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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閃電一刀震八方

               【第一章 荒山艷遇】
    
      人們永遠也想不到,在那層巒疊嶂的十萬大山裡面,竟然會有那麼舒服的一張
    床。床本來就是叫人舒服的地方,只不過這張床更令人戀戀不捨,即使睡在床上的
    人聞得噩耗傳來,也不想馬上離去。
    
      床上有一條粉白色的繡被,被面上繡的是一對鴛鴦戲水圖。就在那繡被的波動
    下,好像有一對活鴛鴦在微微地跳動著。
    
      偶爾,被子裡面會嚶嚀一聲,但看不出被子裡面男女的模樣。
    
      既然看不見兩人的模樣,那就聽一聽兩人的對話,且看他們說些什麼。
    
      「我放你半個月的假,應該夠了吧?」女的聲音柔細。
    
      「你以為足夠嗎?」男的回答簡單。
    
      「其實我也為你難過,唉!」
    
      「別再說了,咱們這是高興的時候,別提那事。」
    
      「忽」地一下,女的把被子掀開了。啊!這女子真的白,不但白,而且白中帶
    著粉紅色,那張臉大概是咱們古代四大美人的合併,說她多美就有多美。
    
      「他是你哥哥啊!你們一同出娘胎,他只比你早出半個時辰,如今他被人殺了
    ,你還不急著去找兇手?」
    
      男的挺起身來了。
    
      這男的也不賴,一雙大眼睛,細長的鼻,臉蛋是橢圓的,外加一張不厚也不薄
    的嘴唇,在他那白得不難看的臉蛋上,還真的配搭得恰到好處,別說是女人了,男
    人見了也覺得他是標準的美男子模樣。
    
      男的對女的歎口氣,道:「我那位比我大半個時辰的哥哥呀,他不聽我的,如
    今天下大亂,他偏偏去做官,好地方沒他的份,弄個巡按去台灣,可好,被海盜弄
    死在大海上,我能怎麼辦?」
    
      女的道:「當然去報仇呀!」
    
      男的道:「做他兄弟的,也只能為他報仇了。」
    
      女的道:「半個月夠了吧?」
    
      男的道:「我的小百合花兒,單只路途也要十天八天了,還得找機會去海上,
    半個月夠嗎?」
    
      女的道:「那就二十天,再不然一個月吧。」
    
      男的搖搖頭,跳下床,他推開木門往下看。
    
      為什麼往下看?只因為這地方在懸崖上,那個四方洞口上還有四個大字:「天
    才小築」。
    
      「天才小築」不出名,但如果提到藥王墨非子,就是江湖上的名人了。這一雙
    男女又是誰?慢慢地你就會知道了。
    
      年輕人走了。
    
      他走得很快,看上去了無牽掛,甚至只斜了一眼那個洞口上方的「天才小築」
    四個字。
    
      其實在年輕人的心中,可就不一樣了。
    
      他心中實在不願意離開他的小百合花兒,這些天同小百合花兒泡在一起,八個
    神仙也沒有他舒服愉快。
    
      如果換了是別人遇害,被海盜殺死在台灣的大海上,說什麼他也不會下山的。
    
      偏偏這個被海盜殺死的人是他的哥,雖然兩人的「年紀」只差半個時辰,而且
    兄弟兩人的思想不同,但兄弟之間的義是不可拋棄的。
    
      就為了這個「義」字,他便只有離開十萬大山,而奔往江南去了。
    
      如今正值天下大亂,朝廷被亂軍弄得焦頭爛額,而且魯豫又出了捻黨,西北的
    邊民在造反,江湖上也出了許多幫派,準備撈一口肥肉。
    
      年輕人不參與任何門派,他在深山裡同墨非子的姑娘睡在一起,不愁吃不愁穿
    ,白天笑,夜晚鬧,天天過好日子,人生最美妙的事全被他一個人佔盡了。
    
      現在他只差三十七里半的山路,就出山區了。
    
      年輕人剛剛走上一道山嶺,他放眼看,只見兩間大茅屋在山下面,灰蒼蒼的炊
    煙往空中裊裊升起來。他看天色,敢情正午了。
    
      鬆鬆肩,聳聳鼻子,年輕人大步往山下走,他還未走到茅屋前,啊,從茅屋裡
    奔出一個女人來。
    
      這女人是個大個子,雙手還叉著腰,兩隻眼直不愣地看著走來的年輕人。
    
      別以為這人個子大,仔細看還真美,皮膚白,眼睛大,薄薄的嘴唇還泛紅色,
    就好像塗了一層寇丹似的。
    
      藍衣裙,繡花鞋,開放的雙足有一股自然美,那繡鞋上面還有紅紅的絨球釘在
    鞋頭上。只不過這女的兩邊臉蛋上,好像特別地塗上了一層紅色。
    
      年輕人已經走過來了。
    
      「喲,哪兒來的美相公,你姓潘不是?」她開玩笑。
    
      年輕人淡淡一笑,道:「你說我姓潘?」
    
      女的吃吃笑,半掩口地道:「你長得美,美得就好像潘安呀!」
    
      年輕人站在女的面前,道:「美的男人都姓潘?」他歪頭看看茅屋,又道:「
    有吃的嗎?」
    
      那女人忙笑道:「有,野店開著幹甚麼的?」她把身子一邊站,伸手讓道:「
    客官,你請進!」
    
      便在這時候,茅屋中又奔出一個女子來。
    
      年輕人一看,心中一緊,卻也樂了,因為這個女的比先出來的大個子女人更俏
    美。
    
      這女的一邊走來,一邊道:「喲,客人來了也!」當她抬頭看,猛一怔,又道
    :「好!」
    
      她不說年輕人漂亮,只叫了一聲:「好!」
    
      年輕人發現這人的打扮與剛才的女人差不多,臉蛋上也塗了胭脂。
    
      年輕人對這女子點頭一笑,道:「弄點吃的來,我有急事要往江南。」
    
      兩個女的忙著把年輕人引入茅屋內,一個拉椅子,一個抹桌子。
    
      「坐坐,小兄弟,你喜歡吃些什麼東西?」
    
      年輕人笑著坐下來,道:「我這人好侍候,不挑食不揀喝,填飽肚子就行。」
    
      兩個女的撫掌笑,轉眼之間四個盤子先擺上。
    
      四個盤巴掌那麼大,四樣小菜卻精緻,鹵豬肝切得薄,松花皮蛋剝了三個,另
    外是醬牛肉十七片,一個豬腳半斤多。
    
      另一女的提了一壺酒,坐在年輕人身邊笑道:「來來來,我陪相公喝兩盅。」
    
      年輕人道:「怎麼,還有酒呀?」
    
      大個子女的吃吃笑,道:「當然有,二鍋頭呢!」
    
      年輕人道:「那好,清淡的黃酒我不要,酒就是酒,越烈越猛越過癮。」
    
      兩個女的哈哈笑了。
    
      年輕人看看四周,又道:「你們這兒好像很香。」
    
      大個子女的道:「有女人的地方當然香呀!」
    
      年輕人立刻同意,因為他的小百合花兒就清香。
    
      只不過這兒的女人味道不一樣,沒有小百合花兒的那種清香可愛。
    
      女人的粉與胭脂用多了,就會叫男人聞著刺鼻,只不過再看這兩個女子,還真
    會做作。
    
      大個子女的坐在年輕人對面吃吃笑,她恨不得把小菜往他口中送。
    
      另一女的已對年輕人笑道:「快喝呀!」
    
      年輕人道:「你兩位不會在酒中放什麼蒙汗藥吧?」
    
      兩個女的吃吃大笑起來了。
    
      大個子女的隔桌取過年輕人面前的一杯酒,她不說話,仰面一飲而盡,還把酒
    杯對著年輕人照照杯底,這才笑道:「你看,杯底不可養金魚呀!」
    
      「哈……真會說話!」
    
      另一女的也取過一杯酒,仰面吞下肚中,笑道:「咱們是開酒店,只不過你相
    公今天是頭一個客人,所以我姐妹在此特別侍候,你千萬別想歪了。」
    
      年輕人哈哈笑道:「出門在外,小心總是好的。」
    
      他取過酒杯,立刻斟滿酒,仰面喝乾,大個子女的果然隔桌夾了一些牛肉送過
    去。
    
      年輕人吃著又喝著,他笑道:「人呢,長得年輕又漂亮,總是一件好事情。」
    他看看兩女,又道:「如果我是個白鬍子老頭兒,只怕兩位就不會如此侍候我了,
    哈……」
    
