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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避 雪 傳 奇

                    【第四章 困獸】
    
      鉛帳低空中,夜幕在眼中層層翻湧,熱風在耳邊嗚嗚轟鳴。這片不過十幾叢低
    矮荊棘林中,卻有數點幽幽綠火忽左忽右閃動著,那正是狼群懾人的眼光。
    
      紅琴聽人說起過,沙漠中的狼群極有耐性,後力綿長,若是在開闊地帶遇見獵
    物,絕不貿然撲上,而是呼集同伴,四處圍堵,直至獵物精疲力竭後方才群起噬之
    ;一旦撲上,便是頑強兇猛,糾纏不休,絕不半途而廢。看當前情景,那狼群果然
    並不急於衝來,而是繞著三人轉著圈子,越轉越近。看來似要將三人團團圍住後再
    群起而攻。
    
      紅琴心中發毛,強自鎮靜,細細數來,共有十幾點忽閃忽滅的綠光,狼數不足
    十頭。若是平日,以呼無染與柯都的武功,自是不會將這區區幾匹狼放在眼中,但
    此際三人剛剛從流沙中脫身,體力耗盡,呼、柯二人連站起身都困難,自己一個不
    懂武功的弱女子,如何敵得住這群沙漠中的食人惡魔?
    
      狼群越圍越近,就著星光,幾可看見那獰惡狼頭下露出的森森白牙。紅琴壯起
    膽子,揮舞短刀,大聲叱喝幾聲,刀光耀動下,狼群略微猶疑一下,卻仍是絲毫不
    退。
    
      跪伏於地的白馬掙扎而起,渾身鬃毛豎立,噴著粗氣,低低哀鳴。最前面的那
    頭黑狼驀然立定,眼中綠意更甚,前爪張揚而起,足有人高,抬首望月,鼓唇長嗥
    ,眾狼俱效其狀,一時群狼齊嗥,其音淒歷,聲激長空,懾人心魄。
    
      紅琴膽子再大,精疲力竭週身酸軟下,此刻乍聽這有若幽冥鬼哭的聲音,也不
    禁驚得花容失色,心寒手抖。斜目間卻看到柯都左肘支地,右手執刀,半跪而起,
    對紅琴沉聲道:「到我身後來!點火!」
    
      紅琴亦知狼懼火光,伸手入懷卻取了個空,想是在流沙中奔馳幾個時辰,火石
    早已丟落。
    
      柯都深吸一口氣,想要站起身來,卻是渾身乏力,只得保持跪姿,勉強執刀與
    狼群對峙,眼見面前一個個狼頭嘴角垂涎、猙獰欲噬,圍著三人一馬緩緩轉著圈子
    ,心中叫苦,只盼自己先能支撐一會,好待呼無染緩回氣來。可眼角瞥處,呼無染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半睜半閉,氣息又急又促,竟像是已脫力昏迷了。
    
      那頭黑狼猶為雄壯,顯是狼群的首領,立於柯都面前五尺,冷冷盯著三人,端
    然不動,揚首低嘯處,眾狼咬尾銜臀,越轉越快。柯都縱然知道先應制服頭狼,卻
    如何能由得其餘狼進攻紅琴與生死不知的呼無染,不敢貿然進擊,只得先揮刀護住
    三人。驀然那領頭黑狼齜牙瞪目長嘯一聲,紅琴輕聲低呼,一頭狼已從柯都身後張
    牙舞爪直撲過來……
    
      柯都大喝一聲,反手出刀斬向狼頸。卻不料力乏人困之下,準頭雖然不差,速
    度卻慢了一線,被那隻狼於半空中擰首一口咬在刀鋒上,白牙與鋼刀間發出嘶啞難
    聽的磨擦聲。柯都執刀右手用勁左右晃動,但那頭撲來的惡狼極是凶殘悍勇,嘴角
    已被長刀割破,黑紅的血沿刀滴落,利齒卻仍是鎖緊刀鋒不肯鬆口,整個狼身都被
    柯都帶得凌空飛起,滴滴狼血隨之向四面拋灑而出,那狼吃痛之下牙關咬得更緊,
    一張醜陋的狼臉愈顯獰惡……
    
      一時群狼嚎聲大起,又有數匹狼從四面飛撲而上。紅琴大叫,柯都怒吼,白馬
    長嘶,只一眨眼的功夫,二人一馬的身上都被狼爪抓傷數處。
    
      柯都大急之下拼出最後一絲狠勁,左手一拳擊在掛於刀尖上的狼頭上,這一拳
    含忿出手,勁力奇大。卻不知狼是銅頭鐵背豆腐腰,這足可開石裂金的一拳竟然不
    能擊碎狼頭,恰好一隻狼爪劃在柯都的右腕上,柯都一痛鬆手,這一拳雖是連刀帶
    狼足足擊出五六丈開外,但失去了利刃,卻如何憑血肉之軀再抵擋狼群的尖牙利爪
    ……
    
