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形之毒】
且說李劍銘在圓通寺的迎賓精舍裡,碰見了一個魁偉的大漢和一個瘦削矮小,
鼠目猴腮,頷下長著數根山羊鬍子的老人,他們都是要找落星追魂的。
他問道:「兩位是誰?找落星追魂做什麼?」
那魁梧大漢雙目張大,神光倏射,他沉聲道:「我是金甲神,我要你的命!」
李劍銘一聽,鼻子裡冷哼一聲道:「你以為我就是落星追魂?」
金甲神一楞,他說道:「我想你也不會是落星追魂。」
李劍銘心裡暗笑,他問道:「為什麼?」
金甲神正要回答他的話,那知坐在一旁的那個瘦削老人此時卻陰惻惻地道:「
你是,就留在這兒,不是,就替我滾開——」
李劍銘聞言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屑地道:「就憑你這人不像人,鬼不像
鬼的糟老頭?」
他說到這裡,哼了一聲道:「今天你身上留點記號再回去吧!」
瘦削老人員眼瞇了瞇,狂笑道:「我摧心毒魔老骨頭真個硬了,要人替我槌槌
……」
他說到這裡,斜著眼睥睨的看了李劍銘一眼說:「但是有些無名的小輩,卻連
替我洗腳的資格都沒有,倒還會口出大言。」
李劍銘聞言道:「正是,正是,有些老不死的骨頭卻不但是要人槌槌,而且還
要拆下來洗一洗,不然恐怕會發霉……」
他正說到這裡,突地金甲神悶聲不吭的,揚起他那蒲扇大的手掌,疾若電掣般
的往李劍銘身上砸來。
李劍銘動都不動的,單掌一翻,運足功力,迎了上去。
「彭」地一聲悶響,李劍銘站立不住,身子搖晃了一下,終於向後退了半步,
才站穩身子,而金甲神卻是悶哼一聲,身子一連退出二步,方始立定足跟。
摧心毒魔冷冷地「嘿」了一聲說道:「你也吃我一掌看看。」說著,他立了起
來,雙袖向前一拂,輕飄飄的發出一股柔和的氣勁,直奔李劍銘撞去。
李劍銘正在驚於金甲神的渾厚掌力,竟然在陽剛之勁內滲有陰柔之氣,*得自
己都站立不住了,他付道:「我剛才擊出之掌,已過至九戍以上的功力了,而他卻
好像未出全力,看來他的功夫,要比他三個師弟都強得多了,這是一個強敵……」
那知他這個念頭還沒想完,便聽見摧心毒魔說的話,話聲裡,一大股柔和的氣
勁罩了過來,冷森寒冰,腥氣襲人。
他心裡一驚,趕忙一閉氣,雙手揚處,渾身內力湧了出去,嗤嗤聲響裡真氣滿
佈室內,兜向對方擊來的氣勁,聲勢驚人之至。
摧心毒魔掌勁一出,被對方的無儔內力一撞,便覺手上一震,血氣從手掌上向
後倒流,大股窒人欲死的壓力,湧了過來,他禁不住的驚叫一聲,急忙退了兩步,
將丹田真氣悉數提起,聚在掌中發了出去。
正在這時,金甲神見到摧心毒魔臉色一青,竟然叫出聲來,他也低吼一聲,手
掌連環劈出,洶湧的掌勁,迎上李劍銘擊來的狂飆,劈了出去。
頓時——
「轟隆」巨響,三股掌勁撞在一起,室內嘩啦啦的聲音裡,屋隙的灰塵散落得
滿屋都是,迷漾蒙的一片,燼是灰土……
靜止了,灰塵也落在地面上。
李劍銘頷下的鬍鬚全部被掌風掃光,他兩道濃眉緊皺在一起,抿緊了嘴,站立
在進門入口處,眼睛盯著面前。
金甲神此時卻是環目睜大,虎視眈眈的,全神貫注地注視著李劍銘,他的兩個
大手掌放在腰邊,半彎著身子,戒備著李劍銘,恐怕他會騰身進掌,襲擊自己。
而摧心毒魔卻是張開著嘴,在不斷地喘息著,他斜坐在被掌勁掃及,而至斷折
碎裂桌椅上,雙眼恐怖地望著李劍銘,瞼上肌肉緊繃著,他頷下的幾根山羊鬍須,
已經斷得稀稀疏疏的,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他重重的喘了幾口氣,突地張開嘴,哈哈大笑道:「落星追魂呀!你今天可是
死定了,哈哈,想不到我摧心毒魔竟然替同道立了個大功,哈哈!天下都將知道我
摧心毒魔的威名了……」
李劍銘一聽摧心毒魔在狂笑著,他冷聲說道:「你不用狂,若非金甲神不要臉
,今天你還有命呀?哼!你們這所謂成名的前輩?呸!無恥之至……」
他話說到這裡,金甲神怒吼一聲,手掌提起,便待出招攻向李劍銘,那知摧心
毒魔竟伸手攔阻道:「赫連兄,且慢,他已是只有一個時辰壽命的人,你跟他計較
什麼。」
李劍銘一聽,怒道:「老鬼,你說什麼?」
摧心毒魔陰惻惻地道:「小子,我老實告訴你,你現在已經中了我『無形之毒
』,和『蠍影螯毒』,不到一個時辰,你就會全身潰爛而死……」
李劍銘怒喝一聲道:「胡說,你這老鬼……」
他話未說完,便被摧心毒魔攔住了,摧心毒魔冷冷地道:「你現在從湧泉穴裡
視察一下,無形之毒已經順著你的經脈,往上蔓延;而你背上也經沾上我蠍影螯毒
,它……」說到這裡,他好似想到什麼似的,臉色變了一下繼續說道:「嘿,我倒
沒有想到你身上穿了軟銅甲,但僅無形之毒,也足以使你活不過二個時辰。」
李劍銘一聽摧心毒魔如此說,他心裡大驚,連忙一留神察視,果然腳底一陣輕
癢,整個腳板都是麻麻的,而且有一絲快感傳來……
他連忙一運氣,將腳上穴道閉住,他驚忖道:「聽說毒性愈強,則愈是感覺不
出痛苦來,只會有一絲癢麻而已,我怎會中上他的毒呢?要想什麼方法,才能拿到
毒藥……」
摧心毒魔慢條斯理地站了起來,得意地道:「你根本不用閉氣,因為我這無形
之毒,乃天下三大毒性最強之一種,常人一中,則立即將會死去,像你這種內功高
強的人,也只能夠延過一個時辰而已,哈哈!我看你還是認命罷。」
金甲神裂開闊嘴,說道:「尊駕在末見閻王老子之前,若肯將『落星秘笈』交
出,則老子一高興,可以饒你不死……」
摧心毒魔一聽,也說道:「對!你若說出『落星秘笈』下落,那麼我還可以給
點解藥給你,你就不會死去,頂多失去武功罷了,赫連兄,你說是吧!」
金甲神連連點頭道:「對!對!你說的極是,我還可以保證今後我天娛宮的弟
子,不再找他,因為那時他已是一個廢人了……」
他們在這裡一搭一擋的說著開心話,李劍銘卻心裡有若刀割似的,因為此時他
雖是將穴道閉住,但那癢麻之氣卻仍然在上升著,雖然僅是一分一分的上升,但倒
底是遏止不住。他聽著這兩人在冷言冷語的諷刺著,心裡彷彿在滴出血一樣,他痛
苦地忖道:「公孫慧琴目前生死不明,而劉雪紅卻要被剃髮為尼,這都要我去救她
們的,但我現在卻中了暗算……
呀!還有竹杖神丐老恩人,他的仇,我還沒有替他報,白骨邪魔我到現在還沒
有碰見……
我是不能死,我還有這麼多的事要我去做……」
他臉上經過易容後的臉頰,此時在抽動著,一滴滴的汗,在他額上湧現,他腦
中思索著要如何在數招內,避開金甲神的威力凶猛的一擊,而抓住了摧心毒魔……
許多的念頭,在他腦際一閃而過,他沉聲說道:「摧心毒魔,今天算我落星追
魂倒霉,著了你的道兒,你且說說看,你這『無形之毒』是怎樣才會使我不及提防
下染上的?」
摧心毒曉得意地笑道:「這只怪你毫無閱歷,活該中毒,告訴你,我是在你未
進來之前,將進門的地上遍灑『無形之毒』,而將牆上也佈滿『蠍影蝥毒』,你只
要距離一寸之內,便會染上,何況你的腳已經踹在地上,自會透過你的鞋子,而侵
