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要命的人】
據說幽冥中的諸魔群鬼是沒有血的。
這傳說並不正確。
鬼沒有血,魔有血。
魔血。
據說有一次他們為了慶賀九天十地第一神魔十萬歲的壽辰,就用他們的魔血,化成
了一只鸚鵡,作為他們的賀禮。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鸚鵡。
據說這只鸚鵡不但能說出天上地下所有的秘密,而且還能給人三個願望。
只要你能看見它,抓住它,它就會給你三個願望。
無論什麼樣的願望,它都能讓你實現。
據說這只鸚鵡每隔七年就要降臨人間一次,據說真的有人看見過它。
它真的讓人實現了三個願望。
現在距離它上次降臨人間時,已經又有了七年。
初秋的清晨,晴。
艷麗的陽光,正照在海龍王臥房裡精美的雕花窗戶上。
他正在享受著他精美豐富的早餐,心裡覺得愉快極了。
面對著他的,是一張寬大,柔軟,非常華麗舒服的床。
床上的女孩已睡著。
她還是完全赤裸著的,細弱的腰肢,柔軟修長的腿,一雙乳房,看來就像是早春的
花蕾了。
她還是個孩子,根本就沒有發育成熟,就已被摧殘了。
海龍王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喜歡聽她們的呼喊和呻吟聲,喜歡看她倒在他身下,痛
苦掙扎。
現在她睡著,只因為她已被折磨得太久,已哭得太疲倦。
她雪白的身子蜷曲在紫緞被褥上,更顯得嬌弱無助,楚楚動人。
海龍王吃完了他用生蝦片夾著的飯團,用一塊柔絹抹著嘴。
他喜歡吃生魚活蝦,這是他早年縱橫七海時養成的習慣。
這種食物總是能令他精力充沛。
所以當他看到床上這女孩子時,身體裡忽然又勃起了慾望。
這一點他總是覺得很驕做。
一個五十六歲的男人,還能有這樣的體力,的確是件值得驕傲的事。
近年來他已可使這種體力完全用在床上,他已有多年未曾和別人交手。
因為他已沒有這種必要。
十年前他帶著從海上劫掠的龐大則富,建成了這片七海山莊。
經過十年來的整修擴建,這地方,現在不但富麗如皇官,而且,簡直就像是銅牆鐵
壁一樣。
這裡的禁衛森嚴,他的手下都是經過他精選的好手。
而且還有一批他自己從海上帶下來的死黨,每一個都隨時肯為他效死。
他的對頭們要來找他算帳,通常連他的面都見不到,就已死在亂刀下。
所以近年已沒有人前來。
陽光艷麗,天氣晴朗,空氣中充滿了花香和處女的體香。
他的心情更愉快,准備再享受一次這女孩子新鮮的胴體後,再到城裡去,找尋今夜
的對象。
女孩子突然驚醒,柔弱的身子縮成一團,眼睛裡充滿了悲憤和恐懼。
海龍王微笑著,慢慢的走近,道:“你用不著害怕,這一次你就覺得快樂了。”
她咬著牙,瞪著他。
她恨死了這個人,可是她自己也知道絕對無法抵抗。
等到他粗糙巨大的手掌又用力捏住她柔軟光滑的胸脯時,她忍不住破口大罵:“你
……你……你一定不得好死。”
海龍王大笑,道:“我不得好死,難道還會有人走進來殺了我?”
他的笑聲中充滿了自信,他相信這絕對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就在這時候,他身後忽然有個人道:“有,我保證一定會有人闖進來殺了你。
”
得意的笑聲驟然停頓。
海龍王霍然轉身,就看見了王風。
雖然他高大魁偉,肚子也已開始凸起,可是他的動作依舊矯健靈敏。
王風正在打量著他,就好像屠夫在打量著一條待宰肥豬。
他比他更鎮定,更有自信。
他的衣服上染滿了鮮紅的血,臉色卻是死灰色,仿佛帶著重病。
可是他居然闖了進來。
從七海山莊的重重警衛中,殺出條血路,闖入了海龍王的禁地。
海龍王雖然還在盡力裝出鎮定的樣子,雙手卻已冰冷,道:“你怎麼進來的?”
王風道:“用兩條腿走進來的。”
海龍王忽然大喝:“來人。”
王風道:“你用不著大呼小叫,我保證你就算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一個人來。”
海龍王咬著牙,道:“外面的人難道部死光了?”
王風道:“沒有死光,也跑光了。”
海龍王冷笑,道:“就憑你一個人,就有這麼大的本事?”
王風道:“我只有一種本事。”
海龍王忍不住閃:“哪種?”
王風道:“我敢拚命。”
他真的敢。
這世上真敢拚命的人並不多,真正不怕死的人更少。
所以他才能殺出條血路。
海龍王已經開始有點慌了,他看得出這年輕人說的不是謊話。
王風道:“其實你現在死了並不算冤枉,你本來早就該死的。”
海龍王沉吟著,道:“如果你是想來撈一票,隨便你要多少,只管開口。”
王風不開口。
他也看得出海龍王是在有意拖時間,等機會,一個身經百戰,出生入死也不知多少
次的人,是絕不會這麼容易投降的。
海龍王的腳在悄悄移動,又間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王風冷冷一曬,道:“我只不過是個不要命的人。”
他真的不要命。
只有不要命的人,才敢做這種事。
海龍主突然大吼,身子撲過來時,手裡已多了柄形狀怪異,份量極重的彎刀。
這就是他昔年縱橫七海時用的武器,刀下也不知有多少人的頭顱落地。
他一刀向王風的頭顱砍了下去。
王風沒有低頭,沒有躲避,一柄短劍已刺入了海龍王的肚子。
海龍王的刀鋒本來已到了他頭髮上,可是他非但神色不變,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
他的神經就像是鋼絲。
海龍王倒下去時,還在吃驚的看著他。
──海龍王本來死也不信沒有人不要命的,可是現在他相信了。
他的彎刀到了王風手裡,王風的短劍幾乎已完全刺人了他的肚子。
他還沒有死,還在喘息著,道:“我有錢,很多很多的錢,比你做夢想的都多,都
藏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地方,你饒了我,我帶你去。”
他還想用錢買回他的命。
王風的回答很簡單,也很乾脆,一刀就砍下了他的頭顱。
不要命的人,怎麼會要錢?
