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是敵是友】

　　不久渡厄回來，對渡劫低聲說了幾句話，渡劫面色沉重，道：「各位朋友，今
天的武林大會，原本是為了雷霆山莊和天外天之事而召開。雷霆山莊的事既然是一
場誤會，自然無須追究。至於攻打天外天的事，還得從長計議。今日的盛會就到此
──」話未說完，忽聽得一陣陣笑聲，三人大步前來，竟是帝釋天、指天羅漢、自
在羅漢。

　　鐵刃謀驚道：「天外天！你是天外天的人！我認得你！」在場曾參與二十年前
那場大戰的人也漸漸憶起，紛紛議論起來。

　　帝釋天笑道：「你眼力很好！不錯，我就是帝釋天。」

　　雷方道：「帝釋天，你想怎麼樣？」

　　孟昭道：「雷方！你不要假惺惺！你分明跟他串通好了！」

　　雷方道：「你不要血口噴人！」

　　帝釋天眼神掃過場中眾人，哈哈大笑，笑得眾人心中發毛。帝釋天道：「都來
了嗎？好極了！宋邦，當年你曾在先師左臂上劃過一劍。鐵刃謀，你在先師胸口打
了一掌。秦傲，你在先師右腿砍了一刀。這筆賬，我們今天一起算清楚！還有那個
老乞丐呢？他沒有來嗎？當年他在先師背上打了一掌，那一掌才是先師的致命傷。
他沒有來，那就太可惜了！」

　　郭秋麟心中一凜，帝釋天所說的老乞丐分明就是丐幫前任老幫主。

　　帝釋天走到郭秋麟面前，道：「看你們幾個的穿著，應該是丐幫弟子吧？幫主
呢？怎麼沒來？」

　　郭秋麟道：「你少廢話！我就是丐幫幫主。你想怎麼樣？」

　　帝釋天道：「你就是幫主？老乞丐死了嗎？可惜！真可惜！沒辦法，只好拿你
抵命了！」說著一掌拍出。

　　渡劫、雷方雙雙驚呼：「住手！」

　　帝釋天那裡會將渡劫、雷方放在心上，這一掌又快又狠，直拍郭秋麟天靈蓋。

　　郭秋麟正待應敵，不料帝釋天突然大叫一聲，已貼近郭秋麟的手掌猛然收回，
轉身向後拍出，打得二十步外一棵大樹直搖晃。

　　帝釋天喝道：「阿修羅！你給我出來！」

　　眾人聞言，無不驚疑。一個帝釋天已經很難應付了，再加上阿修羅，就更麻煩
了。

　　帝釋天吼了半天，阿修羅始終沒有現身。

　　雷小龍用探詢的眼神望向歐陽七，歐陽七微微一笑，雷小龍便即醒悟，原來是
歐陽七暗中以阿修羅指偷襲帝釋天。

　　眾人因注意力全在帝釋天及郭秋麟身上，根本沒留意到歐陽七出手。

　　帝釋天又道：「阿修羅！暗箭傷人算什麼英雄好漢！出來！」

　　渡劫道：「佛門乃清靜之地，施主怎可在此逞兇殺人？」

　　帝釋天狂笑道：「殺人怎麼了？我不殺人，人便不殺我嗎？這些人一個個都想
毀掉天外天，我今日不殺他們，難道等著來日被他們殺？」

　　渡劫道：「施主若是一意孤行，休怪貧僧無禮。」

　　帝釋天道：「什麼禮不禮！只要你能打贏我，這些人就能活命。你要是打不贏
我，就跟他們一起死！」身形甫動，人已欺近渡劫，右掌隨之拍出。

　　帝釋天和渡劫原本相距十步之遙，帝釋天卻在一瞬間到了渡劫面前，發動攻勢
，身手之快，當真令人匪夷所思。渡劫差點著了道，總算他身手敏捷，勉強躲過這
一掌。

　　渡劫和帝釋天一交上手，十名少林弟子欲上前相助，卻被指天羅漢、自在羅漢
攔住。

　　十名僧人俱是「行」字輩中的好手，十打二卻未見討好。渡劫失了先著，被帝
釋天逼得險象環生。

　　周坤勇心中罵道：「少林寺枉為中原武林之首，事到臨頭，卻如此不濟！」全
沒想到若換做他與帝釋天交手，只怕走不過十招。眾人雖替渡劫著急，見他還挺得
住，倒也不便貿然出手相助，以免喧賓奪主。