染到你腳上……」
李劍銘裝作恍然的樣子,他又問道:「假如我剛才沒有踏在地上,我只站在門
外,那你還有什麼辦法使我中毒?」
摧心毒魔哼了一聲道:「我摧心毒魔是弄毒的祖宗,要毒一個人還不簡單?告
訴你,我另外有一種……」
金甲神聽他說到這裡,連忙插口道:「老弟,你跟他各說些什麼?你那絕活何
必讓他知道呢?儘是拖延時間……」
摧心毒魔冷冷的笑了一下,說道:「多過一刻,他的命就短了一截,隨他拖延
時間罷……」
他這話還未說完,即見到李劍銘睜大眼睛,怒吼一聲,雙掌緩緩推出,右掌一
片青濛濛的氣體翻滾而出,而左手掌心,卻現出了一個晶瑩流轉的紅色印子,紅光
暴射而出……
他大聲喊道:「赫連兄,留神——」喊聲裡,他運足渾身功力,推出一掌,左
手卻飛快地在胸前一掏一揚……
金甲神早就注意到李劍銘的瞼色已經變成兩種顏色:左邊臉頰在轉紅,右邊卻
在轉白,他心裡一驚,也是提起渾身功力,師門最?道的「開山十拳」使了出來,
悶哼聲裡,他沉身坐馬,連環交擊而出——
一聲有若山崩地裂似的巨大震動,發自室內,頓時整個屋子的大梁被震斷,屋
頂塌了下來,牆壁也洞穿了,瓦片,灰塵瀰漫在室內。
李劍銘在屋子塌下的剎那,倒身縱了出來但他的身子卻是一個不穩,摔落地石
板地上。
他嘴巴一張,吐出了一大口鮮血,急驟地喘了幾門氣,便掙扎的站了起來,但
他的腳卻軟軟的,身子都搖擺不定。
他看看迎賓精舍全部塌了下來,灰塵漫天,使得他禁不住咳嗽了幾聲,他提起
手,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跡,淒涼地笑了笑,正待走回自己室內時。
突地——
一陣尖銳的嘯聲和輕微的翅膀揚動的聲昔,起自空中,他抬頭一看,見到自沙
塵裡飛來數十小小的黑色的蟲類,快愈急電似的向自己立身之處衝來。
他吸了一口氣,咬緊了牙關,反手至背後拔出長劍,飛快地一揮——
只見白光一道,將他的身形緊緊的圍住,光圈之外,那許多黑色的飛蟲,已經
飛近了。
李劍銘低喝一聲,飛身躍起,長劍一招「飛星暗渡」抖出無數的劍花,截了上
去。
只見劍光閃處,那些黑色的飛蟲,紛紛的落在地上,但是卻有些仍然高高飛起
,扇動著翅膀,停在空中。
李劍銘喘息了一下,身子搖擺不定,他用手綽著長劍,抬頭看著飛在他頭上的
小蟲,他身上的汗,已經浸濕了衣衫,但仍然在繼續不斷的往下流……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一種疲乏的感覺,那一絲癢麻之氣,已經在他提起真
氣,劈出神功時,而迅速的到了他的大腿。
他心裡明白自己真氣消耗過鉅,而且毒液侵入體內,影響著真氣的運行,故而
現在已不能施出威力最大的一招「落星繽紛」了,眼看著這些小蟲,還盤回在頭上
,也不知是何毒蟲?
他正在盡力調和真氣,將穴道閉住,不讓毒氣很快的蔓延上來時,突地見到那
殘梁土堆裡,鑽出了一人,緩緩的走了過來。
他頓時心裡大驚,忖道:「金甲神有護身盔甲,我竟然都忘了,待他一走近,
那我就完了……」
他焦急得兩眼赤紅,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是卻無法可施……
眼看著金甲神怒吼連連,在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他突地腦裡靈機一動,頓時
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飛快地伸手到懷裡,掏出一個玉盒,將那半截參王塞在嘴裡,盤膝坐好,運
起功來。
立時一股涼爽、甘醇的液體,流進肚裡,馬上變成一團暖熱的氣團,向四肢百
骸散去……
正在此時,他突覺頭頂嘯聲一急,尖銳的風聲,向他身上刺來——
他大喝一聲,將心神一分為二,右手長劍抖出一大圈光弧—,將那些黑色小蟲
圈在劍光之內,只見劍光倏一暴漲,已將那些小蟲絞得粉碎,一片腥血,灑落在他
周圍一丈之外。
驀地——
一聲長嘯裡,兩道人影自寺外躍了過來,快愈疾風電掣。
風聲一停,兩個人倏然的直立在李劍銘身外二丈之處,左首一個瘦高者見到他
地上的小蟲屍骸,說道:「哥哥,這人功夫真個高強,竟會把這種『蛾蛭』,殺得
精光的……」
他右首的那個矮胖者,聞言不服道:「這不過是它們的主人已經死了,不能控
制它們,所以不能靈活的飛翔,才會這樣的,你不看那人坐在地上嗎?看來他是已
經被咬上了。」
瘦高者一聲,辯道:「你難道沒看到這些屍骸這人身外一丈,可見他的劍圈竟
能達到一丈……」
矮胖者哼了一聲,說道:「天下還有什麼劍法能超過我海南劍派的『孤獨劍法
』?」
他這話才一完,便聽見一聲冷哼,發自那盤膝而坐的中年漢子口中,眼見那坐
著的漢子緩緩的站了起來,手裡綽著長劍注視著他們的身後左角之處,竟好像根本
沒有看見他們似的。
他們兩人齊都一驚,回首一看背後,見到一魁梧的大漢,帶著滿臉凶煞憤怒神
氣,一步一步的走了過來,每一步跨出,地上都留著一個深深的足跡,威勢驚人之
至。
瘦高者驚詫的說道:「這人內功真個高強,莫不是落星追魂?」
瘦高者不相信地道:「就憑他站都站不穩!」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矮胖者給擱住了,說道:「現在我們躍開,看著他們先鬥
個勝負,然後我們可收漁翁之利——」說著,他們兩人躍了開去站在牆邊,看著這
邊的即起的爭戰。
李劍銘靜靜的站著,他堅強的屹立在堂前,等待著那即來的打擊,他兩眼射出
了憤怒的眼光,注視著金甲神,但心裡卻飛快地忖道:「現在我體內的傷勢已被仰
止住了,而那毒性也停留在腿上沒有上升,只要找個地方,用我本身的真火必能化
煉掉這毒——」
這時金甲神已經走到距他一丈之外的地方,站定了,沒有再向前進。
李劍銘看到了金甲神的左臂,他心裡付道:「我原先奇怪我這兩種神功合壁,
必能產生一種威力無儔的旋力,當之者無不傷殘,而金甲神雖有冑甲護身,但也會
受傷才對,但他還有力量過來。……敢情他確實是左臂已經折斷了,而他也必定受
到極嚴重的內傷,否則他也不會一步一步的走過來了——」
他正想到這裡時,金甲神喝道:「落星追魂你這小子有種,竟在身中無形之毒
後,還能發出那種強勁的掌力,你告訴我,那可是落星秘笈上的武功——」
敢清他從未見到如此威力的神功絕技,故而也不禁由衷的誇獎了李劍銘一下,
同時也想知道這種功夫是否落星秘笈上所有的。
李劍銘聞言後,點了點頭,也沒有出聲。
金甲神怪吼道:「那麼你現在把落星秘笈交出來,我可以告訴你配製解藥的藥
方——」
李劍銘嗤之以鼻,他不屑地道:「我落星追魂縱橫天下,從未受人要脅過的,
這點小毒又耐得我阿?」
金甲神道:「你根本不知道,這無形之毒乃是要在一個時辰後發作的,一發作
即立刻全身潰爛而死,但在一個時辰內,卻沒有什麼感覺,你現在是死定了,若是
你不把落星秘笈交出,跟我換解藥方的話。」