床上的少女忽然跳下來,在他屍體上狠狠踢了一腳,眼淚也同則流了下來。
她恨極了這個人。
現在這個人雖然死了,可是她自己的一生幸福也已被摧殘。
王風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只冷冷他說道:“穿上衣服,我帶你走。”
破舊的馬車,衰老的車伕。
車馬都不是海龍王的,七海山莊裡的東西他連一樣都沒有動。
他不是來劫奪的,他是來除害的。
來的時候,他並沒有把握,可是他就算拼了命也不能讓這惡人活著。
少女還在車廂中哭泣。
他在外面跟在馬車後,直到她哭聲稍止,他才在牢外問:“你想到哪裡去?”
少女流著淚,不開口。
王風道:“你的家在哪裡?”
少女終於道:“我……我不回去。”
王鳳道:“為什麼?”
少女道:“我已訂了親,現在我回去,他們也不會要我了,我還有什麼臉見人?”
她又在哭,忽然撲在車子上伸出手拉住王風的臂:“我跟你回去,做你的奴才,做你的
丫頭,我情願……”
王風冷笑,道:“你跟我走?你知道我要到哪裡去?”
少女說道:“隨便你到哪裡去,我都跟著你。”
王風冷冷一曬,道:“只可惜,我也無處可去的。”
少女問:“你也沒有?”
少女看看他,看看他死灰的臉,眼波中充滿了憐憫和同情。
她忽然發現,這個人就跟她自己同樣的可憐。
王風不看她,忽然從身上拿出幾錠銀子,拋入馬車裡。
這已經夠她生活很久。
少女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風道:“這意思就是說,從現在起,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少女道:“我能到哪裡去?”
王風道:“隨便你到哪裡,都跟我沒有關係。”
他說走就走。
少女流著淚大叫:“你的心真的這麼狠,這麼硬?……”
王風沒有回頭。
他已經走出很遠很遠了,已經聽不見馬車聲,也聽不見少女的啼哭。
陽光滿天。
他死灰色的臉上仿佛在閃著光,仿佛是淚光。
這個又心狠,又不要命的人,為什麼會流淚?
黃昏。
正午時他就開始喝酒,喝最劣的酒,也是最烈的酒。
現在他已大醉。
他衝出這破舊的小酒舖,衝出條暗巷,拉住個漳頭鼠目的老頭子:“替我找個女人
,找兩個,隨便什麼樣的女人都行,只要是活的就行。”
他找到了兩個。
兩個幾乎已不像女人的女人,生活的鞭子已將她們鞭撻得不成人形。
然後,他就開始在那又髒又破的木板床上嘔吐,幾乎連苦水都吐了出來。
然後,他又要去找酒喝。
這時夜已經深了,街上已看不見行人,燈光更已寥落。
晴朗的天氣,到了黃昏忽然變得陰暗了起來,無月無星。
陰慘慘的夜色,籠罩著陰慘慘的大地。
他迷迷糊糊,搖搖晃晃的走著,也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已走到哪裡。
隨便走到哪裡他都不在乎。
夜色更陰森,風也更冷,遠處高低起伏,竟是一片荒墳。
忽然間,一樣東西從墳堆間飛了起來──是一只鳥。
一只脖子上掛著鈴的鳥,鈴聲怪異而奇特,就仿佛要攝人的魂魄。
王風撲過去,想去捉它,這只鳥卻已飛遠了。
鈴聲也遠了。
墳場間又出現了一個白髮蒼蒼,枯乾矮小的白衣老人,他的身體很衰弱,仿佛隨時
都會被風吹走,又仿佛根本就是被風吹來的。
事實上,王風根本就沒有看見他是怎麼來的。
他出現的地方,就是一座墳。
他的人就站在棺村裡。
一口嶄新的棺材,裡面有陪葬的金珠,卻沒有死人。
死人怎麼會站了起來?
王風在揉眼睛。
他想再看看自己是不是眼睛發花,是不是看錯?
他沒有看錯。
他面前的確有個白髮的老人從棺村裡站了起來。
王風笑了。
他一點都不怕,卻忍不住要問道:“你是鬼?”
老人搖搖頭。
王風道:“你是活人?”
老人又搖搖頭。
王風道:“你是什麼?”
老人道:“我是個死人。”
王風道:“你是死人,卻不是鬼?”
老人道:“我剛死,還沒有變成鬼,”王風道:“你剛死?怎麼死的?”
老人道:“有人害死了我。”
王風道:“誰害的?”
老人道:“你。”
墳頭上荒草已枯黃,王風跑上去,盤膝坐了下來,盯著這老人。
他眼睛雖然睜得很大,雖然看了很久,卻還是看不太清楚。
這老人臉上朦朦朧朧,仿佛有層霧。據說剛死的人,臉上是會有種死氣,看來就像
是霧。
王風歎了口氣,道:“看起來你好像真的是個死人。”
老人道:“本來就是的。”
王風道:“這裡又沒有別的人,看起來好像真的是我害死了你。”
老人道:“本來就是的。”
王風苦笑道:“只不過──我究竟是怎麼害死你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人道:“你當然不知道,有很多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王鳳道:“你能不能告訴我?”
老人道:“有些事你知道了,對你並沒有好處,因為……”
他的臉看來更神秘,忽然閉上嘴,索性躺進了棺村裡。
王風卻還是不肯放棄,也跳下墳頭,坐在棺材邊上,追問道:“為什麼?”
老人索性連眼睛也閉了起來。
王風道:“好,你不說,我就坐在這裡不走。”
老人在歎氣,歎了好幾聲,忽然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
王風道:“二十七。”
老人道:“二十六歲的人,絕不能知道這些事。”
王風道:“為什麼?”
老人道:“因為你想知道的事,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
王風道:“另外還有個世界?”
老人道:“有!”
王風道:“什麼世界?”
老人的臉仿佛在扭曲,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諸魔群鬼的幽冥世界。”
他說得很真實。在這淒涼陰森的秋夜,在這荒墳衰草間,想起來更真實。
王風想笑,卻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老人道:“你若知道了他們的秘密,也許你就活不長了。”
他握起了王風的手。
他的手冰冷,聲音卻很溫和,又道:“可是你今年才二十六,你至少還可以再活三
四十年。”
這次王風笑出來了。
老人道:“你以為我是在說謊?”
王風道:“我知道你沒有說謊,可是你說錯了。”
老人道:“什麼地方錯了?”
