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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 風 沙

                     【第三十六章 梟雄末日】
    
      白駝山莊飛騎四出,是那麼匆忙急迫。
    
      白駝山主宇文天人雖醒轉,卻嘔血不止,臥床已經三天,在毒聖者丹藥齊施之
    下,勉強能夠稍進飲食。
    
      不可一世之雄的宇文天,三天裡好像老了十年,威風全失,面無血色,鋼牙被
    咬碎幾顆,不時暴躁發怒,侍立身邊的梁倩雯被他打得額青臉腫,眼淚往肚內吞。
    
      宇文仇被罰跪在床頭,兩頰挨了耳括子,腫得老高,頭上被鑿爆栗,一頭的血
    包,卻不准他哭,更不准他流淚!
    
      他一怒,就氣喘如牛。胸前起伏,不停嘔血,連打人也和一般人一樣,氣力有
    限,否則梁倩雯和宇文仇的頭早已成爛冬瓜了。
    
      並非功力被廢,而是五臟六腑皆震得離開了原來位置,是空了大師給他的懲戒
    ,如非他功力深湛,空了大師又不想要他的命的話,他早已死翹翹,當場斃命了。
    
      他反覆地咒罵,由牙縫中吃力地進出咆哮:「空了賊禿!把你挫骨揚灰,也難
    消我恨!……關夢萍賤人,你等著吧!和宇文天作對的人,誰也逃不過慘死!……
    哇哇,氣死我也!……」
    
      接著他又大口嘔血,痛苦不堪。
    
      在一旁忙著為他調藥的毒聖者暗自好笑,心內罵道:「好個老賊!鴨子死了,
    嘴還是硬的,你再強也不過如此,和你作對的人多著呢,老夫就是一個,只等利用
    完了,你才逃不過慘死呢!哼哼,姓梁的女人不錯,那姓關的更妙,卻被這老賊玩
    弄過了,好可惜,老夫不嫌二手貨,也該好好受用一番,讓你這老賊知道天下第一
    絕不是你可以自封自認的!」
    
      他肚裡連串密圈,儘是鬼畫符。
    
      表面上,他以竭忠效命姿態,不斷勸慰宇文天,說什麼——
    
      「大丈夫能屈能伸呀,成大事、大功的人總有挫折的,山主凌駕萬人之上,小
    挫一人之手,正宜奮發淬勵,力圖報此大仇,才是英雄本色,身體第一要緊,留得
    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山主之高明,當不為小事介意。」
    
      宇文天喘呼呼道:「尊者所言,深得我心,相見恨晚,宇文天深度得人,敢不
    推心置腹?尚仗大力相助,老夫誓必除去空了賊禿,碎割叛我賤人,使『金沙門』
    從這一代絕傳,老夫準備閉關練功,以償天下一人素志,夙願得償之時,當與尊者
    共享尊榮。」
    
      毒勝者一面連連點頭,頻頻連道:「全仗山主提攜,托庇虎威,使化外之人,
    欣逢中原有主之騰,敢不竭效犬馬之勞,以報山主龍遇?」
    
      他心中卻在轉著密圈道:「好個老賊,還在作夢!即使你閉關再練什麼玩意,
    也強不了多少,還是逃不過老子掌心!……嗯嗯,這倒是好機會,你一閉關,良田
    自荒,老子大可『大力相助』,『竭效犬馬之勞』了!」
    
      他問:「山主閉關大約需時多久?當然是指貴躬康復之後算起。」
    
      宇文天反問:「你看老夫約需多久才可復元?」又嘔出大口瘀血。
    
      毒聖者暗忖道:「如果此刻要殺你,不過舉手之勞……」
    
      他急忙陪笑道:「以山主之神功,加上在下悉力投藥,當然很快,最多小憩十
    天半月而已。」
    
      宇文天強嚥下上湧的瘀血,忍住心胸奇痛,哼道:「老夫坐關,大約少則半年
    ,多則一年!……咳咳!幾乎忘了大事,請呂韋化進來!」
    
      毒聖者剛要扭身,隱身簾後的梁倩雯已迅即令侍女傳話出去。
    
      毒聖者偷覷了簾後一眼,目光轉向垂頭喪氣、跪在床角的宇文仇身上,陪笑道
    :「山主是否看在下薄面,讓少主出去?」
    
      宇文天瞪著宇文仇,揮手道:「既然尊者代你說話,謝過尊者後趕緊滾出去!
    好好練功,若再貪玩,小心狗腿!」
    
      宇文仇心念乃母安危,又受乃父批頰罰跪,個性強悍的他內心十分委屈,聞言
    勉強向毒聖者起立一揖,道:「謝尊者,謝過爹,仇兒聽話!」強忍住淚水,掉頭
    而出。
    
