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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夜 勾 魂

                   【第三章 孟嘗好客 無奈金盡】
    
      清晨,東風滿院花飛。 
     
      雲飄飄幽然觸立在院子中,池塘邊! 
     
      這是她三天以來,第一次步出書齋,一切對於她都是這樣的陌生,甚至連池塘 
    裡的魚兒,她也是話到咽喉,總是叫不出那是什麼。 
     
      池塘的水很清澈,就像是一面鏡子,水中的倒影與原來幾乎沒有分別。 
     
      她看著看著,忽然看到了蘇仙的倒影,不由自主的一聲輕呼:「蘇仙!」 
     
      蘇仙正從那邊的月洞門走進來,她同時看見了雲飄飄,腳步一急,繞過池塘, 
    直走向雲飄飄。 
     
      ——一定有事情發生。 
     
      雲飄飄不知何故忽然起了這個念頭。 
     
      ——是什麼事情。 
     
      她沉吟未了,蘇仙已來到她的面前,才收住腳步,就問道:「你知否昨夜發生 
    了什麼事情?」 
     
      雲飄飄搖頭道:。不知道。」 
     
      蘇仙道:「那我告訴你,昨夜我們的兩個僕人,四個轎夫在莊外被人擊殺。」 
     
      雲飄飄一驚道:「為什麼?」 
     
      蘇由道:「他們與替你看病的那五個大夫其中二人在一起。」 
     
      雲飄飄道:「是不是他們送那兩個大夫回家去。」 
     
      「正是!」蘇仙沉聲道:「誰知道就在莊外長街轉角的地方被人放倒。」 
     
      「那兩位大夫怎樣了?。 
     
      「也無一倖免,死在轎內。」 
     
      「是誰下的手?。 
     
      「你應該知道。」 
     
      雲飄飄苦笑搖頭。 
     
      蘇仙冷冷道:「殺他們的人毫無疑問就是將你擊傷的人。」 
     
      雲飄飄苦笑道:「我若記得誰將自己擊傷,也必會記得自己是什麼人的了。」 
     
      蘇仙道:「不管他們是誰,從他們昨夜的行動來推測,必然已知道你藏身在這 
    裡,截下那兩位大夫,目的就是在弄清楚你現在的情形。」 
     
      雲飄飄奇怪的道:「那兩位大夫難道死也不肯告訴他們?」 
     
      蘇仙道:「以我看他們並不是那種不怕死的人,而且他們也沒有替你守秘密的 
    必要。」 
     
      雲飄飄道:「然則那些人為什麼要殺他們?。 
     
      蘇仙冷笑道:「連這個你也不知道了麼?」 
     
      雲飄飄搖頭。 
     
      蘇仙「哼」一聲,道:「他們那樣做,是不想別人知道他們的樣子。」 
     
      雲飄飄喃喃自語的道:「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不難就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蘇仙道:「那麼就不難找到他們。」 
     
      雲飄飄頷首道:「不錯。」 
     
      蘇仙盯著雲飄飄,忽然歎了一口氣,道:「我一直在擔心你會將災禍帶來這裡 
    ,現在災禍果然給你帶來了。」 
     
      雲飄飄擔心的道:「那些人只怕會殺進來。」 
     
      蘇仙道:「目前他們還不敢。」 
     
      雲飄飄道:「何以不敢?」 
     
      蘇仙道:「他們尚未弄清楚這個莊院的虛實。」 
     
      一頓冷冷的道:「不過很快就會弄清楚的了。」 
     
      「那麼我應該怎樣?」 
     
      「你?」蘇仙冷冷的一笑。「到時候自有分曉。」 
     
      話聲未落,蘇仙便自轉身離開。 
     
      目送蘇仙的背影消失,雲飄飄心神不禁又再迷惘起來。 
     
      也不知多久,她突然從迷惘中驚醒,一抬頭,就看見了沈勝衣。 
     
      沈勝衣負手站在在雲飄飄身前三尺,好像已來了很久,又好像方到。 
     
      雲飄飄幽然一笑,道:「你來了。」 
     
      沈勝衣道:「才來。」 
     
      「有沒有見到蘇仙?」 
     
      「我在院外花徑遇上她。」 
     
      「有什麼話說?」 
     
      「閒聊了幾句,她的面色,看來不大好。」 
     
      「是麼?」 
     
      「她方才找過你。」 
     
      「嗯。」 
     
      「什麼事?」 
     
      「告訴我昨夜死了兩個僕人,四個轎夫,還有替我看病的兩位大夫。」 
     
      「這是事實。」 
     
      「我……很難過。」 
     
      「先前我已經仔細檢查過他們的屍體,並無特別的地方,要從他們的屍體之上 
    知道兇手是什麼人,相信是沒有可能。」 
     
      「殺他們的人,無疑就是將我打傷的人。」 
     
      沈勝衣點頭回答道:「我也是這樣推測。」 
     
      雲飄飄道:「如果我走出了這個莊院,他們一定會現身襲擊我,到時候我便知 
    道他們是什麼人。」 
     
      沈勝衣道:「只怕你尚未看清楚,已然死亡。」 
     
      雲飄飄淒然一笑道:「以其這樣的生存,到不如死了好。」 
     
      沈勝衣道:「那樣死亡你難道就瞑目了?」雲飄飄無言搖頭。 
     
      沈勝衣接道:「現在尚未到完全絕望,非死不可的地步,你暫且忍耐一下,先 
    等身體完全康復了再說。」 
     
      雲飄飄道:「那些人若是繼續殺人,你叫我怎樣過意得去。」 
     
      沈勝衣道:「昨夜他們所以殺人,以我推測,主要是想清楚知道你現在的情形 
    ,目的既已舉到,相信他們是不會再殺人的了。」 
     
      雲飄飄道:「可是因為我已害了八條人命。」 
     
      沈勝衣道:「事情既已發生了,難過也沒有用,還是將精神放在追查兇手那方 
    面。」 
     
      雲飄飄道:「我只是擔心他們闖進來,又再傷害無辜。」 
     
      沈勝衣道:「他們若有此意,早已闖進來了,所以遲遲不採取行動,如非對這 
    個地方有所顧慮,必定就另有圖謀。」 
     
      雲飄飄詫異問道:「是什麼?」 
     
      沈勝衣道:「這要問他們了。」 
     
      他冷然尋笑,接道:「也許很快他們就會給我們一個清楚明白。」 
     
      雲飄飄仰天一聲歎息,道:「或者我曾經做過一些很對不起他們的事情。」 
     
      沈勝衣道:「從他們的濫殺無辜這種行為看來,他們絕不會是什麼好人,姑娘 
    若是對不起他們,所做的應該是好事。」 
     
      雲飄飄又一聲歎息,道:「我總是覺得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 
     
      沈勝衣無言。 
     
      雲飄飄歎息接道:「真希望這件事現在就有一個水落石出。」 
     
      「我也是這樣說。」沈勝衣淡然一笑,「不過,他們既然已知道姑娘未死,事 
    情一兩天之內,只怕會暫時平靜下來。」 
     
      雲飄飄道:「是嗎?」 
     
      沈勝衣道:「這是我的經驗。」 
     
      他沉聲接道:「就正如暴風雨的前夕,總是比較平靜的。」 
     
      經驗乃是苦難的結晶,但未必一定準確。 
     
      因為一件事情的發生,很少只是基於一個因素,牽連的人越多,枝節亦會越多 
    ,任何一個人的行動,都可以使事情發生變化。 
     
      那個人越重要所引起的變化越急激。 
     
      夜又深。 
     
      沈勝衣又在書齋中,靜坐在案旁,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雲飄飄。 
     
      他一直伴著雲飄飄談天說地,希望從雲飄飄的說話中探聽出更多秘密,從而知 
    道雲飄飄的底細,亦希望自己的說話能夠觸發她的回憶,即使仍然記不起其實是什 
    麼人,也記得起傷在什麼人手下。 
     