　　帝釋天與渡劫拆了六十幾招，漸漸感到不耐，「拈花神掌」全力拍出。渡劫一
個不慎，胸口中了一掌。

　　帝釋天步步進逼，一記「羅漢打磬」直搗渡劫前額。渡劫一個矮身避過，一眼
瞥見十名「行」字輩弟子竟然已全數被打倒在地，心中一驚，便見指天羅漢、自在
羅漢分自左、右襲來。

　　渡劫使出「般若掌」，剛逼退指天、自在二羅漢，帝釋天又一拳打來。渡劫左
手架住這一掌，右手拍向帝釋天胸口。帝釋天向右跨出兩步，一個滑步繞到渡劫身
後，動作輕巧靈活，渡劫甫接下指天羅漢一掌，尚不及轉身，背部已中了帝釋天一
掌。

　　這一掌力道剛猛，渡劫一個踉蹌，向前連跨了五步才穩住身子。若換做他人，
只怕已命喪當場。渡劫剛剛站定，帝釋天又欺近，「比丘撞鐘」打向渡劫背心。這
一拳力道更猛，四周之人皆能感覺到虎虎拳風之勢，渡劫一旦被打中，必死無疑。

　　雷方見狀，上前截下帝釋天。

　　帝釋天道：「來得好！」二人剛交上手，柳蒼龍、蕭大洪也分別迎向指天、自
在二羅漢。渡劫知道帝釋天武功極高，不在他和雷方之下，擔心雷方不小心著了道。

　　今日自己既是主人，自無讓雷方吃虧的道理，正待上前與雷方聯手，卻又聞一
人道：「打架怎麼不找我呢？」眾人循聲望去，心中大駭，來人竟是不動天王及四
大天王，方才說話者正是調天王。

　　調天王道：「老大，你怎麼說？」

　　不動天王道：「既然大家有心做個了斷，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調天王叫聲：「好！」也不問對方是誰，見人就打。

　　孟昭嚷道：「各位！天外天的人一定是雷方請來的，大家要小心，不要著了雷
霆山莊的道。」

　　調天王道：「你放屁！就憑姓雷的也想請動老子！」一語未畢，一拳打向孟昭。

　　玉皇殿五名天王一到，場面立時混亂不堪。孟昭這一喊，眾人不及細想，只道
天外天的人不會無緣無故突然出現，雷霆山莊果然有可疑之處。除了丐幫和青城派
之外，其他人見了天外天的人也打，見了雷霆山莊的人也打。

　　雷霆山莊眾人最是尷尬，既要對抗天外天，又要應付武林同道，偏偏又不能傷
了武林同道，以免誤會越來越深。這樣一來，自然削弱了對抗天外天的力量。

　　算一算，除了歐陽七和水竹之外，天外天只到了八人，卻單憑這八人，就把武
林大會搞得雞飛狗跳，人人自危。

　　歐陽七不知道該幫誰打，楞在一旁。

　　水竹問道：「你看戲嗎？」歐陽七嘆口氣，四下張望，打算誰有危險就救誰，
卻意外發現薛湘盈不知何時出現，混在人群中，專挑青城派、丐幫和少林寺的人下
手。

　　水竹見歐陽七猶豫不決，道：「要不要讓他們罷手？」

　　歐陽七道：「你有辦法讓他們罷手？那就最好了。」

　　水竹道：「跟我來。」和歐陽七尋了個上風處，手指輕輕彈了幾下，只見十個
手指指尖飄出無數白色粉末。

　　不久，眾人紛紛打噴嚏，但覺鼻子奇癢，十分難受，一個個開始躲到一旁，打
鬥之人漸漸減少，終至全部罷手，代之而起的是一陣驚疑，紛紛嚷道：「怎麼回事
？是不是有人下毒？」

　　水竹附在歐陽七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歐陽七點點頭，朗聲道：「各位不用擔心，這不是毒藥，鼻子會癢，打幾個噴
嚏就沒事了。目的是讓大家暫時罷手，好好談一談。」眾人望向歐陽七和水竹，但
覺這二人陌生得緊，也不知歐陽七所說是真是假。

　　雷小龍知道必是水竹所為，朝水竹一笑。

　　不動天王道：「好啊！這位朋友要好好談一談，那我們就談吧！」

　　鐵刃謀啐了一口，道：「跟你們這種邪魔歪道，有什麼好談的？」

　　不動天王看了鐵刃謀一眼，道：「喔！原來是鐵莊主。好久不見，近來可好？」

　　鐵刃謀道：「好不好關你什麼事？」

　　不動天王道：「真奇怪，天外天一直希望能和大家做朋友，不知道為什麼武林
同道總是不肯賞臉？」轉身對雷方道：「雷莊主，令郎和我師弟既然拜了把兄弟，
在下就吃點虧，喚你一聲世伯，天外天和雷霆山莊就多親近親近吧！」

