默然佇立,由於臉上蒙著紗,看不出她面上表情如何,但從她微微顫抖
的雙手上,已可看出她心潮波湧的情形了!
宇文天很明白她此刻心裡的感受,雖然他似乎覺得有點狠心,不過卻另有一種
莫名的快意,使他臉上泛現殘忍的微笑。
關夢萍吟了一會兒,抑下激動的情緒道:「你把百里雄風交給我好了,我倒要
看看他是什麼樣子?」
宇文天微微一笑,道:「他是一個很年輕的英俊人,據說是當年曾名動一時的
美男子,孤星劍客百里居之子……」
關夢萍全身一陣顫抖,默然不作一聲,靜靜地站立著,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話。
宇文天心裡暗忖道:儘管你表面裝成毫不在乎的樣子,我卻知道你心底的波潮
卻是洶湧不停,哼!我就要使你痛苦不停……
他那銳利目光中,閃過嫉妒之色,繼續道:「聽說那百里居昔年曾被江湖中稱
為第一美男子,後來卻不知為何,被中原九大門派追殺,以致喪身於沙漠之中,屍
骨無存……」
關夢萍聽到這裡,再也忍耐不住,她尖聲叫道:「不要再說了!」
「啊?」宇文天裝作驚愕無比,追問道:「夢萍,你怎麼啦?臉色不大好……」
關夢萍搖搖頭道:「沒有什麼,只是頭有點昏……」
宇文天冷冷一笑,道:「夫人既然勞累不堪,那麼百里雄風由我處理好了,哦
!仇兒的傷勢怎樣啦?」
關夢萍道:「敷上傷藥之後,他的外傷好多了,只要稍微休息兩天便可痊癒…
…」
宇文天突然靈機一動,道:「對了!我倒想起一個法子可以處理那百里雄風!
」他得意地道:「我把那小子交給仇兒,讓他親手殺了百里雄風以洩此恨……」
「不!你不能這樣做!」關夢萍驚懼地喊著。
宇文天自然料想得到會有這種反應,故意反問道:「為什麼不能這樣做?」
「因為……」關夢萍腦海掠過百里居那英俊的臉龐,霎時又幻化成他臨終時那
痛苦慘厲的形象。
她駭懼地忖道:我豈能使他們兄弟兩人自相殘殺?這太殘忍了……
宇文天冷笑一聲,道:「因為什麼?據我看來,這是最恰當的事,又有何不可
之理?」
關夢萍脫口道:「這太殘酷了!」
宇文天笑道:「殘酷?這也算是殘酷?」
他放聲大笑,好一會兒才止住笑聲,肅聲道:「本教以上體天心、下戮人心為
宗旨,凡是本教之敵,都該處死,為何唯獨對百里雄風例外!」
關夢萍沉吟一下,道:「因為我聽說百里居曾有一塊玉石……」
宇文天冷冷道:「那塊玉石我搜遍他全身上下都沒有看見,我一怒之下,所以
將他六脈全都廢了……」
關夢萍黑亮的眸子射出懾人的光芒,道:「你說這麼多話,唯有這句話最為殘
酷無情,大概你早就預備告訴我的吧?你以為這樣會傷得了我的心?」
宇文天裝作甚為驚愕,問道:「傷心?你為什麼會傷心,那百里雄風之生死與
夫人你又有何干?值得夫人為之傷心?」
關夢萍冷冷道:「你知道些什麼?誰又告訴了你些什麼?」
宇文天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願意告訴我麼?」
關夢萍點了點頭,道:「我終會告訴你的,你又何必如此逼我?對你有什麼好
處呢!」
宇文天冷笑一聲,道:「誰又逼迫你了?這十八年來我什麼時候不為你著想?
想不到你卻……」
「好!」關夢萍聲音一變,厲聲道:「宇文天!原來你的城府如此深,我倒小
看你了……」
「關夢萍!」宇文天怒道:「你心疼那個孽子嗎?本山主等會兒一刀下去,便
將他斬了!」
關夢萍厲聲道:「宇文天,你敢動他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拼了!」
眼見他們兩人為了各個私情,在氣恨之下便將發生爭戰。
突地,一聲洪鐘似的大喝傳進他們兩入耳裡!