      只有這樣才能夠知所警惕防備。 
     
      目前他們就因為連兇手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只有捱打的份兒,除了等候對方的 
    襲擊降臨之外,便再無他途。 
     
      危機顯然日漸迫近,對方可能隨時都會突然採取行動。 
     
      他實在不想再看見那些善良的人死於非命。 
     
      可惜他雖然費盡唇舌,並未能夠令雲飄飄完全恢復記憶,大半天下來,雲飄飄 
    省起的都是一些無關重要的事情。 
     
      沈勝衣不想放棄,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又不能夠暫時放棄。 
     
      這時候,雲飄飄正站在東牆掛著的一幅卷軸之下。 
     
      卷軸之上寫著李商隱的一首詩。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燭成灰淚始干。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蓬萊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雲飄飄細讀了一遍,回頭道:「以前我念過這首詩。」 
     
      沈勝衣苦笑。 
     
      這句話他已經聽過很多次,書齋四壁掛著的卷軸上面寫著的詩句,只要是前人 
    所作,雲飄飄一見之下都無不說已念過。 
     
      雲飄飄接問道:「李商隱是唐朝詩人。」 
     
      沈勝衣道:「不錯。」 
     
      雲飄飄道:「告訴我多一些關於他的事情。」 
     
      沈勝衣道:「我只知道:他字義山,河內人,又號玉溪生。」 
     
      雲飄飄目光轉面,道:「這首詩寫得好淒涼哦。」 
     
      沈勝衣淡應一聲,道:「嗯。」 
     
      雲飄飄道:「我卻是不怎樣明白。」 
     
      沈勝衣緩緩站起身子,道:「相見固然難,但分別之際,黯然相對,情是否尤 
    難任?」 
     
      雲飄飄不覺點頭。 
     
      沈勝衣接道:「百花凋謝,東風無力,暮春一片淒涼景色,臨別相誓,至死不 
    移,一若春蠶蠟燭,化無情為有情,妙在比喻。」 
     
      雲飄飄道:「接著兩句,又是什麼意思?」 
     
      沈勝衣道:「乃是懸念伊人,處此愁境不知如何,晨間對鏡,則思其雲鬢愁添 
    白髮,夜月獨吟,則懷其沐此清寒,句句俱見體貼入微,最後說仙凡相隔,仍盼情 
    愫能互通,絕望中尤寄望地萬一,益見用情之深摯。」 
     
      雲飄飄歎息不已。 
     
      沈勝衣緩步走至雲飄飄的身道:「這是書齋內你尚未問我的最後一首詩。」 
     
      雲飄飄苦笑道:「那麼你再來這裡的時候,我們便再無話題了。」 
     
      沈勝衣道:「也許我該與你到外面走一趟。」 
     
      雲飄飄喜道:「就現在怎樣?」 
     
      沈勝衣搖頭道:「太危險了,沒有必要,我實在不想你冒此危險。」 
     
      雲飄飄道:「可是這樣子下去也不是辦法。」 
     
      沈勝衣道:「你這幾天顯示然已好轉了,明天服過藥,我再以內力度進你體內 
    使藥力迅速發揮功效,看能否發生作用。」 
     
      雲飄飄道:「你對我實在太好了。」 
     
      沈勝衣道:「老實說,我也想知道你本來是什麼人。」 
     
      雲飄飄忽然道:「希望我們本來不是敵人。」 
     
      沈勝衣一怔,笑道:「我與你素未謀面,相信不會有這種可能。」 
     
      雲飄飄笑笑點頭,忽然又皺起眉頭,道:「但我與周莊主,尤其周夫人卻顯然 
    認識,萬一與他們本來是敵,一恢復記憶不免就大打出手,到時候你怎樣?」 
     
      沈勝衣又是一怔,道:「自然先分開你們,再問清楚你們因何結怨。」 
     
      雲飄飄道:「不對的若是我……」 
     
      沈勝衣怪凶地道:「那麼我自然幫助他們一臂之力。」 
     
      雲飄飄卻歎了一口氣。 
     
      沈勝衣笑笑接道:「這應該沒有可能的事,否則他們也不會給你留在這裡。」 
     
      雲飄飄道:「或者是因為你抱我進來,他們不得不賣這個交情?」 
     
      沈勝衣搖頭道:「周鶴絕不是這一種人。」 
     
      雲飄飄不能夠不同意沈勝衣這句一說話。 
     
      沈勝衣接道:「但蘇仙方面,我卻是有些懷疑。」 
     
      雲飄飄沒有作聲。 
     
      沈勝衣道:「她只怕真的認識你。」 
     
      雲飄飄脫口道:「肯定是的。」 
     
      沈勝衣目光一閃,道:「莫非她已經對你有所表示。」 
     
      雲飄飄無言頷首。 
     
      沈勝衣追問道:「她對你表示過什麼呢?」 
     
      雲飄飄道:「很奇怪,她稱呼我做小姐。」 
     
      沈勝衣「哦」的一聲。 
     
      雲飄飄道:「可是她卻不肯告訴我何以這樣稱呼我,問她我的姓名,我的來歷 
    ,也都不說。」 
     
      沈勝衣道:「何以不說?」 
     
      雲飄飄道:「她說過以我現在的情形,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 
     
      沈勝衣道:「這是關心你。」 
     
      雲飄飄道:「但她接著又說,我死活都與她無關,只是因為我留在這裡,她恐 
    怕我連累這裡的人。」 
     
      沈勝衣道:「此外她還說過什麼?」 
     
      雲飄飄道:「她並不希望我能復記憶。」 
     
      沈勝衣道:「有沒有告訴你原因?」 
     
      雲飄飄點頭,神色變得很奇怪。 
     
      沈勝衣追問:「原因是什麼?」 
     
      雲飄飄苦笑一下,道:「我恢復記憶之後,可能就會殺死你。」 
     
      「我?」沈勝衣怔住。 
     
      雲飄飄肯定地道:「正是你。」 
     
      沈勝衣道:「那麼她又可有告訴你,為什麼你要殺我?」 
     
      雲飄飄道:「只說我恢復記憶之後,自然明白。」 
     
      沈勝衣摸摸下巴,道:「這件事倒也奇怪?」 
     
      雲飄飄道:「她毫無疑問是清楚我的底細,就是不肯給我一個明白。」 
     
      沈勝衣沉吟道:「也許她是有難言之隱。」 
     
      雲飄飄道:「我也是這樣想。」 
     
      沈勝衣道:「看來我得好好地跟她談談。」 
     
      雲飄飄道:「你是他們夫婦的好朋友,只要你問到,或者她會告訴你一切。」 
     
      沈勝衣道:「或者。」 
     
      雲飄飄倏的一聲歎息,道:「你知道之後,可否告訴我?」 
     
      沈勝衣道:「她若是願意告訴我,也必會同意告訴你。」 
     
      雲飄飄展顏一笑。 
     
      沈勝衣推窗外望,道:「現在都已是夜深。」 
     
      雲飄飄道:「明天問她好了。」 
     
      沈勝衣道:「這三天她都是大清早就走來這裡看你,明天早上我來這裡找她就 
    是。」 
     
      雲飄飄憂形於色,道:「只怕她不肯告訴你。」 
     
      沈勝衣道:「果真如此,也只好由得她。」 
     
      雲飄飄無言歎息。 
     
      月落星沉。 
     
      拂曉不久,雲飄飄便已走出了書齋,在院子之內徘徊。 
     
      今天她起得特別早,因為有心事的關係,昨夜她睡得並不好,天才亮便自起來 
    ,在書齋之內徘徊,只等蘇仙的出現。 
     
      不過片刻,她突然就由心生出了一種前所來有的煩悶,忍不住推開門,走到書 
    齋外面。 
     
      晨風清爽,吹散了她心頭上不少的煩悶。 
     
      她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月洞門那邊。 
     
      ——蘇仙什麼時候到來? 
     