      他幾乎和迅步搶進的「不老神仙」呂韋化碰個滿懷。
    
      呂韋化讓過宇文仇,緩聲道:「少主,天之驕子,來日不可限量,受嚴父之責
    ,正是為你好,去歇著吧!」
    
      他一面入室,垂手恭聲道:「山主有何吩咐?」
    
      宇文天吁了一口氣,喘聲道:「我想起了誤中關夢萍那賤人詭計,被她利用我
    的名義,創立『天心教』,本莊四大家臣被她派出去找各大門派麻煩!」
    
      毒聖者一怔道:「在下聽說中原各大門派互相標榜,妄自尊大,山主正好趁水
    洗船,先聲奪人,為號令武林鋪路!」
    
      宇文天搖搖頭,張開嘴又吐了一口血。
    
      毒聖者忙給他倒水漱口,服下丹藥。
    
      呂韋化沉聲道:「山主可是要下令召回他們?恐怕時間來不及吧!」
    
      宇文天直喘氣,只是搖頭。
    
      呂韋化心中暗忖道:「宇文天,你一向目中無人,常歎天下無對手,太寂寞了
    ,現在可不寂寞了吧?夠你受了,咱老呂若不是結下了姓白的這樁大梁子,加上鐵
    拂賊尼與關夢萍這些強仇大敵,需要托庇一下的話,咱老呂可要你知道厲害,看你
    這樣吃苦,自身難保,咱老呂可要早打算盤!」
    
      他心中連轉,腦中一亮,揚聲道:「有了,山主之意,是『天心教』等於瓦解
    ,只好……姓關的孤掌難鳴,趁此傳令四大家臣,以威相脅,以利相誘,軟硬兼施
    ,迫使各大門派俯首聽命,共同對付空了賊禿、鐵拂賊尼和白老鬼他們,確是霸王
    傳檄定天下之上策,不戰而屈人以兵,四大家臣所至,已夠他們鬼哭神號,亡魂喪
    膽,如果加以寬容,何異刀下留人,他們自然聽憑驅策了!」
    
      宇文天喘過一口氣來,連連點頭道:「正是此意,可謂深得我心,可證本山主
    眼光不錯,你就火速傳令下去!」
    
      呂韋化一面躬身應道:「得令!蒙山主錯愛,屬下殺身難報。」
    
      他心中卻暗憐道:「這老賊確實不是等閒,可要特別小心應付!」
    
      他想起了在大漠石室中與宇文夢對質時,宇文天殺氣騰騰地把自己當作貓爪下
    的老鼠一樣侮弄的一幕,心中猶有餘悸,剛要退出……
    
      宇文天猛伸手道:「且慢!還有……」
    
      呂韋化停步躬身道:「屬下恭聽指示。」
    
      宇文天恨聲道:「你可記得百里居的孽子?」
    
      呂韋化又是一愣,忙道:「百里雄風那狗種!山主可是要……」一打手勢,作
    斬草除根狀。
    
      宇文天咳了一聲,道:「本山主有種感覺,空了賊禿尚可暫放在一邊,那賤人
    和鐵拂賊尼,本山主也有方法對付,就是那孽種……本山主認為是未來心腹大患,
    絕對留不得!」
    
      呂韋化諂聲道:「山主高見,那狗種確實是少見的棘手!不能讓他長成氣候…
    …」
    
      宇文天沉聲道:「本山主斷定:空空賊禿十九難逃涅盤一劫!……有了空了賊
    禿出面,那狗種多半是去找尋黃龍賊道遺留的劍訣去了!」
    
      呂韋化心中狂跳,連連稱是道:「山主料事如神,那狗種確頭舀他不得,屬下
    立即傳令先查出那狗種行蹤,除此禍根!」
    
      宇文天搖頭道:「即使已經斷定那孽種去大漠,萬一這孽種早已到了大漠,混
    到鐵拂賊尼那兒去,急切間,豈是可以輕易得手的?何況,空了賊禿有幾手鬼八卦
    ,如預為指示,那小狗一定形蹤詭秘,黃龍劍訣一到手,必然隱跡潛修,大海撈針
    ,徒耗人力!」說到這裡,咬牙作響,恨聲不絕。
    
      呂韋化忖道:「老賊被空了賊禿嚇破了膽,杯弓蛇影,也前怕狼、後怕虎起來
    了,如在往日,還不是一聲令下,別說大漠三千里盡在掌下,便是天涯海角也會手
    擒到來,此時只好暫時忍氣順著他,等機會到來,哼哼……」
    
      他又想到自己本有得到「黃龍上人」那塊劍訣玉石的機會,恨死了死鬼毒神祈
    靈靈,若不是中途功虧一簀,此時呀,咱老呂早已一劍驚天下,橫掃武林唯我獨尊
    了,你若賊宇文天又算得老幾?還會被你呼來叱去,受你的氣嗎?
    
