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風蕭索 銀劍芒冷寒】
雨,夜雨,苦雨。
風瀟瀟,雨淅淅,春寒料峭。
寒雨滿空江,空濛蒙,江濛濛,江邊兩岸的樹影也濛濛。
風吹樹梢,雨打樹梢,吹下了葉片片,打下了葉片片。
葉濕水,水濕葉,點點滴滴。竹笠邊緣的水珠也點點滴滴。
不單止戴著竹笠,那個人還披著蓑衣,竹笠點滴水珠,蓑衣也水珠點滴。
水珠始終點滴在相同的地方,那個人也始終站立在樹下,橋右邊的柳樹下。
橋橫跨大江兩岸,長,也寬闊,可以駛得過雙馬大車,也可容得下六人並行,
雖然是木橋,看來倒牢固得很。
橋的這邊連著路,那邊當然也連著路。
那邊路盡頭,是市鎮,依稀閃爍著燈光。
燈光在雨中迷濛,那個人目光也迷濛在雨中。
目光從笠弦下透出,射向鎮那邊,冷峻,也銳利。眼不時還眨動,目光卻絲毫
也不起變化。那個人的面用黑巾蒙著,看不到他的表情變化,但顯然,他是在等待
著什麼。
雨夜,江邊,樹下,等待著的蒙面人……好詭秘的氣氛!
雨在響動,風在響動,江水在響動,樹葉在響動……就是那個人,聲也不聲,
動也不動。
遠遠的鎮那邊,燈火漸零落。
更鼓聲更零落,隨著風,單調的聲音傳來,已是二更。
「二更……」那個人終於出聲,語聲苦澀低沉,搖曳在風雨中,隨即被風吹去
,被雨洗去。
燈光也是在風雨中搖曳,卻不曾那麼就消失。那是移動著的燈光。
燈光從鎮口傳出,緩緩地移來。
蒙面人也發覺了那燈光,目光更顯得銳利。他卻仍然沒有動,靜靜地等待著。
燈光愈來愈近,雖然慢,到底來到了橋邊。是一盞罩上了蠟紙的燈籠,難怪經
得風雨。
燈只是孤燈,人卻有兩個。
掌燈的那個走在左邊,稍後,藏青色勁裝疾服,腰旁斜掛三尺長刀,頭戴著竹
笠。
靠右稍前的那個卻是傘掌右手,錦衣,配劍。
燈籠昏黃的光芒雖然不很亮,映射下,兩人的相貌卻還是依稀可辨。
錦衣人三十左右年紀,丹鳳眼,蓄須,長相頗見威武,舉止亦見風度。
青衣人亦三十出頭;看來也很剽悍,就是少了那份威武,那份風度,他掌燈陪
從,無疑在替錦衣人引路。
看起來,他的確也只像是個跟班。
來到了橋下,他本能地稍為提高了燈籠。
燈火連隨閃動。對岸樹下那蒙面人的目光亦起了閃動。倏地開步,走出了柳蔭。
他走得並不快,但也並不慢,那兩個人才上了橋頭,他亦恰好走到了橋上。隨
即就停了下來。
對面錦衣人幾乎同時亦收住了腳。
青衣人卻兀自跨出兩步方才覺察,他怔了一怔,收步,就瞪眼望著那蒙面人。
但那蒙面人沒有理會,只望著錦衣人。
錦衣人也只是望著蒙面人,他的目光很銳利,蒙面人的目光更銳利,簡直就像
是劍,利劍!那綿綿雨絲亦彷彿要被他劍也似的目光斬斷!
錦衣人不由得心頭微凜,但他的目光卻並沒有退縮,相反變得更銳利,也像劍!
青衣人的目光亦不曾退縮,他根本亦不曾接觸到那蒙面人的目光。他瞪了好一
會兒,忽地回頭望向錦衣人。
錦衣人卻似乎忘記了他的所在,沒有理會他,更沒有作聲。
當家的懶作聲,那做下人的就該作聲了!他念頭陡轉,連隨就衝著那蒙面人一
聲暴喝:「什麼人!」
蒙面人看也不看,輕叱:「走開!」
「走開,」青衣人可怒了,「你擋著路,還叫走開?你可知你擋著的我家主人
是誰?」
「我知道!」
青衣人挺了挺胸膛。「那你又可知我是誰?」
蒙面人冷聲一笑:「你是誰都沒關係!」
青衣人胸膛挺得更高。「我……」
蒙面人突然截口:「我說走開,第二次!」
旁邊錦衣人忽地亦開口:「走開!」
青衣人霍然回過頭。「大爺,你何必賣他的賬,這種見不得人的東西,三更半
夜鬼鬼祟祟地攔著去路,你道會安著好心,怕不是打你主意來的,就讓小的教訓教
訓他,好讓他以後懂得帶眼識人!」
錦衣人嘴角微咧,再也不作聲。
青衣人隨即轉回頭去,瞪著蒙面人。「我說朋友,知機的你就快些拔腳開溜,
否則,莫看我只是個小小的護院武師,可夠你瞧的!」
蒙面人索性連話也不說了。
青衣人愈發得意,燈籠往橋邊欄杆放下,騰出來的右手陡落,卻握住了腰刀的
刀柄,話聲更響亮:「你到底……」
蒙面人截口:「第三次,走開!」
「不走又如何!」青衣人握刀更緊。
「死!」蒙面人簡短冷酷地回答。
青衣人狂笑,振腕,拔刀!嗆地刀出鞘,笑聲未絕,他人已衝了過去!
蒙面人直似未覺,甚至仍然是看也不看他。
那不過是短短距離,他剎那衝近,咆哮著長刀疾翻,就朝蒙面人右肩膀砍下!
刀很快,眼看著便要將蒙面人那右膀砍掉,電光石火間,蒙面人半身突然偏側
,右掌連隨從蓑衣裡穿出,掌中銀芒暴閃,迎向刀光!
錚地青衣人那三尺長刀猛地彈起,脫手飛出!
差不多同時,那銀芒再閃!青衣人頭戴著的那竹笠緊接亦飛了起來!
刀飛入半空,陡折,墜落,刀口向下,咚地就插在當中的橋板上,刀鋒兀自不
住地顫動!
竹笠跟著亦噗的落在那邊,齊中裂開一道口子,幾乎將那竹笠分成兩爿!
那咚、噗的兩聲過後,橋板上就是滴滴嗒嗒好幾聲異響,濺出了連串血花!
血就從青衣人的眉心激濺出來,他慘呼著兩手亂抓,斜裡搶出幾步,腳下猛踏
空,跌了下去!
噗通得橋底下水花怒激!
棲息附近的幾隻烏鴉立時被驚動,振翼,狂呼,噗噗地紛紛飛起!
呱,呱,呱的撼人心弦的鴉啼聲不絕,響徹長空,夜裡聽來,愈發可怖!
錦衣人的面色終於激起了變化,但他仍然很沉著,右掌撐傘如故,左掌亦低垂
如故。
蒙面人卻竟是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不知何時已回復原來的姿勢,那殺人
的右掌更早在銀芒再閃的剎那回到了蓑衣裡面。
鴉啼聲終絕,鴉影更不知已消失於何處。
風颯颯,雨纖纖,流水響潺潺,還是片刻前一樣。欄杆旁,燈籠昏黃的光芒亦
依然。
錦衣人忽的一聲驚歎:「好劍法!」
「過獎!」蒙面人口裡儘管在應,眼中卻連半絲得意的神色也沒有。
錦衣人目光緩緩斜向橋下流水,以鼻嗤笑。「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充英雄!」
「我也不喜歡!」蒙面人淡應。
錦衣人目光猛地轉回,瞬也不瞬地迫視著蒙面人。「我更不喜歡別人當面殺自
己的隨從!」
「這樣的事當然是沒有人會喜歡。」
「你說你知道我是誰?」
「『錦衣侯』香祖樓!」
錦衣人很突然地笑了起來。「你果然知道我是誰,只可惜你見不得人,否則我
真想看看自己又可曾認識你!」
蒙面人不以為意,搖搖頭。「你不會認識我,但,你總該聽說過我!」
「錦衣侯」香祖樓笑得更響。「你是誰?」
蒙面人不答,雙肩陡震,颯地甩下披著的蓑衣,露出內裡一身的黑色夜行衣著
,雙手!
夜行衣密鈕,緊身,雙手低垂著,左手拿著劍鞘,銀色的劍鞘,出鞘的劍也就
緊握在右手。
那口劍的劍柄,劍鍔,甚至劍身,亦無不是銀色,劍尖尚在滴著血。
劍映燈光,更見燦爛奪目!香祖樓那目光亦似被劍光所奪,怔怔地暴睜!驀地
脫口驚呼:「銀劍殺手孫羽!」
蒙面人鼻孔裡笑了出來。「不出我之所料,你果然聽說過我!」
香祖樓乾笑。「聞名已久,不想竟遇於今宵,亦可謂巧合!」
「不是巧合,前夜……」
「前夜我秉燭夜遊……」
「左右相隨著你的兩個結拜兄弟『神手』于謙,『雷鞭』崔群,我只好目送你
出門,又目送回家!昨夜……」孫羽若有遺憾地微喟,「你在家中斗葉子戲,左右
人更多,我也只好死了心!」
「你不願做沒有把握的嘗試?」
「正是!」
「好謹慎,怪不得從來不曾聽說過你失手!」
「我不能不謹慎!」
「那今夜……」
「你家二伯父邀宴,不由你不去,但于謙崔群兩人跟你那伯父可都有兩句,是
必然不會相隨,而地方又近,他們自亦放心得下,無須在附近相候,也就因為地方
近,你自亦無須留宿,要回家少不免就得經過這座橋!」
「所以你在這裡等待著?」
「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
香祖樓連連頷首,很突然的,他失笑。「看來你我倒投緣,還說得幾句!」
「投緣什麼?那也不見得,但無論如何,你我說話的確多了一些!」孫羽忽地
亦笑。「風聞你仗義疏財,對朋友總對得住,只可惜我根本就不算得是人,否則也
許會結識你!」
「誰說你不算得是人?」
「我自己!」
香祖樓陡怔。「那你是……」
「沒有人性的職業殺手!」
香祖樓恍然。「你是提醒我?」
「可以那麼說!」
「你今夜定要殺我?」
「我應承別人,今夜三更之前取你性命!」
「你應承別人的話……」
「絕不會更改!」
「那今夜豈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香祖樓道。
「別無選擇!」
「好!」香祖樓那滿面的笑意逐漸消失,「江湖傳言你乃是殺手中的殺手,銀
劍三尺下死人過百……」
「沒有那麼多!」
「你殺的人雖則是個個不同,但動機無非都是為了錢!」
「有時也會例外的!」孫羽淡應著目光斜注。
青衣人的血還在橋板,只不過己被雨水濺得更開,更淡。
香祖樓的目光亦隨著斜睨下去,看到那些血,又怎還不明白孫羽話裡的含意,
他點頭。「你當然不會容許旁人阻礙自己行事,不過那到底不是你的本意,就拿我
來說,相信是,斷不會例外!」
「斷不會!」
「那,」香祖樓甚至連半絲笑意也都已消失不見,「是誰出錢買你來殺我!」
「恕難奉告!」孫羽斬釘截鐵的。
「你不會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守秘密,是作為職業殺手最低限度的條件,更何況,
」孫羽又再笑,「今夜死的若是我,你以後自會小心,天下只怕再難找到殺你的人
,當然你亦自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找出誰是真兇。相反,今夜死的若是你,那你縱使
知道,又有何用!」
「也是道理,好,我不再問你!」香祖樓沉吟著緩緩地接下去:「奇怪,我忽
然竟會起了個很可笑的念頭!」
「什麼念頭?」
「你殺人不外是為了錢,如若我也給你錢,你可否亦替我殺人?」
「我身後還有人,接洽生意那方面向來用不著我操心,我也向來不管!」
「你不妨考慮清楚,我會出價二千兩黃金!」
「二千兩黃金!」孫羽的眼睛陡亮。
「怎麼?你可是嫌少?」
「不,太多了!」孫羽的語聲顯得有些急促,「殺你也不過是五十兩!」
「五十兩?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多年前我買了一隻會念唐詩綠鸚鵡,前後你
可知道我用去了多少兩黃金?」
「不知道!」
「整整一百兩黃金!」香祖樓苦笑,「我竟連那綠鸚鵡也不如!」
孫羽沒說話,那閃亮的眼睛亦不曾變動。
香祖樓看得出孫羽眼裡的含意。「至於錢,我會指點你怎樣拿取,沒有人懷疑
過我的說話,你應該也是,問題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縱然他不說出來,孫羽也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
孫羽也無話可說。
二千兩黃金,無疑是一個誘人的數目,他的確需要考慮一下。
雨,漸漸地轉弱,煙雨。風還急,橋旁那燈籠也還是那麼的光亮。
孫羽終於開口,問:你要殺的人是誰?」
香祖樓長長吁了一口氣,不徐不疾地回答:「那出錢買你殺我的人!」
孫羽一笑,道:「不出我意料!」
「他們有幾個,你就替我殺幾個!」
「那也可以做得到,錢?」
「有個做生意的朋友前些時手頭拮据,由我處取去了二千兩黃金周轉,今午他
送了回來,我原該家裡放下,卻又忘記了……」香祖樓說著抬起左手,伸手入懷,
到再抽出來,手裡已多了兩張銀票,「你看見,是兩張銀票,每張一千,合共二千
兩,錢本來就在我的身上,你本來就可以殺我後再搜我的身,毫不費事地白賺,但
你沒想到!」
「聽說你出價黃金二千兩,我差不多已迷了心竅,怎還會想到其他?」
香祖樓將銀票放回懷裡。「你莫不是後悔?」
「我從來不會後悔!」
「那我就放心了!」
「更何況後悔的該是你!」
「話怎樣說?」
「多了二千兩黃金的誘惑,你以為我會怎樣?」
香祖樓淡笑。「我們要見識你的真本領!」
「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人說聞名不如見面,對你,我聞名已久,如今,見面了,也想你不會令我失
望。」
「你放心!」
「老實說,我倒想你令我失望,話說來矛盾,我相信你總該明白!」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明白!」孫羽那目光逐漸地寒了起來,「你還有話要說
麼?」
「有!我很想清楚你對我到底知道多少?」
「你好色、好賭、好酒!」
「人所共知的事!」
「你還喜歡檀香的香味!」
「果然是觀察入微,還有麼?」
「沒有了,難道還不夠?」
「不夠!最低限度還有一件事你應該清楚!」
「請指教!」
「你可知我用的是什麼兵刃?」
孫羽的目光不其然落在香祖樓腰旁。「劍!」
香祖樓的左手不其然撫那懸在左腰的劍,他笑了,笑得很神秘。「你錯了,不
是劍,是傘!」
「傘?」孫羽不由得怔了怔!
香祖樓掌傘的右手陡震,那張開的傘錚地收起,傘面凝著的水點隨即匯成小流
涔下,濺濕了他的錦衣!
傘面映著燈光,赫然閃爍著詭異的鐵青色。
「是鐵傘!」孫羽畢竟看清楚了。
「不錯是鐵傘,也是我師門秘傳的兵刃,但你知道我是什麼的身份,總不能傘
不離身,出入於豪門,只好配劍,以劍使傘的招式!」
「其實你不配劍也沒關係,只是配了劍方見得你是文武雙全!」
「對,憑我的身份平日的確已沒有用得著自己出手的必要,但人總有落單的時
候……」
「落單的時候你就必然帶著傘!」
「你真是聰明,又給猜對了!」
「你到底不是不謹慎的人!」
香祖樓又笑,笑得很得意。「你看我像麼?」
「不像!」孫羽的目光緩緩地從那鐵傘移開,「看來你那鐵傘比摺扇、九宮翻
什麼的所謂奇門兵刃還要奇門,我從來沒有試過跟用鐵傘的人交手!」
「那你就非要好好見識不可了!」
「不過你也莫要太得意,技巧從練習中得來,我不敢肯定你久疏練習,但想來
絕不會多,論經驗,論隨機應變,只怕你遠不如我,別忘了我是仗劍為生的職業殺
手!」
香祖樓似在笑,卻已笑得有點兒勉強。「你也別忘了那兩張銀票要是染了血污
就不能使用,饒是你的劍再狠,不免亦要避忌幾分!」
「銀票你放在懷裡,我沒有忘記,但你也記著,我的劍無須刺入你的胸膛也可
以要你的性命!」孫羽的目光更寒,「你還要說什麼!」
香祖樓臉上笑意盡斂。「我已無話可說!」
「我也無話可說!」
「那還等什麼!」語聲陡落,香祖樓雙腳已分開,子午馬!他的左手仍然沒有
動,右手卻舉得更高,手指天,鐵傘也指天!
孫羽的腳早就已分開,他的左手也沒有動,握劍的右手則徐徐挑起,手水平指
向右方,劍亦水平指向右手。
兩個人隨即就像是蠟化了似的動也不再動!
目光也不動,你眼望我眼,眼瞳裡充滿殺氣!
香祖樓的取勢很普通,孫羽也普通。
雖然都普通,卻也無懈可擊。
對方武功的路子怎樣,他兩人完全不知道,誰若是先出手,勢必就難以應付對
方那蓄勢待發出乎意料的反擊!
孫羽向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香祖樓更沒有冒險的必要。
兩人也就只好等待。
要找出別人的缺點,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莫若靜心觀察,靜觀其變。
煙雨還是那麼的迷濛。風急,風緊,煙雨隨風飛舞,映著昏黃燈光,哪裡還像
是雨,簡直就像是霧。
那似霧非霧封住了燈光,卻封不住兩人的眼睛。
兩人的目光愈來愈凌厲,交剪,又交剪!當中的煙雨越發淒迷,竟似被目光剪
成了千絲萬縷!