李劍銘聞言,心裡感慨地忖道:「這人真是貪得很,到了這種地步,他還要想
得到落星秘笈——」
他現在根本沒有料想到,那站在一旁的黎山雙雄,此刻也是在盤算著怎樣才能
得到落星秘笈,而致於一直在旁觀戰,欲享漁翁之利。
且說李劍銘冷冷地說道:「你現在看看你自己吧!你已為我神功所傷,左臂都
斷了,你還想什麼落星秘笈?你趁快走吧!否則我照樣的要得了你的命。」
金甲神聞言,怒吼一聲,跨開大步,便向李劍銘走來——
這時,那黎山雙雄中的那個瘦削老二說道:「哥哥,這大漢現在要走到蛾蛭的
血上了,他不知道這蛾蛭奇毒無比,一染上,將會立即瘋狂而死,我們要不要警告
他?」
老大說道:「不必了,我看他也是個強?,不若讓他死去為妙,反正那落星追
魂已經中了無形之毒,很快的就會死去,現在他的功力必定減弱至還沒有原先的一
半,我們一上去,定能制服他的。」
老二一聽讚道:「哥哥,你真聰明——」
老大得意地笑了一笑道:「本來我的腦筋就不錯嘛!——」
就是他自認是聰明,而至——
而海南劍派也從此一級不振,這是後話。
且說金甲神向前跨了兩步,已經踏上了那地上的小蟲的屍骸上,沾得他兩腳都
是血腥,但他仍然毫不在意的往前走來——
他只走出兩步——
只聽一聲痛苦的狂嗥發自他的口中,他張開了嘴,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一口
便將自己嘴唇咬住,咬得嘴唇皮出血,汨汨的流了出來。
他左臂已斷,但是右臂卻一使勁,將身上衣服撕了下來,露出裡面穿著的金色
盔甲他用手槌著自己的胸膛,兩眼突出,睜得大大的,臉上肌肉在痛苦的抽搐著。
兩隻腳拚命的往地上踢,踢得地上的石板都碎裂成無數的石塊飛起,但他卻仍
然在踢……
李劍銘駭然的看著金甲神,他驚詫地忖道:「這些黑色小蟲怎麼這樣毒?他僅
不過走了兩步路,便已經中毒,而至於這樣痛苦,看來天下的毒物真個不少,而我
身上的無形之毒也不知道是否能夠驅出體外——」
就在他想著這事的時候,那個金甲神卻已經全身睡在地上,翻翻滾滾,用力的
扯著自己的鞋子,用嘴咬著自己的腳,那條已經斷了的左臂,此時在石板上的崎嶇
不平的稜角上磨得都看到了一根白骨,血肉糊得滿地都是,滿地的汨汨鮮血,逐漸
向外面滲去……
李劍銘看得心裡發毛,慘然不欲再看,他別轉頭去,見到那站在牆邊的兩個人
,卻依然無動於衷的看著在地上反覆翻滾,慘號悲嗥的金甲神。
他心裡不禁一怒,忖道:「這兩個人的心是鐵石做的嗎?看他們這付樣子,又
不知道是那個地方鑽出來的野蠻子。」
此時金甲神已經把自己的腳趾頭咬了下來,右手的手指,往地上挖下,將石扳
挖得一條條的小糟,而他的手指也就變禿了,指甲翻轉……
一會兒——
金甲神聲嘶力竭的叫道:「殺了我吧!落……星追……魂,你殺了我吧!」
李劍銘慘然的看著他,咬緊了牙不說話,他簡直不敢再看這副慘無人道的情景
,他暗中誓道:「只要我不死,今後我碰到弄毒的,我—定要殺了他,毫無憐惜的
——」
金甲神痛苦的喊道:「求求你,殺了我吧——」
但他見到卻沒有人來殺他,於是他怒吼一聲,躍高二丈,整個身子頭下腳上的
,往地上一撞。
只聽「噗」的一聲,他已經整個腦蓋骨碎裂,慘嗥聲裡死去了,七孔滲出黑血
……
李劍銘無言的搖搖頭,自言自語道:「人世間盡有許多事情,是此死還要痛苦
的,這種痛苦有精神上和肉體上的,身受者竟寧願一死,卻也不能。唉!但我怎能
舉劍殺一個像他這種沒有抵抗力的人呢?……」
突地——
他看到那原先站在牆角的兩個人,竟躍到金甲神身邊,彈了一點藥粉在他身上
,便彎腰剝起他的金甲來——
李劍銘大喝道:「住手——」
他神威凜凜的向前走了兩步,戟指罵道:「你們有沒有良心,眼看他這樣死了
,你們還要毀他的屍,剝他的衣服——」
黎山雙雄一聽,齊都回過頭夾,那矮胖的一個,冷冷道:「你神氣什麼?你也
是馬上要進棺材的人,有什麼好神?」
李劍銘一楞,繼之仰天大笑道:「哈哈,我落星追魂在江湖上只有取人之命,
從沒有人敢如此狂的,無知小輩,你沒命了!」
黎山雙雄老二一聽,狂道:「小爺沒有問你要起落星秘笈來,你倒在小爺面前
賣狂,呸!你已經中了無形之毒,還想活不成?——」
他話剛說到這裡,李劍銘暴暍道:「嘿嘿,我道你們真個膽大包天,原來是曉
得我已經中了毒,哼!小子,你也沒命了。」
他雙目倏張,神光畢露,瞪著黎山雙雄暍道:「小輩!報上名來?」
黎山雙雄見到他這等威勢,面面相覦了一下,那矮胖的一個說道:「小爺羊宮
,系海南黎母峰獨孤客之徒,你聽清楚了,到閻王老子那兒不要說錯了。」
那高瘦的一個,傲然的道:「小爺羊商,你也記清楚點,在鬼門關前等我好了
。」
李劍銘此時心裡怒極,煞氣凝聚眉間,他緩緩說道:「好!你還有沒有話說了
。」
羊宮說道:「聽說你有一本落星秘笈,趁你死前交出來給小爺——」
李劍銘點了點頭道:「好,我就讓你看看落星秘笈——」
他這個笈字剛一說完,便大喝一聲:「殺!」
喝聲中,他飛身一躍拔起空中,手中長劍一招「飛星晤渡」,「嗤」地一聲急
驟劍嘯,長劍顫出數溜銀光,劍尖已經罩住兩人胸前「天池」「將台」「七坎」等
要穴。
黎山雙雄正在驕傲地耀武揚威之際,突地眼前銀虹暴漲,胸前已經被對方劍尖
罩住,他們齊都一驚。
急忙縮胸吸腹,分向兩邊撤了開去,身子轉側間,肩上長劍已經撤在手裡,只
聽「嗆嗆」兩聲,兩雙藍汪汪的閃光,走遍鋒,詭絕異常的分刺李劍銘左左一兩脅
「期門穴」,的是狠辣非常。
李劍銘一見對方變招迅捷,劍路大異中原之劍法,他哼了一聲,手腕一掄一揮
,腳下「天星步法」施出,劍上湧出漫天劍氣,已將兩人圈住。
黎山雙雄長劍出手,即失敵蹤,頓時眼前一花,冷森森的劍氣,有若排山倒海
似的將他們全身罩住,那股氣勁壓得他們的鼻孔都幾乎透不出氣來。
兩人心裡大驚,不約而同的,勾了一個半弧,反手斜刺一劍,脫出這個無邊的
光幕裡。
李劍銘「飛星暗渡」的變勢一出,便已將兩人圈住,他待要施出殺手,倏變第
六招威力最大的「落星繽紛」之際。
突見兩人劍尖同樣的刺出一劍,竟從劍上產生兩種迴旋的氣勁來,刺穿自己所
佈之劍脫身而出,他心裡驚道:「海南劍派竟然深懂兩儀之理,而創了這麼一招絕
技,真個不可輕視。」
他立時長劍一收,斜置當胸,左手雙指搭處,把劍柄扶正,指向上空,兩眼目
光炯炯的凝視著黎山雙雄,體內真氣緩緩的運行,不讓腳上毒性往上騰升。
羊宮投來驚怒的一眼後,他摸了摸頭上被削去的發頂,臉上顏色頓時一變,他
看到了羊商衣衫下擺已被劍刃給截去一塊,掛在身上隨著風飄來飄去。
他將手中長劍往下一切,唱道:「孤獨一劍——」
那羊商將長劍往天上一舉,接著唱道:「天下之雄——」
李劍銘望一著他們兩人,臉色甚是沉重,他忖道:「據黃伯伯在古洞中說過,
我的『追魂十二巧打』是由海南劍派的劍術脫化而來的。
而海南劍派的劍術一向是以凶狠毒辣,詭異怪絕為宗,而且他們對於毒藥也都
甚是擅長,現在看他們的這兩枝怪劍,竟然是浸過毒的,而且纖薄小巧,甚是能夠