      猛聽宇文天哼道:「你在想什麼?」
    
      呂韋化心中一突,忙恭聲道:「屬下在想對付那小狗的方法,急切問尚無頭緒
    ……」
    
      宇文天冷笑一聲,道:「本山主倒有一個『逼兔出窩』之計——」
    
      悶在一旁的毒聖者欣然笑道:「願聞山主神謀妙計,只要有人、有地,在下就
    ……」說到這兒,一頓,啞聲一笑。
    
      呂韋化也急拍馬屁道:「山主真神人也,三十六計,未聽過有『逼兔出窩』之
    名,一定神鬼莫測,屬下洗耳恭聽。」
    
      宇文天似乎也難免俗——聽得這話十分受用,被毒聖者和呂韋化二人一吹一拍
    ,巧演雙簧,覺得湧滯的真氣也暢通了不少,上湧的腥血也自下降,又是獰笑道:
    「本山主先問一句:用什麼方法才可把有三窟的狡兔逼出來?」
    
      呂韋化作思索狀,毒聖者作惑然難解神色。
    
      宇文天啞笑一聲,道:「此計,妙在一個『逼』字……」
    
      呂韋化擊掌道:「山主之意,是不管那小狗藏身何處,非把他『逼』出來是嗎
    ?」
    
      宇文天點頭道:「不錯!你們想一下,怎樣才可把那孽種逼得自行插標賣首?」
    
      呂韋化剛要開口,猛聽外面一聲:「報告山主!」
    
      宇文天沉聲道:「報來!」
    
      外面大聲道:「藏土章魯大師率領手下和柴達木赫連長老來到!」
    
      宇文天幾乎由床上起立,揮手:「有請!」
    
      外面應聲而去。
    
      宇文天以手加額道:「該輪到我們重整旗鼓了……」
    
      呂韋化瞥見毒聖者陰沉的面色一展,掠過一絲詭秘難測的陰笑,好像陽光由密
    佈的烏霾中突然現出一點光影,又被濃雲遮沒一樣。
    
      呂韋化年老成精,心中一動,卻又如風箏斷線,墜入雲山霧沼。
    
      毒聖者起身,又調化一粒靈丹,送到宇文天面前道:「既有客到,山主可得打
    起精神,免被來人誤會!」
    
      宇文天伸頸服下丹藥,仰面靠枕笑道:「好教尊者得知,來的不是別人,想尊
    者也已聞名,來的是藏土第一好手章魯大師,他知道宇文天有多少道行,我也知道
    他有多大火候,來得正好,等下我給你們介見,介見。」
    
      毒聖者暗暗好笑,心中忖道:「可憐的獨夫!只知一意孤行,卻不知請來的是
    喪門煞星,章魯大喇嘛豈止聞名而矣哉?我們早已勾搭上了,共人中原,同圖大計
    ,正是要你老命的掃帚星!」
    
      他心中嘀咕著,表面仍作訝異道:「章魯!確實聽過有這一號人物。山主德威
    ,使群雄競集,大事可為,在下樂於識荊。」
    
      宇文天敞聲狂笑道:「宇文天雖無德無能,尚不失為一代梟雄武林怪傑,求才
    若渴,得道多助,劉邦草莽,魏武揮鞭,有白駝作根基,尊者為股肱,韋化等為臂
    膀,又得章魯大師移樽合力,傾巢而出,何人可敵?受挫於空了賊禿,無異劉邦信
    陽之失,魏武赤壁之敗。就看我十面埋伏,空了涅盤之時橫槊賦詩,號令中原,哈
    一哈一哈!」
    
      也不知是毒聖者提神丹有效,還是宇文天興奮過度,忘了內傷,居然能由榻上
    一躍而起,仍是目射凶光,凜若天神,使人怯步。
    
      呂韋化剛躬身道:「山主不妨請章魯大師人見……」
    
      宇文天揮手道:「為示禮賢下士,本山主自當親迎大師,速即傳令準備迎賓,
    本山主恭候『駝峰大殿』……」
    
      呂韋化應聲而去。
    
      梁倩雯剛要伺候攙扶,被宇文天一手推開,揚眉沉聲喝道:「女流只宜主內,
    勿再玷我令名,被人認為『牝雞司晨』,你擅自對付那賤人,饒你一次,再敢越俎
    ,須知宇文世家家法莊規!」
    