　　這話說得雷霆山莊眾人頗為尷尬，雷小龍和歐陽七更是難受。

　　雷方道：「不敢！天王這一聲世伯，雷某承擔不起。」

　　渡劫道：「施主不遠千里而來，不知有何指教？」

　　不動天王道：「今日的武林大會不是為了天外天召開的嗎？既然如此，天外天
的人怎麼能不來呢？」

　　渡劫道：「施主意欲何為？」

　　不動天王道：「大家既是武林中人，就來個以武會友如何？」

　　渡劫心中盤算道：「天外天來了八人，除了指天羅漢、自在羅漢的武功約和孟
掌門、柳堂主、蕭堂主等幾位在伯仲之間外，其餘六人都不好惹，帝釋天我已拿他
不下，不動天王的武功猶在帝釋天之上。若是單打獨鬥，只怕天外天要佔盡便宜。」

　　雷方與渡劫心念相同，道：「尊駕的意思，要怎麼比呢？」

　　不動天王道：「既然以武會友，當然是一對一，單打獨鬥。點到為止，不傷和
氣。不過我們只到了八人，只能打八場。」

　　雷方與渡劫均猜不透不動天王突然現身，又要求點到為止的比武，究竟用意何
在。

　　不動天王又道：「你們是不是由渡劫大師、渡厄大師、雷莊主、秦副總管、孟
掌門、陸掌門、宋掌門和郭幫主做代表呢？」

　　在場群雄中確實以上述八人武功最高，不動天王如此說法，表面上倒無佔便宜
的意思。只不過就算略去不動天王，天外天餘下的七人，也無一是弱者，除了渡劫
、渡厄、雷方，群雄之中無人有勝算。算上不動天王，則不用打勝負已分。

　　孟昭道：「既然要比，就要分出勝負，打八場，若是各勝四場，如何定輸贏？
」說著，指指薛湘盈，道：「我認得這位姑娘。她雖然不是天外天的門人，卻是歐
陽七的相好，由她代表天外天打一場如何？」

　　方才局面混亂，沒有人注意到薛湘盈，孟昭這一說，眾人一看，竟來了個絕世
美女，不由「啊」了一聲。

　　薛湘盈在結識歐陽七之前，不曾在江湖中走動，武林中人都不認得她。然而女
人最重名節，孟昭說她是歐陽七的「相好」，如此難聽的字眼，卻未見她否認，看
來多半不假。

　　歐陽七對薛湘盈又愛又恨，不止一次在心中責怪自己不該為情所困，卻又始終
忘不了薛湘盈。此刻見她在大庭廣眾下默認與自己「相好」，不由胸口一疼，閉上
雙眼，也沒發現水竹正盯著他看。

　　雷小龍心想，孟昭明明與薛湘盈熟識，卻又如此故作姿態，只怕事先串通，有
什麼陰謀。

　　不動天王道：「好！師弟的人，就是我們天外天的人。你們還要再加上那一位
呢？」

　　雷小龍指著歐陽七，道：「這位是家師金洋的師兄。人人都知道茅山派以奇門
遁甲術見長，卻不知道茅山武學亦有獨到之處。家師自創醉翁七擊，名震江湖，我
這位師伯可也不含糊。既然是以武會友，可否讓我師伯展露一下茅山派的武功，請
諸位指教指教？」

　　眾人被雷小龍一番話誤導，均以為剛才猛打噴嚏，是因為這老頭子用了奇門遁
甲術。

　　孟昭亦恍然大悟，原來此人是雷小龍的師伯，難怪雷小龍似與他頗為親密。

　　渡劫道：「不知令師伯如何稱呼？」

　　雷小龍道：「姓歐，單名一個強字。」

　　雷小龍將歐陽七的複姓「歐陽」說成姓歐，「強」字則是「七」和「陽」的切
音，化得巧妙，也無人識破玄機。

　　渡劫道：「但不知歐施主意下如何？」

　　茅山派數百年來確實是以奇門遁甲術見長，說到武功，除了金洋之外，倒少有
較突出者。雷小龍忽然要這老頭子代表群雄與天外天比武，簡直是要他去送死。

　　不動天王當下道：「見識一下茅山派的武功也是好的。」

　　渡劫卻想，反正己方落居下風，雷小龍既敢推薦他師伯上陣，金洋也算得上是
一流高手，說不定歐強的武功確實有獨到之處，不妨一試。

　　雷小龍則另有用意，一方面寄望歐陽七扳回一城，同時讓天外天以為武林中果
然出了高人，知難而退，以暫解今日之圍。等天外天的人走了之後，再揭開歐陽七
的真實身分，眾人感激歐陽七解圍，要化解二十多年的紛爭，或許就有機會。