發揮他們的威力……」
這時羊宮手中長劍橫橫一削,唱道:「劍光飛閃——」
羊商將長劍往下一削,唱道:「武林俱寒——」
「寒」字一完,兩道藍色光芒,經天而起,半空之中,兩枝長劍一個交擊,「
嗆」地一聲輕響,無數的藍花倒灑而下。
李劍銘突覺當空一陣腥風,藍光閃處,重逾泰山的壓力,壓了下來。
他大暍一聲,長劍斜斜一舉,「劍定中原」之式發出,劍尖所指之處,那無匹
的壓力分向兩邊壓下,打在地面之上,頓時石板面上一片灰粉,深深凹進數分。
而他的劍尖也一連的點在對方兩枝劍上,兩人的身子立時向上一彈,分躍在地
上,距離李劍銘約五尺之外站好。
羊宮腳才落地,便長劍輕揮半弧,整個身子滑向右邊遊走,而羊商也是輕揮半
弧踏著碎步向左邊遊走。
兩枝劍合成一個大的圓弧,頓時光芒一合,便將李劍銘罩在裡面,劍上藍色光
芒吞吐之間,絲絲之聲,響自四處八方,空氣中一股股的氣旋,迴旋激盪。
李劍銘長劍連連刺出「飛星暗渡」「星月爭輝」兩式,一十八個劍式,已自將
己身護住,將劍芒擋出六尺之外。
他心裡驚惕著對方的劍上所湧出的束縛之力,竟是如此強韌,故而體內真氣源
源而出,長劍莊嚴肅穆的使出落星九式之絕頂劍學。
一剎那間,他已繼續使出第三招「雲星閃爍」,至此,劍勢已將兩人的身子圍
住,圈在他的劍光之內。
他「雲星閃爍」已經使用,正待使出第四招時,突地小腹一痛,丹田之氣頓時
受阻,毒氣蔓延而上,因而他的劍勢也是一頓——
黎山雙雄劍法雖是厲害,奈因本身內力不夠,根本不能發揮「孤獨劍法」之威
力來,故而十招一過,便覺得滯手滯足,手中長劍未能使滿一招,只得護身自保,
因而這「孤獨劍法」雖是厲害,但卻受制於落星九式的開頭的一二招,這若是孤獨
上人來此看了,非要氣得吐血不可。
要知這孤獨上人,乃海南劍派數百年來的唯一奇才,他天資穎悟,而又嗜武若
狂,故而能夠以堅定的毅力,將海南的劍術,習得爐火純青,而更青出於藍。
待到他掌有海南一派後,曾來中原擦到落星天魔,兩人在衡山之頂決戰兩日,
孤獨上人方始垂首下山,但他的身上卻沒有帶上絲毫傷痕,故而江湖上只知道他是
落敗了,但都不知道他在第幾招上落敗。
因為向來找落星天魔鬥劍的人,也都是身受創傷而回,唯獨孤獨上人竟全身而
敗,故而海南一派之劍術,遂此更為人所知。
逮至各派圍攻落星天魔時,亦曾邀他參加,但是他卻推辭不應,未到中原來參
與此一盛事。
其實那時他卻正在五指山上苦思破解落星九式之劍法,故而直到落星天魔失蹤
之後的數十年,他都沒有到過中原。
後來,他確實創下一手「孤獨劍法」,為了專門破解落星九式之用,他死後,
將門派之掌門交給黎山獨孤客執掌。
而黎山獨孤客也就將這手「孤獨劍法」加上一著雙人合練的劍陣,蓋此種「孤
獨劍陣」雙劍合璧,則能增加更大的威力。
不過黎山雙雄的功力淺薄,根本不是李劍銘的對手,本來用來剋制落星九式的
劍注,竟反被落星九式剋住。
他們在李劍銘長劍之下,臉色都變了,正在懊悔著兩人的鹵莽,以至於現在騎
虎難下,被困於對方劍圈之內。
但突地覺到束縛一鬆,對方竟然無端端的一頓,空門立時大露,劍光也是一斂。
羊宮一向聰明鬼詐,他看到李劍銘眉頭緊皺,嘴唇緊抿,滿瞼痛苦的表情,他
心裡一喜,忖道:「他身上的無形之毒此刻大概已經發作,故而才會如此。」
於是他悶聲不響的斜兜一劍「海蝠翻翅」,手中淬毒藍劍,滑一半弧,走偏鋒
的刺到李劍銘足太陽膀胱經的「上膠」「下膠」兩穴,左手揮掌拍向李劍銘背心「
命門穴」。
而羊商一覺劍勢一鬆,於是他也是一招「海蝠斂翅」,劍走輕靈,刺到李劍銘
足陽明胃經上的「天樞」「外陵」兩穴。
李劍銘小腹一痛,頭上一暈,劍勢立時一慢,他僅停了一下,便覺兩縷劍風,
襲到自己身上,形勢甚是危急。
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他吸了一口氣,怒吼一聲,上身向右一側,長劍「刷」
的一劍「無常倒頭」反撩後面來劍,左手掌勁凝聚掌心,住外一掄,拍向羊商頭部
「百匯穴」上。
「啊!」一聲慘叫,發自羊商口中,他的手中長劍刺在李劍銘胸前,頓時一折
為二,而李劍銘拍出的一掌,卻結結實實的打在他的頭上,直把羊商整個天靈蓋都
拍得粉碎,登時倒地了帳。
而李劍銘的股上,也被羊宮手中長劍刺中,痛得他悶哼一聲,「無常倒頭」的
劍式一兜一撩,已將羊宮長劍格飛。
他一個反身,咬緊牙關的,欲待手刃羊宮,但他方一回身過來,卻深深的震懾
住了,他兩眼瞪得老大的,看著一幕慘景。
原來那羊宮長劍一出,已經快若迅風的刺中李劍銘後股,而他的左手一掌,也
正好打在李劍銘背心之上。
那知他手掌運足功力拍下時,卻正好拍到了李劍銘的軟銅甲上,那根根的利剌
,深深的刺進了他的手掌,而那原先沾上的「蠍影螯毒」,卻趁著他手掌拍中的剎
那,傳到了他的手掌裡。
一陣酸麻掩過了他的手掌刺穿的痛苦,他的左手立時麻木起來,「蠍影螫毒」
循著他的血液,很快地往心臟流去。
他左掌一麻之際,手中長劍已被李劍銘格飛,待至他方要退後時,突地左臂痛
苦酸麻之感覺使得他全身都動彈不得。
他拿起左掌一看,只見上面無數的小孔,從裡面流出紫黑色的血液,而整條左
臂立時變為墨黑,腫大得像冬瓜似的,渾身骨骼好似被人用小刀挖刮一樣,而又好
似無數吸血小蟲爬進他的心裡……
他恐怖地張開了嘴,急促的喘著氣,豆大的汗自他頭上滴落,臉上青筋一根根
的崩起,他顫抖著道:「我……我中毒了,我……」
他一個矮胖的身子,盡在哆嗦著,嘴唇立時變成紫色,兩眼射出恐怖,哀求的
眼光看著李劍銘,他舉步艱難地顫聲道:「救救我……救救我……」
他向前走了二步,便雙腿一軟,摔倒地上,但他仍然顫聲喊道:「你救……救
我……你也中了我的『蝙穴之毒』,我……我……有解藥……」
李劍銘望著他那火紅佈滿血絲的眼睛,說道:「我也沒有解藥,這並非是我自
己下的毒,而是摧心毒魔的『蠍影螯毒』。」
羊宮啞聲驚恐地喊道:「啊!『蠍影螯毒』……」
他說到這裡,便狂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垂首死去了,他的兩隻手,硬生生
的挖進了石板內,左臂紫血仍然有若泉湧似的,汨汨冒出……
李劍銘看到地上有著一截舌尖,他悚然忖道:「他竟是受不了這毒液攻心的痛
苦,而到嚙舌而死,看來毒性真強。」
他這個念頭才一想完,突地股上被刺傷之處一陣麻痛,夾著腿上的一陣入骨的
刺痛,使得他站都站不穩了,一跤便摔倒地上。
他知道自己藉若抑止毒傷的參王的功效,已在自己一連串搏鬥之後,血氣運行
過速而至仰止不住,讓兩邊毒血衝了上來。
他喃喃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慧妹呀!雪紅呀……」
於是他體內兩股毒性一陣沖激,使得他失去知覺了。
他倒在地上,手中的長劍已經被壓得一折為兩斷,掉在他旁邊。
地上倒了三具屍體。
如果連他算在內的話,那麼該是四具了。
但是他會死嗎?