王鳳忽然拉開衣襟,露出了健壯結實的胸膛,心口上有個小小的黑點。
他問:“你看這是什麼?”
老人道:“是顆痣。”
王風道:“不是。”
老人道:“是個小黑點。”
王風道:“也不是。”
老人看著他,等著他自己解釋。
王風道:“這是個記號。”
老人道:“什麼記號?”
王風道:“要命的記號。”他自己又解釋:“無論誰有這記號,都表示他的命已不
是他自己的了。”
老人道:“這記號是怎麼來的?”
王風道:“是被一種叫‘要命閻王針’的暗器打出來的。”
老人道:“要命閻王針?”
王風道:“隨便什麼人被這種暗器打在身上,都絕對話不過半個時辰。”
老人說道:“你好像已活了不止半個時辰了。”
王風道:“那只因為我運氣好,我快死的時候,剛好碰見了葉老先生。”
老人道:“葉老先生是什麼人?”
王風道:“葉老先生就是葉天士,也就是天下第一位名醫。”
老人道:“他救了你?”
王鳳道:“他只不過是暫時保住了我的命罷了。”
老人道:“暫時是多少時候?”
王鳳道:“一百天。”他又笑了笑,笑容看起來已很淒涼:“所以我今年雖然才二
十六,可是我已經話不到一百天,現在已經過了三十九天。”
一百天除掉了三十九天,是六十一天。
老人道:“所以你現在最多已經只能夠再活兩個月。”
王風道:“也許還能活兩個月另兩天。”
九月只有二十九天。一個知道自己最多只能再活兩個月的人,對生命還有什麼珍惜
?他為什麼還不敢拚命?所以過去的這三十九天中,他已做了七八件別人不敢做的事。
他殺了七八個本來早就已該死,卻又偏偏沒有死的人。所以他無情,他心狠。因為
他不願再傷別人的心。
夜色淒迷。
老人也對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道:“你剛才有沒有看見一只鳥?”
王風當然看見了。從荒墳中飛出來的鳥,帶著懾魂的鈴聲。
老人道:“你知道那是什麼鳥?”
王鳳道:“不知道。”
老人道:“你當然不知道,因為那根本不是鳥。”
王風道:“那是什麼?”
老人道:“是血奴。”
王風不懂道:“血奴是什麼?”
老人道:“血奴就是血鸚鵡的奴才,血奴出現了,血鸚鵡也很快就會出現的。”
王風更不懂:“血鸚鵡?”
老人道:“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才化成這只血鸚鵡。”他的聲音神秘而遙遠,慢
慢的接著道:“那一天,東方的諸魔和西方諸魔,為了慶賀魔王的壽誕,聚會在‘奇濃
嘉嘉普’來。”
王風從來沒有聽過這麼奇怪的地方。
老人道:“那就是諸魔的世界,沒有頭上的青天,也沒有腳下的地方,只有風和霧
,寒冰和火焰。”
他的聲音更遙遠:“那天是魔工十萬歲的壽誕,九天十地間的諸魔都到齊了,都刺
破中指滴出了一滴魔血,化成了這只血鸚鵡,作他們的賀禮。”
王風道:“是送給魔王的?”
老人道:“不錯!”他又接著道:“可是,這只血鸚鵡每隔七年都要降臨到人間一
次,也帶來三個願望。”
王風道:“三個願望?”
老人道:“你只要能看見它,它就會讓你得到三個願望。”
王風道:“不管什麼樣的願望,都能夠實現\老人道:“絕對能實現。”
王風笑了笑,道:“這當然只不過是種傳說而已,絕不會有人真的看見過它。”
老人道:“真的有。”
王鳳道:“哦?”
老人道:“我就知道七年前有個人看見過它,而且實現了三個願望。”
他眼睛充滿了興奮,又充滿恐怖,絕不像是在說謊。
王風道:“你知道是誰看見過它?”
老人道:“是我的兄弟。”
王風道:“現在他的人呢?”
老人黯然道:“現在他已死了。”
王風道:“他那三個願望中為什麼沒有祈求長生?”
老人道:“因為當時他有很大的困難,本來幾乎已經是無法解決的困難。”他忽然
問:“你知不知道七年前那件王府寶庫失竊案?”
王風知道。在當時,那的確是件轟動天下的大案──富甲天南的富貴王,他的寶庫
中珍寶如山,卻在一夜間竟都神秘失蹤了。
在這件案於中干系最重,嫌疑最大的當然是當時王府的總管郭繁。
他本來是富貴王的連襟,又是富貴王的親信,可是這件事發生後,他也自知脫不了
干系。
老人道:“他本來是想用死來表示清白的,誰知道就在他已將氣絕的時候,就遇見
了血鸚鵡。”
王風苦笑吐出口氣,道:“所以他第一個願望,就是要把那批失竊的珠寶找回來?
”
老人道:“當然。”
王風道:“這願望有沒有實現?”
老人道:“當時已是深夜,他雖然也曾聽過血鸚鵡的傳說,卻還是半信半疑,只不
過抱著萬一的希望而已,想不到……”
王風忍不住道:“難道第二天早上真的有人將那批珠寶送回來了?”
老人道:“真的!”
王風怔住,只覺得全身寒毛都幾乎一齊豎起,過了半天,才問道:“是誰送回來的
?”
老人道:“是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卻是從……從……”
他目中又露出了恐懼之色,連說話的聲音都開始發抖。
王風道:“難道他就是從幽冥中來的?”
老人點點頭,又過了很人才開口:“他說他就是陰曹地府中的判官。”
王風怔住。
老人道:“他說他手下追魂索命的鬼卒,昨夜拘錯了一個人的魂魄,說死的本來是
另一個人,卻拘走了郭繁的獨生子郭蘭人。所以他就特地去找到這批珠寶,作為補償。
”王風手上已流出了冷汗。
老人接著道:“說完了這句話,他的人就忽然不見了。”
王風道:“郭蘭人真的死了?”
老人黯然道:“是真的,那位判官剛走了不久,就有人將他屍身抬了回來。”
王鳳道:“他是怎麼死的?”
老人道:“是失足落水被淹死的,死得很可怖,也很可怕。”
王風也不禁長長歎息,道:“郭總管雖然尋回了珠寶,卻失去了兒子,心裡一定難
受得很。”
老人道:“王爺那時也知道錯怪了他,所以一直在安慰他。”
王風道:“最難受的,也許還不是他,是他的妻子、孩子的母親。”
老人歎道:“我弟妹已哭暈過三次,可是我兄弟倒還很鎮定,因為他知道還存有兩
個願望。”
王風道:“血鸚鵡又出現了?”