      陽光終於射進了院子。 
     
      前兩天這個時候蘇仙已經到來書齋,今天卻例外。 
     
      ——莫非又有事情發生。 
     
      雲飄飄這個念頭方起,就聽到一些非常奇怪聲響,不由自主別過頭循聲望去。 
     
      書齋的瓦面之上,赫然站著一個黑衣蒙面人。 
     
      一見雲飄飄回頭,蒙面人立即拔劍出鞘,人劍化成了一道飛虹,凌空射向雲飄 
    飄。 
     
      劍光閃亮,破空之聲刺耳。 
     
      雲飄飄脫口一聲:「刺客!」右手非常自然的抓向左腰。 
     
      她的劍一向都是藏在那裡,但已被五行追命扔掉。 
     
      一手抓空,她不由自主就一怔。 
     
      劍這時候來到了,可是也就是在這剎那之間,她的身子猛一側,鬼魅般閃開。 
     
      黑衣人連人帶劍凌空從雲飄飄身側飛過,腕一翻,突然拂袖,「霍」的掃向黑 
    衣人的後腦。 
     
      黑衣人一劍尚未刺盡,身形已轉了過去,一弓腰,讓開掃來的衣袖,腕回悉, 
    唰唰唰三劍。 
     
      雲飄飄蝴蝶穿花也似飛舞,閃開刺來的三劍,雙袖「霍霍霍」交拂。 
     
      黑衣人的劍勢竟然被迫死,一聲悶哼,連退三步,雲飄飄卻沒有追擊,雙袖一 
    垂,怔在當場。 
     
      事實她一切動作都是出於自然的反應,根本就不知道如何追擊,甚至沒有動過 
    這個念頭。 
     
      黑衣人雖然驚於雲飄飄的武功高強,看見雲飄飄這樣,當然不肯放過機會,箭 
    步標前,長劍嗡然一聲,一刺十一劍,劍劍都是刺向雲飄飄的要害。 
     
      雲飄飄目光一閃,身形又開展,由呆滯而迅速,黑衣人連環十七劍只是第一劍 
    刺穿了雲飄飄的衣袖,接著十六劍完全落空。 
     
      黑衣人十七劍之後,又是十七劍,出手更凌厲。 
     
      雲飄飄身形亦相當迅速起來,再閃十七劍,突然飛退半丈,雙手捧著腦袋一聲 
    呻吟。 
     
      她身形飛舞,思想亦不停活動,現在已到了不能夠負荷的地步。 
     
      黑衣人眼裡分明,正待下殺手,霹靂一聲暴喝突然傳來:「住手」。 
     
      黑衣人應聲渾身一震,一劍疾刺雲飄飄。 
     
      這一劍無論速度角度都比不上方纔的十七劍,但亦足以致命。 
     
      因為這一劍刺的正是雲飄飄的咽喉。 
     
      雲飄飄也知道處境危險,腦袋雖則刀割一樣,眼睛仍然盯著那個黑衣人。 
     
      她的神智也尚未致於昏迷的地步,見那劍刺來,忙向旁閃避。 
     
      這一次她的身形已然沒有黑衣人的劍那麼快,雖然讓開了咽喉要害,右肩還是 
    ,被劍刺中。 
     
      劍入肉兩寸。 
     
      雲飄飄驚呼二聲,身形自然急向後倒射,肩頭脫出了劍尖,鮮血從傷口標出, 
    「滴滴噠噠」的在地上留下了一條血線。 
     
      黑衣人若是乘勢追擊,並不難將雲飄飄擊殺劍下,但那邊沈勝衣已然箭矢般凌 
    空射來。 
     
      以沈勝衣身形出手的迅速,絕不難及時阻止黑衣人再下毒手。 
     
      黑衣人也好像知道沒有時間刺出第二劍,身形驟起,一拔兩丈,掠上了書齋的 
    瓦面。 
     
      雲飄飄這時候已經再支持不住,一個身子搖搖幌幌的倒了下去。 
     
      沈勝衣身形落下,手一探,正好扶住雲飄飄,一看她只是右肩受傷,才松過口 
    氣。 
     
      他連隨封住雲飄飄肩頭兩處穴道,制止鮮血再外流,眼一抬望向書齋的瓦面。 
     
      黑認人的身形即時在屋脊後面消失。 
     
      憑沈勝衣的輕功,現在仍然追得及,他卻只是怔怔的望了一眼。 
     
      然後他將雲飄飄抱起來,抱向書齋。 
     
      雲飄飄已經昏迷。 
     
      又是一夜的開始。 
     
      慘白的燈光之下,雲飄飄的面色更顯得蒼白,簡直就像是白紙一樣。 
     
      到現在她才悠悠甦醒過來,一睜眼,就看見了沈勝衣,她立時放下心來。 
     
      只要看見沈勝衣,她便會有安全的感覺。 
     
      沈勝衣坐在竹榻前的一張椅子上,看見雲飄飄更醒,眉宇才開展。 
     
      他一直沒有離開過書齋。 
     
      今天的書齋也特別平靜,除了丫環送食物來過兩趟之外便沒有其他人到來,周 
    鶴蘇仙夫婦亦是不見。 
     
      沈勝衣也沒有向那個丫環打聽,心情與往日似乎有些不同。 
     
      那個丫環當然是瞧不出來。 
     
      雲飄飄同樣瞧不出來,坐起了身子,昏迷之前的事情自然湧上心頭,右肩立刻 
    感覺到刺痛,側首去,傷口已經被好好扎上。 
     
      沈勝衣即時道:「這個傷不要緊,十天左右相信就會完全痊癒的了。」 
     
      雲飄飄回顧沈勝衣,感激的道:「幸虧你來得是時候。」 
     
      沈勝衣微喟道:「或者是你自己運氣好。」 
     
      雲飄飄笑笑點頭,說道:「實在太好了。」 
     
      沈勝衣道:「你走運,殺你的人就得倒霉。」 
     
      雲飄飄道:「不知道這一次要殺我的人是否前一次重傷我的人?」 
     
      沈勝衣道:「應該不是。」 
     
      雲飄飄奇怪道:「你怎麼會這樣肯定呢?」 
     
      沈勝衣沉吟一下,道:「前一次的人若是用劍,你能夠活到現在?」 
     
      雲飄飄以手撫肩,點點頭,忽然歎了一口氣,道:「你兩次救我性命,叫我怎 
    樣報答你才是?」 
     
      沈勝衣淡然一笑,道:「我救你,並不是為了要你報答。」 
     
      雲飄飄感動地道:「我明白。」 
     
      她一頓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總有一天我會恢復記憶,到時候說不定 
    我會令你很失望。」 
     