      他人已大步走出,向緊隨身後的毒聖者豪聲道:「老夫自覺精神振奮,等於已
    復元十分七八,不知是尊者靈丹妙用,抑是頑軀粗健所致?」
    
      毒聖者忙道:「此乃系山主功力通神,高出想像所致。」
    
      宇文天連道:「好說,好說!」語中卻充滿了「其詞若有憾焉,而實深喜之」
    的意味。
    
      毒聖者暗暗笑罵:「老賊真不知恥,敗軍之將尚敢言勇,剛才若非老子給你服
    下二顆『龍虎丹』,把全身潛在的功力一齊提起,你連下床都有心無力呢!等著瞧
    吧,讓你先高興忘形,等到了時候,老子再把『七修百靈丹』你給吃下,自然發揮
    最大效用,讓你和中原老和尚那班硬貨拚個同歸於盡,嘿嘿……那時該是老子給你
    顏色的時候了……」
    
      宇文天步履如山,老遠就豪聲大笑道:「章魯大師,來何遲也!宇文天如大旱
    之望雲霓,恭候已久!」
    
      他一拱手,迎著大剌剌進入「駝峰大殿」的章魯大喇嘛,在白駝高手列隊揚刀
    、齊聲暴喝如雷的敬禮迎賓聲中,賓主相見,握手大笑。
    
      章魯大喇嘛給宇文天引見手下,四大分宮喇嘛廟的主持,一名「列霸真」,一
    名「格而都」,一名「科多夫」,一名「卜拉瑪」。
    
      還有那個猴形老者,則是章魯大喇嘛的師弟,也即已死在「隱賢谷」森林裡,
    葬送在盲道人手下的盤星伽座下的首席護法「火尊者」。
    
      宇文天也以主人身份,給章魯等介見不老神仙呂韋化等人,因「四大家臣」不
    在,「八大家將」已奉命飛騎四出,通知已經進入中原的「四大家臣」按計行事,
    現存白駝山莊的十九是二、三流腳色——雖然如此,他們的身手也都足以列入一般
    拔尖的武林高手,除了已奉令出山及負傷未癒的,眼前就有近百名之多,白駝山所
    以威名遠震,絕非幸致。
    
      當宇文天鄭重地介見毒聖者時,特別拉住毒聖者的手,豪聲大笑道:「來,英
    雄識英雄,惺惺相惜,章魯大師想必也知道聞名北天竺瑜珈門的毒聖者,承蒙看在
    宇文天薄面,不遠萬里北來,你們二位多多親近,多多協調,宇文天說句豪言:可
    謂天下英雄,皆入吾門矣,哈哈!」
    
      他一擺手,吩咐道:「上酒!大家不醉不休,為章魯大師洗塵,為預祝共成武
    林霸業乾杯!」
    
      真是堂上一呼,階下百喏,白駝山莊本是鐘鳴鼎食世家,咄咄立辦,早已筵開
    玳瑁,席設芙蓉,水陸並陳,珍崤齊備。
    
      俏麗美婢,穿梭來往,捧酒上菜,好比穿花蝴蝶,使人眼花瞭亂口難言。
    
      由於她們習俗與中原不同,幾乎都是裸胸露背、現腿赤臂的裝束,婀娜多姿,
    直把章魯喇嘛以下,看得酒未入口,肉未下喉,已先口水漉漉,差點饞涎流到下巴
    上。
    
      毒聖者和章魯大喇嘛互相執手頂禮,客套寒暄,互道:「久仰!」
    
      暗地卻是四目交投,一瞥之一,莫逆於心。
    
      兩人那會心一笑,使老奸巨猾的「不老神仙」呂韋化心中連動,又是肚中連串
    密圈。
    
      宇文天忙著肅客人座,笑聲不絕,可見他心中之得意,幾乎忘形。
    
      他剛高舉巨盅,瞥見呂韋化正看著他,一揚眉,向毒聖者笑問道:「老夫可須
    忌酒?」
    
      毒聖者沉聲道:「不妨,但不宜過度!」
    
      宇文天仰天大笑道:「古人有『捨命陪君子』之說,老夫素稱海量,乾杯不醉
    ,為免『過度』,盡十一之量吧!大師、尊者,先盡十斗再說!」
    
      一陣狂飲鯨吞過後,呂韋化暗忖道:「老賊強充好漢,不知死活,哪有已受內
    傷,卻不忌酒不忌油膩的?真是打腫臉充胖子!」
    
      只聽章魯大喇嘛怪聲暴笑道:「宇文山主,痛快之至,洒家不負此行,不知山
    主為何有所禁忌?」
    
      呂韋化暗叫:「這番禿真是莽撞如牛,何苦明知故問,難道沒有看出宇文老賊
    深有內傷?當面揭人瘡疤,確實痛快!倒要看老賊如何回答?」
    
      宇文天面不改色,鼻中噴氣有聲,自斟滿杯,一飲而盡,吁了一口氣,沉聲道
    :「宇文天自愧無能,受挫於空了賊禿之手,正要大師助我一臂,殺此賊禿!想大
    師『萬鈞洞』之行,一定功德圓滿,除去空空賊禿,足可代我出口氣了!」
    