老人點點頭,道:“就在王府的大廳中出現了,就像是一團火焰。”
王風道:“郭總管的第二個願望,當然是希望能救活自己的兒子。”
老人道:“是的。”
王鳳道:“這願望也實現了?”
老人道:“是的。”
他勉強控制著自己,終於說出了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那天晚上狂風暴雨。那時郭
蘭人的棺木還停在靈堂裡,王爺也陪著郭總管在旁邊的花廳中等著,甚至王妃都在。他
倒也想看看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是不是真的會發生。
夜更深,風更急。靈堂中雖然傳來一陣敲打的聲音,敲打棺材的聲音。接著,就有
人在棺材中大喊,要人打開棺材,放他出來。
淒厲的呼聲,赫然正是郭繁兒子的聲音,他們都聽得出。王爺和王妃都幾乎快嚇暈
了。郭繁又准備衝出去救他的兒子,王爺和王妃都拉住他,求他不要去。這件事實在太
神秘,太可怕。郭繁不肯。王爺最寵愛的一個妃子就忽然拔出把短刀,一刀刺死了他。
就在他氣絕的時候,靈堂中的呼喊敲打聲也立刻停止了。甚至連風雨都漸漸停止,大地
又歸於平靜。
血鸚鵡也已重回幽冥。
王風的膽子一向不小,可是聽到這裡,已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寒噤。
他忍不住道:“為什麼郭繁一死,他的兒子就不能復生?”
老人黯然道:“因為他的人一死,他的願望也就消失了。”
王風道:“那批珠寶呢?”
老人道:“珠寶當然也跟著神秘消失。”
王風道:“這樣說來,血鸚鵡帶給人的三個願望,並不是幸運,而是災禍?”
老人道:“可是它答應人的願望,畢竟是真的實現了。”
王風沉默。他也不能否認,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
老人道:“這件事後來還有些餘波。”
王風在聽。
老人道:“郭繁死了,他的妻子也死了,殺他的那位王妃,不到三天,就發了癡,
寶庫的護衛們,也全都自殺謝罪,王爺既心痛他的愛妃又心疼他的珠寶,竟變了個白癡
。”
這實在是個很大的悲劇。
王風道:“也許這就是魔王要他的血鸚鵡每隔七年來一次人間的原因。”
老人道:“為什麼?”
王風道:“因為他知道意外的願望所帶給人的,有時並不是幸運,而是災禍。”
讓人間充滿了災禍和不幸,才是魔王最大的願望和目的。
老人道:“伐也知道,血鸚鵡的願望是一定要付出代價的。”
王風道:“但你卻還是想見到它?”
老人點點頭。
王風道:“因為你也有很大的困難,若是不能見到它,就只有死。”
老人沉默著,神色更淒涼,過了很久很久,才緩緩道:“現在我已是個死人。”
有些人縱然還沒有死,也等於是個死人。也有些雖然真的死了,卻永遠是活著的,
活在人們心裡。
荒墳,冷霧。
老人靜靜的躺在棺村裡,又閉上了眼睛,道:“現在你總可以走了吧?”
王風道:“我不走。”
老人道:“你還想知道什麼?”
王風道:“你解決不了的困難是什麼?”
老人道:“那跟你沒關係。”
王風道:“有。”
老人道:“有什麼關係?”
王風道,“我驚走了血奴,血鸚鵡就不會來了,你的困難我當然要想法子解決。”
他笑了笑,又道:“說不定我也可以像血鸚鵡一樣,給你三個願望。”
老人冷笑。
突聽一個冷笑聲道:“我知道他第一個願望是什麼。”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黑衣鐵恨】
冷霧中又出現了一個人。
一個身於標槍般筆挺的黑衣人,冷漠的臉,殘酷的眼神。
王風道:“你知道他的願皇?”
黑衣人道:“他想我死。”
王風笑了笑,道:“只要他真的有這個願望,說不定我真的可以替他做到。”
老人忽然歎了口氣,說道:“我並不想他死。”
黑衣人道:“我也不想你死,因為我還要問問你的口供。”
王風道:“問口供?你是干什麼的,憑什麼要問人口供?”
黑衣人道:“我叫鐵恨。”
鐵恨。他的名字已經替他解釋了一切。
他就是六扇門裡,四大名捕中的“鐵手無情”,他恨的是亂臣賊子,盜匪小人。
這七年來,被他偵破的巨案,已不知有多少。
王風的態度立刻變了。
他知道這個人,而且一向很佩服這個人。他一向佩服正直的人。
鐵恨盯著他,道:“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
王風道:“哦?”
鐵恨道:“你就是王風。”
王風笑了笑,道:“想不到我居然也已經有名。”
鐵恨道:“可是你本來的名字更有名,你本來並不叫王風。”
王風笑得已有點勉強。
鐵恨道:“你本來叫王重生,‘鐵膽劍客’王重生名滿天下,你為什麼要改名字?
”
王風拒絕回答。
他的生命已像是一陣鳳,來時縱然猛烈,可是隨時都會消失。
王風道:“你知道我殺過人?”
鐵恨道:“不知道。”他的眼神更銳利:“我只知道海龍王一家十人,忽然在一夜
之間死得干干淨淨。”
王風的眼睛也變得刀鋒般銳利,也在盯著他,道:“你知道殺人的是誰?”
鐵恨道:“我也不知道。”他的神情忽然緩和,慢慢的接著道:“可是我倒也想見
見這個人。”
王風道:“為什麼?”
鐵恨道:“因為我佩服他,他殺的是該殺的人,殺人後空手而去,不取分文,救了
別人後,也不希望別人報他的恩。”
兩人面對面的站著,眼睛裡都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王風忽又笑了笑,道:“我保
證遲早總有一天你會見到他的。”
鐵恨道:“但願如此。”
老人還躺在棺材裡。
王風道:“他知道你會來?”
鐵恨道:“這是我給他的最後期限,他知道逃不了的。”
在鐵恨的追捕下,沒有人能逃得了。
王風道:“你找他干什麼?”
鐵恨道:“只想要他告訴我一件事。”
王風道:“什麼?”
鐵恨道:“富貴王的珠寶,究竟到哪裡去了?”