遠處又傳來更鼓聲,二更還未過。更鼓聲零落,逐漸又消失。
孫羽、香祖樓兩人的腳步終於逐漸起了移動!
驟看來無分先後,是兩人同時起步,事實香祖樓先動,他已無法再等待下去!
孫羽也忍不住了!
兩人起步相當慢,但兩步跨過後便加快。
腳步加快又加快,疾走!
那腳下是橋板,但竟然沒有發出腳步聲!
錚的孫羽左掌那劍鞘突然脫手跌下橋板。
那響聲夜裡聽來已足以震動香祖樓的心弦。他雖然沒有垂眼望向橋板,但心神
已分,無懈可擊的身形不其然就出現了漏洞!
武功差些的人都不容易覺察,但孫羽又豈是尋常可比!
更何況,他是特意拋下那劍鞘使發出聲響。
他並不敢肯定香祖樓必會分神,他只知道任何人都有好奇心,他希望香祖樓也
不例外,那他就有機會了。
即使是僅得半分機會,他亦要試試。
半分機會到底也是機會。
他能夠成為職業殺手中的殺手,他能夠活到如今,絕不是僥倖,本領其次,最
重要的還是他懂得怎樣去製造機會,怎樣去掌握機會。
有機會不懂得掌握的人是笨蛋,但最低能的還是等機會的人。機會是不用等的
,聰明人滿眼都是機會!
沒有機會麼?自己來製造好了。
製造了還得要緊緊地抓住,像孫羽。
最小的機會他也絕不會輕易放走。
他右掌水平指向右方的銀劍即時變右為前,騰出來的左掌亦連隨搭上劍柄,就
雙手捧劍,疾刺了出去!
劍刺的地方不偏不倚竟是那漏洞的所在!
他雙手運劍,劍勢又是何等的驚人。
劍未到,劍氣已迫人眉睫。香祖樓渾身殺氣,頓時亦被劍氣摧散。
他蹙眉,恐嚇,收步,沉右腕,鐵傘流星也似地急落,迎向那來劍,人卻借勢
倒退了出去!
錚的傘邊迎住了劍,傘彈起,劍勢卻未竭。
幸好香祖樓知機預先就退開。
劍走空,孫羽的腳步卻未停,緊迫,劍乍收又展,乍展又收,刺前再刺前,三
劍。
森寒的劍氣擊碎了漫天的風雨。香祖樓心神盡奪,先機盡失,攻勢守衛亦隨著
崩潰,那腳步方穩,忙又退開。
劍雖快,他退得比劍還快。孫羽絲毫也不放鬆,起箭步,標前,左手連隨就鬆
開,單只用右手操劍。
劍於是變得更靈活,嗡嗡的猛可震出連串銀虹,交織成網也似地罩了過去。
劍芒如閃閃流螢飛舞,劍光似蕩漾的水波映月,綿密的劍勢竟似已封住了香祖
樓的身形。
眼看著他無論左閃抑或右避都免不了劍網的阻截,孫羽突然起箭步欺近來,他
就是連退後都已來不及了。
他也不勉強自己,他沒有再退,但居然也不閃左抑或避右,那右臂陡震,收起
的鐵傘颯的其快無比地暴張了開來。
圓圓的傘面頓時迎接了劍網。
劍網再密也絕對密不過雨網,連雨網也擋得住了,又豈有擋不住劍網的道理。
好妙的雨傘。錚錚錚的連串金鐵聲暴響,劍雨盡落傘面,劍彈起又再彈起,劍
勢已不能連貫.劍網不其然亦瓦解!
「好鐵傘?」孫羽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語聲還未了,香祖樓傘已挑起,左半身順勢轉出.腰旁的佩劍,不知何時已然
拔在他的左掌,劍隨身轉,乘隙飛刺向孫羽!
他的劍原來並不是完全用來裝飾的!
寒芒飛閃中,劍幾乎刺到胸膛!
好孫羽!雖然是冷不提防,那份應變的本領可也是敏捷到了極點,劍尖才劃破
衣襟,他的人已鬼魅也似地閃了開去。
香祖樓並不追迫,左臂陡縮又暴伸,劍竟然當作暗器來用,猛脫手飛出,急射
向孫羽!
他的動作無不是出人意料,左掌忽地拔劍襲擊倒還罷了,劍拔出來連兩劍都使
不夠又脫手,又有誰能想得到。
孫羽也不能,但他的應變的確是敏捷,才瞥見劍光,又已閃開!
劍幾乎是貼著他的腰際擦過,擊在他身後的橋欄上,好強的手勁,劍入木怕不
有兩寸深淺!
孫羽腰際但覺劍寒侵肌,心頭就是一凜!
單就是香祖樓已如此詭譎,使得人防不勝防,若是還要同時應付他兩個拜把兄
弟「神手」于謙「雷鞭」崔群,定必然更難討好!
也虧他孫羽小心,今夜方下手!
劍擲出,香祖樓那左掌已又向傘底抹去!他的動作很快,孫羽還來不及推測他
幹什麼,他那左掌已沉了下來,緊接就暴翻!
五六支烏光發亮的東西即時飛出了他的左掌!尖銳的破空聲跟著嗤嗤暴響!
孫羽早就提防著,雙腳暴長,只用腳尖支地,螃蟹也似橫裡移開。他移動得比
螃蟹當然快得多了,烏光雖然迅速,都不能追及他的身形。
脫手的烏光先後擊中欄杆,打從釘在橫欄上的那一劍上過,整齊地排列成行,
竟是六支傘骨!
削尖了的傘骨又何異於箭駑!
「好鐵傘!」孫羽由衷地再一次脫口稱讚。
香祖樓可連客套說話也沒有,那左掌陡抹再翻,又是三支傘骨出手!
破空聲再響,出奇的尖銳,比起前六支顯然更急激,更強勁!
孫羽竟反而不去閃避,抬左掌,颯地揪下那頭戴著的竹笠,迎向飛來的傘骨!
噗噗噗的傘骨齊嵌入了竹笠!
孫羽連忙將竹笠朝香祖樓擲去,身形緊接亦凌空拔起,連人帶劍疾飛了過去!
他那勢子簡直就像天馬行空似的,劍將及,嗡的猛抖開,重重劍影牽曳著點點
寒芒,如雨般灑下來!
香祖樓的反應也不慢,左掌「鳳凰單展翼」,震開擲來的竹笠,右掌鐵傘同時
已挑起,護住了頭頂,擋住了劍雨!
珠走玉盤的連串異響,灑下的劍雨相繼彈起,孫羽的身形已在傘頂掠過,斜裡
瀉下那邊橋板!他也不理會橋板濕水,身形著實隨即就倒了下去,肩腰膝齊齊使力
,展開了地趟功夫,捲著劍光飛快滾向香祖樓下盤!
他不單獨武功高強,腦筋更是靈活,就因為腦筋靈活,出手愈見詭異,凌空搏
擊不成,改向下盤進襲。再不奏效的話,只怕他不難跳下橋板,打從橋底來出手!
但無疑他已毋須跳下橋去,用到地趟功夫,已擊中了香祖樓那鐵傘的弱點!
最妙的雨傘也擋不住斜刺裡飛來的雨點!
即使鐵打的亦不能例外!
雨當然不可以從腳下冒出來。但地趟身形帶動的劍可以!
香祖樓目光及處,心頭不禁一凜。他的左掌又已扣住了兩支傘骨,眼瞬也不瞬
的始終不離孫羽那滾動的身形,絲毫也不敢疏忽!
孫羽的地趟身法果然快,剎那已滾近,身形陡頓,劍光飛起!香祖樓猛一聲暴
喝,鐵傘閃電也似的落下!
錚的傘面的邊緣擊中了劍鋒,劍勢已竭,傘的力道卻未盡,繼續沉下去,將劍
壓在橋板上!
香祖樓不禁心頭狂跳!
劍已被壓住,孫羽還能夠怎樣!他高興也尚未來得及,冷不防孫羽突然撒手棄
劍,長身暴起!
不知何時,孫羽的左掌已然多了枚尺許長短的一口短劍!人暴起,他的左掌也
暴起,短劍脫手飛出!
香祖樓的傘已沉下,上半身空門暴露,他的左掌雖然握著兩支傘骨,並非赤手
空拳,但事發倉猝。除非孫羽出手稍慢,否則他還是擋無可擋!
孫羽已棄去銀劍.短劍的脫手,何異於孤注一擲,又豈會有不竭盡全力的道理!
那麼近的距離,就算孫羽自己也沒有辦法閃避,香祖樓更不用說!他驚呼方出
口.劍已沒入了他的咽喉!驚呼聲頓斷!
他踉蹌退出半步又半步,左掌勉力外翻,兩支傘骨脫手擊向孫羽!
孫羽幾乎同時已用腳將銀劍挑起,右掌隨抄住順勢—翻,震飛擊來的傘骨!
香祖樓仍不死心.作最後的反擊,再起雙飛蝴蝶腳!
孫羽鼻輕笑,索性連動也懶得動了。
跟著看,腳不過踢出小半,離孫羽還遠,香祖樓已然仰天倒了下來!
他掙扎著要起身.但只能勉強地抬起半頭。
傘,早已滑出了他的右掌,他用左臂支著橋板,空出來的右掌則按住胸膛,離
嵌入咽喉那劍很近,他卻連碰也不去碰它。
只因為他知道那麼做,他就得立刻死亡!
就那樣,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孫羽!
孫羽看得出香祖樓目光裡的含意,他橫劍當胸,左掌拇指食指輕捏著劍脊,緩
緩地移向劍尖。
「銀劍不過是標幟,我殺人很少用它,猶其是對付高手,我用的通常是第二口
劍.短劍!」
香祖樓的目光突縮。像是說:「我不知!」
孫羽拇食指陡彈,劍嗡的龍吟。「沒有人知道,知道的都已死亡!」
香祖樓的目光又再瞪,詢問的意味更濃!
「你放心!」孫羽沉著聲,鄭重地,「我應承得過你的事情就必會替你做到!」
香祖樓瞳孔頓散,那右掌暴翻,突然拔出了咽喉嵌著的短劍!
劍拔出,他蹩著的那口氣亦吐了出來。
他狂吼;「多謝!」
聲斷氣絕,頭向旁邊歪了下去!
血已從他的咽喉標了出來,濺濕了橋板,卻沒有濺及他胸膛的衣衫,所以孫羽
並不著急去拿那兩張銀票。
他沒有搖頭,更沒有歎息.彷彿就無動於衷。
他從容不迫地拾回劍鞘,套好銀劍。再走到香祖樓身旁,扳開他右掌的五指,
將短劍取出,拭去血,小心地放回左靴的靴筒裡。
他的眼瞳還是那麼的峻冷,他的舉止還是那麼的鎮定。
但到他的手抓著那兩張銀票從香祖樓懷裡伸出來的時候,他的手竟然起了顫抖。
幾乎同時的,他的眼瞳也起了顫抖。
他忽地用力握住了那兩張銀票,握得是那麼的緊,手背的筋也根根露出了!
孫羽喃喃地說:「應該說多謝的到底是你還是我呢……」
他長歎,抬望眼,瀟瀟雨已歇,快三更了。他終於站起了身,舉起了腳步。
淒涼的燈光,長長地映著他的影子。
他就踏著自己的影子,走向黑暗的深處……
燈,銀燈,富貴燈。
燈旁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人還不過二十來歲,很年輕。很漂亮,那膚色也的確是如霜如雪。她右手斜拈
著玉匙,撥弄著文王鼎裡燒著的香,左手輕托著香腮,半邊身斜倚著雕禽桌子,幽
幽地坐著!
燈光從旁射來,替她在臉上添下了淡淡的燈影,人於是顯得更美了。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她眼裡的春意卻方濃。
風忽地穿窗,吹過了燈旁。
燈火搖曳,那文王鼎口冒出來的輕煙也搖曳。
輕煙飄忽地繚繞於燈光中,還未飄到她面前,她厭惡得已先皺起鼻子,隨即撮
唇吐了一口氣。
輕煙給吹散,遠遠地飄了開去,但很快又凝聚,隨風飄了回來!
她的鼻子於是皺得更深,搖搖頭,沒有再吹氣,只是歎息:「春風……」
才兩個字出口,已有「人」替她接下去:「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聲音發自她頭頂半空,那裡沒有人,有的不過是一隻棲息在架上的綠鸚鵡。
那綠鸚鵡張著嘴,「幃」字的裊裊餘音尚徘徊在舌縫間!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唉,不是李白的「春思」詩末兩句?
好一隻鸚鵡,居然還會念唐詩,像這樣的鸚鵡,又有多少只?就花上百來兩黃
金,對富貴人家來說也是值得的。
即使是巧合,也值得欣賞!
但她似乎並不欣賞,她沒有再作聲,只是抬眼望著那綠鸚鵡,眼中連半絲笑意
也沒有,有的只是不悅之色。
輕煙這下子又飄到了她身旁。
她的眼隨即垂下去,更不悅!
只可惜,鸚鵡或許還會畏懼她的目光,煙?萬萬不會。
她拂袖,煙飛散,但香氣早已蘊茵小樓,那卻是拂也拂不開的。
香,很香,什麼香?檀香!
綠鸚鵡,檀香,不就是「錦衣侯」香祖樓所愛的東西麼?
檀香的香氣醉人,能言的鸚鵡也應討人歡喜,但她分明厭惡到了極點。
怎麼她偏又要坐在鸚鵡下,檀香旁?
沒有人會願意做自己厭惡的事情,要自己厭惡的東西,除非是迫於無奈!
燈是孤燈,她人也是形單隻影。
小樓的門掩著,她本來可以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但她還是坐在鸚鵡下,檀香
旁!
小樓裡不錯是沒有別的人,但她的心頭卻束縛著無形的枷鎖,有人抑或沒有人
,對她來說都已無差異,亦無所謂迫與不迫。
她嫁的是喜歡她的人,是必然會遷就她,更不會讓她冷落閨中。
她嫁的若是她喜歡的人,必然她會遷就,日久成自然,不慣的也慣,哪怕鸚鵡
學舌耳邊,檀香繚繞眼前。
所以男人要娶妻子最好還是選擇那真心喜歡自己的女人,女人要嫁丈夫最好還
是選擇那真心喜歡自己的男人。
無疑那是片面的感情,但男女間的感情開始時試問又有多少不是片面的。
問題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知道被人喜歡同樣也是幸福的人似乎少得很…」
不是喜歡她的人,也不是她喜歡的人,那她嫁的到底是怎樣的人?
說起來畢竟是喜歡她的人,只不過也是與眾不同的那種人!
那種人輕財好客,是人們眼中的大丈夫,大英雄。對朋友,那種人總對得住,
為公義,那種人甚至會不惜灑熱血,拋頭顱。
要是在亂世,那種人是必能叱吒風雲,即使在承平,那種人亦不難江湖快意。
誰要找朋友,都會先考慮那種人,是以那種人朋友絕不會少到哪裡去。
也就因為朋友多了,那種人顧得朋友,已再無暇理會自己的妻子。
也就因為朋友多了,那種人無日不是前呼後擁,永不知道所謂寂寞,更不曉得
寂寞的痛苦。
當酒酣耳熱,抱銅琵琶,執鐵綽板,與朋友帶醉狂歌大江東去的時候,那種人
絕不會想到自己的妻子孤零零寂寞閨中,方試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做那種人的妻子,的確不容易!
也用不著旁人說話,那種人自己始終會故態復萌的,要是給挑撥兩句,才入家
門又出家門還好,為了證明自己的丈夫氣概,難保就他鄉作客幾月,由著那做妻子
的五更千里夢,一日九迴腸。
並非是無情,不過那種人更怕被人取笑!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達人所恥,壯士不為,也就是那種人的信條。
或許有日那種人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妻子,會感到後悔,卻恐怕已是若干年後
的事。
那悠長的日子,又豈是容易過的。
但無論如何,做那種人的妻子還是要規行矩步的好,否則,後果是必不堪設想!
大丈夫難保妻子不賢不孝,是很久就已經有的說話,家庭裡發生了什麼,都不
關那種人事,更只有同情,不會被非議。
又豈知對得住朋友的人,未必對得住妻子……
「錦衣侯」香祖樓也就是那種人,她也就是「錦衣侯」香祖樓的妻子,舒媚!
寂寞了多少夜,她自己也不清楚,但香祖樓留在家裡的日子有多少,她卻可以
數得出來。
今夜,她又在寂寞地等待。她已不在乎!
當然她是可以自己去休息的,但今夜不同,怎樣她也要等下去,直到三更。
那之後,她可能不用再等,也可能永遠地等下去,更可能就算她想等也沒有命
等了。
她並不是賭徒,但比起任何賭徒她毫不遜色,只因為她不獨傾盡多年的私蓄來
做賭注,還準備著必要時賠上自己的生命!
三更……二更也過了,三更還會遠麼?
她,也是那麼想,眼裡的不悅不覺已退盡,然後,她笑了,她是笑自己竟傻到
在生那檀香,那鸚鵡的氣,不是麼,那許多年來都已忍了啊。
她笑著又再用玉匙撥弄文王鼎裡燒的檀香。
笑中卻透著苦澀的意味,她真還有心情來笑?
那檀香已沒有多少,越燒也就越淡!
簾外,雨已歇,只是簷前依稀還水珠點滴。
漸漸的,簷前那滴水聲也聽不到了。
小樓裡不由就更靜。
更鼓聲終於又傳來,三更!
她默數著更鼓聲,不知不覺地放下了玉匙,站起了身子。也就在這時,小樓那
虛掩著的門突然依呀的被人推開!