      沈勝衣說道:「你知道我希望你怎樣嗎?」 
     
      「怎樣?」 
     
      「就是早日恢復記憶。」 
     
      「你很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可以說也是原因。」 
     
      「還有什麼原因?」 
     
      「我不忍看見一個人人變成這樣。」 
     
      雲飄飄一聲歎息道:「你真是一個好人。」 
     
      沈勝衣無言。 
     
      雲飄飄盯著沈勝衣,忽然道:「今夜你好像與平日有些不同。」 
     
      沈勝衣「哦」一聲,問道:「有何不同?」 
     
      雲飄飄道:「你好像滿懷心事。」 
     
      沈勝衣笑笑。 
     
      雲飄飄接問道:「是否因為我的緣故呢?」 
     
      沈勝衣沒有回答。 
     
      雲飄飄又問道:「我昏迷的時候,是否有什麼事發生?」 
     
      沈勝衣搖頭道:「沒有。」 
     
      雲飄飄道:「真的?」 
     
      沈勝衣失笑道:「你現在甚至已懂得懷疑別人的說話了。」 
     
      雲飄飄赧然道:「我實不應該懷疑你的。」 
     
      她想想接道:「縱使真的發生了什麼事,那件事如果與我無關,你當然沒有告 
    訴我的必要,若是有關而你不肯告訴我,一定也只是為了我好。」 
     
      沈勝衣只是笑笑。 
     
      雲飄飄又道:「所以即使是與我有關,你就算不告訴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沈勝衣笑道:「不錯是有事發生,但與你完全無關。」 
     
      雲飄飄若是零部件失記憶之前的雲飄飄,一定看得出發沈勝衣說的並不是真話。 
     
      沈勝衣的神色與語氣,都顯然有些特別。 
     
      可惜現在的雲飄飄,無論是怎樣的神色與語氣,對她都沒有多大分別,方纔之 
    所以能夠發覺沈勝衣滿懷心事,不過是由於一種突然的感覺。 
     
      她完全相信沈勝衣的說話,轉問道:「襲擊我那個黑衣人後來怎樣了?」 
     
      沈勝衣道:「掠上瓦面逃去。」 
     
      雲飄飄道:「你看他會不會再來?」 
     
      沈勝衣道:「倘若再來,你千萬不可與他交手,因為以你現在的體力智慧,根 
    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那麼我應該怎樣做?」 
     
      「逃,盡快逃往月洞門那邊。」 
     
      「你就是住在那邊?」 
     
      沈勝衣點頭。 
     
      月明深夜中庭。 
     
      周鶴木然佇立在一株芭蕉之前,仰首向天。 
     
      他站立那裡已經有一個時辰! 
     
      一聲乾咳突然在後面響起,他應聲回頭,就看見沈勝衣! 
     
      「沈兄!」周鶴一怔。 
     
      沈勝衣目光如電,盯著周鶴,道:「周兄在看什麼?」 
     
      周鶴道:「天上的明月。」 
     
      沈勝衣仰首一望說道:「今天正是十五。」 
     
      周鶴道:「十五月圓,過了今夜,要等到下個月才可以看見這樣圓的月了。」 
     
      沈勝衣道:「所以你就站在這裡窮望著。」 
     
      周鶴頷首道:「趙松令對月寫的那支小曲,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沈勝衣緩緩吟道:「自古歡須盡,從來滿必收,我初三見你眉兒鬥,十三窺你 
    妝兒就,廿三窺你龐兒瘦,都在今宵前後,何況人生,怎不西風敗柳?」 
     