      坐在年輕人身邊的女子伸手拍打年輕人,笑道:「你呀,八成是個不老實的人
    。」
    
      年輕人道:「我是浪子,浪子還有老實的?」
    
      兩女一聽,立刻大樂。
    
      大個子女的撫掌,道:「好呀!那就別走了,咱們合夥開野店,賺了銀子你多
    分。」
    
      年輕人一笑,道:「叫我同兩位住在這兒開店?」
    
      大個子女的點頭,道:「你不願意?」
    
      年輕人道:「我太願意了,只不過……」
    
      兩個女的一瞪眼,道:「不過什麼?」
    
      年輕人道:「我有急事呀!」
    
      兩個女的彼此一瞪眼,不說話了。
    
      年輕人道:「灶上好像香噴噴,是什麼?」
    
      大個子女的道:「蔥油餅,喜歡嗎?」
    
      年輕人道:「弄來五張我吃。」
    
      另一女的去取蔥油餅,大個子女的問道:「有什麼急事能對我兩人說嗎?」
    
      年輕人搖搖頭,道:「沒用!」
    
      「怎麼說?」
    
      「你們又幫不上我的忙。
    
      「那可不一定。」
    
      「難道兩位也殺人?」
    
      「如果有必要的話。」
    
      「為我也殺人?」
    
      「如果相公變成我們的人。」
    
      「變成你們什麼人?」
    
      「當然是入伙了。」
    
      年輕人怔了一下,心中立刻有了警覺。
    
      他本來就有警覺心,但當兩人表白之後,他好像放鬆心情了,如今聞得大個子
    女人的話,他一愣。
    
      接著,一盤蔥油餅送來了。
    
      年輕人抓起來便吃。
    
      他決心盡快離開這兒了。
    
      五張蔥油餅吃下肚,年輕人笑道:「好,可否再為我包幾張,留在路上吃。」
    
      兩女再對望一眼,大個子女的點頭道:「好哇,我去為相公弄幾張,留著在路
    上吃吧!」
    
      她對另一女子點點頭。
    
      於是,那女的便坐到年輕人的身邊來。
    
      她的動作十分自然,也十分溫柔。
    
      「吃好了?」
    
      「再好不過。」
    
      「以後常來啊!」
    
      「一定!」
    
      只見這女的雙手按住年輕人的雙肩,笑道:「我為你看麻衣相。」
    
      年輕人笑道:「你還會麻衣相面?」
    
      女的忽然雙掌按在自己面頰上,她上下地搓了幾下,對年輕人吃吃地笑道:「
    你看,我這手掌。」
    
      年輕人低頭看,女的卻張口吹氣,那些從她面上搓下的胭脂花粉,早撲在年輕
    人的面上。
    
      年輕人還以為女的跟他開玩笑,可是他還未會過意來,卻突然感到雙目發暗。
    
      年輕人拔身而起,一個大旋身,已有一件東西含人年輕人的口中。
    
      當年輕人再回過身來的時候,那女的已撫掌大笑了。
    
      「姐……姐……倒也,倒也!」
    
      年輕人卻拚命擠出一句話:「你們……是胭脂幫的人啊!」
    
      大個子女的走過來了。
    
      「撲通!」年輕人就跌倒在大個子女的面前,他不動了。
    
      大個子女的對另一女的點頭一笑,道:「這年輕人兒呀,他一定有來頭。」
    
      那女的問道:「什麼來頭?」
    
      「他知道咱們是江湖上的秘密組合——胭脂幫呀!」
    
      「管他是誰,他已經是我姐妹的了。」
    
      「要不要傳信上去?」
    
      「蝴蝶谷只有咱兩人呀,怕什麼?」
    
      「嘻……也好。」
    
      於是,兩人把年輕人抬人內室大床上,大個子女的真會折騰人。
    
      她拿了一根牛皮繩子,緊緊地把男的拴牢在床上,這兩女便站在床前吃吃笑了。
    
      年輕人怎麼也想不到,女的臉上塗的一層胭脂,竟然會是叫人迷倒的迷魂粉。
    
      江湖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太多了。
    
      大個子女的不客氣,她對另一女的道:「大妹子,咱們今天不開店了,把門關
    上吧!」
    
      那女的笑嘻嘻地關門去了。
    
      大個子女動手了。
    
      她又去取來一根牛筋繩子,把年輕人再固定在大床上,這才又對那女的道:「
    去弄碗冷水來。」
    
      於是,那女的匆匆奔到灶台邊,端一碗涼水過來,大個子女的很細心,輕輕地
    把涼水往年輕人的面上淋了幾滴,又在年輕人的人中穴上掐了幾下。
    
      果然,年輕人雙眼睜開了,他只雙臂一用力,便吃吃地笑了。
    
      「你醒了?」大個子女的把臉幾乎貼在年輕人的鼻尖上。
    
      年輕人仍在笑,他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你應該罵我姐妹的,你卻笑了。」
    
      「我為什麼罵你?你們怕我走,才迷倒我的。」
    
      大個子女的道:「原來你是一位有理性的明白人呢!」
    
      年輕人道:「你姐妹真的愛我?」
    
      另一女的低頭彎腰,道:「不愛早把你殺了。」
    
      年輕人道:「你們果然是胭脂幫的人了。」
    
      大個子女的道:「如今天下大亂,我們女人也要組幫自保呀!」
    
      年輕人道:「我卻孤家寡人也!」
    
      另一女的道:「最好不過,你以後就在這兒,我保證你日子過得好。」
    
      年輕人道:「你們把我拴得牢呀!」
    
      大個子女的道:「如果你有表現,自然會放開你。」
    
      「什麼樣的表現?」
    
      大個子女的已伸手去撫弄年輕人下身了。
    
      年輕人心中冷笑,暗道:「我是何許人也,容得你如此地對本少爺作踐!」
    
      年輕人肚子裡暗暗吸了一口氣,把腦袋裡的一切雜念趕出去,雙目微閉,他不
    開口了。
    
      他像老僧入定了也!
    
      怎知他已老僧入定?
    
      年輕人先是微微地,眼觀鼻,鼻觀心,心連內神走週身,兩手不能分,卻也不
    用力地任那牛筋繩子拴得緊,也不知痛與苦。
    
      漸漸地,他把眼睛閉上了。他的呼吸微微,而不知是何外物在侵擾。
    
      什麼外物侵擾?當然是坐在他兩邊的兩女人了。
    
      兩個女人的動作夠狂的。
    
      大個子女的全身發燙,滿面紅得跟她面皮上的胭脂差不多。
    
      另一女的在一邊,似乎不耐煩了:「姐,我看別費力氣了。」
    
      帶著快要流出來的口水,大個子女人道:「怎麼說?」
    
      那女人道:「咱們兩人用力逗,你看他,閉起眼睛好像是睡著了。」
    
      大個子女的轉頭看,面皮一緊。
    
      她伸手拍拍年輕人的臉:「嗨嗨,你怎麼睡了?」
    
      年輕人睜開眼睛一笑,他不回答了。
    
      他心中也笑,因為他如果老僧入定,慾火是不會升起來的。
    
      年輕人是非常人,兩個女的倒霉了。
    
      大個子女的似已喘過氣來了。
    
      她仔細看年輕人,笑笑道:「你呀,真格的,你叫什麼呀?」
    
      年輕人似無奈地道:「你乾脆叫我君子。」
    
      「君子?」
    
      「是呀,我還不夠君子嗎?」
    
      「還有人叫君子的?」
    
      年輕人道:「名字起自父母,怎可胡說?」
    
      大個子女的一笑,道:「你姓君?」
    
      年輕人道:「我叫君子。」
    
      大個子女的指著她自己,道:「我叫秋海棠!」她又指著正忙得不可開交的另
    一女子道:「她叫雪裡紅!」
    
      年輕人道:「這一定不是你們的本名。」
    
      秋海棠道:「入胭脂幫以後,本名便忘了。」
    
      年輕人——不,應該叫他君子。
    
      「君子」吃地一笑道:「胭脂幫新近崛起,在豫鄂邊區漸漸地有擴大之勢。」
    
      秋海棠道:「已經到這裡了,十萬大山也是我幫的地盤呀!」
    
      年輕人不開口了。
    
      他根本不打算在江湖上混。他只要報了仇,便會去找他的小百合花兒了。
    
      秋海棠已傳來微微打鼾聲,她真的累壞了,也著實地睡了。
    
      她也流出口水來,這表示她睡得沉。
    
      於是,「君子」動了。
    
      兩個女人估計錯了,以為他的雙手綁緊在床的一頭,雙足又綁在床的另一頭,
    他就逃不掉了。
    
      如果有人知道他的來歷與武功,只怕胭脂幫幫主紫牡丹也會嚇一跳。
    
      現在,「君子」笑了。
    
      「君子」笑得十分自然,而且他把身子稍扭,頭往上邊斜偏,看看拴他雙手的
    牛筋繩子以後,他低聲地道:「秋海棠!」
    
      「呼嚕」之聲傳來,秋海棠未回答。
    
      「君子」一笑,道:「你兩人至少再睡上兩天才會醒過來,哼,你們呀!行嗎
    ?」
    
      只見他頭一抬,口一張,一道電芒閃耀間,那拴在他手上的牛筋應聲而斷。
    
      好厲害的那道電芒,就是不知道「君子」口中藏的什麼兵刃,會那麼地鋒利。
    
      「君子」一笑而起,匆匆地解去雙足上的繩子。
    
      於是他一掌拍在秋海棠的屁股上。
    
      又一掌打在雪裡紅的胸脯上。
    
      「你兩人呀,唉……還嫩得很呢,哈……」
    
      他穿衣下了床,把他的東西帶身上。他的東西並不多,幾錠銀子之外,便只有
    一把明晃晃的短刀,至於他口中的兵刃,早被收回衣袋中了。他面上露出十分得意
    之色,正準備往外走,卻又回過身來抖開兩條棉被。把秋海棠與雪裡紅兩人,分別
    裹在被子裡面,兩個被捲堆一起,他這才往睡房外面走。
    
      從窗縫透進來的夕陽有些刺眼,年輕人卻露齒一笑,他回頭看看睡房,斜照的
    夕陽卻也照在灶台一邊的木板上,年輕人笑了。
    
      他這就要趕路了,包些吃的也不錯。
    
      他又走到灶台邊,只見滷味還真不少,山雞野兔還有野豬肉,豆子豆絲帶拉皮
    ,嗨,一邊還放了個大酒壺。
    
      年輕人嫌黃酒淡,高粱酒喝著才過癮。
    
      只見他先把酒壺嗅了幾下,面上又是一個笑。
    
      先吃了幾粒鹵花生,大壺酒他一口氣便喝半斤多,他連大氣也不喘,真好酒量。
    
      那壺酒至少三斤多,他提著壺喝,醬肘子他也啃了大半個,鹵蛋一吃便是二十
    個,他把下一頓合在一起吃了。
    
      高粱酒他喝了快一半,突然間他覺得頭重腳輕,不由地吃一驚。
    
      他很想把吃的酒嘔出來,只可惜太晚了。
    
      他在快要倒下去的剎那間左右看,很想找個地方躺下來,最好能把腹中的迷魂
    毒解掉。
    
      他太粗心大意了。
    
      人呢,總是在最安全的時候發生意外。
    
      人也總是以為快成功了,而失去警戒之心。
    
      年輕人便以為他很安全了,卻不料他栽了。
    
      他不該喝那壺酒的,那正是一壺有迷藥的酒。
    
      當年輕人走進茅屋的時候,雪裡紅便把酒準備妥了,只不過當雪裡紅發覺年輕
    人很機靈的時候,在秋海棠對她示意之下,她改變手段了。
    
      她們都是「胭脂幫」的人,胭脂幫的手段最主要的便是色與毒。
    
      年輕人雖曾聽說過胭脂幫,卻不知她們的手段。
    
      現在年輕人跌跌撞撞地往門邊走,他要盡快地逃出這茅屋,然後找個隱蔽的地
    方先躲起來。
    
      只不過他喝的酒太多了,高梁酒喝了快兩斤,高粱酒中也摻了毒,他再好的酒
    量也不行了。
    
      「轟」!年輕人歪倒在門邊,他昏過去了。
    
      年輕人是要去海邊打聽誰殺了他哥的,也是為他哥報仇,才離開十萬大山的「
    天才小築」,不料就快要走出山區了,他卻上了大當。
    
      就在年輕人剛倒下去的時候,他似乎聽到急驟的腳步聲,只不過他的眼皮重逾
    千鈞,很難再看見什麼,他只有趴伏在地上癱軟了。
    
      不旋踵間,茅屋門外傳來一聲尖呼,那聲音聽起來十分悅耳,就好像歸林的野
    鳥叫。
    
      「雪裡紅、秋海棠,還未黑就關門睡覺呀,你兩人太懶了吧!」
    
      緊接著便是拍門聲。
    
      這聲音一開始不急,三兩下以後傳來「咚咚」擂門聲,外面的人發急了。
    
      「雪裡紅、秋海棠,開門啦!」
    
      剛倒下的年輕人,心中很明白,他也聽得很清楚,但他就是動彈不得。
    
      年輕人武功有多高?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他的內功實在了得,雖然不能
    動,神志似乎一時間仍然十分地清醒,這就不簡單了。
    