我想他是會死的,因為他身上已經中了「無形之毒」和「□穴之毒」這兩種卻
都是天下三大毒類的一類,中者無不立即死去的,他能免嗎?……
※※ ※※ ※※
彷彿是很久很久了。
又過了一會兒……
李劍銘終於從一個惡夢裡醒了過來,他覺得自己小腹之處,有一團冰冷的東西
,陣陣的寒氣從肚臍處透了進去,到了丹田,與腹中燥熱的真氣凝聚在一起,很是
舒適。
他閉著眼睛,浮深的呼吸了一下,立時,一股潮濕而帶有些微香氣的空氣,湧
進他的肺裡。
他詫異地張開了眼睛,只見他是睡在一週四面都是石壁,關得密不透風的土房
子裡。
他轉動了一下身子,忖道:「這是什麼地方?我又怎會到這裡來呢?」
他想了一下,方始想到自己是在圓通寺裡,和那金甲神,摧心毒魔拚鬥時,中
了「無形之毒」,後來又被毒劍刺傷,中了什麼「□穴之毒」,而至於昏倒過去。
他詫異地想道:「我不是中了兩種巨毒嗎?怎麼不會死?難道他們的毒物對我
失效了不成?而參王竟也有如此大的功效?嗯!奇怪!」
他想了一下,覺得小腹有一團冷氣,於是他伸手摸了一下,發覺到正是那劉雪
紅送給他的碧綠玉馬,此刻因為褲帶鬆了,所以掉落在肚臍旁。
他將玉馬拿在手裡,竟又覺察不出裡面有什麼冷氣透了出來,他詳細的端詳了
一下,發覺這個玉馬腹中竟然是鮮紅的,好似裝著什麼液體似的,在幌幌蕩蕩,他
想道:「我一向都沒有注意這玉馬竟然是腹裡中空的,但這馬腹中,為什麼會有紅
色的液體呢?」
他正好想到這裡的,突然小腹燥熱之氣上湧,一團麻痛的感覺迅速的佈滿了小
腹,他心中一驚,趕忙跌坐地上,盤膝運功,抑止毒性竄動。
他舌抵上顎,意守丹田,一股純陽真氣,緩緩的升起,行遍四肢百骸,然後將
小腹的那股毒性抑下,*在小腹之一角。
他重重的呼了口氣,方待站了起來,但是那毒性又衝破了真氣,向四外散了開
去,趕忙又運氣*了回去。
就這麼一下,使得他想到了一件事,他忖道:「原先我有玉馬放在腹上,不須
運功抑止毒性蔓延,但是現在一放鬆,毒氣在小腹中又竄散開去,而且現在好像兩
種氣性凝合在一起一樣,竟且更加厲害……」
於是他拿起玉馬,又放置在小腹肚臍之處,緩緩的將真氣運回丹田,看看有何
發展。
玉馬放在腹上,便立即寒氣大發,向腹中透去,而他也覺察到腹中的毒氣,一
縷縷的從皮膚中透出,彷彿是被玉馬吸去一樣,又彷彿是被玉馬抑住在腹中,這連
他都攪不清楚。
他好像覺得沒有什麼不適了,於是他這才站了起來,打量了這四週一下。
他只見這屋子的四角播著許多封好的?子,地下陰濕得很,石板上都長了許多
的苔蘚,黑黑的一大片。
地上擺了一塊木板,木板頭邊插了一束香棍子,香灰散落在地上,室內空氣仍
然是有一股檀香之氣,頭見這並不是很久的事。
他走到角落裡,看到了那些?子上面貼著封條,寫著某某和尚的法號,顯然這
裡面是裝著骨灰的。
他呸了一下,自言自語道:「真晦氣,竟然把我當作死人一樣的,放在這裡。
」他想了想,忖道:「那麼,這裡是廟寺了,我且上去看看。」
於是,他掀開了門板,探頭出去看了一看,見到頂頭之上,有一個窗子似的,
好像緊閉似的,旁邊都留出一條縫來,但卻沒有什麼光線透過來來。
他忖道:「看這樣子,這該是寺裡的地下室了,而且現在大概已經天晚了,所
以連光線都沒有,幸而我久居洞穴之內,夜眼早巳練成,才能看得清楚,這頂離這
兒大概五丈左右,我倒還可躍上去抓住頂上的一個鐵釘,再揭開蓋子出去。」
於是他一提氣,拔身一躍,便待抓住頂上的一根鐵釘。
但是,他身子才躍起僅三丈左右,便覺小腹一震,整個五臟六腑都好像翻轉過
來一樣,一陣劇痛刺入骨髓,丹田一口真氣再也提不起來了,直向四處竄去。
他「哎喲」一聲,便摔落下來,跌在潮濕的地上,摔得他眼前金星直冒。
他吭了一聲,便用力盤好雙膝,行起坐功來,但是,此時那原先的一股純陽真
氣,再也不能凝聚了。
他覺得身上的腑臟都好似被毒性侵蝕了,而丹田中的真氣循著經脈竄去,滯留
在那兒,收都收不回來。
他緩緩的吸進空氣,盡力的想將這些竄散的真氣凝聚在丹田之中。
好一會——
他全身都出了汗,濕透了衣裳,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的往下落,流過了眉毛,
滲進眼裡,使得他覺得一陣刺痛。
他悲哀地往木板上一躺,曲時作枕,望著頂上,他深深的歎息了一聲,忖道:
「我現在已經完了,一身的真氣,再也凝聚不起來,現在我能夠發出的內力,僅不
過是原先的二成而已,若是出力過度,我又將昏了過去,不省人事了。這毒物好毒
呀!竟然深聚在腹中,將經脈都塞住,以至於現在真氣渙散,再也收不回來了,現
在我又由不平凡的人,而變成一個平凡的人了……」
一念想到這裡,他痛苦得兩手握緊,牙齒將下嘴唇咬住,竟禁不住呻吟起來。
的確,一個不平凡的人,若是在一刻之間,突然覺得自己已喪失了那分力量,
而變成平凡的人,那他真好像覺得生命破剝奪掉一樣的悲痛,他一定會痛哭失聲,
哀號著自己的不幸,除非他具有非常堅忍的毅力。
李劍銘就是如此,他遭受到許多打擊,許多磨難,但他卻從未哭過,他咬緊了
牙關,忍受著命運對他的鞭撾,將眼淚吞回肚裡,故而他能從幾次死亡的邊緣裡,
逃出了生命,而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但是,現在他又失去了他那不平凡的力量,他要忍受著這種得而復失的痛苦,
以及身體上的傷痛。
他痛苦地忖道:「我現在雖然體內的那株參王的藥驗沒有消失,但是盡在毒性
的威力之內,根本不能回聚丹田,否則若有一人,以無上的功力,使我把毒性驅去
,那我的內力,將更為精純,只是現在那裡有這種人呢?」
他躺了一會兒,覺得自己這樣不是個辦法,所以他站了起來,打量了四周的牆
壁一下。
他摸了摸壁上厚厚的苔蘚,用手掌刮下一大片來,看到了石壁,以及壁上的石
質,他用手指壓了壓,一出勁,便挖出一塊碎石來。
他忖道:「現在我若躍高一丈多,然後用手指插進壁裡,那麼只要運換幾口氣
,便能夠到頂了,幸好這個牆壁年代過久,而且石質變質,所以能夠用手指插進壁
裡……」他想到了這裡,抬頭望了望頭上,打量道:「這段距離,大概還可以勉強
上去,不過也許要先調息一下,讓這些殘餘的力量,凝聚得更加多些……」
於是,他盤膝坐在地上,又用起功來。
好一會,他吁了口氣,站了起來後,擺好架式,輕喝一聲,整個身子拔起一丈
有餘。
趁若身子將要落下之時,池右手五指箕張,一出力向壁上插去。
只聽噗的一聲,五指已經插入,他的整個身子掛在牆上。
他吸了一口氣,勢子毫不怠慢,左手伸出,又同樣的插進壁裡。
如此一連換了幾口氣,他終於到了頂。
他僅僅上升了這麼段距離,便氣喘連連,頭上汗水不住下滴,他悲痛地忖道:
「我剛才只要一縱,便可達六丈之高,現在這五丈的距離,竟使我累成這個樣子,
唉!……」
他掛在牆壁上休息了一下子,便右腿一出力,身子一個蕩動,便將蓋在頂上的
一塊木板踢開。
「叭噠」一聲,木板倒翻而起,淡的清光映了進來,風,也呼地一聲,鑽了進
來。
李劍銘一個翻身,便躍上了地上。
他揚起了手臂,深深的呼吸了口新鮮的空氣,然後把蓋子蓋好,再打量了一下
四周的環境。
他見到這是寺內的空院裡,旁邊一大堆柴,左側是一間毛廁,看來這倒是個柴
房。
於是,他走出了柴房,抬頭望了望天上,只見有幾顆星星,偶而透出了雲層,
露出一些微弱的光芒。
天上,一片片的雪花,飄落在地上。
飄落……
在地上……
他忖道:「我是今天上午昏迷過去的,難道已經過了五個時辰了嗎?現在看來
來都快子時了……」
他這個念頭沒想完,見到一個黑影碰碰撞撞的走了過來。
他只見是個小和尚半閉著眼睛,右手拉著褲子,左手掩著衣襟,不讓寒風吹進
懷裡,聳起個肩,衝了過來。
他一面走,一面嘴裡嘟嚷道:「今天多喝了幾杯熱茶,便把尿都急出來了,真
他媽的,這麼冷,還要從熱被窩裡鑽出來上毛廁。
真他媽的那些混蛋,有夜壺也不借一下,說什麼撤一泡尿要交十個銅板給他,
那有這樣敲竹槓的,明天我找個石頭,把它敲壞了,我們誰也別用……」
他說到這裡,突地肩膀撞上一人,他瞇開了睡眼,說道:「那一個師兄也來上
毛廁……」
他這個廁字還未說完,便看清了是一個中年的大漢,靜靜的站在自己面前,他
認得這正是和老方丈下圍棋的那個李施主。
所以他立刻堆著臉笑道:「李施主,你上廁……」
他說到這個廁字時,突地想起昨天下午,正是自己把已沒有呼吸的李拖主的屍
首放在地下室裡,而這時怎又會看到了呢?