　　歐陽七明白雷小龍的用意，點點頭道：「既然大師不嫌棄，在下奉陪。」

　　孟昭道：「就由在下和這位姑娘打頭陣吧。」

　　眾人不知薛湘盈武功如何，但想她一介女子，再好也有限，孟昭柿子挑軟的吃
，倒也聰明。無論如何，這第一陣是贏定了，也就無人反對。

　　雷小龍心思細密，知道其中必有詐，低聲對雷方道：「小心，項莊舞劍，意在
沛公！」

　　雷方不認得薛湘盈，原本不在意，聽雷小龍這麼一說，「嗯」了一聲，立即全
神貫注，留意他二人過招。

　　初時見他二人攻守有序，並無破綻。薛湘盈武功得鬼面人親傳，身手不弱，群
雄見她長得漂亮，武功又好，不由暗暗喝采。

　　二人拆了三十招之後，只見薛湘盈劍刺孟昭腰部，孟昭一個旋身，快步到了薛
湘盈背後，一掌打中薛湘盈。薛湘盈挨了一掌，穩不住腳，衝向丐幫弟子。

　　薛湘盈去勢甚快，手中劍就要刺傷一名丐幫弟子，雷方倏地彈起，身子平平飛
向薛湘盈，人在空中，右手手指夾住劍尖，向場中一帶，將薛湘盈的去勢轉向孟昭。

　　雷方迅即飛回原地，坐回座位上。雷方這一出手，確是名家風範，眾人見狀，
紛紛拍手叫好。

　　眾人皆知孟昭與郭秋麟不和，只當孟昭藉機公報私仇，全未料到孟昭與薛湘盈
早有預謀。

　　郭秋麟怒道：「孟掌門，你這算什麼？」

　　孟昭原想借薛湘盈的手殺死丐幫弟子，眾人必會把這筆賬算到歐陽七頭上，不
料卻被雷方識破。

　　孟昭道：「一時失手，郭幫主請多包涵。」說著又在薛湘盈背上拍了一掌，這
一次，薛湘盈卻是衝向青城派。

　　宋邦已防到這一著，早已拔劍出鞘，薛湘盈尚未衝到，宋邦先上前攔下，道：
「這一仗還是換我來打！」

　　孟昭道：「宋掌門看我快贏了，想來撿現成的嗎？」

　　孟、宋二人邊說話，邊出招，薛湘盈如何抵得上二人聯手，節節敗退。調天王
心想，薛湘盈既是歐陽七的心上人，無論如何要保護她，當下道：「說好一對一，
為什麼兩個打一個？」一拳打向宋邦。

　　渡厄知道宋邦與指天羅漢交手有勝算，與調天王相比，恐非對手，道：「這一
陣我來接。」

　　渡厄一截住調天王，薛湘盈又變成以一敵二。

　　指天羅漢道：「不像話！」跟著加入戰團。場上形成三對三的狀況。

　　帝釋天笑道：「既然這樣，乾脆九陣一起上。老和尚，我陪你玩玩！」話剛說
完，人已到了渡劫面前，出手就打，逼得渡劫不得不起身相抗。

　　帝釋天這一攪，其餘幾人果然相繼出手，自在羅漢對上郭秋麟，順天王對上陸
開元，雨天王對上秦傲，風天王對上雷方，不動天王對上歐陽七，十八個人打得好
不熱鬧。

　　不動天王初時並未把易容過的歐陽七放在眼裡，二人轉瞬間拆了二十幾招，不
動天王這才知道來了勁敵，暗暗吃驚，心道：「茅山派幾時出了這樣的高手？」

　　正因為不動天王未盡全力，歐陽七也有所保留，身分一時沒人看穿，同時歐陽
七還得以一邊留意薛湘盈。正好瞥見宋邦震斷薛湘盈的劍，手中劍一圈，點向薛湘
盈咽喉。

　　歐陽七還是關心薛湘盈，不願見她死在宋邦劍下，虛晃一招，騙退不動天王，
衝向宋邦，右手食、中二指戳向宋邦延腦穴。宋邦發現背後有人襲到，向左一滑，
反手刺出一劍。歐陽七左手夾住來劍，右手手指在宋邦手腕上一點，宋邦手一麻，
一鬆手，劍已到了歐陽七手中。