      門外的人發火了,已經開罵了:「兩個浪蹄子,你們不但不來迎接,還故意裝
    睡不起來,看我饒得你們!」
    
      便在她的怒叱中,那門發出「砰咚」響,緊接著「轟」地一聲被推開了。
    
      只見一團翠綠影子平飛而入,這人好快的身法,一把尖刀握在這人的手上。
    
      叫了半天不開門,屋內必出事情了。
    
      這人的身材苗條,動作利落,三個箭步五丈遠,一個動作尚未完,她已進入睡
    房中了。
    
      這人走入睡房看,她「咦」了一聲,因為她發現床上有兩卷棉被,被子裡捲了
    人,她忙走上前,拉開被子看。
    
      這一看她也紅了臉。
    
      她看到的是秋海棠,秋海棠一絲不掛地睡著了。
    
      於是,她再拉開另一卷棉被看,喲,同秋海棠的一模樣,光溜溜的一個雪裡紅。
    
      雖然秋海棠與雪裡紅兩人沉睡如死,卻是一點傷也沒有,兩人的面上還帶笑。
    
      只不過當她再把燈點上——因為外面漸漸的黑了,她借燈光往桌上看,這才真
    的吃一驚。
    
      她伸出指頭數桌上:「一、二、三,三雙筷子三個杯子,這……明明就是三個
    人呀,那另外的人會是准?」
    
      她「呼」地一聲站起來了。她不但站起來,而且尖刀也抓在手上。
    
      她舉著燈四下照,睡房之中沒別人。
    
      她再用力去拍打光赤溜溜的秋海棠,並大叫:「起來!起來!」
    
      「嗯!」
    
      這時候她絕對推不醒床上兩人,只因為秋海棠與雪裡紅兩人早已似虛脫般萎縮
    了。
    
      就在她無計可施的時候,隱隱約約地傳來鼾鼻,女的聽得一瞪眼。
    
      只見她的動作快,抓刀便往睡房外面撲去。
    
      外面灰濛濛的,深山之中黑得快,但這女人卻以一雙銳利的跟睛看過去。
    
      她終於看到了,原來門後面地上躺了一個人,一個大男人。
    
      那人當然是年輕人。
    
      年輕人自稱叫「君子」,他歪伏在一堆乾柴邊,是以那女子進門未曾注意到。
    
      女子只注意睡房了。
    
      現在那女子已站在年輕人的身前,舉燈低頭看,便自言自語道:「好呀,原來
    是你這……」
    
      她把燈照得仔細,不由「噫」了一聲:「真漂亮啊,這小子呀……」
    
      她也夠大方,伸手把刀收起來,摸摸年輕人的面頰,吃吃笑著去推年輕人。
    
      「喂,起來!起來!」
    
      年輕人已昏迷,比大床上的兩女還沉。
    
      這女子再低頭看,一股子酒味衝鼻,令她皺眉頭。
    
      她把手上的燈放在桌子上,隨之取來一大碗涼水,「嘩」地一聲,澆在年輕人
    的頭頂上。
    
      年輕人好像從火山中被拉出來似的,他「啊」了一聲直搖頭。
    
      人醒了,那女子忙著又把尖刀取在她手上。
    
      尖刀抵住年輕人的脖子上,她冷冷地道:「起來!起來!」
    
      年輕人雙手揉揉眼睛,他抬頭一看,不由得大大地歎了一口氣:「慘也!」
    
      女的聽不懂年輕人說的什麼意思,她舉燈照著年輕人的面,不由吃吃一笑,道
    :「好嘛,年輕輕的不學好,把我的兩個大妹子奸了,你這是打算要走了。」
    
      年輕人開口了,他口乾舌燥地道:「姑娘,你誤會在下了。」
    
      那女子哈哈道:「我怎麼誤會你?」
    
      年輕人道:「我沒有強姦兩人,反倒是我被她兩人強暴呀!」
    
      女的伸手摸摸面頰,道:「走!」
    
      「去哪裡?」
    
      「裡面呀!」她又把門關緊了。
    
      「你是……」
    
      「我叫白荷花。」
    
      「你不是紫牡丹。」
    
      「紫牡丹是我們幫主。」
    
      「胭脂幫的幫主?」
    
      「不錯!」
    
      「你的身份是……」
    
      「胭脂幫使者白荷花。」
    
      她表明身份,當然為了顯示她的地位比秋海棠與雪裡紅兩人高。
    
      年輕人心中想:「如果此刻動手,你便再高身份也難在我手下走過一招。」
    
      只不過他看看天色之後,下了個愉快的決定。
    
      他的決定就是今夜不走了。
    
      年輕人淡淡一笑,道:「姑娘,你不會突然之間對我動刀吧?」
    
      「你如果違背我的話,那就不一定了。」白荷花吃吃笑了。
    
      她伸手去拉年輕人:「走呀,你怎麼不站起來?」
    
      年輕人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猛搖頭,而且口中直叫:「這酒我再也不喝了,娘的!」
    
      白荷花笑道:「你這口氣呀,真像個浪蕩子。」
    
      「我本來就是浪子。」
    
      他話甫落,手指一伸便把白荷花點了睡穴。
    
      他出十萬大山是為他大哥報仇的,如今遇上這種事也算一場孽緣。
    
      江湖上有許多人會碰上這種事,何足為怪?
    
      外面二更天了吧!
    
      他也似乎餓了,於是他弄來一些吃的。
    
      當然,他再也不去喝那壺高粱酒了,他喝了一大碗肉湯。
    
      他也包了許多滷味,足夠吃上三天的。
    
      年輕人已經走出茅屋了,他忽然又回到睡房中。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他自言自語地道:「不能叫她們將來再找我,可是我怎麼辦?我又不想殺了她
    們。」
    
      他又站在床前面,三個女的睡得濃,口水也流出來了,尤其是白荷花在「嘰嘰
    喳喳」地說夢話呢!
    
      年輕人笑笑走到方桌前,燈光之下,他拾起一支竹筷子,那竹筷子被他握起來
    當筆用。
    
      年輕人在桌面上寫起來了。
    
      「如果有緣我再來。」
    
      他的字很蒼勁,每一筆劃入木三分,他露了一手絕活。
    
      於是,年輕人走了。
    
      他走得很輕鬆,踏月而去。
    
          ※※      ※※      ※※
    
      如果有人想在江湖上混口飯吃,圖個溫飽,那容易,你只要是個角色,搖旗吶
    喊就餓不死。
    
      如果有人想吃得飽,還要吃得好,這人就得有那麼一點小聰明,至少能吹善拍。
    
      如果有人想吃得好,而且還要口袋裡面裝得滿,這樣的人就得有兩把刷子。
    
      小風城的石不全石爺就有兩把刷子。你別以為石爺少了一隻眼睛變成個獨眼龍
    ,石爺的左腿瘸了變成殘廢,你就以為他不過爾爾,那你就錯了。
    
      石爺的左眼是他自己毀的,當著江湖一眾好漢面前出刀自己扎瞎的。
    
      石爺扎瞎一目,他連大氣也沒吭,人站在那兒似個石雕像一般穩穩當當。
    
      石爺把自己的左腿平擱在石頭上,用鐵棒把自己的左腿膝蓋骨一棒打碎,他只
    不過皺了一下眉頭,那一棒就好像打在別人的膝上一樣。
    
      說穿了也沒什麼,這就是一個「狠」字訣。
    
      人在江湖行,「狠」字做先鋒,小風城的石爺便深知個中三昧,於是石不全之
    名,在江湖上成了金宇招牌。
    
      有人問,石不全為什麼要自毀一目、自廢一腿,既然發狠,就應該發在別人身
    上。
    
      其實這是有原因的,什麼原因?慢慢地你就會知道了。
    
      小風城東北城角的那坐大院子裡,今夜又來了不少賭客,「石敢當賭館」的右
    面馬樁已擠滿了二十多匹騾馬,左面小廣場上還停了七八輛篷車,一陣陣哄鬧聲隨
    風傳來,就知道賭場多熱鬧了。
    
      登上九層台階,門樓掛著兩盞血紅似的燈籠,每一隻燈籠就好像南瓜那麼大。
    
      進了門往前看,隔著大院就看到迎面那座兩層樓的大廳上擠滿了人。如果仔細
    看,樓上的人比樓下的人還多。
    
      喧鬧聲也是從樓上傳來的,樓上賭的是三十二張牌九。
    
      樓下賭的是單雙,兩樣賭都乾脆,一翻兩瞪眼。
    
      衝著樓梯口的那張四方大桌前,不起眼地擠站著一個年輕漢子,這人的臉上一
    片冷漠,他的右手按在衣袋上,這動作倒令那推莊漢子撩起薄薄的口角來。
    
      那當然是冷笑,因為那人摸著口袋,表示他的口袋已經空空如也。
    
      莊家把牌送出來了,天門的漢子果然掏不出銀子下注,莊家卻開口了。
    
      「朋友,把正位讓一讓,如何?」
    
      年輕人雙眉一挑,道:「你叫我走?」
    
      莊家哈哈一笑,道:「不叫你走,難道我走?」
    
      「哈……」十幾個漢子全都笑了。
    
      年輕人不笑,「撲」地一聲,他手中多了一塊紙張,「砰」地一聲壓在桌面上。
    
      大伙眼一瞪,二十多隻眼睛集中在紙上面。
    
      唔,那絕不是一張銀票,沒那麼大的銀票。
    
      莊家把兩顆骰子放在右手掌中「嘩嘩啦啦」地搖著,隨便地道:「那是什麼?」
    
      年輕人面無表情地道:「是什麼,你不會自己看!」
    
      莊家不動下注人的銀錢,這是「石敢當賭館」的規矩。
    
      莊家對他身邊站的中年漢子點點頭,就見中年漢子伸出右手去拿那張紙。
    
      「哈!這是什麼?上面畫了個虯髯大漢的毛腦袋,銅鈴眼,大蒜鼻,齜牙咧嘴
    像鍾馗。」
    
      中年人邊說邊把紙打開來,原來是一張海捕告示,上面寫的是捉拿大海盜田九
    旺,賞銀一千兩。
    
      大夥一看哈哈笑,莊家可火了。
    
      「開什麼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
    
      「這只是一張懸賞告示,不是銀票。」
    
      「經過我手,它就是銀票。」
    
      「你這種銀票我不賭。」莊家手握骰子不擲出來。
    
      年輕人左右看看眾人,面皮一緊抓起那張海捕告示,對莊家抖了幾下,低沉地
    吼道:「我在這上面簽字,你可得認準了。」
    
      他不等莊家回答,右手食指突然在他的唇上一抹之間,鮮血立刻流出來。
    
      「血!」大伙齊吃驚。
    
      莊家一怔間,只見年輕人攤開海捕公文告示,以血指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三
    個血字:「君不畏。」
    
      年輕人把告示往桌上一放,隨手在袋中取了個藥瓶,倒出一些藥粉在傷口上,
    面無表情地看著莊家。
    
      不料莊家在愣然之後仍然輕輕搖頭,道:「這仍然不是銀票。朋友,你可以到
    後院去吃住,免費招待。」莊家指指海捕公文上的血字,又道:「就衝著你老弟這
    個狠勁,我們尊敬夠狠的朋友。」
    