王風道:“那已是七年前的事。”
鐵恨道:“可是這件案子還沒破,只要案子還沒有破,我就要追下去。”
王風道:“為什麼要追他?”
鐵恨道:“因為他是郭繁一家中,唯一還活著的一個人。”
可是他錯了。
等他們回過頭去時,棺材裡的老人已真的變成個死人,不但呼吸脈搏停頓,連手腳
都已冰冷。
屍體並沒有埋葬,卻送入了縣衙門,交給仵作檢驗。
──這個人真正的死因是什麼?
鐵恨一定要查出來,只要有一點線索,他就絕不肯放棄。
王風沒有走。
他也在等著檢驗的結果,對這件事,他已有了好奇心。
現在鐵恨就真想趕他走,他也不會走了。
件作停屍的屋子前面,有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有棵很大的樹。
他就坐在樹下面等。
鐵恨道:“現在這裡己沒有你的事了。”
王風道:“有。”
鐵恨道:“還有什麼事?”
王風道:“你怎知道他不是我害死的?”
鐵恨道:“這次我願意冒險。”
王風道:,‘可是只要有嫌疑的人,你都該留下,我也有嫌疑,你怎麼能讓我走?
“鐵恨瞪著他看了很久,才問道:“你究竟想要干什麼?”
王鳳笑了,道:“想要你請我喝酒。”
一壺茶,一壺酒。
王風看著鐵恨慢慢的在喝著茶,自己先灌了幾杯下肚,道:“你從來不喝酒?”
鐵恨道:“我已接下了這件案子,現在這件案子還沒有破。”
王風道:“案子沒有破,你就不喝酒?”
鐵恨道:“絕不喝。”
王風道:“破了案之後,你能喝多少?”
鐵恨道:“絕不比你少。”
王風忽然一拍案子,大聲道:“快把這件案子的詳情告訴我。”
鐵恨吃驚地看著他,道:“三杯酒你就醉了?”
王風道:“你不服,現在我倒還可以拼。”
鐵恨道:“我說過……”
王風打斷他的話,道:“就因為你說過,不破案,不喝酒,所以我非幫你把這件案
子破了不可。”
鐵恨在喝茶,喝得很慢很慢,喝了一口又一口。
王鳳在等。
他不急,有些事他很能沉得住氣。
鐵恨忽然抬起頭,盯著他,道:“你真的相信那故事?”
王風道:“什麼故事?”
鐵恨道:“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變成了一只血鸚鵡,和它那見鬼的三個願望。
”
王風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問題,卻歎了口氣,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令人無法相
信的,有時卻又令人不能不信。”
鐵恨冷笑,道:“那也許只因為世人的愚昧無知,所以才會有這種故事。”
王風道:“你不信?”
鐵恨道:“連一個字都不信。”他冷冷地接著道:“我只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王風道:“你也不信太平王府的那些珠寶會無緣無故的神秘失蹤?”
鐵恨道:“有竊案,就一定有主謀,就算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也不會來偷竊人間
的珠寶。”
王風道:“你認為那一定是人偷走的?”
鐵恨道:“一定。”
王風道:“可是郭繁的妻子兄弟現在的確已全部死盡死絕了。”
鐵恨冷冷道:“我並沒有說主謀一定是他們。”
王風道:“不是他們是誰?”
鐵恨道:“我遲早一定可以找出來。”
王風道:“現在你已有了線索?”
鐵恨道:“沒有。”
王風歎了口氣,道:“看來你這一生中如果還想喝酒,最好趕快忘了這件事。”
鐵恨道:“只可惜我忘不了。”
王風道,“為什麼?”
鐵恨道:“因為,有樣東西隨時都在提醒我。”
王風道:“什麼東西?”
鐵恨慢慢伸出手,張開來,掌心赫然有塊晶瑩無瑕的碧玉。
王風動容道:“這是其中之一,本是太平王冠上的,價值連城。”
王風看得出。
他當然是個很認真的人,他確信世上絕不會有第二塊同樣的寶玉。
鐵恨道:“這塊碧玉既然還在人間,別的珠寶當然也在。”
王風道:“你是從哪裡找到的?”
鐵恨道:“從滿天飛的手裡。”
王鳳道:“獨行大盜滿天飛?”
鐵恨道:“就是他。”
王風道:“現在他的人呢?”
鐵恨道:“人已死了。”
王風長長吐出口氣,道:“滿夭飛輕功暗器都不弱,行蹤更飄忽,怎麼會突然暴死
?”
鐵恨道:“他是被毒死的,中毒七日後,毒性才發作,一發作就已無救。”
王鳳道:“好厲害的毒藥。”
鐵恨道:“他死的時候,手裡還緊緊抓著這塊碧王,死也不肯放鬆。”
王風道:“你看這是不是因為他已查出那批珠寶的下落,所以才被人殺了滅口?”
鐵恨道:“很可能。”
王風道:“臨死前,他有沒有說出什麼線索?”
鐵恨道:“只說出兩個字。”
王風道:“兩個什麼字?”
鐵恨道:“鸚鵡。”
他眼睛充滿了憎惡之色,對這兩個字居然已深惡痛絕。
王風卻笑了笑,道:“據我所知道,鸚鵡只不過是種很靈巧可愛的鳥,有時甚至還
會說人話。”
鐵恨道:“哼。”
王風道:。‘不管怎麼樣,一只鸚鵡絕不會是那種竊案的主謀。“鐵恨道:“所以
我才奇怪,滿大飛臨死時,為什麼要說出這兩個字來。”
王風淡淡道:“也許他說的只不過是個人的名字。”
鐵恨道:“江湖群盜中,並沒有叫鸚鵡的人。”
王風道:“也許他說的只不過是個女孩,是他的情人。”
鐵恨冷笑,冷笑著站了起來。
話不投機,他居然已不准備再繼續說下去。
王風卻偏偏又攔住了他,道:“我只不過說‘也許’而已,也許還有另外很多種可
能。”
鐵恨盯著他,總算沒有走。
王鳳慢慢地接著道:“也許他臨死時真的看見了一只鸚鵡,血鸚鵡。”
鐵恨道:“絕不可能。”
王風道:“為什麼?”
鐵恨道:“因為他臨死前的半天裡,我一直坐在他對面,問他的口供。”
王風道:“他什麼都沒有說?”