「誰?」舒媚失驚的轉過身去,面色已變,聲音甚至也岔了。
「是我,潘玉!」推門那人應聲著,蝴蝶也似地手舞足蹈地闖了入來,隨即又
將門掩上,還下了閂。
「差點沒有給你嚇破膽……」舒媚抬手拍著胸口,忽的又低聲叫了起來,「是
什麼時候,你怎能到這裡來,還不趕快出去,讓他回來看見,可不得了……」
「他若回來,二更左右就應該回來,到三更仍不見人,你以為他還會回來麼?」
潘玉笑了,他不笑時已像是在笑,笑起來更見風流倜儻。
他也的確很英俊,年紀怕已有二十六七,但笑起來卻只像二十二三。
他表現得很開心,差點兒沒有變成了蝴蝶,飄舞著,他滴溜溜地轉了兩個圈,
人已在舒媚面前!
舒媚怔怔地望著他,忍不住又問:「那你真的敢肯定?」
「下手的要是別人,我不敢,但是『銀劍殺手孫羽』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我
不是跟你說過麼,孫羽乃是職業殺手中的殺手,殺人對他來說簡直就比吃白菜還要
容易,他既然應承今夜三更前了事,姓香的就斷不會活過三更;何況那姓于姓崔的
今夜都沒有追隨左右,孫羽要解決他還不簡單嗎?」
「你倒很清楚孫羽,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的黃金白銀認識。」
「你的?」舒媚的嘴唇翹得好高。
「嗅,是你的,但你的我的又有什麼不同,難道你我還要分彼此?」
舒媚噗哧的笑了。「人家跟你說笑,你怎的就當真了。」燈光下,她笑起來顯
得更漂亮,潘玉幾乎看呆了,他涎著臉隨著亦笑:「誰當真?」
「要不是怎的說得那麼老實?」
「口裡老實有什麼緊,手不老實就成了。」說著潘玉的手已很不老實地摟住了
舒媚的纖腰。
舒媚忽的皺起了眉頭。
「你又怎樣了?」潘玉好不奇怪的。
「我怕……」
「你還怕什麼?」
「二叔跟三叔他們……」
「什麼二叔呀三叔的,又不是姓香的嫡親,結拜的罷了,他們最好就少管閒事
,否則,有他們瞧的,我總不相信孫羽會有生意也不做!」
「又找孫羽?那可要很多錢!」
「為了姓香的那廝。不惜耗盡了你多年的私蓄,但姓香的既然死了,你還用得
著擔心錢銀的問題?姓香的如今沒有兄弟,遺下來的財產不消說也就是你的,你可
知他的財產共有多少?」
「我倒沒有留心到,你以為?」
「前些時,我私下給他計算過,天哪,險些沒有給那些數目字脹破我的腦子,
如果拿那銀兩來折合,十六檔的算盤用起來倒還馬馬虎虎!」潘玉的眼瞳剎那間像
光亮了好幾倍似的。
舒媚對此卻彷彿無動於衷,忽然她問:「你計算得那麼清楚,不是為了他的財
產……」
不等舒媚說下去,潘玉已連連搖頭,連連否認:「不是,不是……」
他畢竟是聰明人!
舒媚重新展開了眉頭。「不管你怎樣,我這次卻完全是為了你……」
「我知我知……」潘玉由搖頭變成了點頭。他那頭斜斜的越點也就越近。很快
的他嘴唇已貼近舒媚耳邊,語聲於是變得更輕柔:「三更也過了,還再說下去,不
怕春宵苦短麼?」
舒媚的臉頰不由紅了起來!
潘玉嘴唇貼得更近,語聲更低。
他又說了什麼?舒媚的臉頰更紅了!
隨即,潘玉將頭移開.但手並沒有鬆開。舒媚半張著口,似乎還要說什麼,可
是語聲尚在咽喉裡打轉,她的人已給潘玉抱了起來!
床就在那邊,潘玉將舒媚抱過去,放好,反手卸下自己的衣衫,隨手搭在旁邊
的椅背上。
他那雙手當然不會就這樣停下來,隨著他那雙手的移動,舒媚那衣衫亦從晶瑩
如白玉也似的肩頭緩緩地滑下。
裡頭是鮮紅色抹胸,但她的臉頰似乎更紅,她埋首潘玉胸膛,媚眼如絲,好不
容易說出那麼兩個字:「吹燈……」
「哈,我險些兒忘掉了。」潘玉口裡儘管說,心裡其實是不願意的,但舒媚既
然吩咐到,他也就只好聽了。
他將那替舒媚退下的衣衫往旁邊的椅背搭好,帶笑轉過身,還未舉步,滿面笑
容突然僵在那裡!他身後,舒媚幾乎同時也呆住了!
兩個人,四隻眼,就勾勾地望著那盞銀燈!銀燈仍然是那盞銀燈,但燈旁舒媚
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不知何時已坐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黑色的密鈕夜行衣,就連面也用黑布蒙著,只露出閃亮的雙睛。他
是在望著潘玉舒媚兩人,目光很銳利,像劍.利劍,似是要穿透兩人的心!
他右手按著膝頭,左手卻是擱在桌上,掌心之下壓住一柄帶鞘長劍,銀劍!
看到那柄劍。潘玉就真的眼也直了!
「銀劍殺手孫羽!」他終於禁不住驚呼失聲!
來的果然是孫羽,他笑了。他是從咽喉裡笑出來,笑聲出奇的低沉!
潘玉相應著嗤嗤的笑了兩聲,卻是從牙縫漏出來的,而實在他自己並沒有什麼
值得高興,只不過因為孫羽笑,他也就笑了!舒媚卻沒笑,雙手交搭擁著肩膀,縮
著身子,目光卻已移到了門兒那邊。
門還是好好關著,孫羽怎能進來?
她很想知道,囁嚅著就問,但嘴唇只見顫動,發出來的聲音卻低得連潘玉也幾
乎不知她在想說什麼。
孫羽偏偏聽得很清楚,他又笑。「窗口!」
多麼簡單的答案,舒媚聽說又呆住,她奇怪自己竟會提出那樣愚蠢的問題,為
什麼不在事前先想一想。
「啊,窗口,原來孫兄是由窗口進來的……」潘玉連忙接上口,說的卻都是廢
話。
孫羽也不理會,只是笑。
潘玉給笑得莫名其妙,卻放下了心,他聽得出孫羽的笑聲似並無惡意,但他還
是想問清楚!
「敢問是什麼事令孫兄那麼開心?」
孫羽收住了笑聲,目光更閃亮。
「人倒霉,到處碰釘子,走運了,就是千萬兩金銀,賺起來也好像很容易的。」
「孫兄這番話,我也有同感。」
「舒媚住在這兒我是知道的,但你潘玉住在哪裡我還未清楚,本來打算先找著
舒媚再找你,不想竟然同時遇上,豈非省卻了許多工夫?」
「的確省卻了許多工夫!」潘玉似已完全明白了孫羽話裡的含意,他拊掌,點
頭。「但,前些時我到柳公子那兒聽取答覆,湊巧見到了孫兄,似乎孫兄只說過今
夜三更前了結,並沒有提及完事後會親自找當事人交待清楚,是以在下不免有點兒
感到意外……」
「你以為我是因此到來?」
「要不是的話,莫非錢銀方面的問題?我可已經完全付清,沒有短欠分毫……」
「我知道!」
「然則孫兄,竟是為了什麼……」
「帶你倆去見香祖樓!」
潘玉舒媚兩人聽了頓時變了面色,竟不約而同地齊聲脫口問孫羽:「他還沒有
死?」
「我沒有說過!」
「那他是死了……」
「死了你倆也可以去見他的!」
聽孫羽那麼說,潘玉舒媚面色變得更難看,兩人畢竟都不是呆子。
潘玉還不敢肯定,結結巴巴地追問下去:「你是說要殺我倆?」
「很抱歉?」孫羽眼中閃起了殺機!
「為什麼?」舒媚叫了起來!
「二千兩黃金!」
「誰給你?」
「香祖樓!」
「他叫你……」
「殺買兇殺他的人!」
潘玉哭喪著臉。「你不能……」
「為什麼不能……!」
「是我倆先出錢僱用你的……」
「如今事情不是已經辦妥麼?」
「不錯,是,但……唉!算你有道理好了,既然人已死,你那又何若……」
「我已答應他!」
「我相信不外乎錢銀的問題,我倆可以再給你,只要你高抬貴手!」
孫羽還來不及接腔,潘玉已迫不及待地說下去:「他出價二干兩,我二萬兩,
怎麼樣……不成那三萬兩!四萬兩……」
孫羽也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望著潘玉!
「五萬兩!」潘玉的額頭已冒出了汗珠!
「就五十萬兩也不管用!」孫羽沉聲,「我從來沒有失信過任何人,即使是死
人!」
潘玉幾乎沒有跪了下去。「孫兄,孫大哥,孫老爺……」
「潘玉!」孫羽冷然截喝住,「你若是男人,少給我廢話!」
潘玉給喝住,漲紅了臉頰。
「你若是講理,就殺我好了!」舒媚忽的插口,「錢是我的錢,主意也是我出
的主意!」
孫羽聽說,奇怪地望著舒媚!
舒媚神色頗安祥,倒有幾分視死如歸的豪氣!
再看潘玉,若無其事的,竟似要袖手旁觀了!
孫羽不由得歎了口氣。「你用心良苦,我明白,但如果我放過潘玉,就更不會
殺你了!」
舒媚絕望的垂下了頭。
「姓孫的!」潘玉突然挺起了胸膛。
孫羽報以不屑的目光。「怎麼樣?」
「你不要迫人太甚!」
「就迫你太甚又如何!」
「我……你可知這是什麼地方,豈容你胡來,知機的快離開,否則,嘿!」
潘玉竭力想提高嗓子,沒奈何那舌頭竟似翹起了:「只要我叫一聲來人,就有
你瞧的!」
「你要叫,隨便!」孫羽那麼說,潘玉反而啞口無言。
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光著半身,亦沒有忘記自己在誰人房間,更沒有忘記目下
時辰已經是三更過後。
這樣子,這環境,這時候,如果他還能向來人解釋清楚,他是會叫的。只可惜
,他實在不能。他滿頭冷汗淋漓,挺起的胸膛不覺縮了回去。退後他又再退後,在
床邊坐了下來。
舒媚下意識地挨近去,在她心目中,沒有地方比潘玉身旁更安全的了。
但,她是錯了,潘玉不錯,怪憐惜地輕擁著她挨近來的身子,卻隨即就發力將
她朝孫羽疾推了過去,自己則往相反的方向箭也似竄出!
他顯然還練過幾天拳腳,身手頗敏捷,又出奇不意,若換了別人,不難就為他
所乘。
但孫羽,簡直就像是個魔鬼化身,潘玉身形方動,他的人已彈了起來,兩手交
飛,左手迎向舒媚,右手拔劍出鞘,接連刺向潘玉!
剎那他的左手叉住了舒媚的咽喉,右手銀劍同時從潘玉頸後刺入,貫透咽喉頷
下刺出!
潘玉氣力未絕,原勢衝前,咽喉隨即又脫出了劍尖,鮮血也隨即標出了咽喉!
他張著嘴巴,想呼叫,但咽喉裡已塞滿了血!
手虛空抓了幾抓,他終於倒了下來!
孫羽劍刺出,就連望也懶得再望潘玉,他振腕抖去了劍上的血,隨即鬆開了叉
著舒媚咽喉的那只左手!
他左手並沒有發力,舒媚也並沒有被扼死。
但她似乎嚇呆了,眼珠子就怔怔地望著倒在那邊的潘玉,既沒有動作,也沒有
說話。
她的確做夢也想不到潘玉竟會那樣對待她!
孫羽的手無疑可以將她扼死,但潘玉的手卻能夠將她的心撕碎!
死人當然不會復活,碎了的心更難彌補!
她寧願孫羽將她扼死,只因為死人無論如何是不會知道痛苦的,她如今雖然沒
有死,但心已碎了,肝腸更已寸斷!
那豈非比死還難受?
孫羽倒退兩步,原來那樣子坐回去,他望著舒媚,忽然問:「你後悔?」
舒媚彷彿從夢中驚醒,她搖頭。「不,我也不會怨恨任何人,即使是你,即使
是他,要怨,要恨,只怨我自己,只恨我自己!」
孫羽沉默下去!
「你可知他是我什麼人?」
「好像是表哥。」
「你用好像的字眼,可是不相信?」
「老實說,這樣的事情我已不是初次遇到了,奇怪的總是表兄妹的關係,是以
表哥兩個字在我聽來,的確有點兒那個……」
「不管你怎樣揣測,他事實是我表哥,自小我就跟他很要好,如果沒有香祖樓
的出現,遲早我必定成為他的妻子。」
「然則嫁香祖樓非你的本意,是你父母的意思了……」
「不,父母並沒有迫我,即使我嫁給表哥,他們也會由著我,不會反對的,但
我窮夠了,又何況香祖樓當時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孫羽理解地點點頭,也許少年的時候他也曾為英雄美人的傳說憧憬過。舒媚回
憶著那逝去的日子,目光已朦朧。「每當他策馬走過巷口,我就不由得呆望著他,
直至他遠去,消失,有時他放慢了馬,回頭來有意無意地望著我笑,更就不由我胡
思亂想,萬沒想到他竟真地喜歡了我,那教我怎能不答應?怕的倒還是怕父母避忌
高攀不起,謝絕了他…」
「那如願以償,你還想什麼?」
「不錯!我應該心滿意足,但事實上,由開始我就錯了,英雄到底不是理想的
夫婿。」
「英雄又豈是容易做的,很多時必須先照顧了別人,然後才理會到自己,但英
雄的時間並不比任何人長,照顧得別人,哪還有空閒理會到自己?」
舒媚感觸地歎了口氣。「他在外的日子我不清楚,但在家的日子我卻可以數得
出來。」
「那他總算還有回家的時候……」
「每次他回家的時候他總是前呼後擁,回房的時候他總是東倒西歪,沒有八分
,最少也有七分的酒意!」
「方纔我見他雖然是赴宴歸來,人還清醒得很,幾乎就不像是喝過酒的……」
「那你可曾留意到花廳那邊光同白晝,等候著他的兩個拜把兄弟,還有寄住的
江湖朋友,即使他在外面不醉,回到家來也還是要醉的。」
「哦……」孫羽微喟。
「不知道你娶了妻子沒有,如果娶了,這時候我以為你應該在家裡,不錯,我
不是好女子,但寂寞的滋味也的確不是容易忍受的。」
孫羽沉默了下去!
舒媚望著他,忽然笑起來。「你,很奇怪。」
「你,更奇怪,竟還能說這許多。」
「想不到你竟會由得我說。」
「幸好你說的並不是廢話。」
「對你應該是廢話。」舒媚搖搖頭,忽然問:「為什麼你先前鬆開手,不趁機
會扼死我?」
「我不喜歡也不習慣用手殺人。」
「你握劍不是用手?」
「是手,但殺人的到底還是劍。」
「我不明白。」
「你也無須明白。」
「是不是你怕自己的手沾染血腥?」
「我的確怕。」
「那是說你並沒有打算殺人終生,到時候,你只要將劍丟掉,人還是清白。」
「手卻是丟不得的……話說來雖然可笑……」
「你但求心安就是。」
孫羽不由得點頭。「你,很聰明!」
「聰明人又豈會做糊塗事?」
「人說感情足以使任何人盲目,聰明人想來也不會例外。」
舒媚不作聲,好半晌,忽地又歎了口氣。「那你的劍為什麼還不出手?」
「在我面前向來只有人求生,沒有人求死,你是例外,對於談笑自若,束手等
斃的你,我滿腔殺機竟然都似已熄滅。」
「那你打算怎樣?」
「等,等你的意志崩潰,等我殺機復燃!」
「要是你不能如願以償?」
「我還沒有考慮到這方面……」
「其實你也用不著為難……」舒媚淒然一笑,突然尖聲叫了起來!
好驚人的尖叫聲!孫羽銀劍不由自主地刺了出去!尖叫聲剎那中斷,劍,封住
了咽候!
舒媚臉龐的肌肉緊接著痙攣,但還是帶笑,笑得是那麼的滿足,那麼淒涼。
孫羽怔住了,漸漸地,他握劍的手起了顫抖,身子也起了顫抖。雖然蒙了面,
看不到他面部表情的變化,但外露的雙瞳已足以表露出他內心情緒的複雜,也不知
是惋惜,是佩服,還是驚訝。
顫抖著的劍脫出了舒媚的咽喉。
舒媚倒了下去,還是帶著笑。孫羽顫抖得更厲害,猛的背轉身,雙手按著桌面
,垂下頭,咽喉喀喀的直響,似乎要吐,但,畢竟沒有吐出來,他,只是感覺到要
吐。
第一次殺人,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那之後,第二次,第三次……他的手越
來越堅定,他的心越來越麻木,對於殺人他已經再無感覺,就連他也奇怪今時今日
自己竟還會因為殺人噁心,又是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他忍不住再望向舒媚。
昏黃的燈光中,舒媚的面色已經死白,抹胸紅,冒出她咽喉的鮮血更紅。血還
熱,她的情想必也還未冷。
「是你錯,是潘玉錯,還是香祖樓錯呢?」孫羽長歎,再又坐回去。
小樓外適時傳來衣袂破空聲!
孫羽欲坐未坐的身形連忙離開椅子。他知道,這次是自己錯了,舒媚倒地的同
時,自己就應該離開,如此的靜夜,如此的尖叫聲,又豈會不驚動別人!
他離椅,偏身,竄到了門邊。
說隨機應變,他的確過人,破空聲來自窗口的方向,所以他雖然窗口入來,不
窗口出去,燈火雖然明亮,但要是吹燈,無疑告訴別人自己還留在房裡,所以他由
得燈火,既然由得燈火,要是再起身形,影子就不難印到糊窗紙之上,所以他偏身。
倉猝間能夠兼顧到這許多的人,試問又有幾多個?
破空聲更近,呼喝聲緊接響起。
「嫂嫂,發生了什麼!」
孫羽當然不會回答,喝聲中他推起了門閂。
破空聲同時中裂,分別撲向門窗,來的是兩個人!