      年輕人冷冷一曬,道:「有眼無珠!」
    
      莊家回以冷笑,道:「朋友,咱們敬重你一個狠字,可也不怕你,這是什麼地
    方?」
    
      年輕人道:「石敢當賭館。」
    
      莊家道:「不就結了!」
    
      年輕人雙目一厲,伸手去拾海捕告示,不料突然一隻手壓過來,使勁地壓在年
    輕人的手背上:「出牌!」
    
      好嫩的一隻手像玉一般細膩,五指尖尖,指甲上還塗了蔻丹,露出香腕上一隻
    翠玉雕花鐲子。
    
      好香,附近幾個人還深呼吸。
    
      年輕人沒有深呼吸,他轉過頭來看。
    
      年輕人的雙目一亮,這女人好美,美得叫人很難猜出她的年齡。
    
      對於美麗的女人,年齡大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把男人吸引住。
    
      美眸一瞟間,這姑娘微露出一口貝齒,閃閃發光。
    
      這姑娘不開口,她只對年輕人輕點頭。
    
      年輕人一怔間,莊家開口了。
    
      「苗姑娘,這位朋友是你的……」
    
      那姑娘冷然道:「你是推莊的,不是問賭客底細的。」
    
      莊家道:「苗姑娘,這上面寫的是一千兩銀子,難道你照數目下注?」
    
      姓苗的姑娘道:「那要問這位朋友了。」她衝著年輕人點頭,道:「賭多少?」
    
      年輕人道:「一千兩!」
    
      他此言一出,周圍的人起了一陣哄,一千兩不是小數目,小風城「石敢當賭館
    」雖然夠排場,台面也大,但一把牌賭上千兩銀子的,卻也並不多見。
    
      姓苗的姑娘對莊家點點頭,道:「出牌吧!」
    
      莊家仍然未出牌,只是兩邊看,然後對姓苗的姑娘道:「苗姑娘,你何苦管這
    檔子事?」
    
      姓苗的姑娘一瞪眼,瞪得莊家一哆嗦。
    
      美麗的姑娘是可愛的,但美麗的姑娘變了臉,往往會嚇人一跳。
    
      姓苗的姑娘叱道:「少囉嗦!」
    
      莊家抖手把骰子擲出來了。
    
      「三!」
    
      三對門,年輕人伸手取來第一把牌。
    
      年輕人不仔細看,隨手翻開在桌面上。
    
      「嘩!」大伙發出一聲驚歎,有人還叫道:「啊!」一對銅錘敲起來。
    
      年輕人一看,微微笑,雙手在面頰上一搓,就等著看莊家手中的牌了。
    
      這時候,出門的牌也亮開來,白花花的長三一對,末門也不壞,一對地牌四個
    點,紅嘟嘟地煞是好看。
    
      莊家推出三個對子,這把牌他賠定了!
    
      有人就是這麼低聲地說。
    
      莊家環視一遍,他雙手夾著一對牌,忽然間哈哈一聲笑,唱起來了:「猴子出
    門吃花生,吃得飽玩鼓錘,敲得地上四個大火坑唷……嗨……通吃!」
    
      莊家把牌攤開來,嘩,牌桌上亮出猴子來。
    
      一邊的中年人順著出門吃,然後是天門。
    
      只不過他把手按著告示回頭看:「這……」
    
      「不許收!」
    
      這一喝叱,引得眾人抬頭看,原來是「石敢當賭館」少東家石小開來了。
    
      石小開道:「不許收!」
    
      他面帶微笑地衝著姓苗的姑娘,道:「苗姑娘,我等你不著,原來你也喜歡賭
    兩把。」
    
      姓苗的姑娘淡淡一笑,道:「不是我賭,是這位朋友,不過,這一千兩銀子我
    照墊,一文也不會少你的。」
    
      石小開搖搖頭,道:「我的話也擲地有聲,別提這區區一千兩銀子了。」
    
      年輕人一推海捕公文,道:「收著!過不了多久,我便把銀子送來。」
    
      他轉身要走,姓苗的姑娘伸手拉,道:「你要走?」
    
      年輕人道:「我不能把身上的衣服也賭上吧!」
    
      姓苗的姑娘道:「我只想知道,你身邊方便嗎?」
    
      年輕人道:「一文不名了。」
    
      姓苗的姑娘把一錠銀子塞過去,道:「一文錢逼死英雄漢,拿著,如果不夠,
    去『跨海鏢局』找我。」
    
      原來這姓苗的姑娘乃是小風城「跨海鏢局」的大小姐苗小玉是也。
    
      小風城只有一家鏢局,總鏢頭苗剛,人稱叉王,一把母叉丈二長,四把子叉在
    背上,他膀寬腰圓力氣大,有上山搏虎、下海屠蛟的本事。
    
      那苗小玉正是苗剛的大妹子,如果論武功,苗小玉也不含糊,一對尖刀可抵兩
    個大男人,不少次由她親自押鏢過海,照樣地平安無事。
    
      年輕人重重地看了苗小玉一眼,轉身大步走出「石敢當賭館」。
    
      他走得快,下了台階沒多久便不見人影了。
    
      苗小玉追出門來的時候,年輕人已走遠了。
    
      她又回到賭館,卻見石小開手中拿著那張告示,對苗小玉一笑,道:「拿去吧
    ,苗姑娘,把這事當玩笑。」
    
      苗小玉接過來,她往告示上看。
    
      當然是看上面的血字:君不畏。
    
      石小開道:「好名字,卻誇張了些。」
    
      苗小玉道:「他叫君不畏,他的表情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她把告示塞
    在石小開手上。
    
      石小開冷冷的一哂,道:「苗姑娘,別提這混世小子了,咱們進去說話。」隨
    手把告示揣進袋子裡。
    
      苗小玉還在台階上面引頸望,就好像真的捨不得那年輕人離開似的。
    
      石小開又道:「那小子撿了便宜早走了,進來吧,苗姑娘,咱們的事情今天要
    敲定了。」
    
      苗小玉自言自語地道:「君不畏,他什麼來路?」
    
      「石敢當賭館」的後院裡,奇花異卉還帶小橋流水,四隻大白鵝引頸閃翅在那
    座三丈長的木橋下面嘶聲叫,因為有人進來了。
    
      進來的人當然是石小開與苗小玉兩人。
    
      石小開的表情很愉快,幾乎貼著苗小玉的後背走過橋,他的紅嘟嘟、圓溜溜的
    面頰上,那份得意就甭提了。
    
      他們走向一座華麗的屋宇,苗小玉還未踩上台階,石小開已高聲吩咐:「來人
    啊,點心茶水快送來!」
    
      立刻就見兩個侍女奔出來,不旋踵間,便把一應招待的東西全擺在一張玉面桌
    上了。
    
      苗小玉抬頭看,這間大廳真有氣派,四季花的大屏風共六扇,迎面有個檀木條
    桌三丈長,上面還供著神案,仔細看,乃五路財神是也。
    
      賭場供奉財神爺,那正是名正言順,只要賭館開大門,五路財神自會上門來。
    
      苗小玉沒有衝著神案拜。
    
      她衝著五尊神像笑了。
    
      石小開已拉開椅子,笑道:「苗姑娘,請坐。」
    
      苗小玉也不客氣地坐下了。
    
      石小開坐在另一面,伸手指著桌上點心,道:「苗姑娘,吃呀!」
    
      苗小玉伸手並未拿點心,她只呷了一口茶。
    
      石小開衝著苗小玉只是笑,那樣子就好像他在欣賞著一朵美麗的鮮花。
    
      小風城的人誰不知道:「石敢當賭館」的少東家這一陣子正對「跨海鏢局」的
    大小姐苦追不捨。
    
      只可惜苗家姑娘似乎看不上石小開。
    
      苗小玉她大哥說過這麼一句話:「黑白難相配!」什麼意思?苗小玉是聰明人
    ,她一聽就明白。
    
      苗小玉的武功也不俗,蒲田少林達摩院的空空長老,傳了她一身武功。
    
      這事說來話長,只不過長話短說。原來苗小玉她爺「海霸王」苗一雄,乃空空
    長老方外之友。
    
      「苗姑娘,吃些點心,這點心乃是溫州來的一位師傅的手藝,好吃啊!」
    
      「我不餓,咱們把事情敲定,只不過……」她往兩邊看看,又問:「少東,石
    老爺子不在?」
    
      石小開道:「這一陣子我爹住在海濱別墅,這兒的事情幾乎全擱在我的肩上了
    。」
    
      苗小玉道:「我是來看貨的,石少東,方便嗎?」
    
      石小開道:「尚少一些,苗姑娘,我想也該送過來了,到時候我親自登門去請
    你,如何?」
    
      苗小玉道:「也行,我走了。」
    
      石小開忙笑笑道:「石壯也該回來了,苗姑娘何不在此等個把時辰?」
    
      苗小玉搖搖頭道:「我還有事,石少東,鏢局裡還在調派人手,我忙得很。」
    
      苗小玉起身往外走,石小開趨前小聲道:「苗姑娘,如今天下不太平,聽說北
    邊起了捻子,你一個姑娘家,跑東到西,受盡風霜之苦,還得擔驚受累,真難為你
    了。」
    
      苗小玉淡然一笑,道:「這是命。」
    
      石小開直搖頭,道:「命要操在自己手上。」他並肩跟上去,又道:「一個人
    的命,如果操在自己手中,這人活得才會快樂,如果操在他人手上,這人活得就痛
    苦了。」
    
      苗小玉道:「環境卻能使人無奈。」
    
      石小開一拍胸脯,道:「只要你大小姐點個頭,我石小開把你當觀音菩薩供奉
    起來。」
    
      苗小玉哧哧一笑,道:「我也不想當你的神。」這話令石小開一愣,苗小玉已
    匆匆地走到前面的石階下,她回頭,對無奈的石小開道:「貨到齊,你通知我吧,
    我會帶人來點收封箱,運往船上。」
    
      石小開道:「你怎麼說走就走,叫我沒有機會留住你。」
    
      苗小玉道:「我說過,我很忙。」她走了兩步又回頭道:「對了,那人輸的一
    千兩銀子,我擔保了。」
    
      石小開吃吃一笑,道:「苗姑娘,你就別再提了,老實說,那小子八成溜掉了
    。」他再呵呵一笑,又道:「告示上面可沒有載明償還日期,如何還法,只不過憑
    你大小姐一句話,這樣的借法,任誰也知道是個大玩笑。」
    
      苗小玉道:「真有那麼一天,知道那人是哄人的,我苗小玉會照數目送來。」
    
      石小開真的一愣,苗小玉卻扭身擺臀,匆匆地走了。
    
      石小開看著遠去的苗小玉,口中喃喃:「我要不把你弄上手,我就不叫石小開
    !」
    
      「跨海鏢局」的大門外,馬樁上拴著五匹健馬,一邊還停著三輛空車子,苗小
    玉跨過鏢局大門檻的時候,正迎著一位中年人往外走,那中年人的身後面,總鏢頭
    苗剛十分恭敬地一疊聲直叫抱歉。
    