鐵恨道:“沒有。”
王風道:“然後他毒性就突然發作,發作後只說出這兩個字就一命鳴呼?”
鐵恨點頭。
王風眼睛也不禁露出深思之色,道:“也許他發覺自己中毒後,是想說出點線索來
的,只可惜那時已來不及了。”
鐵恨冷冷道:“這才像句人活。”
王風道:“難道毒性還未發作時,連他那種老江湖都感覺不到?”
鐵恨道:“連我也已中了毒。”
王風又不禁歎了口氣,道:“好厲害的毒藥。”
仵作在驗屍房裡已工作了兩三個時辰。
他已是個老人,在這行裡不但行輩尊貴,經驗之豐富,更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沒有查出郭易的死因。
一壺酒早已喝於,王風道:“我看那位仵作老爺,只怕有點老眼昏花了。”
鐵恨冷冷道:“像他那樣昏花的老眼,世上大約並不多。”
王風道:“據我所知,在他們那一行中,有位斷輪老手,本來是位名醫,後來因為
妻子的慘死,才改行做了仵作。”
鐵恨沒有反應。
王風道:“因為他自知沒有除惡鋤好的手段,只有用醫道這方面的學識,來為國法
盡一分力。”
鐵恨還是沒有反應。
王風道:“我記得他好像叫蕭百草,不知道記錯了沒有。”
鐵恨忽然道:“沒有。”
王風道:“你也知道這個人?”
鐵恨道:“他是我的朋友。”
王風道:“你為什麼不請他來?”
鐵恨道:“他已經來了。”
王風道:“驗屍房裡那老頭子就是他?”
鐵恨道:“是的。”
王風閉上了嘴。
鐵恨也閉著嘴,他們都在等,幸好這次他倒並沒有等太久。
蕭百草從驗屍房出來的時候,汗透重衣,仿佛精疲力竭。
王風忍不住搶著問道:“你已查出他的死因?”
蕭百草倒在椅上,閉著眼睛,過了很久,才慢慢的點了點頭。
王風道:“他是不是因為焦慮而死的?”
蕭百草在搖頭。
王風道:“他究竟是怎麼死的?”
蕭百草終於張開眼,看著鐵恨,一字字道:“他也是被毒殺的。”
鐵恨的瞳孔收縮。
王風道:“也是?難道也是毒死滿天飛的那種毒藥?”
蕭百草道:“毫無疑問。”
驗屍房裡有窗戶,也有燈。
窗戶是慘白色的,燈光也是慘白色的,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藥香
和腐屍臭的氣息。
王風沒有嘔吐。他居然能夠忍耐住,沒有吐出來,這連他自己都覺得很奇怪。
可是他手心已有了冷汗。
郭易的屍體,還擺在房子中央那張比床大的桌子上,用一塊白布蓋著。
白布上血漬斑斑,還沒有完全乾透。
──要檢查一個人的死因,是不是要將他的屍體剖開?
王風沒有想,也不敢想,他只希裡現在鐵恨不要將這塊布掀起來。
幸好鐵恨井沒有這麼做,只是默默地站在桌子前面,也不知是看,還是在想。
他看的是什麼?想的是什麼?
王風正想問問他,忽然發現他的眼睛裡發出了火炬般的光。
一只壁虎正從屋頂上落下來,落在屍體上,大腿上。
這本是件很普通的事。奇怪的是,這只壁虎一落下來,身子就突然萎縮,然後就連
動也不動了。
壁虎本身就是毒物,並不怕毒。就像是大多數低級冷血動物一樣,壁虎的生命力也
很強。
這只壁虎怎麼會突然死了的?
鐵恨忽然出手,將這塊血漬斑斑的布:掀起了一半,露出了一雙蒼白於癟的腿。
左腿的內側,有一條刀疤。
鐵恨道:“這是新傷?還是舊創?”
蕭百草沉吟著,道:“傷口既然已平愈,受傷的時候,至少已在三年前。”
鐵恨道:“剖開來看看。”
王風嚇了一跳,道:“你說什麼?”
鐵恨道:“我要蕭先生再將這條刀口剖開來看看。”
王風道:“他的人已死了,你何苦再凌辱他的屍體?”
鐵恨冷冷一哼,道:“你若不想看,可以出去。”
王風沒有出去。
其實他心裡也知道鐵恨這麼做,一定有理由。
一個男人的大腿內側,本來是很不容易受到刀傷的地方。
壁虎本來不是很容易死的。
他也想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只希望自己能繼續忍耐著,不要嘔吐。
銳利的刀鋒,慘白色的刀。
一刀割下,已沒有血,慘白色的皮肉翻開,裡面忽然有一粒明珠滾了出來。
珠光也是慘白色的。看來竟有幾分像是死人的眼珠。
王風的呼吸停頓。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壁虎一落在屍體的大腿上,就立即暴死。
鐵恨冷冷道:“你是識貨的人,你應該看得出這是什麼。”
王風終於吐出口氣,道:“這是避毒珠,專克五毒。”
鐵恨道:“好眼力。”
王風試探著問道:“這也是王府失竊的珠寶?”
鐵恨道:“這就是王府五寶中的一寶,價值還在那塊碧玉之上。”
王府失竊的珠寶,怎麼會到了郭繁兄弟的大腿裡?
郭家的人,究竟和這件竊案有什麼關係?怎麼會全都慘死?
難道這件竊案另有主謀?
難道他們都是被人殺了滅口?
在暗中主謀的這個人究竟是誰?
王風忽然忍不住機伶憐打了個寒噤,因為他忽然想到了一件極可怕的事。“慘白色
的燈光下,鐵恨的臉上也有了冷汗。──是不是因為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一件事?王府的
禁衛森嚴,除了郭繁外,本來絕沒有第二個人能在一夜間搬空寶庫中的珠寶。絕對連一
點可能都沒有,除非……王風忽然大聲道:“除非這件案子根本就不是人做的。”
鐵恨冷冷的看著他,道:“你說什麼?”
王風道:“沒有人能做出這種案子……”
鐵恨道:“能夠做出這種案子的,就不是人?”
王鳳道:“不是。”
鐵恨道:“不是人是什麼?”
王鳳道:“魔王。”
鐵恨道:“就是那個血鸚鵡的主人?”