也幾乎同時,孫羽半身已閃出了房門,正好迎著轉撲向房門來的人。
孫羽身手雖然快,來人眼睛也不慢。
「什麼人!」猛喝聲,來人右掌腰間陡抹,已多了四尺六,十三節,寶塔也似
的一條雷神鞭,身形落下又飛起。
孫羽沒有作聲,更沒有退回去。
「夤夜蒙著面到來,諒你也不是好東西,也罷,先吃我一鞭再說!」笑語霹靂
也似暴出,人到鞭到,烏光暴閃,斜刺裡迎頭向孫羽刺劈!
孫羽的身子似乎比柳絮還要輕盈,鞭未到,人已隨鞭風飄出,飄上了旁邊不遠
的欄杆。
來人絲毫也不放鬆,緊迫向欄杆,第二鞭!
他已經夠快的了,但孫羽更快!
鞭落下,欄杆嘩啦地裂成了碎片!要是鞭落在人身上,那還得了!
來人隨收住了鞭勢,抬望眼,只見孫羽手扳著畫梁,身懸在半空。』
「好身手!」不由得他脫口讚一聲。
「雷鞭崔群?」
「你也識我崔群……」
話未完,原是撲向窗口的那人亦因為聽到了叱喝聲已經折向這邊來。
顴骨高聳,兩頰如削,就連身材他也是比崔群瘦長,但舉止顯然敏捷得多。
腰帶上左右斜插著兩口短劍,他雙手卻是空著,也不等腳步著實。
「看暗器!」他雙手疾揚,似乎空著的雙手指掌間突然飛出了寒星點點!
尖銳的破空聲剎那撕裂了深夜寂靜!孫羽幾乎同時就鬆開了扳著畫梁的手,凌
空疾轉了出去。
他本來就差不多是靠著一根柱子,這一轉便轉到了柱子的另一邊,手再伸,他
又再扳住畫梁,但人已是在柱子後面。
他這邊才懸起身子,那邊暗器亦已擊至,齊釘在柱上,是十二支甩手箭!
箭箭入柱盈寸,交錯排成兩列,就憑他孫羽,只怕也不容易從容應付,而他向
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所以他寧可避開。
他一笑。「神箭手于謙?」
來的果然是于謙,他收住了勢子,一仰首。「你說,朋友又是誰?」
「孫羽!」
「銀劍殺手!」于謙崔群齊齊聳然動容,當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崔群不由得握鞭更緊,于謙下意識雙手亦按到了左右短劍柄上。「孫朋友幹的
是什麼買賣,於某人也很明白,只不知今夜到來,對象是什麼人?」
「潘玉,舒媚!」
「看情形,孫朋友是得手了。」
孫羽只是笑。
崔群也笑,怒笑,「姓孫的,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哪怕是龍潭虎穴,孫某人好歹畢竟來了。」
「答得好!那你就給我留下!」
「只怕你留不住。」
「你且看我留得住還是留不住!」崔群怒到了極點,揚鞭,承腰,就要撲上去
,旁邊于謙突然喝止住。「慢著!」隨又轉向孫羽,「孫朋友敢作敢為,于某人佩
服,但一件事情,還是得先問清楚!」
「要問什麼你只管問。」
「風聞孫朋友殺人並不單是為了興趣,還關係錢銀的問題,是以于某人敢問,
這一次又是什麼人僱用你?」
孫羽不作聲。
「孫朋友還是直說的好,否則,嘿!」于謙以一聲乾笑略去了接著的話,雙手
握住左右短劍的劍柄。
那會子,小樓前面的院子裡已經亮起了幾盞燈籠,昏黃的燈光中,香家的護院
武師兵刃出鞘,蓄勢待發,再就是十來個各式各樣的武林中人,有的逡巡院子裡,
有的躍上瓦面,想必都是香祖樓平日結交的所謂英雄豪傑。
能夠跟香祖樓交朋友的人,當然不會差勁到哪裡去,再加上于謙崔群,孫羽要
是想硬殺出去,只怕夠他瞧的。
于謙那一聲「否則,嘿!」果真有份量。
孫羽目光在面巾中閃爍,突然他笑了起來。「直說只怕更不好。」
「但是無論如何,總比較不說好得多了。」
「那,聽好了。」
「什麼人?」
「香祖樓!」孫羽真的直說。
于謙意外地一怔,還未來得及怎樣,旁邊崔群已一聲「放屁!」衝口而出。
孫羽沒有去理會。
崔群似乎又要有所作,但于謙又再喝止住,然後,問孫羽:「孫朋友可知潘玉
是什麼人?」
「舒媚的表哥。」
「然則舒媚呢?」
「香祖樓的妻子,你的嫂子。」
「你知道?」于謙滿面疑惑。
「我當然知道。」
「那……」
「你若是不信又何必問?」
于謙沉默了下去,旁邊崔群忍不住喝問:「姓孫的,你給我說,到底是為了什
麼?」
「要知道還不容易?」
「如何容易?」
「房裡頭看看去。」
孫羽話口未完,崔群已經衝入了房間,好魯莽的人。
于謙沒有動,只是盯緊了孫羽。
也不過是片刻,崔群就從房間裡頭出來,面色異常難看,口中兀自喃喃著:「
表哥表妹,表的好!」
于謙聽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正想問什麼,崔群已對孫羽一揮手。
「姓孫的,你可以走了。」
「那失陪……」孫羽的身形就要飛起,崔群突又喝止住。
「慢著,今夜的事,最好你就趕快忘了,你是聰明人,當然曉得自己的嘴巴應
該怎樣。」
「這可以放心,我向來最不感興趣的就是說話,而我也向來健忘得很。」孫羽
目光一閃再閃,「那現在我總可以走了?」
「慢著!」崔群又再喝止住。
「還有什麼?」
「我大哥哪兒去了?」
「你知道他的伯父住在什麼地方?」崔群點頭。
「那地方向這邊有一條橋。」
「我也知道那條橋。」
「他就在橋頭等候消息。」
「哦,你還要去回復。」
「如果你們去當然就用不著我了。」
「這當然再用不著你,如今你最好就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再讓我看見。」
「我聽說過你脾氣很厲害。」
「那麼你還等什麼?」
孫羽哈哈一笑,整個身子曲起再彈出,箭也似的射向對面的屋頂。
他的確是由心裡笑出來,這一晚對他來說,也的確是實在順利,實在值得高興。
當然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崔群在場搶著主張,由于謙來處置,事情就斷不會這麼
簡單。只因為于謙是一個很聰明,很喜歡動腦筋的人。
但,即使是一個最聰明,最喜歡動腦筋的人,要是接連發生了什麼事情也不清
楚,也是聰明不來,腦筋動不來的。
所以他如今就只有乾瞪著眼的份兒。
眼看著,孫羽那比燕子還要矯捷,還要輕盈的身子很快就翻過了屋脊,黑暗中
消失。
于謙實在忍不住了,他瞪著崔群:「三弟,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哥想知道,倒不如往房裡頭去看看,相信那總比我說還容易明白,也省得
我生氣。」
于謙疑惑的目光轉向房間,終於舉起腳步,跨進房門。
好一會子,于謙才從內裡走出來,眉頭皺得更深,面色也變得很難看,但目光
依然很冷靜。
「奇怪。」他口裡只吐出這樣的兩個字,然後又沉默了下去。
「還有什麼好奇怪,事情已經夠明白的了。」崔群滿面不以為然的神色。
「事情不錯是很明白,但……」
「但什麼?」
「三弟,家醜不可外傳這句話相信你總聽說過。」
「何止聽說過,簡直聽膩了。」
「那你試想想,大哥是什麼角色,是什麼身份,家裡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
以為他會隨便交給一個不知底細的職業殺手來處置?」
「或者大哥他不忍心親自下手。」
「大哥的為人你不是不知道的,如果說他會心軟,他會不忍,那才是笑話。」
「那……」崔群的面色開始變了。
「姓孫的那廝不是說大哥在橋頭等候他回復?」
「他是那麼說過。」
這就更奇怪了,香家莊臥虎藏龍,大哥他也曾誇過口,就是姓孫的本領,誰敢
擔保他來去自如,能夠不驚動任何人,能夠當夜完事,能夠當夜回復,好了,即使
孫羽能夠,大哥也相信他能夠,是什麼時候,是什麼天氣,更深人靜,雨冷風寒,
什麼地方不好去,犯得著橋頭相候。更何況,就算大哥算準了時間,指定了地點…
…」
「大哥又怎知道潘玉定會在家,並會跟舒媚在一起?」崔群忽然亦變得聰明起
來。
「看情形……」于謙面色更難看,「恐怕……」
崔群忙著問:「恐怕什麼?」
于謙並沒有回答,回頭向院子裡的家人吩咐:「趕快預備燈籠馬匹,然後好生
看守著小樓周圍,我們兄弟未回來之前,什麼人也休教踏上梯級半步。」
眾家人應聲散開,分頭打點。
「于二哥!」
那邊的江湖朋友到底忍不住了,「可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
「大夥兒如果不怕麻煩,不妨隨我們兄弟走走。」
「于二哥那是什麼話,香大哥待我們如同手足,莫說是麻煩,哪怕拚命兒,挨
刀子,也休要漏了我們。」
好激昂的說話,于謙聽著真有點兒感動,衝著眾人一抱拳。「大夥兒這番說話
,于某兄弟永誌心頭。」
「于二哥那麼說未免太見外了,只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目下我們兄弟亦是無可奉告。」
「是關於香大哥的?」
于謙點頭間,眾家人已經陸續牽提來了馬匹燈籠,他和崔群兩人也等不及拾級
而下,就小樓上一躍身,橫越欄杆,掠下院子,躍上馬鞍。
各人亦自紛紛牽過了坐騎。
二十來騎隨即先後奔出了香家莊。狂亂的馬蹄聲,劃破了深夜的靜寂。
「但望橋頭見得著大哥……」于謙一馬當先,只想快些找到香祖樓問清楚。
雨早已停了,無盡的黑暗依然籠罩著整個大地,也籠罩著于謙的心頭。
沒有星光,更沒有月色,只有燈籠昏黃的一團團,隨著馬匹波浪也似起伏著移
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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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樓頭悲怨婦 殺手發雷霆】
于謙並沒有失望。
果如孫羽所說,香祖樓橋頭等候著。
死人當然不會走的。
香祖樓兩眼睜得老大,活像一條死魚的雙睛,直勾勾地沒有變化,沒有感情。
死人的眼睛也當然不會有變化,有感情的。
于謙、崔群不知不覺地左右跪了下來,將香祖樓扶起半身。
沒有說話。
誰還說得出話來?
也沒有眼淚。
大丈夫聽說都是流血不流淚的。
兩人全身都浸在昏黃的燈光中,但面色還是明顯地看得出發白,比死人的面色
似乎還要白。
也不知多久,于謙緩緩地抬起了頭,眼瞳裡依稀閃著光,淚光。
「孫羽!」他恨恨地一咬牙,「一劍致命,除了孫羽還有誰?」
「是孫羽殺了大哥?」崔群應聲猛抬頭;「沒可能,大哥的武功……」
「孫羽一離開?我們就動身,這樣短促的時間,大哥的武功即使再差勁,也不
致於會如此不濟事,當然沒可能,但,咽喉的鮮血已凝結,大哥顯然已經去了不少
時候,也顯然,早在孫羽出現在香家莊之前,大哥就已經死在他手上了。」
「好孫羽!」崔群禁不住—聲暴喝。
旁邊眾人皆一驚,一個聲音隨即響了起來:「崔三哥口中的孫羽莫非就是那『
銀劍殺手』孫羽?」
這聲音又響亮又特出.不就是先前口口聲聲「哪怕拚命兒,挨刀子,也休要漏
了我們」的那位好漢。
「就是他!」崔群恨恨應一聲。
「亦即是剛才那黑衣蒙面人?」那位好漢跟著問,敢情剛才離得比較遠,沒有
看清楚,聽清楚。
「亦就是他!」
那位好漢不由得一縮脖子。「我方才扣著暗器,幾乎就要出手的了,幸好畢竟
沒有……」
「你說什麼!」崔群霍地回頭。
那位好漢給他一喝,人立時清醒了好幾分,也知道失言,一張臉幾乎紅到脖子
去,連聲:「沒有什麼,沒有什麼……」也隨向後退開了好幾步。
崔三爺的脾氣怎樣,各人都很清楚,誰都以為要發生什麼了,哪知道,崔群就
只喝了一聲,並沒有再怎樣,卻皺起了眉頭,似乎思索著什麼。他並不是習慣動腦
筋的人,一要他動腦筋,真夠他忙的,所以他沒有時間再去理會那許多。他思索著
忽然問:「姓孫的那廝不是說過大哥僱用他,為什麼……」
「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也不清楚.要知道究竟,只有……」于謙—字—頓的,
「找孫羽!」
「哪裡找?」
「不知道,但不管哪裡,無論如何也要將他找出來,能夠追查的人都已死去,
除了找孫羽,還有誰可以告訴我們事情的真相?」
「什麼時候動身?」
「越快越好!」
「大哥的屍身……」
「後園的冰窖裡暫時存著好了,事情一日未水落石出,仇一日未報,就這樣落
葬,大哥又焉能瞑目!」
崔群點點頭,抱起香祖樓的屍身。
于謙亦自站起來,抬望眼,天際濃霾漸已消散,疏落的星星依稀閃爍明滅。
「孫羽雖然是行蹤詭秘,活動的範圍似乎都不離江寧附近,要找他就從江寧開
始!」沉吟著,于謙目光望向隨來的英雄豪傑,「各位是怎樣意思?」
「那還能少得了我們的份兒!」隨即有人高聲叫起來,附和的聲音居然也不少
,當真是熱鬧極了。
于謙連連抱拳,沒有再多說什麼,與崔群先後上了馬.朝香家莊奔回。
眾英雄豪傑當然相隨。
狂亂的馬蹄聲又再震撼靜寂夜空。
漫天濃霾畢竟散盡,明滅閃爍的星星相反地陸續增添,奇怪的.馬蹄聲卻愈來
愈疏落。
到得香家莊門前,馬蹄聲更疏落了。
于謙始終沒有回頭,彷彿沒有聽到。
崔群也沒有回頭,一路上,就只是想著香祖樓的死,根本沒有留意到其他。
這下子,他忽然留意到了,他實在覺得奇怪,所以他立即將頭扭轉。相隨在後
面的赫然只剩五騎。
那位好漢自不在話下,還有的好幾個英雄豪傑也竟沒有了蹤跡。
崔群雙眉齊飛,但倏地又垂了下去,望著身後隨來的五人,禁不住一聲長歎:
「稱得上英雄豪傑的看來還是你們五人。」
「我們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五人中的一個淡笑搖頭,道:「我們只是香大哥
的朋友。」
「好,好朋友!」崔群仰天大笑,笑聲悲激,直衝霄漢,漫天晨星一時似也要
被笑推落。所謂英雄豪傑未必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朋友又何必一定要是英雄豪傑
呢!
雨輕輕,梨花院落,風淡淡,柳絮池塘。
簫聲突起。簫聲飄過了梨花院落,柳絮池塘,吹簫人亦飄過了柳絮池塘,梨花
院落。
素袖回雪,錦衣翻雲。景色美如畫,吹簫人亦好比畫中人。
吹的是玉樓春的曲調,如泣更如訴,只一聲,愁萬種,思重重,念重重。
簫一曲,吹簫人隨著那裊裊餘音,再漫聲輕吟——
無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還成千萬縷。
天涯海角有窮時,
只是相思無盡處!
輕吟聲未散,那邊綠柳中,突然傳來了喝彩聲。「好一個無情不似多情苦,一
寸還成千萬縷,好一個天涯海角有窮時,只是相思無盡處!」
錦衣人霧也似迷濛的目光剎時清朗起來,一閃,一笑。「是孫羽兄麼?」
說話間來人已經從綠柳中走出,黑衣黑履,黑巾蒙面,銀劍三尺,正就是「銀
劍殺手」孫羽,他的裝束沒有變,舉止也還是那麼的從容不迫,語聲呢?聽——
「柳兄好厲害的耳朵,只聽聲就知道是我。」亦是老樣子。
「哈,孫兄即使不開口說話,哪怕只瞥見人影閃動,我也知道來的必然是孫兄
,也除了孫兄,又還有什麼人能夠迫近三丈,而我柳展禽依然未曾覺察。」
「柳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孫兄已經是人外之人。」
「這句話是捧我還是捧柳兄自己?」孫羽從鼻子裡笑出來。
「都是,孫兄敢情笑我目空一切?」
「老實說,我的確有這意思。」
「也不怕老實說,孫兄以外,誰還放在我柳展禽眼中!」
「然則我豈非柳兄的眼中釘?」
「的確有這樣的感覺。」
「是必然不去不快,我要是聰明人,應該就及早離開,有多遠走多遠了。」孫
羽不由自主地突然放聲大笑。
柳展禽也笑,唉!他笑得真美,就像他的人,但,半點兒脂粉氣也沒有,任何
人來看,也只會覺得他是一個男人,一個很瀟灑,很迷人的男人。
這樣的男人,試問又有幾個?
接觸到他的笑,孫羽外露的雙瞳竟然也一陣迷惘,連男人也這樣,要是女孩子
,那還得了?