　　歐陽七臨陣倒戈，相助天外天，這一下變故大出眾人意料之外。歐陽七與宋邦
拆了三招，眼見渡劫有危險，將劍扔出，直射帝釋天。帝釋天側身一讓，劍自他身
邊堪堪飛過，插進前方一棵大樹。

　　歐陽七反手一掌逼得宋邦後退兩步，尋個空便飛身撲向帝釋天，左手一記「倒
轉乾坤」封住帝釋天的退路，右掌跟著拍出。歐陽七這一連串攻勢奇快無比，帝釋
天剛閃過來劍，歐陽七右掌已拍到。

　　帝釋天既無退路，只得雙掌拍出，硬接下這一掌，被歐陽七震得站不住腳，退
了四步。眾人見歐陽七又轉而救了渡劫，心中更是迷糊，紛紛議論道：「茅山派那
老頭搞什麼鬼？」

　　歐陽七剛打退帝釋天，不動天王又攻到。

　　帝釋天輕敵大意，一招就落敗，臉上無光，亟欲討回面子，上前就打，對不動
天王嚷道：「你退開。」

　　不動天王知道帝釋天的脾氣，當真退開。

　　歐陽七和帝釋天出手迅捷，眾人只見他們越打越快，看得眼花撩亂，也不知究
竟誰佔了上風。

　　帝釋天越打越心驚，以他的武功，竟然久戰不下，贏不了這個老頭子，實在不
可思議。

　　在場所有人也暗暗尋思，武林中幾時出了這麼一個好手？此人滿臉皺紋，看來
歲數不小，並非後生晚輩，何以無人認得？其餘十六人見歐陽七與帝釋天這一場惡
鬥，也不禁停下來，看得目瞪口呆。

　　歐陽七怕暴露身分，盡可能不用天外天的武功，招式平凡，以快取勝。但帝釋
天看著他長大，打久了漸漸看出端倪，再者，雷小龍的易容術再高明，卻也掩不住
歐陽七眉宇間勃發的英氣，那眼神更瞞不過帝釋天。

　　帝釋天驚道：「你是金──」

　　歐陽七忙打斷帝釋天的話頭，道：「打便打，囉唆什麼？」

　　薛湘盈原先並未認出歐陽七，但覺這老頭武功之高，實在罕見，待得看見雷小
龍笑嘻嘻的，心中起疑，這才想到必是歐陽七。

　　歐陽七既肯出手相救，顯然心中對她仍是割捨不下，薛湘盈不由一陣歡喜。不
動天王和四大天王旁觀者清，也看出真相。

　　帝釋天的武功在渡劫大師之上，歐陽七又勝過帝釋天一籌。二人交手，帝釋天
招式精奇，固然令人動容，歐陽七將最平凡的武功使得出神入化，更讓人嘆為觀止
。眾人心想，這老頭武功如此之高，說不定能勝過帝釋天。

　　忽聞遠遠傳來一陣笑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十分怪異，令人聽來好生難受，歐
陽七置若罔聞，帝釋天卻聽著有氣，怒道：「阿修羅！來了就現身，縮著頭鬼叫什
麼？」

　　來人正是阿修羅與降龍尊者、伏虎尊者。一走近，阿修羅便道：「連個糟老頭
都拿不下，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帝釋天道：「你知道什麼？他是──」