王風道:“就是他。”
鐵恨笑了,冷笑。
王風道:“人世間的動亂和災禍,都是因為什麼造成的?”他知道鐵恨不會答覆,
是以自己接著說了下去:“貪婪和猜忌。”
鐵恨還是在冷笑。
王風道:“魔王當然並不是真的要那批珠寶,可是為了要讓人們貪婪猜忌,要造成
人世間的動亂和災禍,他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鐵恨冷笑道:“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大人
,想不到你還是個孩子。”
王風道:“這已經不是孩子們聽的故事,因為這其中的道理已經太深奧,非但孩子
們聽不懂,連你都好像聽不懂。”
鐵恨冷聲道:“外面很涼快,你為什麼不出去?”
王風道:“我怕受涼。”
鐵恨道:“如果你要跟著我,我保證你很快就會後悔的。”
王鳳道:“如果你是個小姑娘,也許我就會限定了你,可惜你不是。”
鐵恨沉下了臉,他並不是喜歡開玩笑的那種人。
王風道:“我留在這裡,只不過想幫你一點忙而已。”
鐵恨道:“如果你能快點走,走遠些,就算你已經幫了我一個大忙。”
王風道:“不算。”他不讓鐵恨開口,很快的接著道:“我想幫你破這件案子。”
鐵恨道:“你想怎麼幫?”
王風道:“指點你一條明路。”
鐵恨又笑了,不是冷笑,是苦笑。
王風道:“要破這種案子只有一條路。”
鐵恨沉住氣,等著他說下去。
王風道:“只要你能找到一樣東西,這件案子你想不破都不行。”
鐵恨道:“找什麼?”
王鳳道:“鸚鵡,血鸚鵡!”
鐵恨道:“你是不能幫我找到?”
王風閉上了嘴。
他不能。
事實上他非但沒有見過血鸚鵡,連這三個字他也是直到昨晚上才第一次聽到。
可是就在這時,他又聽見了一陣鈴聲──鈴聲怪異而奇特,就仿佛要懾人的魂魄。
這種鈴聲他已不是第一次聽見了。
他立刻叫了起來:“血奴。”
他叫的聲音也很奇怪,就像是一個人忽然見到鬼一樣。
鐵恨忍不住問:“血奴是什麼意思?”
王風道:“這意思就是說,我很快就會替你找到血鸚鵡了。”
鐵恨道:“為什麼?”
王鳳道:“因為血奴就是血鸚鵡的奴才,血奴一出現,血鸚鵡也很快就會出現的。
”
鐵恨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樣很稀奇古怪的東西。
王風不看他,所以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所以又接著道:“如果我能抓著血鸚鵡,我
第一個願望,一定是要它說出這件案子的秘密。”
鐵恨道:“你真的相信?”
王風道:“相信什麼?”
鐵恨道:“相信世上真的有血鸚鵡?”
王風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像開玩笑的樣子。
鐵恨道:“如果淺能見到血鸚鵡,你猜我第一個願望是什麼?”
王風道:“是要它讓你死?”
鐵恨冷冷道:“看來你倒是我的知已。”
王風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
就在他開始笑的時候,外面又響起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
──血奴又回來了。
──為什麼要回來?
──是不是要帶引他們去找它的主人?
鈴聲響起,王風已衝了出去。
鐵恨也衝了出去。
初秋。
天高氣爽。可惜,世上並沒有絕對的事,所以天高氣爽的秋日,也並不一定是天高
氣爽的。
今日的天色就很陰冥。天非但不高,低得簡直就仿佛要壓到人頭上。
鈴聲還未消逝。
陰冥的天空中,一只鳥影正飛向西方,帶著鈴聲飛向西方。
西方有極樂世界。
西方也有窮山,惡水,曠野,荒墳。
他們又到了荒墳裡。因為鈴聲又消逝在荒墳間,鳥影也投入荒墳裡。
他們不是鳥,不會飛。
他們並不是以輕功在江湖中知名的人。
可是他們施展起輕功,速度並不比飛鳥慢多少,所以他們能追到這裡。
可惜等到他們追到這裡時,鈴聲已聽不見了,鳥影也看不見了。
只有墳。
雖然是白天,荒墳間仍然有霧,墳中也仍然有自骨死人。
陰沉的天氣,淒迷的冷霧。
“這種天氣,看來正是血鸚鵡出現的天氣。”
“這種地方,當然也正是血鸚鵡出現的地方。”
“是的。”
“那麼我們就在這裡等。”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來,坐在兩個墳頭上,墳上的衰草淒淒。
──墳裡埋葬的是什麼人?
──他們的一生中,有過多少歡樂?多少痛苦?多少幸福?多少不幸?
一陣風掠過,滿天林葉飛舞。
鐵恨坐在墳頭上,看來忽然顯得很疲倦,很疲倦……
他這一生中,又曾有過多少歡樂?多少痛苦?
像他這麼樣一個人,生命中的痛苦和災禍,想必遠比歡樂多。
現在他是不是厭倦了這種生命,厭倦了那些永難消滅的盜賊和罪犯,厭倦了那種永
無休止的迫殺和搜捕?
王風看著他,忽然說道:“我瞭解你的心情。”
鐵恨道:“哦?”
王風道:“你是不是在少年時就已人了六扇門?”
鐵恨道:“嗯。”
王風道:“這麼多年來,死在你手上的人,至少已有七八十個。”
鐵恨道:“我從未在殺過一個人。”
王風道:“可是你殺的畢竟還是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鐵恨沒有爭辯,只是看來顯得更疲倦。
王風道:“所以,現在你就算想放手,也放不下了,這種生活已經變得像是條鎖鍊
,將你整個人都鎖住,永遠也沒法子解脫。”
鐵恨抬起頭,冷冷的看著他,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王風道:“我想,如果你真的看見了血鸚鵡,你的第一個願望,說不定真是……”
他的聲音突然停頓,瞳孔突然收縮,盯著鐵恨的身後。
鐵恨身後本是一片陰暗,一片空茫。
王風忽然看見了什麼?
他本是個堅強冷酷的人,連死都不怕的人,現在為什麼會忽然變得如此恐怖?
鐵恨的手忽然也已冰冷,全身都已冰冷,仿佛忽然有一種尖針般的寒意自墳裡的死
人白骨問升起,刺人他的背脊。
他身後究竟出現了什麼?