      領頭黑狼呵呵嘶叫,似在發號施令,眾狼被激起凶性,從四面八方紛紛撲上,
    一時只見利爪飛舞,白齒張揚,柯都左右支拙,漸已不敵,眼見他們就將被群狼撕
    食。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華彩絢爛的紅光突從地上驀然暴起,狼群天性怕火
    ,見狀大亂而退。
    
      原來呼無染早已清醒,卻不動聲色躺於地上默然回氣集力,窺準時機,先從懷
    中掏出凝露寶珠,藉著明珠的光亮惑狼眼目,再從地上一躍而起,一道雪亮的刀光
    順著狼群退勢劃過暗夜,直劈向那端立不動的頭狼。
    
      那頭黑狼性極兇惡,不退反進,騰空直衝上來,惡狠狠地撲在呼無染身上。
    
      四周頓然又暗,卻是呼無染四肢酸軟之下竟給那黑狼撲倒在地,遮住了明珠之
    光。
    
      一聲暗啞淒慘的狼嚎傳入耳中,如一把尖刀般直刺入每個人的心底,一隻血淋
    淋的狼爪這才從半空落下。
    
      「先別管我,用弓箭射狼群……」呼無染大叫道。
    
      柯都看得真切,那黑狼的右爪已被斬斷,但左爪卻是牢牢地抓住呼無染執刀右
    手,張開大嘴,泛著青光的利齒直往呼無染的咽喉咬去,卻被呼無染的左手撐在顎
    下,一人一狼在地上翻滾著。
    
      寶珠紅光已暗,周圍的狼群重又撲來。柯都顧不得呼無染,咬牙從背後取下弓
    箭,一箭將衝來的二隻狼射個對穿。欲再引弓卻已是不及,手上的箭徑直刺入另一
    狼的咽喉中……
    
      「彭」地一聲響,卻是白馬蹬蹄將一隻撲來的惡狼蹬了出去。
    
      狼群似是知道最有威脅的人便是柯都,也不去攻擊紅琴,尚餘的五六匹狼一齊
    向柯都撲來,柯都身無利刃,只得靠長弓與狼群周旋,剎那身上又添幾道抓痕。
    
      幸好那白馬經過訓練,絲毫不畏,翻蹄亮掌,與柯都合力同那幾隻惡狼纏鬥在
    一起。
    
      呼無染與那只黑狼在地上翻翻滾滾,紅琴手執短刀,數度要紮下去,卻是認不
    精準,唯恐誤傷了呼無染。呼無染終是體力不支,被黑狼壓在身下,左手漸漸撐不
    住狼頭巨力,眼見一張噴著腥氣的大嘴慢慢往自己的咽喉噬來……
    
      「啪」得一聲,紅琴急中生智,甩起馬鞭,她用鞭倒是比用刀嫻熟得多,不偏
    不倚地正正捲住黑狼的長嘴,再用力一拉,馬鞭繃得筆直,竟是強行將黑狼的嘴牢
    牢收緊。
    
      那黑狼的嘴巴雖是再也張啟不開,但尚餘的三隻利爪猶在呼無染身上不停亂抓
    。紅琴怕狼咬傷呼無染,亦不敢鬆手,二人一狼竟就此僵持住了……
    
      那黑狼失去了最犀利的右前爪,此刻連嘴亦難以張開,漸漸不支,再被呼無染
    拚力幾拳打在腰上弱處,終癱軟做一團。
    
      狼群數量本就不多,加之頭狼已被制服,銳勁頓失,終於四下散開,逃入荊棘
    林中,又被柯都再射殺幾隻,終於消散不見。
    
      三人氣喘吁吁,身上衣衫破裂,到處都是狼爪的抓痕。
    
      呼無染與那頭黑狼一場惡鬥,傷得最重,鮮血從身上的數道傷痕中汩汩流出,
    最觸目驚心地是左腕上一道七寸餘長的傷口,深可見筋骨,若非他手腕上套著鹿皮
    ,只怕早被抓斷脈胳,就此殘廢了。
    
      紅琴氣力不繼,軟倒在地。呼、柯二人盤膝而坐,閉上眼睛慢慢調停呼吸,心
    中猶有餘悸,但覺生平經過不少大大小小的拚鬥,驚險慘烈處卻是以此次最甚。
    
      倒是那白馬威風凜凜地於旁踱步長鳴,便如是給三人護法一般。
    
      也不知過了時候,柯都調息良久,體力漸已回復,緩緩站起身來。但見滿地狼
    屍,一地血紅,風聲蕭蕭,白馬灰灰。紅琴躺在地上沉沉睡去,呼無染卻執刀立於
    幾步外,望向前方無垠的莽莽黃沙。
    