　　歐陽七搶道：「打不打？」

　　帝釋天還沒回答，阿修羅便道：「他不打！換我來吧！我替他打。二十招之內
，就要你躺下。」

　　帝釋天手中攻勢不斷，嘴裡嚷道：「別說是二十招，只要一百二十招之內你能
讓他躺下，我就拜你為師！」

　　阿修羅道：「好！我收你這個徒弟！」上前就要打。

　　帝釋天明知打不過歐陽七，在阿修羅面前卻不願示弱，道：「退下！我就快打
贏了，你想來撿現成的便宜嗎？」

　　阿修羅道：「好！等你輸了，我再幫你討回這個面子！」

　　帝釋天大怒，一躍而起，沖起三丈高，頭下腳上，泰山壓頂之勢擊向歐陽七。

　　歐陽七雙手向上拍出，一記「天王托塔」接下這一招。

　　帝釋天與歐陽七四掌相交，身子立即彈起，半空一個翻滾，又往上竄。歐陽七
跟著向上躍起。兩人在空中對了一掌，帝釋天大吼一聲，又掠起七尺高。

　　歐陽七一挺腰，隨之竄起。這一下展現極佳的腰力，眾人不禁大聲叫好。

　　帝釋天一個「青雲有路」又沖起近十尺高。歐陽七「柳絮迎風」，身子輕飄飄
浮起，仍是與帝釋天一般高。兩人使的均是上乘的輕功，眾人又是一陣喝采。

　　帝釋天原想居高臨下，或有勝算，歐陽七卻緊隨不捨。帝釋天雙掌全力拍出，
歐陽七不閃不避，頃刻間兩人已拆了三招。

　　眼見力道將盡，二人似乎要墮下，帝釋天右足在歐陽七左腳上一點，藉這力道
彈起。歐陽七左手及時在帝釋天右肩一按，也跟著竄起。眾人只見他二人不斷上升
，越來越高。到後來，眾人看傻了眼，也忘了叫好。

　　兩人在半空過了十幾招，帝釋天見討不了好，使一個「千斤墜」，急速落下。
歐陽七跟著落下，身形飄逸瀟灑，彷如落葉一般輕盈，看似毫不費勁，落下之速度
卻毫不遜於帝釋天。

　　阿修羅看出帝釋天的武功須遜對手一籌。他雖然與帝釋天不和，卻也不願天外
天在外人面前出醜，帝釋天和歐陽七一落地，阿修羅立刻上前，與帝釋天聯手夾擊。

　　調天王怕他傷了歐陽七，喊道：「阿修羅！住手！」

　　阿修羅道：「你怕我偷襲帝釋天嗎？你放心！我還不至於吃裡扒外。」手中全
力搶攻。

　　帝釋天道：「退開！誰要你插手？」

　　阿修羅毫不鬆手，邊打邊說：「別逞強了，你打不過他的！」

　　帝釋天道：「打不過是我的事，不要你幫忙。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阿修羅道：「我不是幫你，是幫天外天。不能當這麼多人面前，讓天外天落敗
丟人！」

　　宋邦嘲諷道：「兩個打一個，贏了一樣丟人。」

　　帝釋天道：「丟什麼人？自家人打自家人，關你什麼事？」

　　歐陽七道：「你話真多！」

　　阿修羅一時之間卻未能會意，詫異道：「什麼自家人？」

　　帝釋天道：「你當他是誰？他是金──」

　　歐陽七不願暴露身分，出招更快，打得帝釋天一陣慌亂，不及說話。

　　這一來，阿修羅心中起疑，仔細留意歐陽七的身手，終於看出端倪，叫道：「
金童使者！」向後退開，道：「我不打了！你也別打了。打得贏，連四大天王也要
拜你為師了！」

　　調天王道：「放屁！」他雖然疼愛歐陽七，也明白歐陽七確實青出於藍，勝過
幾位師兄，除了天帝和不動天王，天外天再無人能勝過歐陽七，但當著眾人面前，
卻也不肯認輸。

　　帝釋天道：「也罷！」向後躍開，果然不再打。

　　眾人聞言，又生驚疑。這老頭子既然是天外天的人，那便是敵非友，何以出手
相助？莫非有意展現天外天的實力，讓眾人知難而退，打消圍勦天外天的主意？雷
小龍又為何指稱他是茅山派門人、金洋的師兄？

　　阿修羅道：「有金童使者的地方，想必也少不了荷花仙子。」

　　但聞一個角落傳出一陣悅耳的聲音，道：「笑話！我愛來就來，關金童使者什
麼事？」

　　歐陽七轉頭望去，正是荷花仙子。原來荷花竟然早就跟在他身邊，自己卻渾然
不覺，越想越覺得真是愧對荷花一片痴心。

　　眾人越聽越心驚，沒想到天外天來了這麼多高手。光是帝釋天、阿修羅二人，
已難以對付。圍攻天外天之事尚未議定，只怕眾人今日就要命喪於此。

　　歐陽七見身分已拆穿，索性卸下偽裝。

　　場中見過歐陽七的人這才恍然大悟，道：「難怪！」不認得歐陽七者忙追問他
人，始知眼前這俊俏的男子便是這半年多轟動武林的人物。許多人初聞傳言，不相
信以歐陽七的年紀，武功會如此之高，只當傳聞言過其實，今日一見，才發現歐陽
七的武功比傳聞中更厲害。

　　雷鳳、雷雲心中暗暗埋怨雷小龍，竟然隱瞞歐陽七的行蹤。

　　歐陽七道：「大師，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今日大家把話說開了，從此化干戈
為玉帛可好？」