「阿彌陀佛,兩位施主不必爭吵!」
宇文天跟關夢萍齊都一驚,循聲望去,只見空空大師緩緩立起,向這邊走了過
來。
關夢萍愕然道:「老神仙,是您……」
空空大師合掌道:「久違了,女檀越,十八年不見,故人風采依舊,真是可喜
可賀!」
關夢萍只見空空大師面頰有如白玉,長髯依舊拂胸,與十八年前在大漠狼群裡
所見時的模樣完全相同。
她慌忙除下面紗,悲喜交集道:「十八年不見,老神仙仙顏如舊,小女子當作
禮參拜……」
空空大師忙將關夢萍扶起,道:「老衲不敢當女檀越如此大禮,請起!」
他和藹地道:「若依照輩份而言,女檀越為三音神尼之徒,金沙門與本門淵源
極深,女檀越現為金沙門掌門人,當可算得老衲師妹……」
關夢萍道:「小女子蒙老神仙救命之恩未報,怎敢如此托大?真個不敢當,至
於本門掌門之職,小女子已交與師妹鐵拂……」
空空大師一瞥宇文天,低聲道:「老衲尚與宇文施主有未了之事待商,請女檀
越原宥……」
宇文天臉色鐵青,道:「恭賀大師已練成佛門無上神通,金剛不毀神功,本山
主實在非常佩服!」
空空大師垂眉道:「施主神功無敵,舉世無雙,老衲承天之幸,擋過劍罡一掌
,尚請施主能依方纔之諾言,將小徒交與老朽。」
宇文天咬了咬牙,道:「令徒此刻方在黑崎手上,老夫答應不……」
空空大師道:「只要施主答應放手便行,小徒等會兒便到。」
他微帶歉疚地道:「只是老衲萬分抱歉,方纔已將施主劍罡之術破去……」
宇文天面容大變,驚道:「你,你說什麼?」
他腳下退了一步,拔出背後赤陽劍,斜舉於胸。
關夢萍冷聲道:「宇文天,你要做什麼?」
空空大師歎道:「老衲不願生靈塗炭,拼著二十年功力,已將宇文天施主練成
不久的劍罡之術破去!」
宇文天一振手腕,提聚丹田真火,凝匯於劍上,欲待再施出劍罡之術,豈知真
氣一過手腕立即便消失無形,整條右臂都舉不起來。
他連試數次,也都是如此,放下長劍,他悲憤地抬頭望著空空大師,道:「好
個賊禿……」
他的話聲被關夢萍喝止,道:「嘯峰,你住口!」
宇文天氣得渾身發抖,連聲道:「好!好!」
空空大師垂眉斂目,道:「施主只要本著慈善之心,不動嗔念,不生殺機,依
施主如今之功力,一年之內當可重新練回劍罡……」
宇文天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狠狠地瞪了空空大師一眼,道:「一年之後,
本山主將獨上巴顏喀喇山造訪大師,以拜謝這一劍之賜……」
話聲一落,他頭都不回,飛身躍起,投入茫茫白霧裡,轉眼便消失了。
關夢萍面容驟變,大叫道:「嘯峰,你回來!」
她話語一頓,道:「你們發出信號通知各地分舵,務須查出山主下落……」
那肅然而立、目不轉睛的六個佩劍童子齊都躬身道:「弟子遵教主令!」
他們轉過身去,分向六路奔去。
「哦!」關夢萍喚道:「藍星,你回來。」
那往右首奔去,劍上繫著藍色劍穗的童子聞聲腳步一頓,掉頭返回道:「藍星
在——」
關夢萍道:「你傳我令牌下去,半月之內令各地分舵主及護法長老集聚天心莊
,本教主有所吩咐!走吧!」
藍星接過那面銀光閃爍的令牌,恭敬地揣進懷裡,然後飛身而去。
空空大師喟然一歎,道:「眼見江湖紛爭不止,血流成河,頭顱遍地,老衲也
無能為力了……」
關夢萍道:「我曉得嘯峰的個性,若不如此,任由他妄行,天下一定大亂!」
空空大師兩眼凝視著氤氳的白霧,茫然道:「天下再亂,老衲已不能親身看見
了……」
關夢萍驚道:「老神仙這句話是……」
空空大師道:「老衲眼見宇文天施主練成劍罡絕技,心中不忍見他仗劍剷除異
已,所以拼了數十年苦修之禪功,將劍罡之術破去……」
他搖搖頭歎道:「唉!老衲亦因此受到劍罡傷及肺腑,劍氣凶霸,波及六脈,
眼見……」
關夢萍驚道:「大師你……」
空空大師朗笑一聲,道:「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老衲雖然有損仙業
,然而我佛拈花微笑,當讚許老衲所為……」
關夢萍悲泣道:「這都是小女子害的,我萬死難辭其咎……」
空空大師微笑道:「老衲方才雖已受傷,卻已運出一口先天真氣將六脈護住,
一年之內絕對不會涅盤而去,女檀越何必落淚。但願你能上體天心,下恕人心,老
衲將感激不盡!」
「不!」關夢萍搖頭道:「我不替先夫報仇,絕不罷休……」
「唉——」空空大師歎道:「天命如此,又有何法!」
仰首望天,朝陽正穿過淡淡薄霧,披落在他那雪白的長髯間,照在他白玉似的
臉龐上,發出一片悲天憐人的神聖光芒。
無限悲愴的往事,縈繞於關夢萍的心底,使她久久未能自回憶中清醒過來。
她的目光茫然望著飄浮空際的片片薄霧,在霧中,她的情感也是飄浮而游離的
,碎裂的美夢、甜蜜的溫情在她的記憶裡?彷彿是好幾個世紀那樣遙遠。
可是她卻不能忘卻——忘卻與百里居一起,流浪天涯,雙騎傲行關山平林的歡
愉與溫馨,是何等的困難!
「假使我能忘去那一段塗上繽紛五彩的絢爛日子,」她暗暗道:「我便不該對
宇文天那樣!」
茫茫的霧中好似浮現出掃.裡居那朗逸的臉龐,帶著微笑凝望她,這使得她忘
情地呼喚道:「居郎……」
空空大師眼見關夢萍的臉上浮起痛苦難忍的神情,他曉得此刻她為失去百里居
而痛苦。
他暗暗心驚,忖道:情之力量真個偉大,竟使她十八年來都不能忘懷百里居的
影子,怪不得世俗之人終日陷身情海,掙扎浮沉,直到老死……
這個參禪數十年的老僧不禁為此貞節如石的愛情,而於心中的泛起欽佩之感:
雖然她曾經二嫁,但是她的心卻始終貞潔如一,不因肉體的受到污穢而改變,這等
真情真個可以動天地而感鬼神……
他那紅潤的臉上閃現一絲湛然微笑,思忖道:我佛如水,若非對眾生有情,又
何必親人地獄?世事縱然如夢如幻,可是這情之一字必將是主宰整個世界的唯一力
量……
一念及此,他不禁歎然道:「阿彌陀佛,老衲又執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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