      周鶴輕歎一聲,重覆道:「何況人生,怎不西風敗柳?」 
     
      沈勝衣接道:「趙松令這支曲寫得並不好。」 
     
      周鶴頷首道:「以月來比喻少女,無疑是比較庸俗。」 
     
      沈勝衣道:「這正如玉壺清話載的『一二初三四,蛾眉影尚單,待奴年十五, 
    正面與君看。』一樣缺乏風音,一點超脫蘊蓄也都沒有。」 
     
      周鶴道:「不錯。」 
     
      沈勝衣道:「周兄突然看起趙松令那支曲,相信也只是因為那兩句『何況人生 
    ,怎不西風敗柳』罷了。」 
     
      周鶴無言。 
     
      沈勝衣接道:「現在才不過是暮春時候。」 
     
      周鶴道:「秋天已不遠。」 
     
      沈勝衣道:「周兄到底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來?」 
     
      周鶴一笑,道:「我不過一時的感觸,沈兄想到那裡去了?」 
     
      沈勝衣沉聲道:「我們過去一直是好朋友。」 
     
      周鶴道:「現在也是的。」 
     
      沈勝衣道:「既然如此,周兄有困難解決不來,何以不肯坦白對我說?」 
     
      周鶴非常詫異地說道:「沈兄此言何意?」 
     
      沈勝衣目光一落,道:「武當派的伏魔劍法我雖知得不多,但仍然能夠分辨得 
    出。」 
     
      周鶴面色一變。 
     
      沈勝衣接道:「周兄雖然蒙住了臉龐,奈何周兄的身形舉止在我來說實在太過 
    熟悉。」 
     
      周鶴面色蒼白,道:「沈兄已看出今天早上的蒙面人就是我?」 
     
      沈勝衣盯著周鶴,道:「我卻是想不通周兄何以要刺殺那位姑娘。」 
     
      周鶴道:「當然想不通。」 
     
      沈勝衣追問道:「究竟為了什麼?」 
     
      周鶴道:「一定要知道?」 
     
      沈勝衣道:「你若是堅持不肯說,我也不會勉強你的。」 
     
      周鶴道:「可是你一定不會就此罷休。以你的聰明,縱然我不說,相信不久你 
    亦會查出真相。」 
     
      沈勝衣道:「所以你們何不索性說出來,省得我到處打聽?」 
     
      周鶴道:「你的好奇心,仍然是這樣重。」 
     
      沈勝衣道:「天生如此,很難改變的了!」 
     
      周鶴道:「一個人好奇心太重並不是一件好事!」 
     
      沈勝衣道:「這句話我已經聽過很多次。」 
     
      周鶴淡然一笑,舉步走向花徑深處,沈勝衣亦步亦趨。來到了一座假山旁邊, 
    周鶴停下了腳步,道:「你可知我為什麼要將這座莊院關閉?」 
     
      沈勝衣道:「你已經說過的,兩個原因——」 
     
      周鶴道:「還有第三個原因。」 
     
      沈勝衣道:「洗耳恭聽。」 
     
      周鶴道:「我的家財並非已經花得七七八八,而是早在四年之前,便已經花光 
    了。」 
     
      沈勝衣道:「你關閉這座莊院卻是兩個月之前的事情。」 
     
      周鶴道:「因為在兩個月之後我才知道家財已經花光,不過有一個人在暗中替 
    我張羅支撐。」 
     
      沈勝衣試探道:「蘇仙。」 
     
      周鶴渾身一震,道:「你從哪裡知道的?」 
     
      沈勝衣道:「除了蘇仙之外,還有誰肯為你這樣做,又有誰這樣做能夠隱瞞你 
    一兩年之久。」 
     
      周鶴無言點頭。 
     
      沈勝衣道:「要維持你這座莊院的開銷並不容易。」 
     
      周鶴道:「的確不容易。」 
     
      沈勝衣道:「我記得你說過她乃是一個孤女,自幼為武林前輩雁蕩山慧因神尼 
    收養。」 
     
      周鶴道:「她是這樣告訴我,而我也的確是在雁蕩山遊玩的時候認識她。」 
     
      沈勝衣道:「你見到她的時候慧因神尼正因為強敵到來尋仇,雖然力殺三人, 
    自己亦死在對方的凌厲擊反之下,蘇仙也被打成重傷,是你將她救回。」 
     
      周鶴道,「事實是如此。」 
     
      沈勝衣道:「以我所知道,慧因神尼並不是一個有錢人。」 
     
      周鶴道:「她不是。」 
     
      沈勝衣道:「那麼……」 
     
      周鶴截口道:「你可知我怎樣發現這件事?」 
     
      沈勝衣道:「正要問你。」 
     
      周鶴徐徐道:「很多人都以為我花錢有如流水,並沒有一個數目,其實我是有 
    的,只不過每隔三四年我才整理一次,因為這在我來說實在是一件苦事。」 
     
      沈勝衣說道:「你應該聘請一個管賬的……」 
     
      周鶴道:「這裡本來有一個,但不幸被我發覺,我用出去的銀兩最少有三份之 
    一是落在他的袋子裡。」 
     
      沈勝衣道:「所以你索性就自己來管了!」 
     
      周鶴頷首,道:「我卻不是因為整理帳目才發覺蘇仙的事情。」 
     
      沈勝衣道:「哦?」 
     
      「你是知道的,我平生雖然喜歡結交英雄豪傑,個性還是偏向靜的一方面。」 
     
      「從你的喜歡書畫不難想知。」 
     
      「所以在別人熱鬧的時候,我往往一個人溜出來,到書齋清靜一下!」 
     
      「這與蘇仙又有什麼關係?」 
     
      「一次我就是這樣溜出來,本來是打算看書的,走到一半卻又改變了主意。」 
     
      「結果去了哪裡?」 
     
      「回房間。」周鶴歎了一口氣:「因為我忽然發覺,這樣冷落她,實在太對她 
    不起。」 
     
      「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回去並不見她,找遍了整個莊院也是不見,正當我奇怪她哪裡去了的時候 
    ,她忽然又在小樓內出現。」 
     
      「哦?」 
     
      「當時我正在小樓之外徘徊,任何人走過,絕對瞞不過我的耳目,正值隆冬, 
    房間的窗口又是在內閉上的。」 
     
      「你當時有沒有問她。」 
     
      「沒有。」 
     
      「只是暗中觀察。」 
     
      「我的好奇心相信絕不比你少。」 
     
      「結果有何發現?」 
     
      「她每隔兩三天總會這樣不知所蹤幾個時辰。」周鶴目光一落。「我仔細搜遍 
    整座小樓,結果發現了一道暗門。」 
     
      「暗門之內是什麼?」 
     
      「一條地道,我完全不知道有這樣的一條地道。」 
     
      「通往什麼地方。」 
     
      「隔壁一座小莊院——主要原是姓李,但後來我一查,才知道早已經易主。」 
     
      「你可有從那條地道過去隔壁一看究竟?」 
     
      周鶴點頭道:「那座小莊院之內,只住著兩個中年婦人,我暗中偷窺,見她們 
    將一些類似帳簿的冊子交給蘇仙,態度都顯得非常恭敬。」 
     
      「當時你有沒有闖進去?」 
     
      「你看我可是一個如此魯莽的人?」 
     
      「不是。」 
     
      「我生怕被她們發現,連隨退了回去,從那天開始,暗中留意那間莊院的人出 
    入,卻見出入的就是兩個中年男女,再看多幾次,那個男的並不像男人,也正是我 
    所見的兩個中年婦人。」 
     
      「有沒有跟蹤他們。」 
     
      「但沒有什麼收穫。」 
     
      「你當然不會不一探那座莊院。」 
     
      「當然!」 
     
      「有何發現?」 
     
      「我是在肯定莊院內只有那兩個中年婦從之後,待她們都離開才偷從地道進去 
    ,」周鶴沉聲道:「我找到了那些類似帳簿的冊子。」 
     
      「上面記載著什麼?」 
     
      「一些人名與及銀兩數目。」周鶴的語聲更低沉。「我細看一遍那些人名,不 
    由得赫了一跳。」 
     
      「你認識他們?」 
     
      「有些。」 
     
      「你吃驚什麼?」 
     
      「他們全都是先後被暗殺的江湖中人,不少據說是死於七殺莊殺手的手中。」 
     
      沈勝衣聳然動容。 
     
      周鶴接道:「名字雖不是蘇仙的筆跡,那些數目卻是。」 
     
      沈勝衣道:「如此看來,她縱然不是七殺莊的首腦,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 
    了。」 
     
      周鶴道:「之後我一直留心她的一切,又發覺她每一次回來,總帶返一包銀兩 
    ,她卻是將那包銀兩放進我的錢庫內。」 
     
      沈勝衣說道:「因此,你才去整理帳目。」 
     
      周鶴道:「結果我發現應該在兩年之前,家財便已經花光,可是錢庫內的銀兩 
    非獨沒有搬空,而且比上次我整理帳目之時只多不少。」 
     
      沈勝衣道:「蘇仙這樣做以我看也是出於一番好意。」 
     
      周鶴歎息道:「我明白,但這種好意叫我怎樣接受。」 
     
      沈勝衣也明白周鶴的感受。 
     
      周鶴接道:「雖然我是喜歡仗義疏財,亦只限於自己能力之內,自己沒有這個 
    能力,惟有拒絕,即使朋友們不體諒,不得不閉門謝客,我也絕不會難過,因為我 
    事實已經盡了自己的能力,她這樣張羅,或者並不是不瞭解我,只想我過得快活一 
    些,卻總是一種愚蠢作為,」 
     
      沈勝衣道:「一個人太喜歡一個人,難免會變得愚蠢起來。」 
     
      周鶴只有歎息。 
     
      沈勝衣道:「知道了那件事之後,你有沒有問她一個清楚明白?」 
     
      「沒有。」周鶴歎息道:「在這種情形下,第一步我以為先解決問題的癥結才 
    是道理。」 
     
      沈勝衣頷首道:「當時正好遇上臥虎溝奪命三煞那件事,於是你順水推舟,連 
    隨將莊院關閉。」 
     
      周鶴道:「然後我賣去部份田產,將賣得的錢銀交給幾位真正的朋友,在城裡 
    開了幾間店子,這兩年下來,非獨已返本,而且有相當盈餘,足以維持這座莊院的 
    支銷。」 
     