      章魯喇嘛的鐵皮臉刷地紅了。
    
      他想到「萬鈞洞」前,在還手都來不及之下,就被空了大師的「大旃檀功」制
    住,心驚膽寒之下,自知不敵,倒也光棍,含慚離去。
    
      他是比宇文天更驕狂、暴烈的人,雖無宇文天的雄才大略,卻比宇文天更睚怨
    必報。
    
      他自負藏土第一高手,作威作福慣了,一向目中無人,不把中原武林放在眼裡
    ,早想和乃師紅衣魔尊一樣縱橫中原,恰好北天竺和他暗通聲氣,共圖大舉又逢宇
    文天親自邀請,乃將計就計,一心只想因勢利用,混水摸魚。
    
      不料,毀羽在空了大師手下,真是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凶心更熾,欺宇文天
    不知詳情,直奔白駝山,想與毒聖者照面後,再商大計。
    
      他想給宇文天來一記「敲打震虎」,明明一照面即已看出宇文天身負極重內傷
    ,故意裝糊塗一問,反而惹來宇文天一記悶棍,針尖碰麥芒,心想:宇文天真不愧
    是和自己一時瑜亮的勁敵。
    
      「柴達木老魔」赫連虹似乎不甘寂寞,甕聲怪笑道:「幸不辱命,也差不多了
    ,只可惜被空了賊禿……把……什麼風的小子救走了。」
    
      老魔飾詞遮羞,在自己臉上貼金,為章魯喇嘛解窘。
    
      宇文天激聲道:「到底如何?」
    
      實在他擔心空空大師仍在,否則在「佛門雙聖」聯手之下,自己可能一敗再敗
    ,功虧一簣,滿盤皆輸。
    
      他雖明知空了大師既已趕到「萬鈞洞」,章魯大喇嘛也討不了好去,急於知道
    詳細情況,故脫口詢問。
    
      「柴達木老魔」皮笑肉不笑的哼道:「山主請想,在章魯大師『天魔轉』神功
    之下,空空賊禿不死也……差不多了,想不到空了賊禿竟會比我們先到一步!」
    
      宇文天豪聲道:「人有失手,馬有失蹄,不算什麼,空空賊禿雖未下地獄,但
    合我們之力,明槍加上暗箭,哈哈……」
    
      章魯大喇嘛緩過臉色,怪笑道:「山主說的是,那空空賊禿還不算什麼,空了
    賊禿卻很扎手,洒家想起了一件事,如果山主能再請出一、二個人,足可對付兩個
    賊禿而有餘,這樣武林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宇文天張目道:「當今之世,能得大師如此推重者,是哪方高人?恕宇文天下
    時孤陋寡聞,我認為天下一流人物,已經幾乎雲集白駝了!」
    
      他頓了一下,「哦」了一聲:「令師弟盤星伽大師為何尚不見駕到?」
    
      章魯喇嘛突然雙目暴瞪,目射凶光,道:「好教山主得知,洒家曾在巴顏喀喇
    山山下碰到一個小女娃,瘋言瘋語,可信又不可信,據女娃說有一個老瞎子毀了幾
    個紅衣喇嘛,洒家懷疑可能是盤星伽師弟他們,又因急於趕來白駝,便隨手把她點
    倒,帶到天心莊,原想一會關教主,因聽說她已來白駝,洒家只好把她暫時留下,
    趕到此地,既然師弟未到,洒家有點他是否擔心陰溝裡翻船呢。」
    
      宇文天一怔,道:「有這種事?以盤星伽大師身手,當無此意外!那女娃兒既
    是瘋子,豈可聽信?幸得毒聖者在此,大可馬上把那女娃押到,請毒聖者著手成春
    ,問個一清二楚!」章魯喇嘛大笑一聲「但願如此!」
    
      呂韋化早已承顏希旨,吩咐下去,心中卻自思忖:「這番禿大約尚不知關夢萍
    和宇文天已反目成仇,目前的天心教,豈止群龍無首,等於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但
    經關夢萍苦心擘劃,網羅綠林巨擘、黑道高手不少,如能加以利用,採取迅雷不及
    掩耳手段,佔為己用,倒是撿現成便宜,天大機會……」
    