他頓時臉色大變,嚇得一陣顫抖,兩條腿登時軟了下來,他顫抖地道:「阿彌
陀佛,觀世音佛,如來佛,我的彌勒佛,我的地藏普薩佛,你把這個鬼抓回去吧!
你們保護我……」他的牙關直在打戰,因而說話根本不清楚。
李劍銘靜靜的站著,看看面前這個小和尚在攪什麼鬼,他又好氣又好笑道:「
這真是迷糊蛋,竟把我當起鬼來了,或且看他到底怎樣。」
且說這小和尚一見念佛竟失了靈,於是他嚇得雙腳都軟了下來,他雙膝一跪,
哀求道:「鬼爺爺,鬼施主,鬼大爺,鬼老子,你饒了我吧!我只前天偷喝了半口
狗肉湯,不!只用舌頭嘗了一點………鬼祖宗,鬼施主,你饒了我,你要抓我,先
抓慧根師叔,是他殺的狗………」
李劍銘一聽,嘿了一聲,一手就把這小和尚後領提了起來。
那知小和尚身子一被提起來,身上便滴呀滴的,漏出水來,李劍銘一看,見到
地上一大堆尿,敢情是小和尚嚇得把尿都嚇出來了。
「鬼大爺,前天我把你拖到了地下室……」
李劍銘道:「你說前天,那麼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小和尚顫聲道:「今天是初二了。」
李劍銘失聲道:「初二?糟糟!那青衣人約我………」
於是他把小和尚摔在地上,躍起出牆,去趕那青衣人的約會去了。
而這個小和尚,竟然嚇得過度而至於昏過去了。
雪,停了。
風,靜了。
月亮,從雪朵後探出了笑瞼,俯視著這銀白的世界。
淡淡的光輝,好像水銀似的,流得滿地都是,遠望過去,一片皓白。
這時,從遠處緩緩的走來了一個人,他的影子,被月光拖著長長的,倒映在他
背後,一步一步的踱了過來。
他的身影修長,步履從容,看去甚是飄逸,瀟灑,但只可惜他的臉上蒙著一條
面巾故而根本看不出他的面貌來。
他走近了這個土堆後,站定了身子,四處打量一下,喃喃道:「人呢?」
他摸了摸臉忖道:「幸好易容藥沒有掉了,所以才能回我本來面目,等下我可
揭開面巾和他認識……」
他這念頭才一想完,便聽見一聲琴聲響起。
在黑夜裡,這聲琴聲聽來更是清晰,但是他卻分辨不出,這暗中彈琴的人,倒
底是在那裡。
因為這響琴聲彷彿來自遙遠的地方。又彷彿是近在眼前一樣。
他正在感到奇怪,想去找找彈琴者是誰時。
一聲冷峻的聲昔道:「你可是落星追魂?」
李劍銘道:「是的,不錯,尊駕何人?」
那聲音哼了一下,說道:「你且聽我一曲琴音,然後你才有資格問我是誰?」
李劍銘一聽,也哼了一聲道:「我落星追魂什麼都不怕,還在乎你什麼琴聲不
成?你彈吧!」
他傲然的說道。
暗中的那人冷冷的嗤笑一下,便沒有聽見聲音了。
李劍銘正在想為什麼沒有聽見聲音之際,突地,一縷細微有如蚊叫似的輕響,
從那遠遠的天邊響起,接著婉轉柔和的琴聲,有若仙樂似的,從空氣中飄了過來。
那股溫柔的琴音,彷彿化為情人的細語,使得他眼前一變,好像是處身在當年
,和公孫慧琴在金龍堡裡的情景一樣。
公孫慧琴深情款款的對他說著多少情話,那一縷縷的情絲,從她的眼睛裡射出
,纏在他的身上,纏在他的心上,使得他嘗到了愛情的甜蜜,嘗到了女性的溫柔……
倏地——
琴聲一變婉轉之音為哀怨,傷情,那縷縷的情音,從琴弦上飛起,傳進李劍銘
耳裡,有若冷冷的惡語似的。
他彷彿看到公孫慧琴受到重傷,倒臥在雪堆裡,一片鮮血,染紅了她的存身之
處,她在呻吟著,在哀號著,在企望著他去救他,企望著他給她溫暖,讓她臨終之
前能夠安然的躺在他的懷抱裡。
但是——
他卻根本沒有想到她,只想到了另一個女孩子,眼看著她眼睜睜的喘著氣,流
著血,顧都不顧她的死活……
因而她呻吟著罵著他的薄倖,罵著他忘了以往那些甜蜜的情景,罵看他狠心…
……
他到此不禁痛苦地喊道:「慧琴你在那裡?你在那裡?我沒有忘記你,我要去
救你……」
但他一這樣叫,另一個美麗的影子,在他面前跳動。
那是劉雪紅呀!那個癡心的女孩子,為了他而被削髮為尼的女孩子。
她跪在蒲團上,兩眼含著淚水,在低頭為他祈禱著平安,兩手數著念珠,過著
那古佛青燈的寂寞日子。
他很清楚的看到了她頭上青絲盡去,上面有若六個鮮明的戒印………
他哀傷地叫道:「雪紅,雪紅呀!你不要那樣,我馬上會去救你的……」
倏地——
彷彿他的父親,帶著滿身的血跡,流著血淚來到他的面前,戟指罵道:「不孝
的逆子,我為你而犧牲了我的生命,而你卻只顧想到女人,根本沒替我報仇。
你想想我好痛呀,我身上都是傷痕,我從深崖上跌了下去……」
他哭著喊道:「爸!爸!你原諒我!」
他全身撲倒地上,淚痕濕透了面巾,他用手把它扯了下來,低著頭哭泣著。
琴聲一個轉折,已變成高昂激厲,彷彿無數的鐵馬金戈,在戰場上衝殺著,一
片喊殺之聲,馬蹄翻飛,帶起一大片血肉,旗旆在陽光下,急驟地移動著。
鼓聲隆隆的急響,無數敵人的長戈插進了軍士的胸裡,接著一片哀號……
他兩眼淚珠湧出,全身都在顫抖著,熱血在急速的沸騰著,心臟加速的跳動,
他喘著氣,跑上前喊道:「殺!把敵人殺退,還我大漢江山………」
倏地眼前一變——
一片荒涼的沙原,一片白骨,一片……
自己的親人已經死去,家園已經破碎………
他大吼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躍起高高的,摔落在土堆上,昏死過去了。
琴聲,停了。
—聲歎息的聲音………
一個窈窕的影子,從土堆後走來………
於是——
接連著一聲驚叫。
於是——
又停了。
夜色濃了,更濃了………
一片烏雲,飛了過來,掩住了月亮。
頓時,大地又是一片黑暗。
寒風呼嘯而過………
野犬狂吠著………
樹枝顫抖著………
※※ ※※ ※※
黃昏。
炊煙縷縷的,自每個屋頂升起,裊裊的扭動了幾下身子,便隨著涼風飄盪開去
,以至無影無蹤………
接著,又是一縷縷的升起………
飄散開去………
飄散………
屋內,已經點上燈了,照耀著大地,一片光亮,情如白晝。
大廳,一個長者手裡捧著一杯茶,正在和一個年青的書生在談著話。
他說道:「早晨據阿福到圓通寺裡探聽消息的結果,那落星追魂已經失蹤了,
寺裡一個小和尚說,他步子蹌踉的走出了廟門後,到現在還未見回來,恐怕十有九
的是死定了。」
年青書生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可不一定吧!他身懷絕技,怎會這麼容易便
死去呢?」
老者道:「老弟!你這就不明白了,要知那摧心毒魔的毒功,天下聞名,中之
者無不當場斃命的,何況又加上三十年前那已名震江湖的金甲神,以及海南劍派的
兩個能手,他還能不中毒死去?除非他已修成了活神仙,否則他決難擋得了這四個
高手的圍攻的。」
年青書生問道:「據你說那圓通寺裡的迎實精舍,已被一種不知是何名的掌功
震塌的?」
老者道:「嗯!不錯,那些和尚挖出來一個屍體,見到已是全身骨骼,都根根
折斷,尤其是有一股焦臭之氣傳來,生像被燒過一樣,而落星追魂並非以火器而聞
名於世,故而我敢說那是一種威力極大的神功。」
年青書生皺眉道:「天下的各種神功,如佛門的菩提神功,以及道家的一口先
天真氣所凝聚的罡氣功夫,還有本派的『烈陽功』,等等,都不是能發出本身真火
,而致於摩擦空氣,產生熱力,而致震死的,那他的功夫是那樣精深?威力竟如此