      中年人發現苗小玉了。
    
      「苗姑娘,你回來得正好,你哥哥把生意往門外推,這是怎麼啦?」
    
      苗小玉微笑著點點頭,道:「原來是齊掌櫃,我哥哥一定有理由不接生意,你
    ……」
    
      那姓齊的搖頭,道:「你們『跨海鏢局』的快船有三條,我的貨運往台灣去,
    押鏢銀子我不小器,可是你哥哥卻不肯幹。」
    
      苗剛一笑,彎腰打躬道:「不是不接,實在手上這一趟鏢太重要,我必須把力
    量集結,我出不起紕漏。」
    
      姓齊的道:「我一樣地損失不起,五百斤老山人參、五十斤上好麝香之外,還
    有山貨二十捆,我……」
    
      苗小玉道:「齊掌櫃,你如果能等一個月,我們就接下你的貨,如何?」
    
      姓齊的想了一下,尚未回答,苗剛卻對他妹子道:「妹子,聽說北邊正亂得很
    ,這萬一……」
    
      苗小玉道:「哥哥,咱們沿海岸往北駛,七天水程五天行不就到開埠不久的上
    海了嗎?我以為一個月必回來了。」
    
      姓齊的點點頭,道:「就這麼說定了,一個月後我再來,如何?」
    
      苗剛搔搔腮幫上的小鬍子,厚實的嘴唇猛一咧,道:「好,我這就盡快地接貨
    出海,一個月後我回來。」
    
      姓齊的拍拍苗剛,又對苗小玉點點頭,便往大門外面匆匆地走了。
    
      「跨海鏢局」的前面院子裡,嘩,十幾個大漢袒胸低吼著練武,十八般兵器豎
    立在右廂外,地上石鎖、石擔帶沙袋,單槓下面是個大沙坑。
    
      苗剛和他的大妹子苗小玉順著左面繞到大廳上,有個夥計剛收好幾隻茶杯往外
    走,想必是剛才招待那姓齊的用過的杯子。
    
      在廳上,「跨海鏢局」的副總鏢頭羅世人與另一鏢師丘勇兩人已迎過來了。
    
      苗剛走到桌前面,拉把椅子坐下來。
    
      他剛才也坐在那裡。
    
      苗剛對幾人招招手,大伙圍著桌子坐下來。
    
      他問妹子苗小玉道:「石家的東西怎樣了?」
    
      苗小玉道:「沒見著石不全,石小開說還差幾箱,就快齊了。」
    
      苗剛道:「石不全不在?」
    
      苗小玉道:「住在別墅未回來。」
    
      苗剛道:「這麼重要的大事,他不親自出馬?」
    
      苗小玉道:「石小開卻說是小事一件。」
    
      苗剛道:「十萬兩餉銀是小事?」
    
      一邊的副總鏢頭羅世人道:「總鏢頭,這是限時鏢,咱們必須仔細琢磨了。」
    
      苗剛道:「車馬已備妥,東西一到便往船上運,連夜出海往北駛,小玉的主意
    不錯,咱們沿海岸邊行駛,不從大海繞過去,應該不會碰見那批海盜。」他頓了一
    下,又道:「為了萬全計,咱們三條船只有一條裝東西,另外兩條船全力保護,所
    以我把咱們主力分派在保護船上,這裝貨的船就由大妹子擔待了?」
    
      苗小玉點點頭,道:「哥哥,這一回我把黑妞兒帶去。上一回保鏢去揚州,沒
    有把她帶去,她在娘面前告我們的狀,她呀……」
    
      苗剛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決定吧。」
    
      苗小玉站起身,道:「哥哥,你們調派人馬吧,我到後面去見娘。」
    
      苗剛還未開口,大門外已有人走進來。
    
      這人匆忙地奔進大廳,道:「總鏢頭!」
    
      苗剛一瞪眼,道:「什麼事?」
    
      那人抱拳道:「總鏢頭,岸邊來了個年輕漢子,也不知他怎麼打聽到咱們是保
    鏢的船,死皮賴臉地要在船上找個工作干,咱們大伙沒理他,但是,這小子不肯下
    船了。」
    
      鏢師丘勇叱道:「攆他下船呀!」
    
      那人道:「攆了,他不走。」
    
      苗剛道:「有這種事?抬他下船呀!」
    
      那人搖頭道:「四五個人難近他的身。」
    
      「啊!」羅世人站起來了。「什麼人如此可惡?」他看看苗剛又道:「總鏢頭
    ,我去……」
    
      那人擺手道:「不用去了,副總鏢頭,我把那人帶來了,我告訴他,用不用,
    看他的造化,那人這才隨我來了。」
    
      苗剛道:「人呢?」
    
      「候在門外。」
    
      站在廳門邊的苗小玉,雙眉打結地問道:「快帶他進來,也許……」
    
      那人立刻往外走。
    
      苗剛低沉著聲音道:「就快上路了,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人,八成有問題。」
    
      丘勇道:「好辦,不帶他上船就行了。」
    
      苗小玉怔怔地不開口,她心中想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她在賭館遇到的年輕人。
    
      唔,那年輕人的雙目閃著異樣的光芒,炯炯然很懾人,天庭飽滿露紅光,膽鼻
    下掛著兩片有力的雙唇,稍圓的臉蛋,有幾根稀疏的軟鬍子,一身藍衫,腰上紮著
    一條發光的絲帶。那身材既不胖也不瘦,兩手青筋根根露,他……
    
      苗小玉正在思忖著,院子裡已走進兩個人來。
    
      前面走的是帶路的夥計,後面……
    
      「唷!敢情正是那個年輕人!」苗小玉心中一窒。
    
      進來的年輕漢子,站在大廳階下一抱拳。
    
      帶路的夥計已對他介紹:「這是我們的大小姐,總鏢頭還在廳裡。」
    
      那人點點頭,跟著帶路的便往大廳走。
    
      苗小玉又回身走進大廳了。
    
      她跟在年輕人身後,臉上一片淡淡的,毫無表情。
    
      年輕人並未多看一眼苗小玉,就好像他根本不認識苗小玉這個人似的。
    
      大廳上的人並未注意苗小玉,苗剛雙目直視著進來的年輕人。
    
      只聽那夥計衝著苗剛抱拳道:「總鏢頭,就是他。」
    
      苗剛立刻問道:「朋友,想找差事嗎?」
    
      「不錯!」
    
      「有介紹信嗎?」
    
      「沒有!」
    
      「可知道我這是什麼行業?」
    
      「海上運鏢!」
    
      苗剛面皮一鬆,道:「我怎能用一個不明底細的人?」
    
      年輕人道:「你怕我是歹人?」
    
      苗剛道:「我又如何相信你是好人?」
    
      年輕人這才回頭看看苗小玉。
    
      他原來的那股子傲氣,在他望向苗小玉的時候又露出來了。
    
      苗小玉在「石敢當賭館」的牌九桌前,就看過這人的那一臉傲氣。
    
      「大小姐,你也以為我是歹人?」
    
      苗小玉道:「我沒有說你是歹人呀!」
    
      年輕人道:「那麼,大小姐收容在下了?」
    
      苗小玉道:「這要我哥哥做主。」
    
      年輕人再把目光轉向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的苗剛,道:「怎麼樣?」
    
      苗剛不回答,他只是輕搖著頭。
    
      年輕人淡淡地笑道:「那麼,我出銀子搭你們的船,如何?」
    
      苗剛未回答,苗小玉卻笑笑,道:「你沒有銀子搭船,朋友,不,我應該叫你
    君不畏,你……」
    
      姓君的笑了,道:「謝謝,難得大小姐還記得我的名字。」
    
      他徐徐掏,在衣袋中掏出一張告示來。
    
      姓君的把告示攤在桌面上,赫然又是一張捉拿大海盜的告示,只不過這不是捉
    拿田九旺的告示。
    
      這是一張捉拿南海大盜「海裡蛟」丁一山的告示。
    
      在座的人都看到了。
    
      那張告示對他們不陌生,丁一山這一股海賊,有人說他們的老窩在海南島,也
    有人說是來自太湖。
    
      只不過苗小玉卻上前笑笑,道:「你身邊帶了不少捉拿海賊的賞格告示嗎?你
    上次在賭館已經押了一張捉拿大海盜田九旺的告示了,這一張你打算換多少銀子呀
    ?」
    
      姓君的道:「船錢、飯錢所用的銀子,一路送到你們的船靠岸。」
    
      苗小玉看看她大哥。
    
      苗剛面露冷笑在搖頭。
    
      苗剛心中在想:「這傢伙是個狂人。」
    
      不料苗小玉卻對姓君的道:「好,那麼你簽押吧。」
    
      苗剛還未出手攔,忽見姓君的左手按在告示上,右手食指在他的嘴上一抹。
    
      嘩,他的右手食指又破了,那絕不是被他咬破的,因為他的雙唇似乎未張開。
    
      那是如何破的?
    
      苗小玉就是為了要看清他這一手,才貿然答應的,只不過,她卻仍然未看清楚。
    
      姓君的以血指在告示上龍飛鳳舞地簽押下名字——君不畏。
    
      他簽完之後,站在桌邊用左手猛一推,「沙」,只見那張告示,貼著桌面直往
    桌對面的苗剛飛去。
    
      「啪!」苗剛隨手猛一拍壓,差一點沒壓住,那紙上有一股暗勁,觸之以為是
    木片一般。
    
      苗剛的雙眉一挑,低頭看看告示:「君不畏!」
    
      「在下叫君不畏。」
    
      苗剛道:「君朋友,船錢飯錢就別提了,老實說,我的運鏢船上無閒人。」
    
      君不畏道:「我一樣可以工作。」
    
      苗小玉道:「哥哥,把他放在我的船上吧。」
    
      苗剛道:「我不放心啊。」
    
      苗小玉道:「咱們的行業本來就是危機重重的呀。」
    
      苗剛目不轉睛望向君不畏,道:「君朋友,你來得突然,我這個妹子也愛冒險
    ,你被錄用了,這告示……」
    
      「沙!」那張告示又往君不畏飛來了。
    
      依然是貼著桌面直飛過來,也仍然帶著一股子暗流勁道飄來、「嗖!」
    
      君不畏的手真快,快得就好像他根本未動似的,那張告示已在他的手上折疊起
    來。
    
      君不畏把告示塞入袋中,他對苗剛點點頭道:「你不要這告示,那我就無須殺
    丁一山了。」
    
      苗小玉對身邊的夥計吩咐:「小劉,帶他去我的船上,該幹什麼照分派,咱們
    不養白吃白喝的人。」說完,她回身就走。
    
      苗小玉頭也不回地匆匆走回後院了。
    
      她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冷傲?誰也弄不清楚,只不過君不畏並不注意。
    
      君不畏跟著小劉往大門外走了。
    
      望著君不畏的背影,坐在大廳上的總鏢頭「叉王」苗剛冷冷地對在座的幾人道
    :「這姓君的還有些功夫。」
    
      副總鏢頭羅世人淡淡地道:「想找田九旺一搏,他差遠了,誰不知道大海盜田
    九旺的那把東洋刀出神入化。」
    
      苗剛道:「我也這麼想,田九旺的人頭如果那麼容易被人切掉,東海岸千里遠
    ,早就太平了,還用得著咱們這種行業?」
    
      他這話便意味著,只有他苗剛的「跨海鏢局」還可以與大海盜田九旺相抗衡。
    
      鏢師徐正太道:「剛才應該試一試姓君的身手,如果他是個半吊子,不夠瞧,
    咱們得對他加以約束,別真的一旦遇上田九旺,他小子找上去挨刀。」
    
      苗剛道:「剛才我試過,是有那麼一些功夫,只不過想取田九旺項上的人頭,
    我懷疑……」他頓了一下,又道:「我明白我妹子的意思,她也是不想姓君的白白
    送命,才叫小劉帶到船上的,他既是咱們夥計,當然就不能亂來,總得聽分派,如
    果叫他搭船,情形便不同了,他可以不聽咱們的。」
    