      只聽宇文天敞聲道:「尚請大師見教大師所推重的高人?」
    
      章魯大喇嘛右拳平放在案上,有力地握了一握,只聽骨節炸豆般響,裂開大嘴
    一笑道:「山主雄據大漠,咫尺有人,稱為強鄰也可,稱為唇齒也可……」
    
      宇文天矍然張目道:「大師可是指蒙古甘珠活佛?」
    
      章魯大師一笑,狂飲不已。
    
      宇文天蹙眉道:「關於這點,宇文天早已想到,也曾傾意結納,無奈蒙人桀傲
    不馴,因本山所屬紅巾駝隊曾為爭奪牧場範圍,把蒙古駝隊逐出界外,有此芥蒂,
    使甘珠活佛小題大做,多年面和心不和,蒙人視甘珠活佛如神明,和貴地一樣,唯
    甘珠活佛之命是從,莫非大師與他們有舊?宇文天實無意與甘珠活佛結怨,如大師
    居中美言,本山受些委屈也無所謂。」
    
      呂韋化一聽,勾起了上次擄走百里雄風,被毒神祈靈靈扮蒙古大夫,店夥計胡
    扯什麼甘珠活佛的事,不由恨滿心頭,宇文天手下既曾和蒙人牧隊火拚,以蒙古能
    手之多,正是白駝勁敵,點一把野火,加一把油,至少可以牽制宇文天,使宇文天
    頭痛,腳痛……  再想到:西藏和蒙古雖然都是喇嘛尊佛,由於教派不同,門戶主
    見極深,更加上地域觀念,一向風馬牛不相關,互相攻訐,明爭暗鬥,等於敵視,
    這藏土番禿憑什麼和甘珠活佛有舊?有什麼關係?
    
      何況,以番禿之驕狂,絕不願與勁敵握手言歡,自甘卑詞,為敵張目之理。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聽宇文天口氣顯然對甘珠活佛十分重視,巴不得有人從中牽線拉攏,釋嫌修好
    ,甚至不惜委屈自己,向甘珠活佛卑詞獻媚。
    
      只聽章魯喇嘛以指擊桌,怪笑連聲:「豈止有舊?……呵呵!請問山主,可知
    道蒙古第一旗的盟主是誰?」
    
      宇文天身形一震,道:「是落日馬場場主『都天神魔』淳于烈!」
    
      章魯喇嘛哈哈大笑,道:「山主既知『都天神魔』其人,當知道他的『諸天魔
    陣』,火器霸道無比,飛騎如風,只要他們擺開陣法,別說什麼『佛門雙聖』,只
    要巧計埋伏,把咱們的所有的對頭誘到一處,陷入魔陣……哈哈,還不一概燒成黑
    炭?」
    
      呂韋化心中暗驚:「諸天烈火魔陣」的威力,聞者色變,無人能破,以宇文天
    之自負,如憑武功決鬥,絕不怕任何人,所忌憚的大約就是怕這種人力難敵的陣法!
    
      他面前,立時浮起烈火飛騰,連珠霹靂,當者披靡,灰飛煙滅,骨化形消,屍
    成碎粉的幻象。
    
      只聽宇文天停頓片刻,憐聲道:「不瞞大師,本山駝隊結怨的就是落日馬場所
    屬,淳于烈揚言報復,甘珠活佛所以不願與本山訂盟,也是為此……」
    
      章魯喇嘛呵呵大笑道:「山主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可知淳于烈也正陰謀奪取
    黃龍賊道所遺『玉石劍訣』?志所必得,準備全力下手,大漠三千里,可能已經儘
    是蒙古鐵騎在明勘暗探了!」
    
      此言一出,不但所有白駝山莊的高手面色大變,連宇文天也張目結舌,目射駭
    芒,凶光亂進,身形震動,把紫金沙鑄造的金交椅壓得搖晃作響。
    
      如果此言屬實,憑白駝山莊的名望,一向把大漠視為白駝私產的宇文天,竟毫
    無警兆,讓外人得到消息,已夠丟盡面子了。
    
      如果萬一被淳于烈得手,奪去「玉石劍訣」,等於塌盡白駝山莊的台,宇文天
    三個字也會隨白駝山莊的威名一併完蛋,如被狂風捲落,埋恨黃沙!
    
      真的這樣,宇文天還憑什麼命令天下?還憑什麼拉攏英豪?憑什麼奪取武林盟
    主?一切都完了!
    
      宇文天雙手撐桌,支持著將要崩潰的精神和亢奮沉落、藥力漸失、內傷將發、
    快要躺倒的身體,吃力地迸出話來:「大師!此言可真?」
    
      章魯喇嘛怪笑如狼嚎,道:「山主不信,不妨放馬百里之外,總不能等蒙古鐵
    騎馳騁到白駝山才相信吧?」
    
      宇文天目睜如炬,怒目橫掃了手下噤若寒蟬的高手一眼,拍案嘶聲大叫:「你
    們……這些酒囊飯桶、蠢豬呆鳥!
    