　　渡劫道：「善哉！善哉！施主有此善念，也是武林之福。」

　　雷小龍道：「請問大師，還打不打天外天？」

　　渡劫沉吟道：「這──」一時倒難以決定。

　　雷小龍的眼光向在場所有人一一掃過，無人敢開口。眾人都怕觸怒歐陽七，性
命難保。雷方既知二十年前的事完全是一場誤會，自然不願歷史重演，說道：「能
夠兵不血刃，化解一切紛爭，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孟昭心中多所疑慮，始終不相信歐陽七會輕易放過他，當年爭奪掌門之位的醜
聞更令他有如芒刺在背，他既無法靠自己的力量殺人滅口，唯有挑起大戰，借刀殺
人。當下質問道：「雷莊主是替天外天當說客嗎？」

　　雷小龍道：「前輩這麼愛打，先跟歐陽七打上一場如何？」

　　孟昭一時答不出話。有人見歐陽七態度誠懇，不似作假，主張就此作罷，有人
則堅持正邪不兩立。一時之間，議論紛紛，渡劫心中好生為難。

　　渡厄道：「出家人與人為善，師兄何須為難？」

　　渡劫道：「話是不錯，就怕有人心口不一。」

　　雷小龍道：「原來大師有所執著！」

　　渡劫聞言一怔，繼而笑道：「不錯！不錯！施主一語驚醒夢中人。老衲真是慚
愧之至！」向雷小龍宣了個佛禮，雷小龍立即回禮。

　　渡劫道：「姚夫人與雷莊主有兩個月之約，不如我們也和天外天訂下約期，兩
個月後，大家再上少林寺一聚，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依渡劫的意思，兩個月之後，大家當面說清楚，要戰、要和，都可以作個了斷。

　　柳媚娘心想，當著武林同道面前，屆時雷方非給她一個明確的交代不可，這個
約對她有利無害。當下答道：「我贊成渡劫大師的意見，兩個月之後，所有是非恩
怨，一起了結。」

　　雷方道：「我也贊成。」

　　孟昭心道：「那鬼面人利用我挑起紛爭，卻始終不肯透露天外天所在，不知其
居心如何。依賴他終究不可靠，既然去不了天外天，把天外天的人找出來也是個辦
法，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趁早了斷，也強過終日提心吊膽。」主意打定，道：「那
就依大師的意思吧。」