之大?」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不過,你說他中了摧心毒魔的毒呢?」
老者喝了一口茶,說道:「江湖上誰都知道摧心毒魔的毒功厲害之處,故而大
都不願惹他,而他也就更加驕傲自大,自以為功夫高明,所以身上常帶了一塊五毒
門的令牌,那面令牌上面鐫著保有人的姓氏,故而曉得他是摧心毒魔。」
年青書生詫異道:「五毒門?怎麼我從未聽過有個什麼五毒門呢?」
老者道:「當年我行走江湖之時,曾聽過在苗疆一帶有個五毒門,後來不知怎
麼遷到秦嶺去,以後江湖上就很少看見過五毒門的弟子了,若非看到那面銀令牌,
那我也不知道摧心毒魔是五毒門的。」
年青書生點點頭,又問道:「那麼金甲神和那兩個海南劍派的,你又怎麼曉得
呢?他們也是被落星追魂掌功震死的?」
老者道:「那金甲神為河套天娛官的守宮四大神魔之第一位,身穿一件金甲,
神威凜凜,三十年前曾出現過江湖上數次,享有極盛之威名,不料這次卻死得這麼
慘。」
年青書生道:「怎麼個慘法呢?」
老者道:「他的整個頭顱都破碎了,而左臂整個臂上的肌肉都磨光了,只剩下
一條白骨,全身滲出紫黑色的血液,唉!真是慘極了。」
年青書生道:「這麼說,他是中毒而死的了?」
老者點點頭,說道:「豈但他是中毒而死,那海南劍派的黎山雙雄,也都中毒
而死。」
年青書生一聲,睜大了眼睛,問道:「怎麼?他們也是中毒而死?難道落星追
魂也擅用毒不成?」
老者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說道:「這個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
他們兩人,一個是手上中毒,另一個則是整個天靈蓋都被劈碎,身上也是滲出黑色
毒血……」
年青書生道:「那麼地上都是毒血,碰上了豈不是會中毒?」
老者道:「老弟,你說的不錯,圓通寺的和尚,為了收屍,一連死了八個人,
方始把那些人火化了。」
年青書生道:「那麼落星追魂怎麼了呢?」
老者道:「當時落星追魂已經沒有什麼氣息了,所以和尚們就把他抬著放在以
前堆骨罈的地下室裡,預備第三天再葬,但不料他又活過來了,卻幾乎把一個小和
尚嚇死了,到現在將近五天了,還躺在床上沒有起來。」
年青書生點了點頭,說道:「那麼他就在五天前的那個晚上走出寺外,便沒有
下落了?」
老者說道:「以後就根本未見他的蹤影。」
他捧著茶杯,湊到嘴上,喝了兩口茶後,又繼續說道:「就在他失蹤的次日清
晨,少林掌門,率領慈字輩的老和尚,來到圓通寺去找落星追魂,但已經找不著了。
所以他就令他本門弟子,那金龍堡的堡主俊郎君打聽落星追魂下落,一連兩天
,諸葛輝雄派出兩百餘名堡丁,都沒有找到有關落星追魂的絲毫下落,所以只得回
到少林去了。」
年青書生道:「這些消息,你怎麼知道的?」
老者呵呵笑道:「我什麼事情不知道?你要知道我的綽號叫做順風耳呀!何況
我是圓通寺的大施主,問個一兩件事,怎會不知道呢?」
年青書生道:「你既然無事不知,那麼你也知道落星追魂的出身來歷!讓我聽
聽。」
老者一聽,張開了嘴楞了一下,尷尬地道:「這個……」
年青書生哈哈笑道:「這下可給我問倒了吧!哈哈。」
老者將茶杯放在茶几上,手捻長髯,說道:「嗯!你問的這個問題,確實是很
難的,天下大概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出身來歷,有些人說他姓李,有的說他姓黎,
有的見到他是年青書生,有的說他是中年大漢………總之,他的本來面目倒底是什
麼樣子!沒有一個人真正曉得的,當然他的來歷也沒有人曉得了。
不過!依我的猜想,他跟那五年前失蹤的巧手追魂是有些關連的。」
年青書生笑道:「不管怎麼說,這下你這塊金字招牌,可是砸定了。」
老者大笑道:「砸在你點蒼掌門人謝宏志的手裡又有什麼關係,反正我人老臉
皮也老了,再也不會紅了。」
「點蒼掌門也完了,天下的武林將都知道,落星追魂向點蒼掌門挑戰,而點蒼
掌門卻龜縮起來,不敢應戰,也不知道會把我說成怎麼一個人了,唉!初進中原就
是如此,真個痛心之至……」他黯然的低下頭,重重的在腿上拍了一下,好像很是
遺憾一樣。
老者聞言,安慰地道:「我說掌門人呀!你也不必難過,現在落星追魂若是死
了也罷,若是不死,那麼以後盡有機會找他的。
何況你現在是為了救一個人而致於失約,這有什麼關係?」
謝宏志道:「我這次施出內功,替公孫姑娘療傷,幸而她曾服用我『鐘靈石乳
』,所以我真氣消耗的較少,只要七天就能夠恢復過來,否則到了現在還不能好呢
!」
老者道:「老弟我佩服你,這麼年青就內力這等渾厚,怪不得能當點蒼掌門了
。」
謝宏士謙虛道:「那裡,老哥哥你說的太客氣了,我這次來到中原竟然空手而
回,真是非常遺憾——」
他話還未說完,老者一臉正經的說道:「誰說你是空手而回?」
謝宏志一楞,他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呢?」
老者道:「你這次來到中原,至少可以得一個美人的心,公孫姑娘又是美麗,
又是賢淑,足可以當得了掌門夫人的大位了。」
謝宏志一聽,臉上頓時一紅,他連忙制止道:「老哥哥,你別瞎說好罷,給公
孫姑娘聽見了可不是………」
他話未說完,老者哈哈大笑,打斷了他的話,笑著說道:「呵呵,現在還未成
親,倒先怕起夫人來了,真個是標準丈夫!」
謝宏志臉上掙得通紅地,輕聲道:「你說話小聲點好吧!我們根本沒有這事,
你這樣說……」
老者道:「我這樣說怎樣?昨晚你吹了一晚的簫,難道我不知道你的心裡的念
頭呀!老弟!要知道這種事,你老哥哥可是過來人,對於你們這些年輕的人,心裡
所想的我還不知道嗎?你還想騙得過我?」
謝宏志道:「我曉得也騙不了你,不過我雖是很有意思,但公孫姑娘……」
老者一聽,說道:「老弟!這你就不對了,你不去追她,難道還想她倒過來求
你不成?」
謝宏志兩眼望著前面,茫然的說道:「這不是這麼說,我對公孫姑娘非常佩服
,而且非常尊敬,她在我心目中是一個仙子,是一個純潔而美麗的仙女,我仰慕她
,但是我不敢接近她,因為我彷彿意識到她已經有了愛人,而且她又是那麼的專情
,那麼的………」
老者搖搖頭道:「好了,老弟,你別再說這話了,我告訴你,依你這種想法,
你永遠都得不到地,你一輩子光棍定了。」
謝宏志兩眼疑惑地看著老者,問道:「這話怎說?」
老者大模大樣的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潤了潤喉嚨,說道:「現在你乖乖的聽
著——」
謝宏忐瞼上帶著企求的臉色望著老者,神情甚是焦急。
老者用手拂了拂長髯,咳嗽了一聲道:「女人,本來就是女人,她是被人愛的
,而不是被人瞭解的。你不能把她當做天上的仙女,你不能幻想她是多麼的高貴,
多麼的偉大,多麼的純潔,而致於連碰都不敢碰地一下,連望都要站在遠遠的地方
望她。這樣,你心裡的自卑感加深了,因而也就愈增加對方的高不可攀,到最後,