      還不給我……發下『白駝金箭令』,連夜巡視千里之內,凡是蒙人格殺勿論,
    如果……萬一失手,你們不用提頭來見,自己死在沙漠裡吧!」
    
      他真正暴怒如狂了,忘形地拍著桌子咆哮如雷,盤碟齊跳,幾乎翻倒酒席,幸
    好被章魯大師等暗中運勁把酒席穩住。
    
      白駝眾高手,羞怒交進之下,齊聲暴叫:「得令!」
    
      正要作鳥獸散。
    
      章魯喇嘛一聲大喝:「且慢!山主,錯了,洒家是勸你和淳于烈罷手,並非…
    …咳咳,山主這麼一來,豈不是仇上加仇?」
    
      宇文天氣喘如牛,汗如雨下,嘶聲叫道:「大師,對方欺到我頭上來了,難道
    真要等人家欺到白駝山莊來?」
    
      章魯喇嘛一指猴形老者火尊者道:「他……和淳于烈交情最好,只要宇文山主
    誠心委屈一點,親自作書,向淳于烈客套一下,說明彼此同心協力,得到『玉石劍
    訣』,敬奉淳于老兒,交換條件,就是他們承認山主是中原武林盟主……」
    
      宇文天瞪眼道:「『玉石劍訣』送他?」
    
      章魯喇嘛剛一仰面,宇文天雙目一亮,擊桌大叫:「照辦,照辦!大師高見,
    吾不及也,佩服,佩服!」
    
      隨即向那些驚愕相顧的白駝高手環掃一眼,揮手道:「若非章魯大師一言提醒
    ,幾誤大事!你們火速傳令通知,凡是遇到蒙古人馬,不妨……只是保持警戒,聽
    我再傳命令!」
    
      暴喏聲中,白駝高手除了留下輪值巡山的部份,等於傾巢而出,駝鈴搖曳,駿
    馬嘶風,好像支支怒箭射出,指向茫茫大漠……
    
      章魯喇嘛大笑而起道:「山主不妨歇著,洒家願效驅馳,為山主助威,有山主
    之書,洒家加之以實力,不怕淳于老兒不聽話!」
    
      宇文天一世之雄,這時也不知是內傷牽制,心情也十分脆弱,或系大受感動,
    向章魯喇嘛連連拱手,聲音無力地透出抖顫,道:「多謝大師,宇文天不負知己,
    誓必圖報,隆情厚愛,感激莫名,大師遠來多勞,小憩數日如何?」
    
      章魯喇嘛暴聲怪笑,拱手道:「山主也客套過分了,萬里關山,不過舉步之勞
    ,能為山主效力,共圖大業,辛勞一點,算得什麼?只要淳于老兒事成,有他之野
    火,加上聖者之毒,咱們聯手一擊,天下誰是對手?」
    
      說著,仰天大笑。
    
      宇文天激動地想狂笑,卻是比哭還難看,強忍內傷發作的徹心之痛,幾乎噴血
    ,接過毒聖者由桌底下遞過的一粒靈丹掩口吞下,喘聲道:「大師!多喝幾杯,宇
    文天立即作書。」他精神再衰又振,運筆如飛,寫好拜帖,折箭為盟,由呂韋化封
    好遞給章魯喇嘛。
    
      柴達木老魔赫連虹一聲甕裡放炮:「向山主討一支令,乃同章魯大師一行!」
    
      宇文天連道:「好說,有勞了。」
    
      章魯大師等人紛紛動身,宇文天執手送出。
    
      毒聖者忙道:「在下理當代勞,並向章魯大師敬致殷殷。」
    
      毒聖者把章魯大師等人送出白駝莊,宇文天目射凶光,狂笑不已,一拍呂韋化
    肩頭,道:「你看如何?大丈夫當如是也!」
    
      呂韋化一時弄不清頭腦,只好陪笑道:「山主聖明,呂韋化只有竭力附驥。」
    
      宇文天豪聲道:「看著吧,白駝山出動風雲雷雨,足夠天下震動了……」
    
      呂韋化暗忖道:「赫連老鬼,多年不聞消息,卻混在番禿那裡,關夢萍曾聘請
    他為護法長老,卻被宇文天親自拜山,連同番禿邀出,不知番禿們肚子裡賣什麼藥
    ,此中一定有文章……嘿嘿!事在人為,人利用我,我利用人,看是誰利用誰,咱
    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他急忙向準備回房的宇文天恭聲道:「呂韋化也不揣無用,請令出山一行,或
    有效勞於山主。」
    