      苗剛如此解釋,大伙無不點頭。
    
      海灣一道近三百尺長的石堤,半圓形的彎成一個海港,七八條大小不等的帆船
    ,順序依靠在石堤邊,這其中就有三條雙桅快船並靠在一起。
    
      黃色旗子上繡著「跨海」二字,高高地懸掛在前桅上,三里遠就能看得見。
    
      小劉遠在三里外便指著港灣,笑對君不畏道:「老弟,你看到沒有,遠處三條
    最漂亮的快船,上面掛著黃旗的,那就是咱們『跨海鏢局』的船。」
    
      君不畏只瞄了一下,並未開口。
    
      小劉又道:「君老弟,船鏢比之陸上押鏢大不相同,先決的條件,那就得好水
    性,你行嗎?」
    
      君不畏只微微一笑,他仍然未開口。
    
      小劉邊說邊走,見君不畏不開口,千千一笑,又道:「君老弟,我有一事提醒
    你,你要牢牢記在心上。」
    
      君不畏開口了,他只「嗯」了一聲。
    
      小劉道:「常言道的足,行船走馬三分命,七分操在老天手,所以大伙有許多
    禁忌,你知道嗎?」
    
      君不畏只微微一笑,點點頭。
    
      小劉道:「上船之後,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後艙供著媽祖神,
    每日先行叩個頭,至於你的工作嘛……」他露齒一笑,又道:「每天提水洗艙面,
    我告訴你,大小姐最愛乾淨。」
    
      君不畏仍然只笑笑。
    
      兩人就快到船邊了,從船上跳下一個光腳丫的黑漢。
    
      這人身子好胖,肚皮圓得似水缸,說話帶著沙啞聲:「小劉!」
    
      小劉已經走到船邊了,他回應:「胖黑,過來見見新來的兄弟。」
    
      胖黑眨動豬泡眼,道:「新來的?」他目注君不畏,又道:「咱們不缺人手呀
    。」
    
      小劉道:「小姐吩咐的,留在咱們船上。」
    
      胖黑哈哈一笑,道:「啊,裙帶關係呀!」
    
      小劉道:「少胡說!」他對君不畏點點頭,道:「君兄弟,他叫胖黑,名實相
    符,你們認識一下。」
    
      胖黑已伸出肥胖大手,哈哈一笑去拉君不畏了。
    
      他握住君不畏的右手,而且好像故意賣弄,暗中把功力運在手掌上。
    
      他那肥胖的黑臉上有了反應,濃濃的兩道粗眉猛一挑,他哈哈笑了。
    
      他覺得他握了一把棉花,又像是抓了一條泥鰍,棉花當然是軟綿綿的,而泥鰍
    卻那麼巧妙地滑出他的手掌。
    
      胖黑的大臉龐上突然一緊,旋即哈哈一笑,胖黑伸手拍拍君不畏,道:「你姓
    君?」
    
      君不畏道:「君子的君。」他終於開口了,而且回報以淡淡的微笑。
    
      三個人從岸邊跳上船,附近傳來擲骰子的聲音,然後傳出大聲吼叫,原來船艙
    中有人在擲骰子,正賭得濃。
    
      君不畏跳上船,他發現這三條船的構造一個模樣,每條船分前後艙,兩艙之間
    有大桅桿,前艙大,後艙稍小,這時候三條船的人都擠在第二條船的前艙中熱鬧地
    賭上了。
    
      海船上的日子本來就是這樣,海上行船枯燥無味,也只有以賭來調劑生活。
    
      小劉把君不畏帶到前艙門口,他指著艙內,道:「咱們這條船,一共八個人,
    船行海上分兩班,你來了,多一個,咱們九個人睡在這大艙裡,君老弟,我再問你
    一句話,你會游泳嗎?」
    
      君不畏道:「如果需要下海的話,我就會。」
    
      小劉聽的一瞪眼,道:「怎麼說?」
    
      君不畏道:「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小劉更迷惘了。
    
      一邊的胖黑指著大海,道:「喂,老弟,你不會是個早鴨子吧?」
    
      君不畏笑笑,道:「人總是比不過海裡的魚,對吧?」
    
      真是莫測高深的一句話,使胖黑也直搖頭。
    
      他只搖了三幾下,便又問:「喂,老弟,你可得實話實說,你暈船嗎?你坐過
    海船嗎?」
    
      君不畏道:「我現在就在海船上呀!」
    
      胖黑道:「老弟,我可得告訴你,船行大海,顛簸又旋轉,如果暈船,肚皮裡
    的膽汁也會吐盡,我可要明白地告知你,到時候誰也管不了你了。」
    
      君不畏又笑笑,低頭看看艙內,只見一邊堆了七八床舊棉被,另一邊擱了十幾
    把單刀,還有鏈子鏢與五張強力弓與箭。
    
      鏢船上,這些兵器總是少不了的,君不畏只輕輕地搖搖頭,便直起身來,道:
    「我就睡在這裡面?」
    
      小劉道:「後艙有時是鏢師們住的,這一趟由小姐住裡面,平日裡誰也不許進
    ,這時候上了鎖。」
    
      胖黑道:「兄弟,我看你不像個打雜的,倒像個遊山玩水的,你怎麼想在鏢船
    上幹活兒?」
    
      君不畏道:「打雜也是人幹的呀,有什麼不對嗎?」
    
      小劉卻對胖黑道:「胖黑,你別小看這位君兄弟,人家還一心想切掉田九旺人
    頭去換賞銀的,哈哈……」
    
      胖黑一聽可樂了。
    
      他笑,而且捧腹大笑。
    
      「哈哈哈……」
    
      君不畏不笑,他只是斜看胖黑,他發覺這胖子黑得像頭豬,黑得發光,笑起來
    一對眼睛不見了。
    
      胖黑似乎猛吸氣壓住狂笑,指著君不畏對小劉道:「就他?就他這模樣,哈哈
    ……」
    
      小劉也笑了,只不過他笑得自然。
    
      胖黑笑了一陣,又道:「大海盜田九旺的頭如果那麼容易被人切掉,他娘的,
    我胖黑早找去了。」
    
      小劉道:「君兄弟懷中有告示,看情況他似乎有那麼一點憑恃。」
    
      「什麼憑恃?」
    
      小劉道:「我認為有,但到底有什麼憑恃,我也不知道。」
    
      胖黑把大手一張,一把揪住君不畏的左小臂,沉聲道:「你說,你憑恃什麼?」
    
      君不畏低頭看看胖黑那有力的右手,胖黑的右手宛似一道鐵箍,抓得幾乎入肉
    ,光景就像怕君不畏掙脫跑掉。
    
      君不畏沒有跑,但他只一抖手間,胖黑的右手好像抓到刺棒似的立刻鬆脫。胖
    黑吃驚地道:「你……」
    
      君不畏卻笑笑,道:「你抓人的手勁是一流的,你的力氣夠大。」
    
      這意思是說,你的力氣夠大,但遇上的人是我君不畏,換句話說,你胖子還差
    遠了。
    
      胖黑怎知這意思,他還抖著一臉肥肉哈哈地笑。
    
      小劉卻指指中間那條船,對君不畏道:「君兄弟,要不要過去賭幾把?」
    
      君不畏手按口袋,口袋中只有一錠銀子,那是在「石敢當賭館」時苗小玉給他
    的。
    
      也許他的賭性強,反正如今有地方吃住,何不過去瞧一瞧,賭幾把,至少也先
    認識一下這些人。
    
      君不畏笑笑,點點頭,道:「有何不可?」
    
      胖黑卻冷淡地道:「原來是個賭棍。」
    
      君不畏義笑笑,他跟著小劉往中間船上走過去。
    
      船與船之間不搭跳板,「跨海鏢局」的夥計們均是練家子,一蹦三丈遠。
    
      小劉就是抬腿之間躍過中間快船上的。
    
      胖黑並未隨著來,胖黑去做吃的了。
    
      君不畏跟著小劉躍過去,他發覺大艙門口擠著兩個大漢的屁股。兩個大漢的上
    半身,有一半擠在艙裡面。
    
      小劉走過去,抬腿踢在一個漢子的屁股上:「讓讓,讓讓,輸光了睡大覺去。」
    
      那人擠著把頭伸出艙外,只一看是小劉,便哈哈笑道:「娘的,我今天摸到姑
    子的屁眼了,盡拿臭憋十,如今光了。」
    
      這人看見小劉身後的君不畏了,另外一人已盯著君不畏看,好像在替君不畏相
    面似的直瞪眼。
    
      小劉伸手撥過去,道:「別堵在艙門口呀!」
    
      那人這才問小劉:「喂,他是誰?」
    
      小劉指著君不畏道:「新來的夥計呀!」
    
      另一個立刻想到了,這小子不是曾到過這兒嗎?他不是想搭船往海上去嗎?
    
      「唔,我想起求了,不就是一大早前來找工作的?」
    
      小劉已彎腰往艙內擠,聞言回頭道:「他找到工作了,大小姐答應他留在我那
    條船上。」
    
      那人再看看君不畏,道:「行嗎?」
    
      君不畏卻對那人露齒一笑,帶著些許靦腆地跟著小劉擠進船艙裡面了。
    
      「嘩!」
    
      船艙中鋪了一塊沒有桌腿的方桌面,桌面上黑得發亮的三十二張牌九,也不知
    是牌玩人還是人玩牌,圍的人有一半在流汗水。
    
      十幾雙腳丫子抵在桌子邊,十幾個人頭抵著,那股子怪味道,臭腳帶汗臭,加
    上濃濃的煙味加以調合,如果不是偶爾刮來一股海風,還真能熏死人。
    
      小劉與君不畏擠在人圈外圍,沒有人去注意他們。
    
      人們只注意牌桌上的三十二張牌。
    
      只聽得正面那虯髯黑漢把兩隻骰子在兩隻手掌中搖了一陣子,大叫:「離手,
    統吃!」
    
      「嘩!」骰子出手了。
    
      十幾雙眼睛瞧得准,大夥一齊叫:「六順子!」
    
      什麼叫做「六順子」?實乃骰子擲的六。
    
      於是出門的先取牌,莊家拿最後一把。
    
      一把牌只有兩張,莊家取牌很用力,手與桌子碰,發出「沙」地一聲響。
    
      這把牌君不畏沒有來得及下注,他幸運,因為這把牌莊家統吃。
    
      小劉回眸對君不畏笑笑,他取出一塊碎銀子押在末門的前面。
    
      賭桌上面的賭資全是雜銀子,比起「石敢當賭館」的台面上,這兒全是小兒科。
    
      其實不然,這些人的銀子,有一大半已在賭館中賭光,如今這是快出海了,隨
    身的幾兩銀子拿來跟自己哥們賭。
    
      君不畏沒有立刻下注,就是因為賭桌上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五七兩銀子。
    
      君不畏手中握的是五兩重銀錠一個,那是苗小玉在「石敢當賭館」送他的。
    
      如果君不畏不是當眾露了一手,他伸舌頭就令右指出血,苗小玉就不會把銀子
    送他。
    
      苗小玉並非多金,實乃因為她家開的是鏢局子,這種行業平日多修行,他們寧
    多一個朋友,也不願多一個敵人,這是主要的原因。
    
      如今君不畏見小劉也把銀子輸掉,他笑笑,便把五兩銀子重重地押在桌面上,
    還衝著小劉露齒一笑。
    
      別看這是五兩銀子,這時候也算最大賭注了。
    
      果然,立刻引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這時才發現來了個陌生人,便立刻發出「噫」聲。
    
      小劉立刻哈哈一笑,道:「我那船上新到的,姓君,君子的君。」
    
      有個矮漢把一雙腳丫子收回去,指著君不畏道:「是他呀,不就是來找工作的
    那個人嗎?他被錄用了?」
    
      小劉道:「而且是小姐留用的人。」
    
      「唔!」大伙發出的聲音是一致的,帶著那麼一點驚歎與難以相信。
    
      莊家開口了:「君朋友,你有很多銀子嗎?」
    
      君不畏衝著莊家一笑,道:「你怎麼知道?」
    
      莊家指著桌面上的銀子,笑笑道:「你瞧瞧,就你的賭注多呀。」
    
      君不畏道:「你嫌多?」
    
      莊家哈哈笑道:「沒有人把送上門的肥羊趕跑的。」
    
      君不畏道:「那麼,你擲骰子吧。」他還回頭看看小劉,他也發覺小劉臉上很
    平淡。
    
      「嘩!」莊家的骰子擲出來了。
    
      「我自己!」
    
      什麼又叫「我自己」?」
    
      說穿不出奇,莊家是個大舌頭,他把五字念成「我」字,五是莊家先拿牌,他
    叫成「我自己」了。
    
      莊家笑瞇瞇地取過牌,他老兄不看牌。
    
      他直不愣地看君不畏,也看看君不畏的五兩銀子,就好像那已是他的銀子了。
    
      五兩銀子即將變成他的了,想想看,他能不高興嗎?
    