你仍然是你,你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她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裡。」
謝宏志搖搖頭道:「難道女人不要人尊重的嗎?」
老者說道:「誰說女人不要尊重?我只是說你要拿她當一個女人來愛她,而不
要拿一個神來看她,因為這僅只是你的幻想罷了,而幻想永遠不能實現的,若是你
不腳踏實地的去做的話。」
謝宏志想了想,又說道:「我初下點蒼,根本不知道要怎樣才能接近她,怎樣
才能跟她在一一起玩玩,而她對我也是好像冷冷的,只不過偶而帶上些笑容……」
老者聞言,說道:「嗯!這就對上了,你要知道女人本性裡,對男人都有一種
防範的心理,恐怕男人與她接觸,會不懷好意似的,所以只得裝成冷冰冰的,把本
來的面目上,蒙了一層矜持的外衣,等到她與你相處久了,她曉得你的為人,曉得
你不會對她有什麼危險了,那麼,她自會把這層矜持的外衣脫去,露出真面目……
…」
謝宏志問道:「要怎樣才能讓她如此呢?」
老者道:「你別急嘛,讓我慢慢的告訴你。」他深深的呼吸了口氣,繼續說道
:「情感是由相處中產生的,的確,時間是產生情感的第一要素,而且時間也是培
養感情的唯一法寶,要經得得起時間考驗的愛情,才是真正的愛情。」老者說完搖
了搖頭,歎了一口氣。
謝宏志問道:「老哥哥,你有什麼傷心事?」
老者似乎沉湎於往日少年時的情景裡一樣,他茫然了一下,輕聲道:「往事不
堪回首,舊夢已經成空,唉?挽不住那逝去的韶華,帶不回昔日的歡樂……」他說
到這裡,方始悚然一驚,說道:「啊!你說什麼?」
謝宏志見到他這樣子,心知他必有一段傷心的往事,故而才會如此失神,聞言
僅笑了笑,說道:「沒有什麼,你繼續說罷!」
老者看了他一眼,沉聲道:「老弟!要知人生亦只不過彈指而過,你須要把握
現在,來好好的享受你的生命,不要讓歡笑溜走,不要讓愛情在你一個疏忽之際走
得無影無蹤。
要知道:少年人追求愛情,老年人回憶愛情。
你若是現在不去追求的話,那麼你在老年時,便沒有什麼可以回憶了,那時,
你才會為現在在的浪擲生命而感到悲痛……」
謝宏志看著他,點了點頭,彷彿他已經能夠瞭解到這句話裡的真意似的。
老者兩眼茫然的望著前面,輕聲說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臘炬成灰淚始乾,
數十年來,我已經瞭解了真正的感情,但我卻再一次空憶逝去的感情了……」
他兩道深沉的目光,自言自語地說道:「……當時,又豈不是我……,紅姑怎
麼會這樣……對我……,但你可想到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不知你現在怎麼樣了
?………」
他說到這裡,老淚滂沱,用手掩著瞼,哭泣起來……
謝宏志看到他這樣,他只怔怔的凝望著他,彷彿自己心裡受到什麼感觸似的,
他輕聲吟道:「……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春蠶到死絲方盡,
臘炬成灰淚始乾……」
他想了一下,失聲道:「啊!原來愛情是如此的辛酸呀!是如此的苦……」
「是的!愛情本來就是一杯淡淡的甜味後帶了濃濃的苦味的苦酒,老弟,你怕
嘗嗎?」
「不!我有這個勇氣來嘗嘗它——」謝宏志堅決地說著。
老者端起了茶說道:「我祝福你乾了這杯苦酒後,能覺察到裡面的甜味——」
謝宏志也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說道:「我相信這股甜味能夠供我一生來品嚐。」
老者朗聲道:「對!沒打苦的,那能嘗得出甜味?何況這是能令人深深沉醉的
芬芳的醇酒呢?老弟,來!我們以茶當酒乾杯。」
說著,他們兩人將杯子裡的茶,一乾而盡。
謝宏志皺了下眉頭道:「茶葉也吃在嘴裡,真是沒味——」
老者拂了拂頜下長髯,把須上茶水拭去道:「我吃了廿多年的茶了,每次都連
茶葉都吞下去,也都沒有什麼感覺,你還怕什麼不好吃。」
謝宏志看著他這樣,心想道:「這老哥哥真個樂天,剛才他還那樣淒苦,為以
前的往事,而悲傷著,但現在例也好好的,看不出來。唉!時間也可以磨煉一個人
的性情,也只有時間才能使得一個人逐漸成熟,不僅思想上或者身體上。怪不得師
父他們能夠心若死水,從不為任何驚心的大事情,而致激起波瀾,因為他們的理智
已經完全控制感情了,閱歷經驗增多了,對於世事的看法自能漠然……」
他好像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在山裡看著白楊,聽著流水,傍著青柏的小孩子了,
他不會再吹著簫,逗著那裡的小動物玩的小孩子了。
他高興地忖道:「我已經十八歲了,我長大了,至少,我已摸到了人生的門邊
……」
他繼續忖道:「那麼現在我也瞭解他的心情了,以及他為什麼叫做劉憶紅的原
因了,原先我還奇怪為什麼他取了個女人的名字,原來是如此………」
人,往往是如此的,當—件偶然的事到來時,或者他經過某一個時期時,他會
感觸到自己在這剎那間成熟了,長大了,不再像以往那樣幼稚,因為,整個的人生
觀也將因而改變。
劉億紅說道:「現在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先告訴你,若是你要想得到一個
女孩子的歡心,你必須先要使她不討厭你,以後使她對你發生好感,再其次經過一
段時間的相處後,自然情感產生了,這是一般所謂的程序了。」
他望了望謝宏志,繼續說道:「不過,往往一對男女會在一種特殊的情形下,
發現他們彼此相愛了,這根本沒有經過時間,以及一般普通的『程序』,只是雙方
心靈感應……」
謝宏志問道:「就是雙方一見面,心裡自會有一種突然的情緒產生,而致於認
為對方是自己的心弦的最好的彈奏者。而第一面的印象,是非常重要,彷彿有一種
很久就已經認識的感覺……」
劉憶紅點點頭道:「對了,就是會有這種感覺,你若能真正的能從對方眼裡,
讀出她的心聲,那麼這就是……」
謝宏志道:「………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哈哈,我知道了。」
劉憶紅道:「你現在有機會可以在這裡多住幾天,盡量多利用時間接近她,盡
量的使她感到快樂,讓她忘了以前的傷心事……」
謝宏志道:「我這幾天在密室之內,行功運氣須人扶持,所以師侄和袁信要去
找落星追魂,我都不叫他們去。
當然更不知道公孫姑娘這幾天的情形了,老哥哥你且說說看,她有什麼痛苦…
…」
劉憶紅道:「她這天臉上冷冷的,眉尖老是皺在一起,偶而聽到一聲歎氣,在
喊著一個人的名字………」
謝宏志急道:「喊誰?」
劉憶紅道:「她喊著一個叫銘哥的人……」
謝宏志懷疑地道:「銘哥?咦!是誰?」
倏地,一陣碎步傳來,從外進來一人。
他們兩人一見,登時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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