      宇文天看了已送客回轉的毒聖者一眼,揮手道:「你自己……估量著……辦吧
    !我準備閉關了……」
    
      狂風、暴風、天地晦暝。
    
      最壞的天氣,初更時分——
    
      四條人影沖風破雨,飛馳於汴洛道上,奔雷擊電,捷逾鬼魅,進入一座山神廟
    中避雨。
    
      四人抖落滿身雨水,一人暴笑道:「想不到白駝四大家臣,間關萬里,未辦好
    事,倒做了落湯雞!」
    
      說話的是一個面如鍋底的黑面壯漢,正是「四大家臣」中的老三,「破天拳」
    孫震岳。
    
      另外三個當然是「雷天掌」趙無玄,「倚天劍」錢起風,和「裂天腿」李龍蟠。
    
      他們合稱「天外四絕」,都是五、六十歲年紀。
    
      四人隨便坐下,「震天掌」趙無玄蹙眉道:「憑我們四人,應當是天下沒有辦
    不好的事,我們奉山主夫人之命,向各大門派索取昔年參與向『星月雙劍』下手的
    主謀真兇,並令各派掌門人於本年底前趕到『天心莊』赴宴,山主夫人欲親自加以
    處置,不料,我們奔勞萬里,南到點蒼,北到長白,各派掌門皆已失蹤,經過嚴加
    拷問他們門下弟子,一致說他們掌門人秘密赴會,卻沒有告訴他們是到何處聚會,
    以致到處撲空!找不到各派頭子,把他們門下殺光又有何用?我看,非好好合計一
    下不可!否則,怎好向山主及夫人交令?」
    
      「倚天劍」錢起風接口道:「不錯,山主夫人創立『天心教』,第一件大事便
    交給我們四人辦,如果連這一點芝麻小事也辦不好,還算白駝的四大家臣嗎?『天
    外四絕』也都變成草包四個了!」
    
      「裂天腿」李龍蟠伸伸腿,哼呀著道:「奶奶的,這條腿沒發利市,白白辛勞
    地跑路,再這樣下去,它不斷也會『裂』了!」
    
      急性子的「破天拳」孫震岳吼道:「管它娃娃、奶奶的,依我性子,把各派的
    酒囊飯袋一股腦兒宰了,把他們的狗窩一概翻個轉兒,再留個字,叫他們各自去報
    到送死,痛痛快快,不就得了?」又搓手道:「好大的雨,連酒蟲也爬到喉頭了!」
    
      趙無玄年紀最大,功力也最高,理也不理孫老三,自顧自的對錢老二和李老四
    道:「老二、老四,估量一下,當今六大門派以少林為首,加上崆峒,而其中武當
    、花山、青城、點蒼又以劍法見長,號稱『四大劍派』,原來本是合天山長白、邙
    徠共稱中原九大門派;他們既然秘密聚會,地點一定十分隱秘,看看以何處最有可
    能呢?」
    
      「破天拳」孫震岳哼哈起來:「管他們躲在它奶奶肚裡哩,什麼九大門派?都
    是縮頭烏龜,我們跑了這麼多喪氣路,除了把最沒有的長白派打個落花流水外,卻
    是叫人手癢得要砸石頭,老大,還是依我的話,干他們奶奶去!」
    
      他卻被趙無玄嚴厲的目光掃了一眼,而只好亂捏自己的雙手,捏得骨節卜卜作
    響。
    
      錢起風沉吟一會兒,道:「老大,據我看來,他們的頭子如果真正有秘密聚會
    ,當然有重大緊要的目的與決定!他們一向以少林馬首是瞻,而現在據說聲勢最盛
    、實力較強的是青城和崆峒,以我的意思,先給少林一個下馬威,限期少林通知其
    他門派。按時按地自行投到,可免跋涉之勞,又免亂猜他們藏身何處,不值得為他
    們多跑冤枉路了!」
    
      李龍蟠一伸腿,道:「老二說得對!以我的意思,如老大有興趣趕回路,順便
    把華山、邙徠、崆峒也『賞光』一下,不必再客氣了!必要時,拿青城開刀,殺雞
    嚇猴,不怕他們不知厲害!」
    
      在一旁悶著的孫震岳右拳打在左掌上,跳了起來,吼道:「老大,是麼?老二
    、老四說得總比我好吧?說幹就幹,先下少林,多敲破幾個鴨蛋和尚頭,煞煞手癢
    也好!」
    
      趙無玄沉吟了一會兒,歎了一口氣道:「也是,不值得再跑了,我只好擔起這
    個擔子,只要向山主夫人說明情況,也可算由我們便宜行事了,誰叫他們藏頭縮腦
    !」
    
      孫震岳大笑道:「老大,到底你行,走!」
    
      風雨已漸止,四條人影閃電般疾馳於雨風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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