      「開源節流,很好。」 
     
      「到現在一切都已妥當,我也準備說一個清楚明白,誰知就來了那位姑娘。」 
     
      「你好像也不知她是誰。」 
     
      「事實是不知,但可以肯定,她與蘇仙乃是同路人。」 
     
      沈勝衣不覺點頭,道:「相信就是了,我也曾問過那位姑娘,從她的口中得知 
    蘇仙私下曾經默認與她相識,而且還稱呼她做小姐。」 
     
      周鶴動容道:「如此說,那位姑娘縱然不是七殺莊主人,在七殺莊的位置也必 
    在她之上的了。」 
     
      沈勝衣道:「應該就是。」 
     
      周鶴道:「難怪她武功那麼厲害。」 
     
      沈勝衣道:「以我今天早上所見,她若非喪失記憶,你休想將她刺傷。」 
     
      周鶴並沒有反對沈勝衣這樣說。 
     
      沈勝衣接道:「也幸虧她喪失記憶,否則我實在替你擔心。」 
     
      周鶴呈了一口氣,怨然道:「她真的喪失記憶?」 
     
      沈勝衣道:「毫無疑問。」 
     
      周鶴沉默了下去。 
     
      沈勝衣淡然一笑,道:「否則現在我縱然未進棺材,只怕也得在床上臥著。」 
     
      周鶴奇怪道:「為什麼?」 
     
      沈勝衣道:「因為蘇仙曾經對她說過,如果她恢復記憶,說不定就會殺我。」 
     
      「殺你?」周鶴更加奇怪。 
     
      「正是。」 
     
      「這樣說來,我的判斷是沒有錯誤的了。」 
     
      「她顯然就是七殺莊的人。」沈勝衣笑笑。「大概是我的仇人在沒有辦法之下 
    ,找到七殺莊,所以她來了。」 
     
      周鶴道:「憑她的武功,如果在正常狀態之下,即使仍不是你對手,相信也不 
    會全無機會。」 
     
      沈勝衣道:「不錯。」 
     
      周鶴道:「你的仇人好像不少。」 
     
      沈勝衣道:「事實不少。」 
     
      「不知道哪一個賣兇殺你?」 
     
      「我也不知道,但是她一定知道。」 
     
      「蘇仙?」周鶴的語聲不覺沙啞了起來。 
     
      沈勝衣一聲輕歎,道:「至於我這條命值多少,相信她亦已訂出了一個適當的 
    價錢,甚至已清楚寫在那些帳簿之上。」 
     
      周鶴苦笑。 
     
      沈勝衣盯著周鶴,道:「你現在大概可以回答我那個問題了?」 
     
      周鶴背過身子,道:「自從那位姑娘出現之後,蘇仙就顯得很驚慌,很憂慮, 
    那兩個大夫死後,就更加顯著,寢不安席,食不下嚥,昨夜我無意中聽到她喃喃自 
    語,說那些人若是知道那個女人仍生存,勢必殺這兒一個雞犬不留。」 
     
      沈勝衣道:「這是說兇手誰人,殺機何在,只怕她也都清楚的了。」 
     
      周鶴道:「嗯。」 
     
      沈勝衣追問道:「此外她尚有什麼話說?」 
     
      周鶴道:「再三重覆一句話一為什麼那個女人不死?」 
     
      沈勝衣恍然道:「所以今天早上你蒙面走去暗殺那個女人?」 
     
      周鶴道:「我相信絕不會殺錯人。」 
     
      「七殺莊的殺手或者全部該死,但是即使你殺死那位姑娘,對事情相信亦無補 
    益。」 
     
      「怎會?」周鶴不覺回過身來。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周鶴怔怔望著沈勝衣,實在不明白。 
     
      沈勝衣解釋道:「那位姑娘的傷勢,沒有比我更清楚的了,我敢肯定,她受傷 
    之後,絕對沒有可能再移動,什麼地方不去,偏偏走到這個莊院門前,亦未免太巧 
    合。」 
     
      周鶴道:「你認為她出現在我莊院門前是怎麼一回事?」 
     
      沈勝衣道:「她是給人放在那裡。」 
     
      周鶴道:「哦。」 
     
      沈勝衣道:「將她放在那裡的人,就是將她重傷的人,他們當時顯然都以為她 
    已經死亡,所以日前才發生攔途截轎,擊殺那兩個大夫的事,動機當然就在問取那 
    位姑娘的情形。」 
     