笑著,他以簫輕拍掌心。「像孫兄這樣的人材,正所謂可遇而不可求,又怎會
好不容易找到了隨便就放過,又怎會不好好加以珍惜,莫說我不會攆走孫兄,就算
孫兄自己要走,我也不會讓孫兄走的。」
孫羽聽說沉默了下去,雖然蒙了面,看不透他的神情,但他的目光,顯然已有
點兒異樣。
柳展禽似乎並沒有覺察到什麼,繼續說下去,「珍惜眼中釘,話說起來的確矛
盾,可是明白我為人怎樣,就不會覺得是一回事,對孫兄,不錯,我妒忌,我羨慕
,但,我知人,我也能用人,不如孫兄麼,我就更應該下苦心,想辦法充實自己,
是以,孫兄在,我只需顧慮孫兄一個.若孫兄不在,今日儘管我目中無人,他年只
怕放眼都是對手!」
孫羽依然沉默著,卻微微點頭,他明白柳展禽說話中的含意。
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
這所以很多人一到了巔峰狀態就很難再維持下去。
當然,根本就沒有所謂巔峰狀態這回事,有很多時候都不過是自己以為,而一
個人一抱著老子天下第一的觀念,你還想他再會進步?
自己不進步,別人進步,也就等於自己退步了。
又即使並非自己以為,事實的確是天下第一,沒有了競爭的對象,難保都會鬆
懈一點兒,一鬆懈,遲早免不了給那以自己為競爭的對象不斷努力發奮的其他人迎
頭趕上。
也當然,例外的人是有的,這種人非常謙虛,就算真的是天下第一,他自己也
不會承認,但,遺憾的是人到了那等地步,旁邊總少不了很懂得送高帽,灌迷湯的
人,因此,再謙虛的人遲早也謙虛不來的。
不喜歡戴高帽,喝迷湯的人畢竟還少。
迷湯喝得多,固然走不動,高帽子戴得多,亦會給壓得矮了下去。
更何況,謙虛的人幾乎可以數得出。
自我陶醉的人卻多極了。
柳展禽更就是很懂得自我陶醉的人,他將孫羽捧成天下第一,心目中亦只有孫
羽存在,換句話說,簡直就將自己當做天下第二了。
由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爬到第二的位置,的的確確不簡單,但,由第二爬到第
一,似乎比吃白菜還要容易。
柳展禽想必亦是有這意思。
他鄭重地再補充了這一句:「我高興有你這一個對手!」
「我並不!」孫羽回答的語聲很單調,「最好你心目中也不要只有我!」
「為什麼?」
「從來我都沒有認為自己怎樣了不起,只知道人外有人,是以無時無刻不要求
自己進步,你要勝過我,除非拿勝過我的人出來,即使是假想敵也好來做競爭的目
標,否則,你始終得跟在我的後面……」
「只怕未必!」
孫羽又再沉默了下去。
「五年前不錯我敗在你的劍下.但相差似乎沒有多少,但五年後的今日相信就
更接近了。」
孫羽仍然不作聲。
「你不信?」
孫羽沒有回答,也沒有什麼表示。
柳展禽不由得生出了一種被輕蔑的感覺,簫敲著掌心,突然大笑。「你我看來
真的要好好的再切磋一番了。」
「沒有這個必要。」孫羽這才開口。
「的確是,只可惜你這句話說得太遲了,無論如何今日我也得要向你請教一下
,否則怎能消除我心頭的疑慮。」
「我……」
「不要再我了,想你也不願意看到我食不知味,寢不安息。」
「會這麼嚴重?」
「相信會,我本來是一個自信心很強的人,但自從五年前敗在你手下,不由我
不開始懷疑自己了,五年後的今日好不容易恢復失去的自信心,又因為你表示出來
的態度又開始動搖了。
「自信心就是自信心,似乎不應該在乎別人的態度。」
「別人我可以不在乎,但對你我不能,畢竟我曾經敗在你劍下,也只能敗在你
劍下!」
「你不能忘記?」
「我怎能忘記!」
「那麼說今日……」
「免不了!」柳展禽面上依然帶著笑,笑得也依然是那麼的瀟灑。
孫羽歎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是自己惹出來的麻煩,他還有什麼話好說。
柳展禽也沒有再說話,緩緩地將簫放在腰帶上插好,不是在胸腹前,是在腰背
後的部位,也是絕不會妨礙身形施展部位。
他到底是極小心謹慎的人。
對孫羽,他又怎敢不謹慎小心。
然後他緩緩地移出三步,每移出一步,他面上的笑意就退去一分,到停下來的
時候,面上已再無絲毫笑意。
就連他扳著臉的時候也並不難看,相信另有一番風度。
這樣的男人的確沒有幾多個。
孫羽並沒有移動,但目光已然緊縮,凝神望著柳展禽。他也不敢疏忽。柳展禽
不是容易對付的人,他知道。
一剎那間,天地間氣氛似乎已停止。但,突然間,又動了起來。
是柳展禽在動。他振衣,拂袖,頭巾飛舞,衣衫飛舞,人也似要飛舞著飛去。
拍拍的拂袖聲中,他雙手亦展,那雙手,原來是白裡透紅,但如今,卻白裡泛
青,那種青,青得怪異,青得懾人!
孫羽目光更緊縮,但依然沒有動作,整個人就像是凝結在空氣中。
柳展禽雙手展開就停滯,但雙袖仍動,無風自動!
眼看著他雙手更青,雙袖飛舞更急,卻竟然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如浪湧,更似
雲流。
「孫兄!」他忽然開口,「還不拔出你那三尺銀劍?」
不知何時,他的語聲已變得單調無情。
但孫羽還是原來的孫羽,就連聲音也還是老樣子。「斷金手流雲袖之前,我不
敢不抽劍!」
話口未完,錚的孫羽銀劍出鞘。
柳展禽一笑,唇邊笑,眼中連半絲笑意也沒有.再一笑,他的身形突然飛起.
凌空陡折,向孫羽頭頂撲下,人未到,袖先到,拂向眼目!
袖雖然流雲也似,勢子凌厲非常!
任何人蓄勢待發,第一招出手習慣都是非常凌厲的,這時候,只有呆子才會硬
碰硬。
孫羽並不是呆子。他當然沒有硬接,他退得比那閃電般拂向眼目的流雲袖還快。
流雲袖當然落空。柳展禽幾乎同時翻身,斜刺裡追著孫羽退後的身形瀉向地面!
腳還未踏實,他雙袖又再開展!
第二招比第一招更凌厲!孫羽退得更快,退到了塘邊。不能再退了!
柳展禽並沒有放鬆,迫得緊,雙袖施展得更緊,袖影中還帶掌影!
掌影袖影封住了孫羽的身前左右,後面是池塘,亦即是死路!
孫羽眼看就非動劍不可了!
哪知,驀地裡,他沖天飛起!
柳展禽亦飛起,人、掌、袖、頭頂從柳枝柳絮中穿過!
掌勢未弱,袖勢未竭,如雨劍,似風刀,柳枝摧落,柳絮摧落!
柳絮飛舞,人飛舞!柳絮還未落在池塘邊,人早已上了柳梢頭!
孫羽人又飄下,柳展禽亦飄下!
後面是樹幹,孫羽背著身,似乎沒有覺察到,柳展禽眼裡卻分明,身形沾地又
飛起,竄前,雙掌陡合。
孫羽腦後也不知是否長了眼睛,沒有向後退,卻挨著樹幹似的倏地繞到了後面!
掌迎向樹幹!噗的樹幹碎斷,倒下!好厲害的斷金手!
孫羽赫然在樹後七尺。柳展禽一張臉幾乎沒有發青,「我自以為輕功了得,哪
知道孫兄比我還了得,輕功總算見識過了,劍術如何,還待孫兄施展……」
「展」字才出口,人又欺前去。
孫羽這次沒有再退了。
柳展禽當然就更不會客氣,嘴角一絲笑意浮現中,揮出漫天掌影袖影!
孫羽猛一聲暴喝,銀劍終於出手!
一道耀目的銀光閃電也似擊向柳展禽的咽喉!
這一劍也正是擊中柳展禽空門的所在,唉,這判斷何等準確,何等驚人!
柳展禽連綿的攻勢剎時都被摧散!
劍鋒還未到,劍氣已迫人!
狂呼:「好!」柳展禽身形猛地斜刺裡閃出。孫羽的銀劍緊迫著柳展禽身形再
變,幾乎分不出先後!柳展禽身形再變,剎那間連換了好幾個位置,但始終擺脫不
了孫羽銀劍追擊!
孫羽的銀劍竟封死了柳展禽的身形!
柳展禽只有後退!
孫羽步步緊迫,劍勢更凌厲,人與劍,彷彿已化成了整體,劍好比有了生命,
他心意活動的同時,劍亦活動。
這哪裡還像是劍,簡直就是他的手!
柳展禽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懼之色。
心一驚,意一亂,人立時就沒了分寸。
儘管他武功高超,斷金手真的能斷金截鐵,流雲袖真的出流雲還要飄忽,心意
一崩潰,又怎還施展得出來。
一時間,,他只知道退,退!
柳色翠如玉,絮雨籠輕煙。這次是柳展禽退到了柳絮池塘邊。不同的是他的身
後還有一棵柳樹。
他並沒有發覺,到他發覺的時候背脊已經挨著柳干,再沒有餘暇給他怎樣了。
退無可退的地步,還瀟灑得到哪裡去,他一雙眼睜得比劍魚的還要大,咧著口
,咬著牙,左右手交揮,衣袖舞得如那傅粉美女,出入花叢,朝舞風前,夜宿花枝
的蝴蝶,但,細看來又不像。
那將兩翅輕塗粉,繞遍千花百卉心。這是蝴蝶的舞,很優閒。
柳展禽目下哪裡還有半分優閒的樣子,要說像,倒像是陷身網中的蝴蝶。
孫羽銀劍也的確織成了劍網!
如果柳展禽像香祖樓那樣,手中有一柄鐵傘就容易應付得多了。
幸好他雖然沒有鐵傘,卻有一隻流雲袖,這只流雲袖在他舞起來,簡直就像鐵
桶似的團團將他包圍著,孫羽綿密的劍網居然完全給他擋在外面。
只不過,這似乎並不是一個好現象,就譬如一座城池,即使防守嚴密得一如鐵
桶,如果沒有反攻的能力,又沒有外援,遲早難保會被攻陷的。
柳展禽並沒有外援,反攻的能力也似乎早就沒有了。
他只有守,但又能守到幾時?這又哪裡還算得是切磋,簡直就是在挨打。
陷身如此這般的困境,他實在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會是事實,交手前當真打死
他也不信,但如今,不由他不信。
他痛心極了,恨不得拚死衝出劍網,忽然,他發覺自己就連這一份勇氣也消失。
人就是這樣,未到臨死的關頭,很難拿出拚死的決心。
更何況,說好了切磋。
柳展禽最初也不錯本著切磋的意思,不過到這下,即使孫羽是著意切磋,柳展
禽可連一點這樣的感受也沒有了。
不由得,他的臉由青轉白由白變紅。
孫羽蒙著面,表情是怎樣,柳展禽並不知道,只是在他身下的感覺中,面巾後
面孫羽的嘴巴張得可以放得下一隻大鴨蛋,正在衝著自己笑。
他心中當真是又急又怒,忍不住就要大叫停手。
口是張開了,柳展禽並沒有叫出來。
也就在此際,孫羽綿密的劍網忽然收斂,錚的銀劍入鞘的同時,人已經退出七
步。
柳展禽反到竟似沒有覺察,雙袖繼續在揮舞,揮舞到第三下,然後倏地停下來
。一絲絲冷汗交錯淌下了他的面頰,人虛脫了似的,整個身子盡挨著樹幹,站也好
像站不穩了。
孫羽那邊靜靜地望著,沒有動,也沒有作聲。聰明人都應該知道這時候最好就
是閉嘴。
柳展禽的目光漸漸散渙,口唇蠕動著,不住地沉吟著一句話「這怎會是事實?」
的確是,這怎會是事實呢,五年前,沒有錯他已經在孫羽劍下敗過一次,如今
就算再敗也不稀奇,但實在敗得太慘!
五年前,相差並沒有多少,到今日在他不斷奮發之下,應該更接近才對。
所以你叫他怎能相信是事實呢?
雖然重複再重複,沉吟著相同的一句話,語聲始終是那麼微弱,幾乎只是他自
己聽得清楚。
孫羽也聽得清楚,冷冷的說了一句話,不是同情的話。
「這怎不會是事實!」
「為什麼!」柳展禽霍地抬頭望著孫羽,眼睛中充滿了痛苦,也充滿了疑惑。
「你應該知道!」
「我怎會應該知道,我要是己知道又怎會再敗在你劍下,敗得這樣慘!」柳展
禽的語聲變得異常沙啞,就彷彿生命快到盡頭,血氣快要乾涸。
他的自尊心很大,自信心很強,但,並非完全經不起失敗的人,問題是這—戰
他實在敗得太慘了,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他自尊心,自信心遭受的打擊,損害,有
多重,有多深。
孫羽也想像不到.又再這樣問一聲:「你當真不知?」
「不知就不知!」柳展禽顯出前所未有過的暴躁。
「我還以為你會知道的。」孫羽歎了一口氣,「五年前你敗在我劍下是因為的
確我稍勝於你,到今日,以方才看來,在斷金手,流雲袖之上顯然你已下了不少苦
心,我是論武功,無疑你已經超越當年的我,與今日的我亦是非常接近,但,另一
方面,你不單止沒有進步,相反,老遠的給我趕過了。」
「另一方面?哪一方面?」
「技巧的那一方面!」
「我並沒有……」
「你並沒有放棄練習,而且很苦心,這一點.我知道,也佩服,但據我所知,
這四年以來,你完全沒有再親自出手!」
「大事有你,小事亦有曾隼,蒙奎兩人,還用得著我?」
「在你的立場,就換轉是我,只怕也會是同樣的想法,拚命的工作,誰也不願
意多做的,是因為這樣,即使你怎樣苦心練習,拿來做對手的不外乎木石之類的東
西,木石是死的,你從中得到的技巧當然亦是死的,就正如紙上談兵……」
柳展禽張著嘴,恍然大悟的樣子。
「有句話,技巧是從經驗中得來,這所謂經驗,是實際的經驗,並不是理論上
抑或閉門造車式的經驗。」
柳展禽只有點頭。
「經驗的不能傳授別人,是人生可悲的一件事,沒有人能夠從別人的磨練之中
取得經驗,他必需親自接受磨練。」
「我知道。」
「還不遲,畢竟你還年青。」
「但現在來說,太遲了。」
「這句話怎樣說?」
「不久我就要去殺一個人,很厲害的一個人!」
「哦?」
「對你也不知道應該感激還是怨恨,要不是你自恃太高,此去我是凶多吉少,
但要不是你,最低限度,我還有一戰的勇氣,而如今,就連這一戰的勇氣,我也沒
有了。」
「哦……」
「你也不必抱歉,無論如何你總算讓我認識了一件事——一個人必須徹底瞭解
自己。要徹底瞭解自己,必須親身去接受考驗。」
未能徹底瞭解自己的人,總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
柳展禽如今總算知道了,只是,在他來說這未免太遲了,他仰首向天,不禁就
一聲長歎:「……這件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好奇心人人都有,孫羽也不例外。
柳展禽好不容易伸直身子,手背負,一步一步地緩緩踱了開去。
孫羽下意識亦步亦趨。
花蔭,柳底。
花垂露,柳散煙。煙霧中飄起了柳展禽低沉的語聲:「五年了,由相識到現在
,在孫兄心目中將我當做什麼,我不知,但,在我心目中,一直將孫兄當做朋友。」
「……」孫羽沒有作聲。
「是以,什麼我都不在乎讓孫兄知道……孫兄!」
「我正在洗耳恭聽。」
「孫兄以為我這個人怎樣?」
「精明,果斷。」
「還有心狠,手辣是不是?」
柳展禽輕歎:「我並不否認冷酷,但我絕不承認無情,我知道有根,同樣地,
我也知道有愛。我一直在找!」
「找到了?」
「找到了。」
「恭喜!」
「多謝!」柳展禽又是一聲輕歎。
「你應該開心,為什麼還要長嗟短歎?」
「恨不相逢未嫁時!」
孫羽沉默了下去,好半晌,才接上一句:「你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
柳展禽點頭,面部肌肉痛苦地猛起了痙攣。
「想不到。」
「我自己也是。」柳展禽苦笑,收步,仰眼望天。
風一陣吹過,梨花搖落,柳絮飛舞。
柳展禽不動,讓梨花披了一身,讓柳絮沾了一身,痛苦的目光忽又變作幻夢也
似淒迷。
「開到薔薇,落盡梨花,第一次見她,正是這般春色無多的時候,到如今,算
一算,總有三年了。」
「人生並沒有多少個三年。」
「所以我不能再等下去!」
「等待是什麼滋味,我知道。」
「孫兄你相信一見鍾情?」
「我相信,但我總認為最低限度也應該再多看一眼。」
「這也是道理,我與她的確是一見鍾情,但這三年來,她與我已不再多看一眼
。」
「有可能?」
「我是她的表哥。」
「真的?」
「假的!」柳展禽苦笑。
孫羽心中也在苦笑。
「也無可奈何,要非扯上這一點表兄妹的親戚關係,我實在沒有可能,沒有理
由與她一再相見的,」柳展禽面上又是一片痛苦之色,「這實在不是滋味。」
「他可又知道?」
「他?你說他?他,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這麼說,比起你倆他豈非更可憐?有—天發覺,比起你倆他豈非更痛苦?」
「痛苦,三個人……」
「又何必,一個人痛苦總比三個人同時痛苦好得多,倒不如,你倆索性與他說
明白,他若是個明理之人,相信亦不會勉強下去……」
「他若不是呢?」
孫羽回答不出來。
「男人多數都很慷慨,我知道.但一個最慷慨的男人.也紹不會慷慨到甘心將
自己的妻子拱手奉送與人!」
「說不定……」
「沒有說不定,你不是不知道,我向來不做沒有絕對把握的事。」
孫羽只有住口。
「要解除一個人的痛苦,並不是只有一種辦法,就算只有—種辦法,在我來說
.也只是這種辦法——」柳展禽眼中寒芒暴閃,冷酷地從牙縫中拼出這樣的一個字
:「殺!」
殺!這的確是柳展禽一生所奉行的信條!