      東天泛彩,一輪紅日終於破雲而出,此刻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柯都只覺口舌間似著了火般乾渴欲裂,想到白馬背上尚有個水囊,一轉眼間卻
    見那斷了一隻前爪的黑狼被馬鞭縛得結結實實,爪上的傷口卻不知已被誰粗略包紮
    起來,猶在不斷掙扎嚎叫,一對望向自己的惡眼中儘是凶殘陰毒。
    
      想到這一夜的險死還生,還差點成了狼群口中的美餐,柯都心頭大怒,欲要抽
    刀,卻拔了個空,這才想起來長刀已隨著那頭惡狼被自己一拳擊飛,正要上前狠狠
    給黑狼幾拳,卻聽得呼無染沉聲道:「不要和畜生見識,留著它還有用。」
    
      柯都聽得一頭霧水,茫然道:「有什麼用?是你給它包紮傷口的?」
    
      呼無染緩緩頜首:「你可記得你的刀失落在什麼地方嗎?」
    
      柯都模糊記得那狼掉落的方向,抬目尋找卻只見茫茫黃沙,哪裡還有長刀與狼
    的影子。自言自語道:「可是被狼叼走了麼?」
    
      呼無染也不回頭,淡淡道:「不用找了,那刀與狼都已沉入沙下。」他頓了頓
    ,長歎一聲:「我們還在流沙區域中!」
    
      紅琴亦已醒轉,聽到呼無染的話,不由一愣,喃喃道:「我就奇怪這群狼的數
    量為何這麼少,想來也只是無意間竄到這片流沙中被困住了。」
    
      柯都心裡一沉,原來這片荊棘林地僅只是一隅實地而已,外面仍是落足即陷的
    流沙沼澤。而此時三人都是精疲力竭,且只餘一匹馬,更何況為了減輕馬兒的負重
    ,只帶了一些清水,沒有青草與食物補充體力,卻如何再能衝出這片流沙!
    
      紅琴這才看到那縛著的黑狼,驚呼道:「留著它做什麼?」
    
      呼無染苦笑道:「你要是不想吃了你的白馬,就只好吃狼肉了……」
    
      紅琴一呆不語,柯都按住心頭泛起的噁心:「狼群既然能到這裡,想必已是流
    沙的邊緣,我們應該能衝得出去。」
    
      紅琴茫然道:「可是我們應該往什麼方向走呢?」
    
      柯都大是頭痛,昨夜的沙暴讓三人早迷失了方向。這四處的景色又都是一般無
    二,若是不辨清方向貿然衝出,或許又會行入到流沙沼澤的深處。
    
      呼無染淡然道:「讓這頭狼給我們帶路吧。」
    
      柯都這才恍然大悟,不由佩服呼無染的急智。在這片無窮無盡的曝火沙漠中,
    狼自是比人更識途。
    
      紅琴歎道:「只怕這狼亦不知道如何能出得去流沙,不然怎會留在這片荊棘林
    中。」
    
      呼無染毅然道:「事到如今,也只好賭一賭了。」
    
      柯都被呼無染強大的信心感染,朗聲道:「那最好馬上出發,我們尚可以吃些
    狼肉補充體力,馬兒卻無食物,若是呆得時間久了,只怕再也無力越過流沙。」
    
      紅琴面上掠過一絲惘然,聲音幾不可聞:「我倒寧可留在此處。」
    
      柯都聞言一怔,抬頭往紅琴望去,但見那曾似是七彩寶石一樣的晶瑩雙眸再無
    昔日光澤,那曾似溫柔綢緞一般的光滑肌膚再無往時細嫩。這一路來,顛簸與焦灼
    竟已將那個美麗的女子煎熬至此,心頭驀然便是一陣恍惚,眼前浮現的似仍是那初
    見時的俏麗容顏,盈盈淺笑……
    
      也許,對於紅琴與呼無染來說,與其拚力走出這沙漠去見鐵帥,還不若留在這
    裡,做幾天只求相處、不聞世事的情侶……
    
      呼無染卻是眉頭緊蹙,沉思不語。
    
      柯都暗歎一聲,本想提議由他帶著寶珠一人一騎試著去尋找出路,但對二人的
    心意又不甚明瞭,怎好開口讓二人留在這荒兀絕地……
    
      呼無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再休息一會就行動!」頓了一下,似是給自己一
    個解釋般道:「鐵帥若是只見寶珠,未必肯放過避雪城。」
    