　　渡劫對不動天王道：「就請施主轉告天帝，兩個月後的今日，老衲在少林寺恭
候大駕。」

　　不動天王道：「在下一定轉達。」

　　眾人議定之後，紛紛離去。雷方對雷小龍道：「你跟我回山莊嗎？」

　　雷小龍見雷方語氣和緩，喜出望外，道：「就是說我也可以不回去了？可以和
七哥一道嗎？」

　　雷方道：「我今天才發現你長大了，是該在江湖上歷練歷練。」這樣說便是同
意了。

　　雷小龍喜道：「謝謝爹！」

　　雷方又道：「不過這許多恩怨糾紛畢竟尚未了結，你行事須得多加小心，不要
落人話柄。」

　　雷小龍終於取得雷方諒解，十分欣喜，連連點頭道：「孩兒自有分寸，請爹放
心。」

　　雷方率雷霆山莊眾人欲離去，見雷鳳、雷雲依依不捨，道：「姊妹終歸是姊妹
，別壞了自家人的感情，讓外人看笑話。」言下之意，只要姊妹二人不爭吵，也不
反對她二人留下。

　　葉風道：「師伯！這不妥當吧？」

　　雷方道：「你擔心鳳兒的安全嗎？留下來保護她啊！」雷方明白年輕人的事，
只有讓他們自己解決，索性讓他們全留下。葉風滿心歡喜，雷鳳卻不太高興。

　　南宮靈也想留在雷小龍身邊，道：「世伯，我想和鳳姊、雲姊一道。」

　　雷雲笑道：「喲！真的捨不得我們姊妹嗎？口是心非！」

　　不動天王望著歐陽七，臉上滿是慈祥的笑容，道：「拾兒，這許久不見，你的
武功又進步了。」

　　歐陽七得不動天王讚賞，甚是歡喜，道：「多虧大師兄教導！」

　　調天王道：「你回不回天外天？師父老惦記著你。」

　　歐陽七道：「小弟暫時先不回去，有兩件事煩請各位師兄轉告師父。」跟著將
小冊子上記載的事和龍涎草之事說了。

　　不動天王道：「這麼說，老六死得很冤哪！」

　　風天王道：「龍涎草是天外天特有之物，丘一平怎麼會有龍涎草？」

　　不動天王道：「這件事的確很可疑。你們先回天外天將此事稟告師父，我留在
中原追查這件事。」

　　眾人散去後，廣場上只剩下歐陽七、雷小龍等幾個年輕人。

　　薛湘盈站在樹下，低頭看著地上，歐陽七站在薛湘盈兩步前，背對著薛湘盈，
荷花、水竹、雷小龍、雷鳳、雷雲全望著歐陽七，南宮靈望著雷小龍，葉風則盯著
雷鳳。

　　眾人靜靜站著，不知該說什麼。約莫一刻鐘後，歐陽七終於忍不住轉身，薛湘
盈也抬起頭。一陣風吹來，兩片樹葉緩緩飄下，落在薛湘盈的長髮上。

　　歐陽七伸出手，想替薛湘盈撥掉頭髮上的落葉，手伸了一半，又頹然放下。

　　雷小龍看著頗覺尷尬，向水竹、雷鳳、雷雲道：「我們先走吧。」眾女會意，
跟著雷小龍走了。

　　荷花心中不悅，又想歐陽七與薛湘盈總要作個了斷，輕輕「哼」了一聲，也尾
隨在後離去。葉風、南宮靈自然跟著離去。場中只剩歐陽七和薛湘盈。

　　薛湘盈道：「你沒有話和我說嗎？」

　　歐陽七道：「我──我想知道，想知道，你為什麼──」吞了一口口水，一轉
念，改口道：「丘一平和姚不凡都是你師父殺的？」

　　薛湘盈沒料到歐陽七遲疑半天，問出這樣的話，淒然一笑，道：「我不知道。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真的不知道。」

　　歐陽七道：「那麼是不是你師父殺害阿修羅宮的弟子，嫁禍給清心──」

　　薛湘盈打斷歐陽七的話，道：「你為什麼不去問我師父？你現在所關心的，只
有我師父殺了什麼人，是不是？現在站在你眼前的，不是薛湘盈，是一個殺人者的
徒弟，是不是？你對我已經沒有愛，只有恨，是不是？從此以後，我們就是死對頭
，是不是？」說到後來，淚水奪眶而出。

　　歐陽七心中不忍，終於替她撥掉落葉。薛湘盈撲進歐陽七懷裡，哭了起來。歐
陽七不知是該摟著她，還是將她推開，猶豫不決，僵立當場。

　　薛湘盈哭了一陣，抬起頭，喃喃說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含淚望著歐
陽七。

　　薛湘盈的笑容固然好看，梨花帶雨的模樣更令人心生我見猶憐之感。

　　歐陽七怦然心動，低聲喚道：「湘盈！」

　　薛湘盈道：「我欠你的，一定會還給你。」說罷，轉身飛奔而去。

　　歐陽七凝望薛湘盈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理智告訴他要慧劍斬情絲，可嘆感
情往往不是理智所能控制。歐陽七但覺心口鬱悶無比，拔足狂奔，來到一處樹林，
不停發掌猛拍一棵棵大樹，打得整個樹林天搖地動一般，漫天樹葉飛舞。

　　歐陽七大吼一聲，腳踩八卦，運勁一催，滿天樹葉霎時圍成一個圓，便似他在
寒潭練功一般。歐陽七左掌一帶，樹葉又聚成一直線，右掌一拍，所有葉子激射而
出，就如暗器一般，一片片嵌入樹幹中。

　　歐陽七雙手在胸前一迴、右掌往後一收，嵌在樹幹中的樹葉又被吸出。歐陽七
輕輕一躍，衝起三丈高，在半空發掌，將所有樹葉打成碎片，猶如雪花一般，緩緩
飄落。

　　樹葉本是極軟之物，武林高手雖能用樹葉傷人，人體終究不若樹幹堅硬，要將
樹葉嵌入樹幹，卻無人能辦得到。葉子既嵌入樹幹，要靠內力再予吸出，更是難上
加難。

　　黑衣人將這套掌法傳給歐陽七時，也不敢奢望能成大功，便是黑衣人自己，也
只練到第六層。

　　歐陽七原本練到第八層，已屬不易，不料因禍得福，在九華山陰陽洞，藉著陰
陽之氣相衝，打通任督二脈，功力突增，進展到第九層，此刻又極力發洩，全力出
擊，誤打誤撞將這套掌法練到第十層最高境界。

　　至此，歐陽七的武功才真正收放自如，隨心所欲，無堅不摧，連天帝、不動天
王也難望其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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