孫羽更就無話可說。
「因為她,因為他,三年來,我無日不在忍耐,也無日不在準備,三年後的今
日,我實在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我也自以為已經準備足夠……」柳展禽突然住口
,頹然垂下了頭。
「抱歉!」
「我早說過你不必抱歉,但無論如何——」柳展禽猛回過頭來,迫切地望著孫
羽:「這次你一定要幫我的忙!」
孫羽仍不作聲,偏過頭,避開柳展禽的目光,人也從旁繞了開去。才幾步,又
回到了柳絮池塘邊。
池上碧苔三四點,葉底黃鸝一兩聲。
孫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目光停留在碧苔上,嘴唇牽動,欲言又止,但終於還
說了出來:「這一次,跟以往一樣,錢,事先你已給了我。」
「我深信你絕對不會令我失望!」
「所以,事情完了,我根本可以不必到來,除非你再次飛鴿傳召。」
「是這樣,然則你倒來見我,莫非又為了什麼?」
「老實說,我本來是向你辭行!」
柳展禽一怔,睜大眼,好像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到底他還是相信了,沒有
再問為什麼,只是問:「你不是說過要賺夠五千兩黃金?」
「現在我已經賺夠這個數目。」
「這麼快?」
柳展禽一面疑惑之色,「前些時我替你算一算,好像還不到三千五百兩……」
「的確還不到,可是這一次,我多賺了二千兩。」
「二千兩。」
「也因此,我殺了潘玉舒媚兩人!」
「替香祖樓?」
「除了香祖樓還有誰?」
「香祖樓呢?」
「我不是活著?」
「那麼他就一定已死了,應承過的事情你當然一定會做到。」
「出了口的說話也是一樣。」
柳展禽俯首不語。
「柳兄,可還記得你我當初相見?」
「怎麼不記得,是五年前的中秋。」
「你吹簫在江邊,月下樹下。」
「吹的點絳唇,混江龍,六麼遍。」
「我囊空如洗,蒙著面,硬著心腸,只管打你的主意。」
「一戰之下,惺惺相惜,我多了一個朋友,你卻變成了職業殺手!」
「我真不知道應該多謝你還是恨你。」
「五年,這就五年了。」
「逝水東流不復,年華又何嘗不是一去不返。」
「五年這樣子的生活,我實在已經過膩,不能再忍受下去。」
「你是說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
「人各有志,你一定要走我也沒辦法,只是,這最後的一件事,我的事……」
語聲一頓,柳展禽懇切地望著孫羽,他要強調的正是這「我的事」三個字。
孫羽又沉默了下去。
好半晌,緩緩地回過頭來一字一頓的:「交給我好了。」
柳展禽眉頭乍展,長揖到地,「多謝幫忙!」
孫羽看在眼裡,微喟:「對你,她當真那麼重要。」
「有生以來我就只愛上她一個!」
「她適合你?」
「最適合不過。」
「他又如何?」
「一個市儈,重利薄情,終歲奔波在外,一任她寂寞閨中。」
「她若是適合你,必然能歌擅曲,嫁作商人婦,的確委屈了她。」
「然則她不是生活在痛苦之中?」
「她這樣對你說過?」
「沒有,但我想像得到。」
孫羽眼中似有笑意。
又是一陣風吹過,平靜的池面蕩起了一片漣漪。
「吹皺一池春水……」孫羽到底笑了出來。
「孫兄是笑我自作多情?」
「你以為?」
「不,」柳展禽一聲長歎,「心有靈犀一點通,有很多事情是無法說出來。」
「哦……」
「縱然她不說,我也聽得出,看得出她心中的寂寞,悲哀……」
柳展禽當然聽得出,看得出,他並沒有忘記那一夜,那一夜……
柳依依,花可可,雲淡淡,月彎彎。
小池旁邊,也有些月,也有些風,也有些香。
水影浮花,花影動簾櫳。
人在簾櫳中,琴聲,歌聲卻已傳到了簾外。
柳展禽披了—身花影,就負手木立於小池邊,簾櫳外。
琴聲悲苦,歌聲又何嘗不幽怨……
恰相逢,又折鸞和鳳,
往事如春夢,倩飛鴻,
欲寄音書,恨少丹青,
描不出心頭痛,縱青雲路可通,
怕紅顏命易窮,向風前強把孤弦弄……
「向風前強把弧弦弄……」柳展禽淒然一笑,「她並非無情,只是不幸錯嫁了
—個無情夫婿……」
「你因此憐惜?」
「不單止憐惜!」
「要不是,為什麼要到今時今日?」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不肯答應?」
「我沒有問過他,我甚至也沒有見過他……」
「那麼你又怎知道他不是你的對手?」
「我,我……」
「你不敢面對現實!」
柳展禽痛苦地垂下了頭,突然這樣問:「孫兄可曾聽說過『一劍殺龍手』祖驚
虹?」
「祖殺手?」
「你認為他的武功怎樣?」
「左手劍未逢敵手。」
「他也是左手劍的能手,江湖中傳說,十八歲他初出道的時候,就找上了祖驚
虹比劍,竟然能夠接下祖驚虹雷霆三十六擊!」
孫羽雖然蒙著面,看不出他的神情變化,但他的眼中分明已露出了驚異之色。
「孫兄又可曾聽說過金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
「全都是當代高手。」
「卻都先後敗在他劍下。」
「這個人到底是誰?」
孫羽眼中驚異之色更濃。
「沈勝衣!」
孫羽頓時如遭雷擊,渾身猛地一震,脫口驚呼:「沈勝衣!」
柳展禽出其不意竟也給嚇了一跳,隨問:「孫兄也知道此人?」
孫羽呆呆地怔在那裡,彷彿沒有聽到柳展禽在問,沒有回答,甚至也沒有說什
麼。
柳展禽更是奇怪,忍不住追問下去,「孫兄莫非認識他?」
孫羽依然木立不應。
柳展禽急了,猛提高嗓子:「到底怎樣了?」
孫羽—如睡夢中突然醒來。渾身又是一震,目光暴閃,逼視柳展禽,像箭、像
刀、像劍,森冷、銳利、閃亮。
柳展禽猛吃一驚,不知不覺間,倒退了兩步。
孫羽目光更見凌厲,一身衣衫竟似無風起舞,人未動,劍在鞘.殺氣已飛揚。
殺氣迫人眉睫。
柳展禽也感覺到了,本能地反手握住了腰插玉簫。
一剎那,只不過一剎那,殺氣突然又消逝,孫羽在冷笑,「你是說沈——勝—
—衣!」
「正是沈勝衣!」柳展禽吁了一口氣,鬆開握住玉簫的手,「孫兄認識他?」
「認識。」
「有仇?」
「無仇。」
「有怨?」
「無怨。」
「真心話?」
孫羽冷笑。
「看情形分明不是,不過孫兄不說,亦是無可奈何!」柳展禽一笑,轉過話題
,問:「對於這個沈勝衣,孫兄自問有幾分把握?」
孫羽只是冷笑。
「可要我聯手?」
「用不著!」
「那麼說,孫兄是成竹在胸了!」
孫羽不答。
「要不要我描述他一二?」
「對於他你知道多少?」
「慚愧,我只知道他二十四五的年紀,七尺長短身材,發長披肩,愛穿白衣,
因為用的是左手劍,所以與人迥異,一口劍是斜掛在右腰……」
「我說過認識他!」
孫羽突然截住柳展禽的說話。
柳展禽苦笑,「我能夠告訴你的也就只有這些。」
「那麼你最好閉嘴。」
柳展禽只好閉嘴。
孫羽也無言,好半晌,忽然問:「還有什麼?」
「沒有了,只問孫兄何時可去?」
「現在就去。」
「何時可回?」
「此去不回!」
「錢?」
「錢已多餘!」
「我怎能過意得去?」
「目前你還用不著這樣說。」
「孫兄亦是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我信得過孫兄。」
「多謝。」
「事成之日,孫兄一定要來喝一杯喜酒!」
「不怕言之過早。」
「不怕!」
孫羽冷冷地望著柳展禽,一甩頭,突然說:「珍重!」
「且慢!」
「五年來,孫兄一直與我蒙面相見,今日一別,再會或恐無緣,還請……」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
「只管說…」
「你我之間只是僱主關係,我從來就沒有將你當做朋友。」
柳展禽神色一陣異樣,就像是給當面摑了一巴掌。
「錯過今日,便成陌路,我一定會將你忘記,你最好也將我忘掉。」
「我明白孫兄的心意。」柳展禽黯然,「但望孫兄此去,回復本來,而我,一
待事成,亦自洗手不幹。」
「柳兄愛她如此之深。」
「她也是一樣。」
柳展禽笑在眼裡,笑在心裡。
「是真的話我倒希望你倆能夠同諧白首!」
「多謝!」
孫羽一跺腳,再聲:「珍重!」
「且慢!」柳展禽忽又叫住。
「柳兄幾時變得這樣子婆婆媽媽?」
柳展禽輕歎:「既是此去便成陌路,孫兄何不留片刻,聽我重吹當日一曲?」
孫羽沒有作聲,也沒有舉步。
柳展禽取過玉簫,調寄點絳唇,嗚嗚的吹了起來。
孫羽靜靜地聽著,驀地裡一聲長嘯,按著調子,引吭高歌
可愛中秋,雨余天淨,
西風送,晚霞歸洞,
涼露沾衣重……
簫聲、歌聲,直衝雲霄,劍氣,殺氣,摧落了千瓣梨花,萬絲柳絮!
秋光宇宙,夜色簾蟾,
誰使銀櫳吞暮靄,
放教玉兔步晴空,
人多在,管弦聲裡,詩酒鄉中!
蕭聲更急,歌聲更響,人舞在梨花柳絮中。
劍光如匹鏈,似驚虹!殺氣更濃!分明是春初,竟似已秋暮!
爛銀盤擁,冰輪動,
碾玻璃萬頃,無轍無蹤,
今宵最好,來夜怎同,
留戀嫦娥相陪奉,
天公,莫教清影轉梧桐……
簫聲急落,劍光狂飛,滿地梨花柳絮又被劍風激起,點點粉碎!
孫羽心中千重恨,萬重怨,也似已盡寄歌聲,劍影!
直須勝賞,想人生如轉蓬,
此夕休虛廢,幽歡不易逢,
快吟胸,虹吞鯨吸,
長川流不供……
聽江樓,笛三弄,
一曲悠然未終,
裂石凌空聲溜亮,
似波心夜吼蒼龍……
唉——我今欲從,嫦娥歸去,
盼青鸞飛上廣寒宮——
簫聲未竭,歌聲突斷,人影一斂,劍光亦斂散,錚的劍已入鞘,孫羽突然仰天
狂笑:「才不過春初,幾時等到得秋暮,這裡無長川,這裡無梧桐,又哪來夜月,
又哪來西風送,又哪來涼露沾衣重,又哪來嫦娥相陪奉……」
狂笑聲中,孫羽就披了一身梨花柳絮,踩著遍地柳絮梨花,頭也不回,大踏步
而去!
朝霧淡淡的還未散盡!
狂歌笑語卻都無處追尋。
空餘一縷淒涼的簫聲飄忽在小池邊,梨花旁,柳樹下。
孫羽終於消失在薄霧中。
柳展禽緩緩放下了玉簫,目光凝視著孫羽的去向。
朝霧迷濛,他的目光也是迷濛一片。
是朝霧迷濛了他的目光還是他的心。
「二千兩,二千兩黃金!」他的嘴角突挑起了一絲奇異的笑意:「你懂得自己
去找生意,賺大錢,當然要離我而去。」
「若不是你真的從此罷手,又怎會再為我冒險?」
「我一生最恨就是被人欺騙,孫羽呀孫羽,你若是欺騙了我一定會後悔。」
「我一定要你後悔!」
柳展禽自言自語,猛地背轉身,奔向池畔的小樓。
一個人的外表不一定等於內心。
一個人口裡說的與心中想的更未必一樣。
霧漸散,風仍舊一陣又是一陣。
風中突然響起了兩聲狗吠!
兩隻一身金毛的獵狗嗅索著竄出了花叢深處,柳蔭蔭處。
狗頸上套有皮帶!皮帶操在柳展禽手中!
「汪汪」的又是兩聲狗吠,兩隻獵狗猛奔了出去。
柳展禽一笑。
這豈非孫羽的去向?
雨後天,輕寒。弄晴鶯舌出眾巧,著雨花枝分外妍。
杏花,春鶯啼在花枝頭。過了這片杏林,江寧府城也就不遠了。
花林中一條小徑,逕上舖了落花,一個人踏著落花而來。
落花如夢淒迷,色未退,香還在,但這個人腳步過處,落花便與泥同,色香俱
杳。
好無情的一個人。
這個人二十四五年紀,七尺長短身材,一身白衣,發長披肩,劍一口,斜掛腰
右。
沈勝衣!
衣白,他的面色比衣還白,比雪還要白,他的神情更是比雪還冷。
他的相貌平凡,但任何人只要看上他一眼,都絕對不會再有平凡的感覺。
他的眼,閃亮,銳利,像劍。
眉宇間,三分落寞,七分肅殺!
他一踏入杏花林,周圍便似也平添了一層肅殺的氣氛。
杏花無語,就連鶯鳥也封住了嗓音,好厲害的殺氣!
劍仍在鞘,殺氣當然不會發自劍上,殺氣只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他的人,簡
直就已是一口出了鞘的劍,利劍。
他的右手反腕抓著擱在肩頭上的一個包袱,左手低垂,連碰也不曾一碰劍柄。
他相信劍,但他更相信自己的手!
水濕仍未乾透,他一路而來,清楚遺下了一行腳印。
每一個腳印的距離,深淺都是一樣。
他的步伐竟是這樣的整齊均一。
小徑的前面也有一行腳印。
這行腳印由左而右橫過小徑,距離不定,深淺不一。
當中的兩個腳印卻特別深,似乎那留下腳印的人曾在小徑當中企望了好一段時
間。
沈勝衣看到了這一行腳印。
他的面上依然一片冷漠,沒有絲毫表示,但他的腳步已停下。
突然間,他左半面頰的唇邊,眼角,痙攣起一絲冷笑,目光劍也似飛投向徑旁
的一叢花樹。
簌簌的花樹隨著一陣顫動,一個蒙面黑衣人幽靈一樣從中冒了起來。
「你知道我在這裡?」
黑衣人的目光也劍一樣凌厲,冷冷地瞟向沈勝衣。
四道目光交擊在半空。
沈勝衣冷笑,眼中現出了殺機。
黑衣人並未覺察,「得」的一擦拇中指。「我追蹤了你—日一夜,好不容易找
到這個好機會,這個好地方。」
沈勝衣只是冷笑。
「你當然知道我為何而來!」黑衣人反手握住了劍柄。
沈勝衣仍不作聲,眼中殺機更濃。
「你當然知道應該怎樣做!」「嗆」地黑衣人終於拔劍在手中。
劍出鞘的裊裊餘音,猛被一聲霹靂擊散!
沈勝衣霹靂一聲暴喝,人同時離地飛起,劍卻不知何時已拔在左手!
聲霹靂,人霹靂,劍也是霹靂一樣!
你有沒有見過霹靂的威力和速度?
黑衣人驚呼,手中劍連忙迎上!
又是一聲霹靂,一口劍激飛半空,消失在杏花深處。黑衣人的劍。
沈勝衣冷冷笑,人飛落在樹叢中,劍已回到了鞘內。
黑衣人卻踉蹌搶出了花叢外,反手扯下了蒙面黑巾,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他的身上並沒有傷痕,只是沈勝衣的霹靂一劍已然震碎了他的心脈,沈勝衣,
唉!沈勝衣!
一劍,只一劍。一劍已是足夠有餘,所以他收劍!
他絕對不肯再多浪費一分氣力,他甚至連看他也懶得再多看一眼。
他舉步,繼續他未完成的路途!
好無情的一個人。
黑衣人第二口鮮血噴出,終於倒下。露出來的是一張峻冷清瘦的面龐。
莫非他就是孫羽。
血還未乾,人死了顯然還未多久,柳展禽看得出。
他抄起了黑衣人的右手,虎口迸裂,筋骨都幾乎斷盡。
「好厲害的一擊!」柳展禽心底寒了出來,放下手,轉望向黑衣人的面龐。
黑衣人突然張開眼睛,原來他還沒有完全斷氣。
他的目光混濁一片,他的語聲更是含糊,但,柳展禽總算還聽得清楚。
黑衣人出口的第一句是一句很奇怪很奇怪的說話:「他……他很多錢!」
柳展禽一怔。「你到底是誰?」
「我是……」
「你是誰都已沒有關係!」柳展禽冷笑,突然起腳,一腳將黑衣人踢飛半天!
他豈非比沈勝衣更無情?
一人兩狗又追出。
這一次柳展禽追的是誰?沈勝衣?
你有沒有聽過黃娥的落梅風,顧賈的訴衷情,朱庭玉的行香子,姚牧庵的新水
令?
你感覺不感覺得到這些曲子多麼幽怨,多麼淒涼!
你知不知霍秋娥譜這些曲子時的心情又是多麼淒涼,多麼幽怨?
如果你都是不知,你都感覺不到,你都沒有聽過,現在你不妨留意一下。
不是落梅風,訴衷情。
也不是行香子,新水令,是水仙子,黑劉五的水仙子——
恨重疊重疊恨恨綿綿恨滿晚妝樓,
愁積聚積聚愁愁切切愁斟碧玉磚,
懶梳妝梳妝懶懶設設懶熱黃金獸,
淚珠彈彈珠淚淚汪汪汪汪不住流,
病身軀身軀病病懨懨病在我心頭,
花見我我見花花應憔瘦,
月對我我對月月更害羞,
與天說說與天天也還愁……
丁冬一聲,琴歌俱絕,香閨更寂寞,人影更孤零。
霍秋娥癡癡地站起了身,移步到荼糜架旁,海棠花下。
海棠已開盡,明朝再小雨濛濛,不難便化作胭脂淚。
霍秋娥歎息在心中。轉一個身,她看見地上自己的影子。影與人同瘦。天邊的
月也與人一般孤零。
月升在東天,東天一片愁雲,莫非天也正替人憂!