      柯都念及鐵帥的鐵腕作風,心頭亦是一震:「鐵帥向來言出必行。我只怕我們
    不能及時趕到……」
    
      紅琴強笑道:「說真的,我對鐵帥也很好奇,真想早點看到人們口中的無敵統
    帥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呼無染冷哼一聲:「如果我們不死在沙漠中,總會見到他的。」
    
      柯都唯恐言語失和,不願與他們說起鐵帥,轉過話題:「不知沙盜是不是還在
    四處找尋我們。」
    
      呼無染道:「狂風沙盜雖然行動詭秘,行跡難料。但在這渺無人煙的大沙漠中
    也不是萬能的,難以四出偵騎搜尋我們,何況酷烈王子定是以為我們已死在流沙沼
    澤中,此刻只怕早已返回老巢了。」
    
      柯都恨恨道:「總有一天我要讓沙盜從這裡消失。」
    
      呼無染用刀將那黑狼長長的指甲削去,又用束腰銅帶將狼嘴緊緊縛住,放於一
    邊,等其逃生。
    
      那頭黑狼用剩餘的三爪勉強立住,豎起雙耳,卻不肯逃,只是用一雙怨毒的眸
    子望定三人,呼無染連抽它幾鞭,仍是紋絲不動。這黑狼失去了利爪與尖牙,其狀
    看起來可憐,其意卻是甚是頑固……
    
      柯都忍不住歎道:「契丹人最尊崇狼族,認為狼是一種驕傲而勇悍的生物。」
    
      他揚起頭,聲音沉渾:「鐵帥便是契丹人!」
    
      呼無染不為所動,又是一鞭揮下,那黑狼似是知道已無還擊之力,索性半躺於
    地,打著滾,口中嗚嗚低叫,三人倒是拿它無法可施。
    
      紅琴心有餘悸,輕聲道:「會不會引來狼群?」
    
      呼無染沉聲道:「我寧可碰上狼群,也不想困死在這流沙中。」
    
      柯都眼利,一指右方:「這裡還有一隻狼。」
    
      呼無染與紅琴循指看去,果見一隻灰狼從荊棘叢中探出半個身子,想是聽到了
    黑狼的嚎叫,不斷往這邊偷望。
    
      柯都取下弓箭,呼無染按住他的手:「多個探路的也好。」
    
      柯都理會意思,收起弓箭,卻是不知應如何活擒之。
    
      呼無染將紅琴拉到身後,甩出一個鞭花,將地上的黑狼緊緊綁起,再牽著白馬
    退後幾步:「看它會不會過來。」給柯都使個眼色,柯都心領神會,慢慢移往那狼
    的側面,伺機斷其退路。
    
      二人縱是藝高膽大,但如今精疲力竭之餘,要憑赤手空拳活擒一隻惡狼,還是
    沒有半分把握。
    
      那灰狼望了一會,見三人並不理會,果真小心翼翼地朝那黑狼行來。
    
      黑狼見到同類,掙扎幾下,但渾身被縛牢了,如何站得起來,只是叫聲更急,
    似哀鳴似悲嚎。
    
      灰狼來到黑狼身邊,張嘴就要去咬縛在黑狼身上的鞭子。卻見那黑狼抬嘴拱了
    灰狼幾下,再低叫幾聲,那灰狼竟是坐下了,與那黑狼交頭纏耳,又用生滿倒刺的
    長舌不斷舔黑狼前爪的傷口,口中更是嗚嗚有聲,其音暗啞,仿若哭聲。
    
      三人見狀有異,卻是不明所以。柯都只怕放走了黑狼,正待要上前去,那灰狼
    卻驀然張開大口,狠狠咬在黑狼的頸上,狼毛亂飛,黑血四濺……
    
      三人那料會如此,一時全都驚得呆住了。卻見那灰狼仰天蒼然一聲長嗥,抬首
    望著三人,目光中竟滿是一種悲涼,隨即掉頭往東奔去,再不回望一眼。
    
      三人面面相覷,瞠目無言。那黑狼雖是凶殘,卻是死得如此壯烈,動人心魄,
    直可令人汗顏!
    
      呼無染沉默半晌,方才緩步上前,鄭重其事地將那頭黑狼用沙掩埋了,眼中俱
    還是剛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
    
      ——連一區區獸類都是如此不屈,何況人乎?!
    
      良久,柯都才呆呆說了一句:「是那黑狼讓同伴咬死自己的吧!?」
    
      紅琴的聲線中竟帶著一絲哽咽:「這定是一對夫妻……」
    
      呼無染長長吐出一口氣,故作輕鬆道:「往東去吧,希望那狼還不會聰明得故
    意引我們陷入流沙來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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