      於是,君不畏把末門的牌拿起來了。
    
      本來是原來那人去取牌的,只因為那人下了不足五錢銀子,只好由君不畏去取
    牌了。
    
      君不畏並未把兩張牌取在手上,也未高舉過頂的大吼大叫,他甚至雙目不看牌。
    
      他望向莊家,隨手把牌翻開來。
    
      「啊,高級憋十呀!」有人如此汕笑起來。
    
      甚麼叫「高級憋十」?
    
      牌九之中猴王最大,如果拿到「猴子坐板凳」,那正是猴六配四眼,當然是大
    憋十。
    
      君不畏沒有皺眉,他還想發笑,他也幾乎把五兩銀子往莊家推過去,打算回去
    找地方睡覺養精神了。
    
      「啪!」莊家愉快地把牌翻過來了。
    
      「哇呀呀,大憋十呀!」
    
      猴頭配個雜種七就叫大憋十,而且又是最小不過的憋十,這種憋十沒有救,神
    仙也搖頭。
    
      這一把莊家統賠,當然,君不畏也照贏。
    
      莊家算了十幾塊碎銀子,全部推給君不畏,小劉在一邊打哈哈,道:「君兄弟
    ,休忘了,你是我小劉帶來的,你吃肉我喝湯喲,哈……」
    
      君不畏一笑,指指桌面道:「你自己要多少拿多少。」
    
      小劉還真的出手,不好意思地取了幾塊碎銀子在手上,笑道:「算是借你的。」
    
      君不畏道:「我送你的。」
    
      此刻,莊家開口了:「怎麼樣,仍然五兩注嗎?」
    
      「全部!」
    
      莊家一愣,大伙也跟著一陣嗡聲。
    
      君不畏淡淡地看著莊家,他等著莊家擲骰子了。
    
      莊家低頭看看他用舊衣衫兜的一把碎銀子,再看看君不畏的銀子,那些碎銀子
    全部是他贏的。
    
      他衝著君不畏一笑,好一口黃板牙露出大半來,道:「下!下!」
    
      這是叫另外兩門也快下注,他有的是銀子賠。
    
      這一回下注的人真不少,因為大伙發覺,莊家到了輸的下風了,這種機會不能
    錯過。
    
      但見出門堆了三兩多碎銀,天門也下了二兩五,末門只有君不畏的那一堆,小
    劉便也站在君不畏的身邊助威吶喊著,要莊家統賠。
    
      「離手!統吃啦!」莊家每擲骰子,總是吆喝這兩句。
    
      「五!」
    
      這又是莊家自己先拿牌,莊家又叫了一聲「我自己。」
    
      那莊家拿牌只一看,不由笑呵呵地把牌攤開來了。
    
      「嘩!」好紅的一對人牌呀!
    
      莊家不看別的人,他直瞧著君不畏。
    
      君不畏笑笑,他仍然把牌隨手翻開來。
    
      「喲,四個大紅點呀!」
    
      四個大紅點就是地牌一對,正吃住莊家的一對人牌。
    
      君不畏並沒高興得笑起來。
    
      小劉在哈哈笑,他對莊家調侃地道:「毛張飛今天遇上孔明了。」
    
      張飛遇孔明,那是一點轍也沒有,除了跳腳罵。
    
      莊家果然開口罵了:「操他娘,濟公遇上武大郎——這是從何說起嘛!」
    
      只不過他仍然掃吃兩門,算一算只賠了三兩多銀子。
    
      一把收回牌九共十六張,毛張飛狠狠地把牌在桌面上洗起來,那光景恨不得把
    牌洗爛掉。
    
      牌是不會洗爛的,他又出牌了。
    
      「下!下!」
    
      毛張飛仍然望向君不畏,那模樣好像他要吃掉面前這小白臉君不畏似的。
    
      小劉拍拍君不畏那一小堆銀子,道:「君兄弟,你這一回下多少?」
    
      「全部!」
    
      「嘩!」大伙這麼一聽就起哄地叫出來了。
    
      這時候,一船的漢子都變成窮光蛋,餉銀還得十幾天後才發下,如今誰腰袋裡
    能有個一兩多銀子,就算不錯了。
    
      小劉吃一驚,道:「君兄弟,你有把握贏?」
    
      君不畏道:「我上船來就是賭一場。」
    
      小劉永遠也聽不懂他這句話。
    
      他只是把一雙黑多白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毛張飛怔住了,道:「怎麼,你全下了?」
    
      「不錯!」
    
      毛張飛立刻又低頭,他低頭看他的衣兜。
    
      他也數了一下,點點頭,道:「夠了。」
    
      有人笑道:「夠賠了!」
    
      「哈哈!」大伙笑了。
    
      毛張飛卻又開口罵道:「放你娘的屁,不會說些好聽的呀!」
    
      君不畏卻淡淡地看著毛張飛,等著取牌了。
    
      毛張飛的骰子擲出去了。
    
      「我自己!」
    
      又是五,他又叫成「我自己」。
    
      又有人在笑叫:「逢七就賠呀,哈哈……」
    
      毛張飛不翻牌,他把牌擱在門前,雙目逼視著君不畏,也低頭看君不畏的牌。
    另外兩門的碎銀子更少了,只不過三幾塊,合起來不足一兩重,全輸掉了。雖然全
    輸給莊家,但大伙的興致更高,因為君不畏的表現叫他們丌了眼界。
    
      君不畏仍然不看牌,隨手把牌掀翻開。
    
      他這一掀,莊家可樂了。
    
      莊家也笑呵地唱起來:「那十一喲,十一呀,十一摟住九姑娘,這兩人上牙床
    呀,大憋十……」
    
      這把牌是十一點與九點,果然大憋十一個。
    
      毛張飛再看看另外兩門,只不過一個五點,一個是七點而已。
    
      毛張飛這才舉起自己的兩張牌,兩張牌疊一起,起面就是猴頭三。
    
      他慢慢地抽,仔細地看,一邊還大叫:「只是不要七,來七老子下地獄……六
    ……」
    
      一邊有人幫腔喊:「七、七……」
    
      毛張飛的臉變了,因為他又拿了個雜巴七,憋十之中最小的一個。
    
      毛張飛成了豬肝臉,汗珠子就像淋了雨般地往下流。
    
      「他娘的臭屁,猴頭認定老子了。」
    
      有人笑道:「毛張飛,前天你不是說在東門外吃了一碗猴腦嗎?猴爺找你報仇
    來了。」
    
      「去你娘的!」
    
      「嘩!」毛張飛把銀子抖落出來了,全部賠了還差二兩,他怏怏地衝著君不畏
    一攤手,又道:「砸鍋了!」
    
      君不畏笑笑。
    
      小劉卻不依地道:「小本推大莊呀,毛張飛,你沒那麼多銀子,為什麼不敞開
    來賭?」
    
      毛張飛道:「小劉哥,你這是……」
    
      君不畏卻淡淡一笑,道:「我不計較,同舟共濟一起同樂,別當是一回事。」
    
      說著,他只把他的五兩銀錠取在手上,笑道:「這錠銀子是別人的,餘下的就
    給大伙吃酒了。」
    
      他這麼一說,小劉便也愣住了。
    
      「君兄弟,你這是幹什麼?」
    
      君不畏看看十幾個愣然的漢子,淡淡地道:「五百年修行一條船,千年修成共
    枕眠,各位,把輸掉的自己動手取回去,哈哈……」他只是一聲笑,轉身拍拍小劉
    ,又道:「我回船去睡一覺,如何?」
    
      小劉眨眨眼睛,道:「你去睡吧,明天開始工作。」他看看桌面上,對那些漢
    子又道:「誰的銀子誰取回去,別搶。」
    
      他只一轉身,大伙立刻動手搶起來了。
    
      為什麼搶?因為都是輸家,毛張飛便做莊家也輸。
    
      可也怪了,沒多久,中間那條船艙中又吼叫起來了。
    
      當然是又賭上了。
    
      大伙只要有幾個錢,怎麼會不賭?
    