      周鶴說道:「他們也可謂心狠手竦的了。」 
     
      沈勝衣道:「不過由此可知,他們亦意料不到那位姑娘竟能夠生存。」 
     
      周鶴道:「既然知道,他們當然不會就此放過她,以他們的手段的毒竦,窩藏 
    她的人只怕准免一死,如此怪不得蘇仙那麼驚慌的了。」 
     
      沈勝衣連連搖頭,道:「他們將那位姑娘放在莊院門外,是肯定那位姑娘已經 
    死亡,如此可見他們是另有目的。」 
     
      周鶴道:「以你看……」 
     
      沈勝衣截住道:「相信就是在恐赫蘇仙。」 
     
      周鶴詫聲道:「為什麼?」 
     
      沈勝衣道:「也許蘇仙收藏或者知道一些他們需要的東西在什麼地方,他們想 
    藉此迫她交出來。」 
     
      周鶴想不想,連聲說道:「不錯,不錯。」 
     
      沈勝衣道:「在我們來說這都是一個秘密。」 
     
      周鶴道:「要知道這個秘密,只有問蘇仙。」 
     
      「那位姑娘當然也知道,可惜她現在卻是失去記憶。」 
     
      「然則殺她是一些作用也沒有了。」 
     
      「嗯。」 
     
      「那麼我現在……」 
     
      「事不宜遲,立即找蘇仙問一個清楚明白。」 
     
      「我……」 
     
      「到現在你還要猶疑。」 
     
      周鶴一頓腳,霍地回身向那邊走去,沈勝衣緊跟在他後面,才走得幾步,突然 
    偏頭道:「誰?」 
     
      周鶴應聲收住了腳步。 
     
      一個女人即時在那邊花葉轉出來。 
     
      蒼白的臉龐,失神的眼睛,白癡一樣的表情,正是雲飄飄。 
     
      周鶴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瞪著雲飄飄,道:「你怎麼走來這裡?」 
     
      雲飄飄呆呆地道:「書齋那一國兩制燈不知怎的忽然滅了。」 
     
      沈勝衣道:「你以為有人來暗襲,因此慌忙逃出來。」 
     
      雲飄飄說道:「我記得,你是叫我逃向這邊來的,但來到這裡,忽然聽到了人 
    聲……」 
     
      沈勝衣道:「所以你慌忙躲起來,看看那是什麼人在說話。」 
     
      雲飄飄頷首。 
     
      周鶴冷冷道:「油盡自然燈枯,你慌張什麼?」 
     
      雲飄飄怔在那裡,好像聽明白,又好像還未明白。 
     
      周鶴連隨歎了一口氣,喃喃道:「那盞燈昨天便應該添點油的了。」 
     
      沈勝衣苦笑對雲飄飄道:「你來得也正是時候。」 
     
      周鶴接道:「有你在旁邊亦未嘗不好說話。」 
     
      雲飄飄詫異的道:「你們在找我?」 
     
      聽她這句話,兩人方纔的說話她顯然還沒有聽到。 
     
      沈勝衣也不解釋,道:「你跟著我們來。」 
     
      雲飄飄立刻走向沈勝衣,她信任沈勝衣。 
     
      三人一齊走向那邊小樓。 
     
      小樓燈火淒迷。 
     
      沈勝衣雲飄飄沐著燈光,靜坐在樓下的小廳子內。 
     
      蘇仙並不在廳中,呼之也不應,周鶴不由自主急步登樓。 
     
      也不過片刻,他又出在梯口,箭也似衝下,衝至沈勝衣二人面前。 
     
      「在不在?」沈勝衣急問。 
     
      周鶴應聲:「不在。」雙手突然按住放在廳中那張雕禽桌子,目光連隨落下, 
    眼睛一眨也不眨。 
     
      沈勝衣倒給他這種舉動赫了一跳,推椅而起,道:「什麼事?」 
     
      周鶴道:「這張桌子移動過。」 
     
      沈勝衣皺眉道:「什麼意思?」 
     
      周鶴道:「她又從地道出去了。」 
     
      沈勝衣恍然道:「地道的進口就是在這張桌子之下。」 
     
      周鶴點頭道:「這張桌子的四條腳的原來所在我都作好了記認,她要從地道出 
    去,亦必須移動桌子。」 
     
      沈勝衣道:「你最後見她是什麼時候?」 
     
      周鶴道:「在黃昏之前。」 
     
      沈勝衣道:「你沒有與她在一起用晚膳?」 
     
      「沒有。」周鶴道:「當時我乃是在極度苦惱之下,我實在不想她看見我那樣 
    子。」 
     
      沈勝衣明白周鶴的心情,沉吟道:「怕在那個時候她便已從地道離開。」 
     
      周鶴皺眉道:「這個時候她還過去那邊幹什麼?」 
     
      沈勝衣道:「要問她才知道。」 
     
      周鶴想想,斷然道:「我們過去找她。」雙手一推,將桌子推過一旁。 
     
      他跟著俯下半身,雙掌一插一扳,丁方三尺的一塊地面就給他扳了起來。 
     
      下面一片黑暗,一道石級斜斜伸入黑暗之中。 
     
      周鶴取過放在桌上的銀燈,拾級走下去。 
     
      沈勝衣轉顧雲飄飄,道:「你跟我們走一趟好不好?」 
     
      雲飄飄正奇怪的盯著那個地洞,聽說回頭望了沈勝衣一眼,道:「這下面是什 
    麼地方?」 
     
      沈勝衣道:「就是一條地道。」 
     
      雲飄飄又問道:「通往哪裡?」 
     
      沈勝衣道:「我也不大清楚。」舉步踏下石級。 
     
      雲飄飄毫不猶豫地跟在沈勝衣身後。 
     
      石級下果然是一條地道,只容兩人並肩走過,蘊斥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泥土 
    氣味。 
     
      沈勝衣走下石級,揉了揉鼻子,道:「這條地道造得並不好。」 
     
      他平常一樣說話,語聲並不怎樣高,可是地道中已經激起回聲。 
     
      本來已經陰森恐怖的地道更顯得陰森恐怖了。 
     
      雲飄飄不由自主地追上前,伸手拉住了沈勝衣的衣袖。 
     
      周鶴即時應道:「但是要建造一條這樣的地道卻也不容易。 
     
      沈勝衣道:「難道完全沒有驚動這個莊院的人?」 
     
      周鶴微喟道:「有誰想到自己的屋子之下竟然有人在挖地道?」 
     
      沈勝衣無言頷首。 
     
      周鶴也不再在說話,掌燈默默向前走。 
     
      地道筆直的向前伸展,彷彿沒有盡頭的一樣。 
     
      只是彷彿。 
     
      沒多久,他們就來到了地道的盡頭。 
     
      又是一道石級,斜斜向上伸展,周鶴拾級登上,耳貼暗門傾聽了一會子,才舉 
    手將暗門推開。 
     
      他立時聽到了破空聲響,看見了兩顆彈丸迎面射來。 
     
      沈勝衣雖然看不見,但以他聽覺的敏銳,又怎會聽不到那些破空聲響,脫口就 
    是一聲:「小心。」 
     
      周鶴一直在小心,耳聽破空聲響,身形向旁邊一縮。 
     
      那兩顆彈丸卻並非以他為目標,交錯射至,在他面前三尺突然相撞在一起。 
     
      火光一閃,霹靂暴響,那兩顆彈丸竟爆炸開來。 
     
      周鶴那剎那只覺得眼前一黑,緊接上半身一陣劇烈的刺痛。 
     
      霹靂聲響中,他整個身子倒飛,從石階之上墮落,一面鮮血淋漓,頭髮衣衫同 
    時著火! 
     
      沈勝衣大驚,雙手急伸,接住周鶴,伏地幾個翻滾,先將火焰壓熄。 
     
      雲飄飄亦被赫了一跳,之後她卻是怔在那裡,面上的神色一連幾變。 
     
      她的心情事實正在激烈的波動。 
     
      那霹靂一聲爆炸雖然未能夠使她恢復記憶,已令她省起了很多事! 
     
      ——喜悅靂暴響,火光閃爍,兩個白衣的女孩子驚呼倒下,一個紅衣的中年仰 
    天大笑! 
     
      雲飄飄的腦袋彷彿裂開了兩邊。 
     
      她正想多想一些,又是霹靂一聲從天而降,震得她心神大亂,剎那陷入了一片 
    空白之中! 
     
      沈勝衣即時從周鶴的身上爬起來,左手已握住了劍柄! 
     
      那一聲霹靂又是兩顆彈丸相撞爆發出來! 
     
      爆炸在地道的出口,泥土飛揚,出口的四面已搖搖欲墜,再來幾顆彈丸,地道 
    不難就崩陷,將沈勝衣他們三人生葬! 
     
      沈勝衣也知道形勢危急,身彬一起一弓,箭一樣疾向出口射去! 
     
      他這樣豈止冒險,簡直就是在拚命。 
     
      萬一就在他射出地道之際又是兩顆彈丸交擊爆炸,不死亦重傷。 
     
      可是他的運氣一向不錯。 
     
      這一次也是。 
     
      他的身形射出了地道,兩顆彈丸才射至。 
     
      那兩顆彈丸未撞在一起,沈勝衣的衣袖已捲出,「霍」一聲,兩顆彈丸都被他 
    捲飛,一齊撞在屋頂上! 
     
      霹靂兩聲,屋頂炸開了一個洞,瓦片灰塵凌空灑下。 
     
      一聲「好」同時響起。 
     
      沈勝衣的目光早巳落在那個人面上。 
     
      那是一個中年人,一身衣衫紅得就是火焰一樣。 
     
      ——火郎君! 
     
      地道出出口在一個廳堂的正中。 
     
      那個廳堂並不大,陳設也極盡簡單。 
     
      廳堂中有燈,但沒有燃亮,一直到沈勝衣從地道射出,才燃燒起來。 
     
      火郎君就像在變魔術,左手往燈上一招,放在桌上那盞燈便亮了。 
     
      燈光照亮了他那身紅衣,也照亮了沈勝衣那身白衣。 
     
      火郎君目光一閃,突然叫道:「沈勝衣。」 
     
      沈勝衣道:「正是!」 
     
      他連隨反問:「閣下又是那一位?」 
     
      火郎君笑笑,道:「說你也不知。」 
     
      沈勝衣試探問道:「霹靂堂的人?」 
     
      火郎君道:「不是霹靂堂的人才懂得製造火藥暗器。」 
     
      「東海火老鴉的門下弟子?」 
     
      「火老雅四十五年來,從未收過一個弟子。」 
     
      「然則……」 
     
      「你聽著,我就是……」話說到這裡,火郎君突然揚手,左五右五十顆彈丸一 
    齊射向沈勝衣! 
     
      這種詭計沈勝衣卻還不是第一次遇上,火郎君雙手才動,沈勝衣身形已然縱身 
    拔起。 
     
      一拔三丈,掠上頭上的一條橫樑。 
     
      十顆彈丸在下面炸開,火光亂閃,霹靂連聲! 
     