風急,風緊,雲湧,雲流。月明,月暗,月依稀消沉。
霍秋娥一聲短歎,又一聲長吁。
月兒沉,一樣相思兩處心,今宵愁恨更比昨宵甚,對孤燈,無意寢,淚和愁付
與瑤琴,離恨向弦中訴,淒涼在指下吟,少一個知音……
你有沒有見過像霍秋娥這樣多愁善感的女子。
她思念的又是誰?誰又是她的知音?
沈勝衣?
沈勝衣倚在欄邊。
他怔怔地望著花前月下漫聲輕唱的絕色佳人,神情已癡,目光已知。
這是自己的妻子霍秋娥,他心裡告訴自己,但忽然,他連自己都不再相信。
他眼中露出了痛苦之色。
他想走出庭院,卻又有力不從心的感覺。
他低頭,觸目一身如雪也似的衣衫,潔白無瑕,心呢?
再看自己的一雙手,還是那麼強而有力,特別是左手!
這只左手曾經擊敗金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
這只左手曾經名滿江湖.
這實在是一隻不平凡的左手.但這隻手雖然矯活,卻不懂調琴,更不會品簫。
劍在手,這只左手可以連斷七臂,連殺七人,琴在手,這只左手卻無法調得動
琴的七根弦索.
天下絕對沒有一個十全十美的人.手也是一樣,你幾曾見過有一雙件件皆精,
樣樣皆能的妙手,巧手。
沈勝衣也只是一個人。
因為這一雙手,他一直感到驕傲,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一天,這樣的一夜
,同樣也因為這一雙手,他竟要為它感到悲哀?
你懂不懂得什麼叫做悲哀.
沈勝衣的眼中如今正充滿了悲哀!
人靜,人靜,風動一庭花影.
「相公!相公!」一個丫頭呼喊著穿過月洞門,突然走入庭院來。
霍秋娥一怔。「秋菊,你呼喊誰?」
「我呼喊相公,他吩咐預備一些酒萊,這下酒菜都已預備好了。」
「相公回來了?」霍秋娥看似一喜,但一剎那,這僅有的一絲喜色便又消逝。
沈勝衣看在眼裡,心中一陣刺痛,正想轉身,霍秋娥已發現了他的所在.
她張口,欲言卻又止,她躊躇,到底還是迎了上來。
「相公好……」
「娘子好……」
這算是什麼說話?這像是一雙久別重逢的夫婦?
也就只是這兩句話,兩個人都沉默了下去。
霍秋娥垂頭,沈勝衣的目光在收縮,心在收縮。他早就覺察到在兩人之間存在
著一層無形的隔膜,只是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那麼明顯,那麼深,那麼厚.
所以他一直都沒有留意.如今,如今卻未免太遲了。
沈勝衣的心幾乎滴出血來.
他一聲不響,突然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霍秋娥的淚珠已流下……
沒有星,只有月.
月彎,月高,月孤,月明.
月色蒼白,長街蒼白。沈勝衣面色更是蒼白得怕人。他一個人獨步街頭,將家
遠遠拋在腦後。
他寧可在街頭流浪,也不願意留在家中!
倏地他挺起了胸膛,轉身,大踏步回頭走。
人總要面對現實。
沈勝衣並非不敢面對現實的人。
他不敢妄想這一回去家便會溫暖一些,霍秋娥便會溫柔一些.
他也不認為他還有能力改變一切的。
他只是希望有個了斷,有一個交代就行。
了斷,交代,他一定要回去。
他絕對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他也絕對不做拖泥帶水的事。
劍決絕,心,他的心也決絕。
他才一轉身,一個人就迎了上來,這個人四十左右年紀,不算矮,但無論走到
哪裡會給人矮小的感覺。
這種人永遠抬不起頭。
這個人的神態,你說有幾多猥瑣就有幾多猥瑣。
這個人一臉諂笑。
只要你有財有勢,甚至只要你有膽有識,你就算當面一拳,這種人也是只會對
你諂笑的。
這種人豈非多得很。
沈勝衣當然不會認識這種人。這種人卻認識沈勝衣。
「沈相公!」
「什麼事!」
「小人沈三……」
「我沒有問你姓名,我不認識你,也不要認識你!」
要是換了別人,只怕掉頭就走,但沈三沒有,依然一臉的諂笑,他這張笑臉也
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來的。
「沈相公當然不認識小人,但小人卻認識沈相公,不單止此,小人還認識夫人
,認識沈夫人的表哥柳展禽柳公子。」
「你認識的人倒不少。」沈勝衣冷笑,「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些?」
「還有還有……」沈三壓低了嗓子,「沈相公要不要知道?」
「知道什麼?」
譬如說柳公子並不真是沈夫人的表哥……」
沈勝衣的眼角在收縮。
「譬如說相公不在的時候,柳公子就不時來訪,一來就很夜很夜才走……」
沈勝衣雙眼只剩下一道縫。
「又譬如說……奇怪……」沈三突然醒悟了什麼,「怎麼剛才我來的時候好像
又在附近見到了他?」
「誰!」沈勝衣霍地雙眼暴睜。
「柳公子,手裡還牽著那兩頭金毛獵狗……」
「金毛獵狗!」沈勝衣雙眼睜得更大,「好,好,好!」
他一連三聲「好」,面色卻一點兒也不好,越來越難看。
「沈相公知道的似乎不多。」
「你知道的似乎不少!」
「秋菊是相公家裡的丫頭,小人卻是秋菊的表哥……」
「真的?」
「假的……」沈三居然面不改容。
沈勝衣盯著沈三,突然仰天大笑。
好驚人的笑聲。沈三吃驚地望著沈勝衣,正不知怎樣是好,笑聲突然又停下。
「沈三!」
「小人在這裡。」
「你告訴我這些當然有你的目的。」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看不過眼。」沈三一副不平的樣子。
「哦!」沈勝衣冷笑。
「又何況——」沈三馬上換回一臉諂笑,「小人知道沈相公一向豪爽,是絕對
不會待薄小人的。」
「我豈會待薄你!」
「那小人就先多謝相公五兩銀子!」
沈三是一個很懂得利用機會的人。
「你只要五兩銀子就夠了?」
「小人向來都知足。」
「好,我給你!」
沈勝衣撕心裂肺地一聲狂叫,一拳猛可擊出!
噗的沈三的身子飛了出去,撞上牆壁,彈飛,一堆爛泥似的倒在路上。
在不適當的時候說不適當的話,碰壁實在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沈勝衣狂叫未絕,拳頭也未收回,就以狂叫揮拳的姿勢瘋了也似地站在路心!
他的心在戰慄,他的手在顫抖,他的眼角已迸裂,血絲順頰流下!
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做悲憤?
狂叫聲突斷,沈勝衣怒獅一樣標起,向家那邊撲返!
門,沈家的大門很厚,足足有三寸。
悲憤的力量卻足以開山裂石!轟的一聲霹靂,那兩扇厚足三寸的門板木片一樣
凌空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掀起一天沙塵!
漫天塵砂中,沈勝衣一頭散發狂舞東風,大踏步而入!
劍在鞘,殺氣卻已在飛揚!
沈勝衣劍也似的目光閃動在夜空中。
園子裡有幾株杏花。杏花在飄落。是被目光摧落還是被殺氣摧落?
一隻金毛獵狗狂吠著從書房那邊竄來,露著白森森的利齒撲向沈勝衣!
沈勝衣咆吼雷霆!
電閃一樣耀目的劍光雷霆中擊下!
狗吠聲立斷,血雨暴灑,活生生的一隻金毛獵狗齊腰分成了兩截,東一截,西
一截!
沈勝衣的人卻已北飛,飛撲向書房!
這邊他身形才動,那邊書房的屋頂就轟的裂開了一個大洞,瓦礫紛飛中,一個
錦衣人手抱著一條金毛獵狗箭也似射出!
「柳展禽!」沈勝衣狂吼,人與劍電閃穿空!
沈勝衣竟認識柳展禽,那的確是柳展禽。
他哪裡還有時間開口,嚇破了膽子的貓兒一樣,一下子竄上牆頭,又一頭栽了
下去。
他懷中的金毛獵狗忍不住悶狺一聲的時候,他的人已在好幾十丈之外,看也看
不到了。
沈勝衣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厲害的輕功,他沒有追下去,就站在牆頭上放聲大笑
起來。
笑聲充滿了譏諷的意味。傳出老遠老遠。柳展禽還聽得到,也聽得出。他的心
在收縮。他從來沒有過這樣子狼狽,他並不是一個懦夫。
但這一次他卻不敢面對現實。他實在怕!
沈勝衣,唉!沈勝衣!
柳展禽一身冷汗濕透!
瓦礫灰塵還在灑落飄落,沾滿了霍秋娥的衣衫,也沾滿了書桌上的一個狹長黑
布包袱。
包袱已被打開,裡面一套黑色密扣緊身的夜行衣,一柄銀劍!
孫羽的銀劍!
這個包袱沈勝衣記得自己親手藏在屋頂橫樑暗處,並不是放在書桌上。他也記
得包袱是捲得好好的。但如今都已兩樣。他知道為什麼。
孫羽,沈勝衣,孫羽也就是沈勝衣!
這本來是一個秘密,但如今已經不再是秘密,最低限度,柳展禽已知道了!
沈勝衣不在乎,他的心早已死了一半,無論什麼他都不太在乎。
他根本不能在乎。
他想笑,只可惜他實在笑不出來。
靜靜的他在桌旁坐下,癡癡的他望著霍秋娥。
霍秋娥也正癡癡地望著他,眼中有淚,淚中包含著悲哀,痛苦,還有羞愧。
淚珠終於流下,滴碎。
淚珠是這樣的脆弱,心,心也是一樣的。
沈勝衣的心豈非早就碎了一半?
他的眼角已在跳動,他的鼻子已在發酸,但他的眼中並沒有淚。
悲哀並不一定要用眼淚來表白。
霍秋娥總算瞭解沈勝衣心中的辛酸,痛苦,她垂下了頭,淚水濕透衣襟。
「我都知道了。」她難得還說得出話來。
帶淚的聲音聽起來總是特別傷感的,沈勝衣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天下本來就
沒有永遠的秘密。」
「我知道你這樣做都是為了我。」
沈勝衣沒有作聲。
「那一年的中秋夜我並沒有忘記。」
「能夠忘記了最好。」
「當夜我抱怨……」
「佳節中秋餓了大半天,還要空肚子對著一輪明月下去.無論是誰都難免會抱
怨一兩句的。」
「你沒有……」
「不是沒有,只是你看不出,聽不到,我怨在心中,恨在心頭!」
「這你也用不著……」
「如果還有一兩天給我考慮,或者我會想出一兩種別的辦法,當時,當時我並
沒有想到其它事情發生……」
「是我害了你……」
「這番話應該由我來說,你原是用不著隨我吃苦的。」沈勝衣慘笑:「青梅竹
馬只不過是小孩子的玩意,你我未免太認真!」
「你都知道了?」
「要不知道也不成。」
「你恨我?」
「我只恨自己!」
「告訴你,我沒有……」
「我希望自己能夠相信……」
「你不能?你不信?」
沈勝衣不答,眼望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並沒有什麼好望。
霍秋娥淒然抬頭,眼中充滿了懇求,充滿了希望。
沈勝衣不知,他的視線在窗外。
霍秋娥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之色。
「你不相信我不怪你,但我一定給你一個明白。」
她緊咬嘴唇,強忍辛酸,帶淚退出了書房。
沈勝衣想叫住,卻只是想,並沒有叫出來,視線還是在窗外。
夜風吹透窗紗,風中帶著花香。
花香淡薄,春色已無多,花香又還能持續得幾多時?
但春去,明年還會再來,花謝了明年也還會重開。
說不定,明年的花比今年還香,比今年還好,人呢?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人就不一樣了。
風中還有歌聲,是誰在漫聲輕唱李白的長干行?
妾發髮復額,折花門前劇,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同居長干裡,兩小無嫌猜……
長干裡就在江寧,在江寧聽到長干行實在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江寧也不少青梅竹馬的夫婦,就譬如沈勝衣,霍秋娥。
同樣的長干行沈勝衣也不知聽過了多少遍,只是沒有一次像今夜的給他這麼大
的感觸。
他呆了也似的聽著,心頭又是甜,又是苦,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滋味。
「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他歎息在歌聲之
中,「秋娥啊秋娥,我又何嘗忍心讓你孤單地住在這裡,等待著青春的衰老……」
「我不能對你坦白,也難怪你對我不能瞭解……」
坦白,瞭解,又有幾對夫婦能夠真真正正地做到不互相猜忌,相互信任,坦白
,瞭解?
窗外的歌聲突然中斷!
——唱歌的人莫非唱倦了,醉倒了?
沈勝衣的心中幾乎同時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猛一聲怪叫,箭也似標起!
房門被虛掩上,沈勝衣不其然一頭撞在門上,砰的連人帶門飛了出去。他在地
上打了一個滾又標起!
他的身形已快到不能再快,但即使能夠再快,這下子也還是太遲,太遲了!
一個人要生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有生存的條件,還要有生存的勇氣。
有時候甚至你要生存,環境亦未必容許你生存下去。
一個人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比起來,反倒是簡單得多。
霍秋娥只用一條紅綾就能夠做到。
她說過一定給沈勝衣一個明白,她做到了,她用的方法是這樣的簡單而有效。
沈勝衣又怎還能不相信。
他的人尚在門外,好在手中的銀劍已脫鞘飛出,射向懸在粱上的紅綾。
他的目力一向很準確,腕力一向很驚人,銀劍也並未生�蛂A鋒利得很。只一劍
,紅綾就斷下。
幾乎同時他的人已在房中,伸手接住了霍秋娥的身子。
肌膚是冰冷的。
沈勝衣渾身的血液也在凝結。
「秋娥——」他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一顆心碎成了千萬片,千萬片!
柳展禽的一顆心也同時萬千片碎裂!
他並沒有遠走,沈勝衣的笑聲才消失在牆裡,他便已悄悄地溜回到牆外。
他一直徘徊左右,也不知多少遍繞著圍牆打轉。
他一直擔心。
也只是擔心,他並沒有付諸任何的行動,他不敢!
他不敢面對現實,他不敢面對沈勝衣,孫羽!
人雖然在牆外,看不到,聽總聽得到的,沈勝衣撕心裂肺的一聲狂叫,他聽得
更是清楚。他也是聰明人,他當然想像得到發生了什麼。
他的臉是一抹死白,雙拳握得緊一緊,手背的青筋全都根根怒起。他眼中閃爍
著火焰,緊咬牙齦,突然衝上了門前的石階。
但,還未跨過門檻,突然又收住了腳步,倒退了回去。
他痛苦在心中,悲嘶在心中。
猛一拳,他揮拳痛擊在牆!磚碎裂,簌簌地散落!
斷金手實在非同小可!再一拳,又一拳,磚礫紛飛,他的牙齦已咬出了鮮血!
他張開口,悲嘶,悲嘶聲只響在心中,只有咽喉聽得到喀喀的作響。
再一次他衝上石階,結果他還是退了回來,這一次他退得更遠,跌跌撞撞,失
魂落魄地一直退到街心。
他完全沒有留意到七騎快馬正急奔而來,他也根本就沒有聽到馬蹄聲。
眼看要相撞,當先那一騎前蹄猛可奮起,硬硬從旁搶出了丈外!
這人好精的騎術,也好大的脾氣,一收韁,破口大罵:「你這小子瞎了眼還是
存心要找死,要找死的話大爺乾脆一鞭活劈了你!」
颼的他連隨撤出了掛在鞍旁的十三節雷神鋼鞭!
隨後六騎這下子也紛紛勒住了馬,一人忙揚聲喝住:「三弟休魯莽。」
「二哥少擔心,我只是氣他不過,嚇唬他一下,要拼的話小弟的氣力也得拼在
孫羽身上!」
這人就是「雷鞭」崔群?他大笑收鞭,策馬再向前奔了出去。
後面的「神手」于謙隨即衝著柳展禽一抱拳。「兄弟于謙,有開罪你朋友的地
方,還請原諒一二!」
于謙待人接物果然有分寸,交待了幾句場面話才與隨來五人策馬離開。
柳展禽愣愣地怔在街心,一聲不發,彷彿沒有聽到,可是于謙七騎才走過,他
的眼中便發出了光。
于謙七騎一轉過街角,他就閃到了牆邊,一聳肩,沖天拔上了牆頭,朝七騎的
去向追了下去!
夜,更深了……
蠶絲已吐盡,蠟炬亦成灰。
漫漫長夜,蠟燭費盡了心,亦未能替人垂淚到天明。
沒有了燭火,應該是漆黑一片,可是沈家的大廳卻光如白晝。
沈勝衣已燃起了好幾處火頭。
用火也是一種簡單而有效的辦法。火也的確可以燒去一切,只不知,火能否也
燒去沈勝衣心頭的怨恨?
沈勝衣並不知道,並不在乎。他背負著包袱,雙劍,背門木立在大廳當中,怔
怔地望著開始蔓延的火頭。只等火勢一大,他就離開。
何去何從?
他也不知道,也不在乎。
火光映著他的面龐,但火中看來,他的面色依然蒼白。他的面上更無表情。
火舌嗤嗤地在舌吐,飛舞!
沈勝衣呆滯的目光突然一閃,身形亦自一變I嗤的一支飛鏢幾乎同時擦過他的
肩頭,釘在一條木柱上,鏢上穿著一條白色的手帕,斜映著火光,清楚地可以看見
上面有字,七個字!