      君不畏笑笑,他倒在船艙一邊便睡下了。
    
      隔船的賭金並不多,但仍然叫吼得很凶,聽起來好像又是毛張飛當莊。
    
      「起來了!起來了!」
    
      這是小劉的聲音,他叫得有些高吭,顯然叫大伙快起來辦正事了。
    
      三條船上的漢子們部已站出船艙外,有一漢子大叫:「喂,小劉,局子裡有消
    息嗎?」
    
      小劉看看三條船十的漢子,差不多已到齊了,便高聲叫道:「大小姐傳下話來
    ,立刻派十個人,把貨運到船上,等到午時三刻吉時開航了。」
    
      大夥一聽不怠慢,立刻就見有人往岸上躍。
    
      君不畏也躍到岸上,他這才發覺岸上站著一個黑姑娘。
    
      這黑姑娘業發現君不畏了。
    
      「咦,你是准?」
    
      君不畏尚未開口,小劉已對照姑娘哈哈一笑,道:「怎麼,小姐沒向你提呀?」
    
      「提什麼?」
    
      「提這位新來的君兄弟呀。」
    
      黑姑娘面對君不畏,道:「新加入的?看他這模樣,能幹什麼?」
    
      君不畏笑笑,道:「請多指教。」
    
      黑姑娘道:「船上的夥計不比在陸地,一個蘿蔔一個坑,大風大浪也得行,你
    姓……」
    
      「姓君,君子的君。」小劉涎臉一笑,似乎也不敢得罪這黑姑娘。
    
      俏鼻子一聳,黑姑娘對小劉道:「人到齊了,就跟我走吧。」
    
      說完之後,她扭動粗腰,直往小風城方向走去。君不畏也走,他跟在小劉身後
    面。
    
      小劉衝他一笑,道:「君兄弟,我可要告訴你,你以後對這位黑妞兒姑娘要多
    恭敬。」
    
      「我對女人都是一樣地恭敬。」
    
      小劉一笑,道:「她可是老太太身邊的紅人。」
    
      「誰是老太太?」
    
      「當然是總鏢頭的老娘。」
    
      君不畏淡淡地道:「原來是侍候老太太的丫頭呀!」
    
      他故意把聲音提得高高的,當然是要黑妞兒聽到。
    
      黑妞兒果然回頭瞧,而且雙目怒視君不畏。
    
      君不畏向她咧嘴一笑,黑妞兒在冒火了。
    
      小劉急急地拉了君不畏一把,君不畏只裝作不知道。
    
      不料黑妞兒卻突然吃吃一笑,回頭就往外走。
    
      小劉心中立刻明白,早晚她會給君不畏製造些苦頭的。
    
      這一行人匆匆地奔到「跨海鏢局」大門外,望向鏢局大廳前,只見一位身穿白
    衣的青年,玉樹臨風似的站在台階上,那總鏢頭苗剛兄妹兩人,並肩站在這人對面
    ,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黑妞兒快步奔過去了,說:「小姐,人到齊了。」
    
      苗小玉立刻走過來,她身後還跟著鏢師丘勇和文昌洪兩人。
    
      苗小玉回頭對她哥哥一聲招呼道:「哥哥,我這就接貨去了,你們在船上等著
    吧!」
    
      苗剛不回答,他只揮揮手。
    
      他仍然在對那白衣青年解說些什麼,只不過白衣青年似乎懇求什麼,這光景誰
    也弄不清是幹什麼的。
    
      小劉走在苗小玉身後,很小心地問:「大小姐,剛才那位身穿白衣的青年,幹
    什麼的?」
    
      苗小玉淡淡地道:「想搭我們的船去上海。」
    
      小劉道:「他可以搭別的船啊。」
    
      苗小玉道:「坐咱們的船不是更安全?」
    
      小劉道:「可是咱們已經有主兒了。」
    
      苗小玉道:「所以我哥哥沒有立刻答應他。」
    
      小劉道:「不知什麼來路?」
    
      苗小玉道:「那年輕人說,上海有他家的生意,如今陸地不太平,他不敢走陸
    路,便找上咱們了。」
    
      小劉不問了。
    
      他想著太平軍與捻軍的事,這兩股力量大結合,清軍就有得忙的了。
    
      苗小玉率領著「跨海鏢局」的人,只不過繞了幾個彎,便來到「石敢當賭館」
    的門前。
    
      這時候沒賭客,賭館的大門卻開著,只見石小開站在門前抬頭看。
    
      苗小玉這夥人來了,石小開跳到台階下,他哈哈笑,迎接苗小玉道:「酒席已
    擺好,只等各位到來入席了。」
    
      苗小玉笑笑,道:「石老爺子想得周到,只不知老爺子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在裡面等著了。」
    
      苗小玉道:「石大少,你帶路。」
    
      石小開拔步往賭館中走,一邊走,一邊回頭笑,道:「苗姑娘,看這光景,你
    好像芳駕親征了。」
    
      苗小玉一歎,道:「命苦啊!」
    
      石小開立刻低聲道:「只要你大方地點個頭,你這一輩子吃香喝辣,穿紅戴花
    掛金玉,我石小開全包了。」
    
      苗小玉一笑,道:「我好像有自知之明。」
    
      石小開道:「怎麼說?」
    
      苗小玉道:「此生勞碌命也!」
    
      石小開真想拉她的手,但他明白苗小玉的武功高過他甚多,一旦惹火苗小玉,
    吃虧的一定是自己。
    
      男人中有很多這樣的人,石小開就犯賤,越弄不到手的他就越喜歡。
    
      一行人轉入後面大廳上,七八個姑娘守在屋門邊,另外三個男子漢,乾淨利落
    地挽起衣袖站在院子裡。
    
      苗小玉回身對鏢局的夥計們一揮手,道:「你們在外面,我同丘勇與文昌洪兩
    位鏢師進去見石老爺子。」
    
      「是!」十幾個漢子立刻閃到廊下面。
    
      君不畏抬頭看,果然看到一個灰鬢紅面老者,穿了一身紫袍,左手正舞弄著兩
    隻渾圓又亮的鋼球,大咧咧地站在廳中央。
    
      君不畏還以為這是大伙說的石老爺子,然而,石小開卻又對苗小玉道:「苗姑
    娘,這位是包二爺,他老人家要隨鏢銀同船去上海。」
    
      苗小玉已踏進正廳,聞言衝著姓包的一抱拳,道:「歡迎包爺搭船。」
    
      姓包的只點點頭,便聞得一聲粗濃的聲音傳來:「苗姑娘嗎?」
    
      苗小玉往內瞧,只見一張太師椅子上坐著一位山羊鬍子的半百老者,苗小玉立
    刻上前,抱拳道:「石老,叫你久等了。」
    
      那太師椅子上正是黑道梟雄「八手遮天」石不全。
    
      「苗姑娘,你們坐。」
    
      苗小玉再看那紫袍老者,只見姓包的已笑呵呵地站在一邊,衝著她微微點頭。
    
      石不全對兒子石小開吩咐:「外面鏢局子裡的弟兄們,快叫他們到廂房入席,
    大伙吃酒,別客氣。」
    
      石小開匆匆走出大廳,立刻,廳門下的女侍們也忙碌起來了。
    
      石不全手拉苗小玉,呵呵一笑,道:「老夫打從心眼裡喜歡你,只不知我那個
    笨兒子可有沒有這福氣?」
    
      苗小玉收回手,她把話題岔開,道:「老爺子,可否先看看鏢銀?」
    
      石不全道:「呶,全部在屋子裡,八開大木箱,一共整十箱,每一箱銀子一萬
    兩,一共整整十萬兩,不過,」他指指桌面,又道:「不急,吃過酒你點收。」
    
      姓包的已對苗小玉道:「坐,坐。」
    
      苗小玉與兩位鏢師在桌邊坐下,兩個侍女來侍候,石不全與姓包的並坐在上首
    席,看樣子,這姓包的身份不低,否則怎會和石不全平起平坐?
    
      苗小玉便有這樣感覺。
    
      她不覺也對那姓包的多看幾眼。
    
      石不全起身舉杯道:「來,我舉杯,祝你們『跨海鏢局』一路平安到上海。」
    
      「謝謝!」
    
      苗小玉舉杯,大家飲了這第一杯酒。
    
      石不全再舉杯,對苗小玉道:「我這位包兄弟,乃是隨同你們押鏢銀往上海的
    ,苗姑娘,你們只要把銀子送到上海黃浦江面,一切就交由我這位包兄弟,便可以
    打道回小風城了。」
    
      苗小玉聞言,凝重地看姓包的一眼。她也隨之點點頭,道:「我們一切聽從石
    老爺子的吩咐,自是不會誤事。只不過……」
    
      她尚未問下去,石不全的眸芒一厲,道:「苗姑娘,你們都準備妥了嗎?」
    
      苗小玉道:「箱子搬上船,吉時一到便啟航。」
    
      石不全點點頭,道:「那好,我再一次預祝你們順風,來,乾一杯!」
    
      那年頭,送行的酒只三杯,苗小玉當然明白,石老爺子這杯酒是送客酒,桌上
    的菜再好吃,也只有看幾眼了。
    
      苗小玉站起身來,她衝著石不全一抱拳,道:「石老爺子,吉時將到,我們這
    就點鏢上船了。」
    
      石不全對身邊姓包的點點頭,道:「包老弟,你就陪著割鏢。」
    
      姓包的點頭而起,有個侍女立刻走到石不全身後,原來石不全坐的那張太師椅
    是帶輪子的。
    
      侍女推著椅子,苗小玉跟在後面,三人一齊進入一間大房中,只見房中果然堆
    著十口大箱子。
    
      石不全指著大木箱對苗小玉道:「苗姑娘,你可以仔細查驗。」
    
      苗小玉當然要看,這是應有的手續。
    
      她不但查看,而且每一隻箱子均打開來看,只不過當她連打開三口箱子之後,
    不由得驚訝地問道:「石老爺子,為什麼箱子中的銀子均是一兩重一個的小錠?」
    
      不料石不全卻冷冷地道:「你只須查明足十萬兩銀子就行了,別的有什麼關係
    ?」
    
      是的,每一隻箱子中共十層,每一層都放得很整齊,共千兩,十層就是一萬兩。
    
      苗小玉查驗完畢,便對石不全點頭,道:「老爺子,可以上封條了。」
    
      只見一個侍女已將二十張封條,交叉地貼在大木箱上面,還由石不全與苗小玉
    二人各捺上紅印。
    
      立刻,「跨海鏢局」的兩位鏢師把帶來的人召集過來,那苗小玉對鏢師丘勇道
    :「上車以後直運上船,我回鏢局向總鏢頭報知。」
    
      丘勇立刻命人進人大廳內室,兩個人抬一箱,匆匆地把十箱銀子抬到門外停的
    兩輛馬車上。
    
      君不畏就奇怪,為什麼不用銀票?上海有銀號,兌換又方便,何苦動用這麼多
    人抬銀錠。
    
      他當然不會明白其中道理,如果他知道,必然會大吃一驚。
    
      兩輛馬車馳到海灣行堤邊的時候,「跨海鏢局」總鏢頭「叉王」苗剛已率領著
    鏢局的人趕到了。
    
      苗剛站在船邊上,指揮著把十口大木箱一個個地往船艙下面堆放,那鏢師「飛
    魚」徐正太率領著八名大漢,用鋼索牢牢地把箱子繫在底艙內,十萬兩銀子就是近
    七千斤重,如果不牢固,船行大海難免出事。
    
      苗小玉陪同姓包的走近苗剛,那苗剛很嚴肅地直視著這位紫袍大漢。
    
      姓包的衝著苗剛重重抱拳,道:「有勞了。」
    
      苗剛回敬一禮,道:「石老爺子所托,應該的。」
    
      苗小玉已對她的哥哥苗剛道:「這位是包老爺子,石老爺子交代,由包老爺子
    陪著前往,船入黃浦江,一切就由包老爺子接辦,咱們也就交差了。」
    
      苗剛再看看姓包的,然後閃身一讓,道:「包老爺子,你請上船。」
    
      姓包的點點頭,躍身登上甲板,他見鏢局的人動作快,十口大木箱已然蓋在甲
    板之下,便往艙門走去。
    
      苗剛隨著也走到艙門,他對姓包的道:「包老爺子,屈就一下,你老住在後艙
    前面,這後艙後面,是我妹子與她的丫頭黑妞兒住,一切自有夥計們侍候。」
    
      姓包的道:「別為我操心了,總鏢頭,吉時一到,你們啟航吧。」
    
      他好像不願多說,低頭便進入艙內了。
    
      後艙分前後,中間隔著厚木板,後艙收拾得也乾淨,尤其是後一段,好像姑娘
    的小小閨房似的。
    
      一切就緒,船上的小劉已命君不畏趕快清洗甲板,連後艙頂也得用布抹拭擦光
    ,原因是苗姑娘愛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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