      火郎君目光一抬,大笑道:「你居然不上我這個當。」 
     
      沈勝衣道:「這種當我最少已遇過三次。」 
     
      火郎君摸摸鬍子,道:「對付你我本來就應該多化一些腦筋。」 
     
      沈勝衣冷笑道:「你露了這一手,讓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很難再次會令 
    我上當出了。」 
     
      火郎君再次笑笑,道:「聽說你的運氣一向都很好。」 
     
      沈勝衣道:「不很好,但也不差。」 
     
      火郎君道:「走在前面的不是你。」 
     
      「不是。」 
     
      「我那兩顆彈丸擊傷的是誰?」 
     
      「周鶴!」 
     
      「這個人現在的確走上了霉運。」 
     
      「你的耳朵倒也靈敏。」 
     
      「一個終日用火藥的人,耳朵又怎會靈敏?」 
     
      沈勝衣心頭一動,道:「你那是因為看見燈光?」 
     
      火郎君大笑,道:「你真是一個聰明兒童。」 
     
      沈勝衣不由暗歎一聲。 
     
      這個廳堂之內本來是漆黑一片,地道的出口難免有些縫隙,從縫隙透出去的燈 
    光雖然微弱,在漆黑的廳堂之內還是很容易察覺。 
     
      火郎君笑接道:「沒有燈,走那條地道無疑是不大方便,但若沒有燈,相信你 
    們發現我,我仍未發現你們。」 
     
      沈勝衣無言。 
     
      火郎君說道:「不過一個人倒霉起來,怎樣也是難免要送命。」 
     
      沈勝衣道:「你就不怕殺錯人?」 
     
      火郎君道:「除了一個人,我們無論殺什麼人都不用後悔,那個人我們都已經 
    目送她從這條地道走出來,離開了這個莊院。」 
     
      沈勝衣脫口問道:「是不是蘇仙?」 
     
      火郎君道:「不錯。」 
     
      「你們將她怎樣了?」 
     
      「放心,我們暫時是絕不會難為她,驚動她,甚至還會全力保護她。」 
     
      沈勝衣目露疑惑之色。 
     
      火郎君一頓接道:「但只是暫時。」 
     
      沈勝衣忍不住問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火郎君道:「這件事與你並沒有什麼關係。」 
     
      沈勝衣又問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火郎君道:「你既是聰明兒童,就應該知道這些問題我是絕不會回答你的。」 
     
      沈勝衣悶哼道:「連姓名也不說?」 
     
      火郎君倏的一聲歎息,道:「江湖中人知道我的雖則並不多,好像你這樣見識 
    多廣的人,應該知道的。」 
     
      沈勝衣心念一轉,忽然道:「莫非就是……」 
     
      火郎君截道:「是什麼?」 
     
      瞧他的樣子,似乎在等候沈勝衣的答覆,但沈勝衣嘴唇方動,他雙手就暴翻, 
    又是十顆彈丸射向樑上的沈勝衣。 
     
      霹靂一聲方響,沈勝衣人已從樑上翻下。 
     
      他上得快,下得更快,接連五次爆炸都對他沒有影響。 
     
      火郎君看得眉切,四顆彈丸已脫手追擊! 
     
      沈勝衣半空滾身拂袖,閃開兩顆彈丸,捲飛兩顆,著地猛一長身,疾射向火郎 
    君! 
     
      身形才射出,左手已拔劍出鞘! 
     
      火郎君偏身一閃,閃入一條柱子後面,沈勝衣半身一旋,亦跟著轉向那邊! 
     
      火郎君連隨又轉了出來,右手中已多了一支金屬管子,「霍」一聲管口射出一 
    股火焰,襲向沈勝衣的胸膛! 
     
      沈勝衣早有防備,但射來的是一股火焰,亦在他意料之外,他的劍仍然劃了出 
    去! 
     
      火光劍光一閃,合在一起,那股火焰竟然附在劍上,繼續燃燒! 
     
      沈勝衣一退反進,也沒有棄劍,一聲輕叱,火劍疾刺向火郎君。 
     
      火郎君急退! 
     
      沈勝衣劍勢不絕,追前七步,刺出了三十六劍! 
     
      劍光火光飛閃,亂人眼神! 
     
      火郎君雖然終日玩火,現在亦炎之眼花繚亂,身形卻不慢,竟然閃開了沈勝衣 
    那三十六劍,但一身火器,也都不能夠有時間拿出來施放! 
     
      沈勝衣三十七劍緊接刺出! 
     
      劍鋒上的火煙已燒至護手,他亦已感覺那股灼熱! 
     
      火郎君一退再退! 
     
      沈勝衣追前的身形突然一頓,劍颼的脫手飛出,火箭一樣射向火郎君。 
     
      這是他的第三十八劍! 
     
      如此一劍當然在火郎君意料之外,可是他的反應居然不比沈勝衣慢,右手那支 
    金屬管子千鈞一髮之間猛一沉,及時敲在射來長劍的劍尖之上! 
     
      叮一聲,那支金屬管子斷成了兩截。劍亦被擊下地面,火郎君同時被震退了半 
    步。 
     
      他吃驚未已,沈勝衣已然凌空飛至! 
     
      人到腳到! 
     
      火郎君冷不提防,胸膛立時被踢中,猛飛了出去。 
     
      沈勝衣身形落地,腳尖連隨一挑,落在地上那支劍「哧」的被他挑了起來,又 
    再疾向火郎君射去! 
     
      火煙仍然在燃燒,那支劍曳著火煙火蛇般飛射向火郎君! 
     
      火郎君被沈勝衣一腳踢飛半空,身形已不由自主,但耳聽破空聲響,亦知道危 
    險,半空中身形勉強一側,可是仍然閃不開! 
     
      火蛇般的長劍「奪」的剎那間射入了他的小腹! 
     
      火郎君「哇」的一聲怪叫,整個身子風車般凌空一轉,小腹的衣衫已然著火燃 
    燒起來。 
     
      那剎那他的神情變得恐怖之極,血紅的臉色亦變得白紙也似,第二聲驚呼方出 
    口,霹靂一聲巨響,火光怒射,整個身子就爆炸開來! 
     
      他身上帶的火器實在太多,那些火器卻是大半沾不得火的! 
     
      一聲巨響未絕,又是一聲巨響! 
     
      霹靂連聲,火光亂閃,血肉橫飛! 
     
      火郎君落到地面的時候,已經完全不像是一個人。 
     
      什麼東西也不像! 
     
      沈勝衣不禁鼻子一酸,他的身形連隨開展,倒翻了出去,「嘩啦」的一聲,反 
    肘撞碎了一道窗戶,飛出廳外的走廊! 
     
      走廊外沒有人。 
     
      沈勝衣迅速的繞著走廊轉了一個圈,也不見人蹤,才掠返廳堂。 
     
      他急步走至地道的入口,探首才一望,一聲嬌叱,就從地洞之下傳了上來:「 
    誰?」 
     
      那是雲飄飄的顫抖的語聲。 
     
      沈勝衣應了一聲道:「是我!」拾級而下! 
     
      那盞燈掉在一旁,但沒有倒翻,地道仍然沐在淒涼的燈光之中。 
     
      雲飄飄貼壁站在燈旁,一張臉蒼白如紙,看見沈勝衣,才鬆一口氣。 
     
      沈勝衣沒有理會雲飄飄,走到周鶴身旁,一把將周鶴扶起來。 
     
      周鶴一面鮮血淋漓,已經奄奄一息。 
     
      沈勝衣左掌按上周鶴的靈台,一面將真氣度進去,一面輕呼:「周兄——」 
     
      周鶴渾身一震,眼蓋一陣顫動道:「沈兄?」 
     
      沈勝衣道:「不錯。」 
     
      周鶴啞聲道:「蘇仙呢?」 
     
      沈勝衣道:「已經離開這個莊院。」 
     
      周鶴掙扎欲起,問道:「去了什麼地方?」 
     
      「不知道——」沈勝衣一頓,沉聲道:「但那些人已經跟蹤她下去!」 
     
      周鶴顫聲道:「你快去救她!」 
     
      沈勝衣道:「你想想她可能去了什麼地方?」 
     
      周鶴沉默了一下,突然一挺身,嘶聲呼道:「雲來客棧!」 
     
      沈勝衣急問:「雲來客棧在哪裡?」 
     
      「在——」周鶴嘴唇顫動,語聲越來越微弱,突然斷絕。 
     
      沈勝衣伸手一探,周鶴已經沒有了氣息。這雖然意料之,沈勝衣還是不由怔在 
    那裡。 
     
      良久,他才發出一聲歎息。 
     
      無可奈何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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