「沈勝衣就是孫羽!」
沈勝衣認識是誰寫的字,也知道是誰發的鏢!
穿著一條手帕也能夠將鏢發得這樣準確有力的人他知道只有一個!
他冷笑,雙手齊展,背負雙劍同時出鞘,一支上飛,釘在頭頂的橫樑上,一支
下沉,插入他身後三尺的地面。
這一支,是他以之殺人五年,沾滿了血,也飲滿了恨的銀劍!
他雙劍出手,人依然背門而立。
剎那幾聲暴響,七條人影分別穿窗奪門竄入!
「沈勝衣!」一個低沉的語聲隨即傳來,「孫羽!」
「神手于謙!」沈勝衣頭也不回。
「你的記憶力很好,但我也不壞!」
「還記得我的聲音?」
「我怎能忘記!」
「還認識地上的銀劍?」
「我的眼睛並沒有瞎!」
「還等什麼?」
「問你兩件事!」
「第一件——」
「你殺了我香大哥,是不是?」
「是!」
「好漢子!」
「第二件——」
「主謀人,誰!」
「潘玉,舒媚!」
「果然不出我所料,多謝!」
一聲多謝,再無說話。
火在燃燒,火在飛揚!
狂呼聲突起,一條人影凌空一竄丈八高,手一揮,一柄鎖鐮刀急削而下!
鎖鐮刀近可肉搏,遠可取敵首級丈外,長短俱宜,剛柔並兼,是最難應付,也
是最難使用的幾種奇門兵器之一。
能夠用鎖鐮刀的都是高手。這人也的確是高手。這一刀凌空急削更是鎖鐮刀的
精粹!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高手中的高手!
刀還未擊下,沈勝衣人已迎上,左手暴長,一抓就抓住了刀柄連著的鎖鏈!
好敏捷的左手,好可怕的左手!
他的身子也同樣矯活,連隨倒翻了出去,右手就勢反抄,拔出了插在地上的銀
劍,斜刺裡一劍向上劃出!
這用鎖鐮刀的高手也知不妙,來不及鬆手人已被掄得凌空一個翻滾,眼旁同時
瞥見劍光,不禁心膽俱裂,驚呼失聲!驚呼未絕,劍光已劃開了他的胸膛!
血雨飛灑中,人凌空倒下!
沈勝衣左手並未鬆開,猛一抖,奪來的鎖鐮刀貼地橫掃而出!
兩柄地堂刀也貼地滾削而來!
這兩人眼看沈勝衣還遠,冷不防鎖鐮刀猛掃到了眼前,大驚失色!噹的一聲,
左邊一個手中地堂刀已被撞飛,右邊一個咽喉正好迎上刀鋒!
血激濺!
鎖鐮刀血中倒捲!
左邊那個長身方待執回撞飛的地堂刀,腰一緊,攔腰已被倒捲的鎖鐮刀纏上!
沈勝衣馬上收刀!
人與刀齊飛,凌空飛向沈勝衣身後!
一支紅纓槍正從沈勝衣身後刺來!
紅纓飛舞,槍勢如虹!
噗哧,紅纓浴血更紅,雪亮的槍尖齊鋒沒入人身!
神槍十三郎心頭狂喜,但笑意還未綻放在他的眼瞳,驚呼已衝出了他的口腔!
槍並不是刺在沈勝衣身上!
沈勝衣正在冷笑,正在鬆開左手!
鎖鐮刀緊纏在人身上,人已變成了死屍,人已無用,刀已無用,他當然鬆手!
他的右手卻握劍更緊,劍與人齊飛,這一次才是他,只可惜神槍十三郎的纓槍
已再沒有機會拔出,刺出!
他來不及細想,鬆手,棄槍,急退!
神槍十三郎的輕功看來也不弱,一退就兩丈,突然大叫一聲,仰天倒下,眉心
一股血箭怒射!
看來還是沈勝衣的銀劍快一些!
沈勝衣的右手更快,更有力,神槍十三郎來不及,沒拔出來的纓槍他左手一下
子就拔出來了!
他拖槍在手,突然又反手擲出!身後一聲慘呼,兩柄利斧慘呼中飛出,還未飛
到沈勝衣身前又嗆啷墜地!
雙斧開山馬老六實在不是如此差勁,只可惜他雙斧還未飛出之前,沈勝衣反擲
的纓槍已先洞穿了他的肺腑!
鮮血濕透紅纓,更紅!
雷鞭崔群的眼瞳看起來卻似乎還紅得多,人咆哮撲前,鞭瘋狂擊下!
雷鞭不愧是雷鞭,威猛,凌厲!
如果沈勝衣還能夠選擇,他無論如何是不會硬擋這一鞭的,只不過實在由不得
他!
他只有硬擋一劍!
雷霆萬鈞!一聲巨震,銀劍脫手激飛半空!沈勝衣瘦長的身形同時拔起,左手
暴長,握住了釘在橫樑上的一劍!
人落,劍落!沈勝衣左手使劍當然更非同小可!
崔群第二鞭剛好揮出!
鞭劍再交擊。聲勢更驚人!
劍應聲中斷,沈勝衣人又凌空,猛一聲長嘯,斷劍脫手飛擊崔群右手抓處,竟
恰巧抓住了正當空跌下的銀劍,腰膝一使勁,瘦長的身子倒翻,人與劍飛向崔群!
第三劍!
崔群居然並不慢,第三鞭亦已擊出,一鞭將沈勝衣擲來的斷劍擊得無影無蹤!
只可惜這並不是沈勝衣的第三劍,沈勝衣的第三劍,銀劍這下子才與人凌空翻
滾飛到!
一鞭、兩鞭、三鞭,奮力已盡,新力未生,崔群的第四鞭無論如何一時間是難
以出手的了!
劍光,人影,血雨齊飛!
崔群浴血倒下!這其實只是剎那間事,來得太快了,「神手」于謙空有一身暗
器,竟也找不到時機,來不及發出!
于謙的眼角都已迸裂,悲嘶中雙手齊揚,暗器終於出手!
破空之聲大作,漫空寒星飛閃!
「神手」的確名不虛傳!
一出手就是三支銀梭,四支飛刀,五支白狼釘,六支透風鏢,七支甩手箭!
真不知道他怎能夠一下子同時發出五種份量不一,形狀各異的暗器。
這五種暗器居然好像還不分先後!
沈勝衣怎敢封擋,幾乎是貼著地面猛滾了開去!他這一滾開,剛才存身的地面
就已釘滿了閃亮的暗器!
于謙悲嘶未絕,暗器又再出手!
沈勝衣連隨地面彈起,劍光緊接飛起,緊緊地裹住了他瘦長的身軀!
寒星劍光烈焰中連連閃動!
沈勝衣一身衣衫一而再,再而三,也不知裂開了幾多道口子!
嗤的他的左肩突然濺血,一支銀梭裂開血口飛掠而過,他的人這一剎那卻已竄
到了大廳的一條柱子之後!暗器未竭,相繼釘到了柱上!
于謙連隨停住了雙手,厲聲吆喝:「沈勝衣,出來!」
沈勝衣應聲竟然一下子竄了出來!
大廳後截這下子幾乎已成火海,一條焚燒著的橫樑正迎頭倒下,他不竄出來才
是怪事!
于謙倒是意料之外,手一慢,沈勝衣已竄向廳中的一張八仙桌!
「哪裡走!」于謙狂吼,雙手瘋舞!
一時間寒芒暴閃,暗器亂飛!
于謙一生之中從來沒有過這樣凌厲的出手!
沈勝衣無論再向哪一面移動都難免暗器的阻截!
可惜沈勝衣並沒有再移動,只是矮身竄入了桌子下面!
橫樑轟然倒下,火屑飛揚!
驚天動地的這一聲巨震之中,沈勝衣連人帶八仙桌一齊飛起,撞向于謙!
叭叭叭叭的暗器先後擊在桌面之上!
桌面卻飛快撞上了于謙的身子!
驚呼,悶哼,齊起,桌面,人影,雙飛!
于謙撞飛七尺,又再撞上一扇窗欞,砰的連人帶窗欞一起飛出廳外!
沈勝衣即時桌後一長身,一揮左手,一道寒光閃電般追擊而出!
這是沈勝衣的第三口劍,短劍!
香祖樓就是死在這短劍之下!
這短劍殺的都是名人!于謙死在這短劍下並不委屈!
他的人才跌出廳外,劍就已釘上他的心房,直沒入柄!
「好劍!」于謙大叫倒地!
連這個暗器祖宗也脫口稱讚,的確是好劍!
沈勝衣相繼穿窗而出!
「多謝!」他聽得到于謙的稱讚,也並沒有忘記多謝,只不過這一聲多謝于謙
無論如何是再也聽不到的了。
大廳中又幾條橫樑在倒下,瓦礫在紛飛,轟轟發發之聲不絕於耳,動魄驚心!
火焰已燒穿了屋背,火光更映紅了半天。
沈勝衣的面龐也在烈焰中閃光,淚光!
天色漸漸的發白,竹林中朝霧淒迷。
這一片竹林連綿十里,沒有柳枝搖曳,沒有花影掩映,也沒有燕語呢喃,只有
—株株參天的竹樹。
竹葉蒼翠欲滴,—片碧綠,望無邊際。
也只有在春天才看得見這種景象。
雖無花香鳥語,竹林中的春色豈非已濃如酒。
置身在這一片春色之中,想來誰也忍不住要在草地上打兩個滾。
沈勝衣卻是例外,他只是在草地上睡覺,他睡得很甜。他的嘴角掛著一絲淒涼
的笑意,他做的一定不是一個甜蜜的好夢。
要不然他只怕早已醒來。
好夢由來最易醒。
他的面上沾著好幾點水珠,只不知是露珠還是淚珠?
朝霧更淒迷。
一陣風吹過,沙沙響起了一片竹濤。
風吹來了狗吠聲。
狗吠聲越來越急。
一條金毛獵狗狂奔在竹林之中!
狗吠聲更急,突然合成尖銳已極的一聲,淒厲地響徹林梢!
金毛獵狗沖天飛起,又落下!狗吠聲立斷!
沈勝衣朝霧中緩緩站起了身子!
銀劍已出鞘,劍尖在滴血!
又是沙沙的一陣竹濤。
這一次風中吹來了簫聲!
簫聲飄忽,彷彿在東,又彷彿在西,依稀在前,又依稀在後。
是點絳唇的調子。
沈勝衣一聽就聽得出來,相同的調子,相同的簫聲,他這已是第三次聽到。
這一次的簫聲更蒼涼。
又是風,簫聲混江龍轉六麼遍,更近了!
沈勝衣半步橫移,目光左望。
簫聲正是從左方傳來。
調轉後庭花,吹簫人終於現身霧中。
柳展禽!
幾乎同時,兩條人影亦分別在沈勝衣身後左右三丈外出現!
左邊一個五短身材,面如噴血,衣衫亦是一樣,一口沒鞘的長刀斜插腰前,刀
背上七個金環,叮噹作響,懾人魂魄!
右邊一個卻高瘦得出奇,頭上一頂范陽遮塵笠子,灰布長衫,就連面色也是灰
灰暗暗的,胸前交搭斜掛著一對奇門兵刃,日月鎖心輪!
這兩個人一出現,竹林中就平添了一重殺氣!
這兩個人實在不尋常!
柳展禽一向倚為左右手的「攝魂刀」曾奎。「鎖心輪」蒙隼又豈是尋常可比!
三個人同時止步!
調賺煞,簫聲裊裊消失在天外!柳展禽雙手一緊,玉簫劈拍地突然齊中兩斷!
「知音已去,知心更已再無人在,我這簫又還能吹給誰聽,又還有何用!」
他慘笑,反手棄去斷簫,迫視著沈勝衣。
「我若是早一些對你細說分明,你若是早一些對我揭穿身份,這件事說不定都
不會發生,錯在你?錯在我?」
「在你又何妨?在我又何妨?」
「說得好說得好,到今時今日,在你在我都已是一樣!」柳展禽仰天一聲長歎
,「蒼天,蒼天呀!你又何苦如此作弄他,作弄我?」
沈勝衣亦歎息在心中。
柳展禽目光忽又落下,更淒厲。「于謙,崔群收到的字條是我送去的!」
「我熟悉你的筆跡!」
「他們果然纏住了你!」
「我知道你的用意!」
「他們當然不會令我失望!」
「你以為?」
「最低限度我現在就找到你,這一戰若非慘烈非常,你又怎會現在才走到這裡
來?」
沈勝衣冷笑。「他們並沒有給我多少麻煩,費我多少時候!」
「哦!」柳展禽怎會相信。
「我是在這裡等你,兩個時辰之前我已來到這裡,在這裡我已睡了足足兩個時
辰有多。」
「難道你還睡得著!」柳展禽的面色這才變了。
「我還吃得下1」沈勝衣竟是養精蓄銳等在這裡。
柳展禽面色愈發難看。
「這叫做以逸待勞!」沈勝衣伸了一下懶腰,「我知道你一夜奔波,滴水未沾
唇,片刻也沒有睡過!」
「我還熬得住!」柳展禽面上忽然又有了得意之色,「我更替你找來了『攝魂
刀』曾隼,『鎖心輪』蒙奎兩人!」
「我認識他們,你當然會先讓他們出手!」
「一定會!」
「只不知道他們會否替你賣命?」
「你的錢只要還在身上他們就會!」
「不在呢?」
「我也一樣殺你!」曾隼突然插口。
「只是有錢更好!」蒙奎亦在冷笑。
多了沈勝衣,兩人已不知做少了多少生意,這一隻眼中釘,兩人早就想拔掉。
柳展禽拍手大笑。「你聽到沒有?」
沈勝衣冷笑,一句話也不再說。
柳展禽亦已無話可說。
竹林中又回復一片寂靜,殺機卻更濃了。
霧更重,這到底是霧氣還是殺氣?」
兩隻燕子倏的穿林,一西一東!
刀光突起,匹鏈也似破空!
西飛的燕子刀光中兩斷!
日月輪亦同時齊飛,東飛的燕子在霜雪一樣的光輪中分成了三截!
暴喝聲緊接著東西並湧,就恍如兩隻魔手一下子撕裂了竹林的靜寂!
曾隼蒙奎兩人喝聲中身形齊展,一西一東飛撲向沈勝衣!
刷刷刷刷,阻擋在兩人前面的竹樹紛紛斷下,沙沙亂倒!
刀到,日月輪亦到!
沈勝衣瘦長的身形在輪影刀光中沖天飛起,左手一伸,抓住了一株竹樹,斜掛
在半空!
蒙奎猛喝一聲好,日月輪一分,竹樹斷折,倒下!
沈勝衣並未倒下,手一鬆,凌空飛向第二株竹樹!
曾隼狂笑,刀光一閃,第二株竹樹立分兩截!
沈勝衣飛向第三株竹樹!第三株竹樹亦在刀光中兩斷!
第四株,第五株……第七株!
喀刷!第七株亦斷折在刀光中!
蒙奎一個箭步竄到第八株竹樹之下,只等沈勝衣飛到之前就將竹樹斬斷!
沈勝衣並沒有飛向第八株竹樹!瘦長的身子猛一翻折,沈勝衣頭下腳上,連人
帶劍突然凌空飛瀉!
銀劍閃電一樣擊下!
曾隼斷竹的一刀還未收回,銀劍已自他後背穿入,前心穿出!
血,箭也似激射1慘呼聲暴起,驚呼聲亦起,蒙奎翻身撲回,日月輪急奔沈勝
衣!
血光暴閃,日月輪齊入人身!
沈勝衣剎那間竟已扳過曾隼的身軀擋住了奔來的日月雙輪,右掌的銀劍亦在剎
那撤回,刺出!
冰冷的劍尖筆直沒入蒙奎的咽喉!
好快的一劍!
一條人影也就在這剎那斜裡掩上!
柳展禽!他一直在旁等候,這下他已把握住時機,算準了時間!
他左掌一翻,硬硬的抓住了沈勝衣的銀劍,右掌同時拍向沈勝衣的胸膛!
斷金手果然厲害!
銀劍喀的斷折!
柳展禽的右掌亦幾乎拍上沈勝衣的胸膛!
忽地他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腳下一個踉蹌,不可能拍空的右掌不其然亦自拍
空!
一口劍齊柄釘在他心胸之上!
沈勝衣的第三口劍,短劍!
「左手劍,我竟然忘了你的左手劍!」柳展禽右膝一曲,跪倒地上!
沈勝衣眼中透出了憐惜之色。
「你若是早一日敢這樣子面對現實,血一定沒有這下子流得這樣多,三個人之
中雖然一定會有一個痛苦,其他兩個一定能夠快快活活地生存下去!」
這的確是沈勝衣心中的真實說話!
愛,不一定要佔有,他懂得!
柳展禽也不知有沒有聽到,他半跪在地上,沒有作聲,也沒有動。
突然,他左手一揮,一道寒光飛出,從沈勝衣頸旁掠過,釘在一株竹樹之上!
這正是他斷金手斷下的那口銀劍的三寸劍尖!
「你這一番說話若是遲說了片刻,這斷劍一定釘入你的咽喉!」柳展禽緩緩地
抬起頭,漸已混濁的眼瞳中閃爍著異光。
柳展禽並沒有誇口,這斷劍出其不意之下,的確可以釘在沈勝衣咽喉之上。
沈勝衣相信,怔住在當場。
「舊恨已夠多,又何必再添新仇,血已遍地,又何必再灑……」柳展禽大笑而
起,狂奔而出。他只奔出了幾步,突然一栽,抱著一株竹樹倒了下去!
這一次,他不會,永遠不會再起來。
沈勝衣突然亦狂笑起來,狂笑聲中他擲出了手中斷劍,再也不回頭,大踏步而
去!
劍插在地上劍已折,恨?
唉,恨難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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