他想回頭。
王風已大聲道:“不要回頭,千萬不要回頭。”
他的聲音嘶啞而急促,他甚至想撲過去,抱住鐵恨的頭。
可惜他已來不及了。
鐵恨已回過頭,他身後一株枯樹上,已赫然出現了一只鸚鵡。
血紅的鸚鵡。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了一只血鸚鵡。
它帶給世人的,除了一個邪惡的願望外,就是災禍。
它的本身就像征著邪惡的災禍。
鐵恨的瞳孔也驟然收縮。
就在他看見血鸚鵡這一瞬間,他的整個人都已突然收縮。
血鸚鵡帶來的邪惡和災禍,已像是閃電般痛擊在他身上。
這個無情的鐵漢,這個連心都像是用鐵打成的人,竟在這一瞬間突然萎縮。
枯葉般萎縮。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倒下了墳頭。
血鸚鵡笑了,就像是人一樣,在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邪惡妖異的譏誚。
王風全身也已冰冷,忽然大吼,飛身撲了過去。
他想抓住這只血鸚鵡。
他的出手如電,只可惜還是慢了一步。
血鸚鵡已帶著它那邪惡譏誚的笑聲沖天飛起,投入遠方的陰冥裡。
陰冥中忽然有人語聲傳來:“你們是同時看見我的,現在,他的願望已實現了,還
有兩個願望,我會留給你,你等著……”
邪惡尖銳的聲音,說到最後一句話,已到了陰冥外的虛無縹緲中。
夜。
小院中的大銀杏樹木葉蕭蕭。
王風又在等,又等了很久。
蕭百草又進入了那間驗屍的屋子,鐵恨也進去了,是王風親自將他抬進去的。
那時他屍體已冰冷了。
縣裡的捕頭已率領屬下將這小院子圍住,鐵恨突然暴死,只有王風的嫌疑最重。
可是他們也並沒有輕率出手,他們還要等蕭百草查出鐵恨的死因。
這裡是個大縣,縣裡的捕頭叫何能,年紀雖不大,名氣也不響,做事卻極慎重。
秋風蕭殺,他們已等了三個時辰,這次蕭百草耗費的時間更長。
因為鐵恨不但是他尊敬的人,也是他的朋友。
現在他終於慢慢的走了出來,不但顯得精疲力竭,而且是帶著種說不出的驚恐。
何能第一個搶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又縮回。
他的手好冷。
何能吐出口涼氣,才問:“老先生已查出了他的死因?”
蕭百草閉著嘴,嘴唇在發抖。
何能道:“鐵都頭是怎麼死的?”
蕭百草終於開口,道:“不知道。”
何能很意外:“不知道?難道連老先生你都查不出他的死因?”
蕭百草道:“我應該能查得出,無論他的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人世間有過的,我都
應該能查得出。”
何能道:“可是現在你查不出。”
蕭百草慢慢的點了點頭,眼睛裡的恐懼之色更強烈。
看到他的眼神,何能忽然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難道……難道兇手不是人?”
何能道:“絕不是。”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鸚鵡樓驚艷】
夜雨瀟瀟。
道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平安老店外卻有三騎急馳而來。
馬快,人的動作更快。
馬蹄未停,三個人已縱身下馬,釘於般釘在地上,下盤穩如泰山。
他們的下盤本來就應該穩。
一個人若是練了二三十年的腿上功夫,下盤再不穩,那才是怪事。
南拳北腿。
大河兩岸的英雄豪傑們,練腿功的也不知有多少,能比得上他們的卻很少。
他們姓譚。
也許他們並不是北派譚腿的嫡系,可是他們自己要這麼說,就沒有人敢懷疑,也沒
有人否認。
拼了十三年命,經過了大小兩百多次浴血苦戰,“譚門三霸天”確實已在江湖中穩
穩站住了腳,想推倒他們的人,大多數已被他們一腳踢死。
平安老店是個客棧,也是家酒舖。
窗外夜雨如絲,窗內昏燈如豆。
譚老大譚天龍第一個闖進去,隨手掀起了頭上的斗笠,就看見了一口棺材。
秋雨秋風令人愁。
在這種天氣裡,如果沒有急事,誰也不會連夜趕路的。
譚家兄弟更不會。
現在他們部已是家資巨萬的豪富,譚老三譚天豹新娶的一位愛妾非但美貌如花,據
說還有內媚。
若沒有急事,就算用鞭子抽他,他也懶得從床上爬起來的。
什麼事如此急?
這是他們兄弟的秘密,其實也不能算是秘密,譚門三霸天做的是什麼買賣,早已是
公開的秘密。
只不過十萬兩銀子以下的買賣,他們是絕不會插手的。
現在看他們趕路趕得這麼急,這趟買賣當然不小。
要出去做買賣的人,不管是做什麼買賣,就算做的是沒本錢的買賣,出門撞見棺材
,總不是件很吉利的事。
譚老大剛皺起眉,譚老二譚天虎的拳頭已重重捶在櫃台上。
櫃台立刻被打裂,掌櫃的膽子也幾乎被打裂了。
譚天虎瞪著他,厲聲道:“這裡是酒店?還是棺材舖?”
掌櫃的一面抹汗,一面陪笑,道:“小店只賣酒,不賣棺材。”
譚天虎道:“酒店裡怎能會有棺材?”
掌柏的道:“那是這位客官帶來的,而且一定要帶到屋裡來。”
譚天虎道:“為什麼?”
掌櫃的道:“因為這位客官一定要棺材裡的朋友陪他喝酒。”
“這位客官”是個年輕人,落拓的年輕人,酒總是難免喝得大多。
現在他又在對著棺材舉杯,道:“這杯酒輪到我了,我喝。”
他果然一口氣就喝乾了杯中的酒,喝得真快。
棺材是嶄新的,他的衣衫卻已破舊,他做的事看來雖然有點瘋,可是他的人看來卻
長得很不錯,只不過眼睛裡通常都帶著說不出的絕望之色,仿佛對世上所有的事都已不
在乎。
──除了這口棺材外,對世上所有的事都已不在乎。
“這位客官”當然就是王風。
譚家兄弟裡,火氣最大,拳頭也最大的,就是老二譚天虎。
他第一個走過去,拍了拍擺在桌上的棺材,道:“這是你帶來的?”
王風點點頭。
譚天虎道:“這裡面有什麼?”
王風道:“有個朋友。”
譚天虎道:“是死朋友?還是活朋友?”
王風道:“只要是朋友,死活都一樣是朋友。”
譚天虎道:“死人也會喝酒?”
王風笑了笑,又向棺材舉杯,道:“這杯酒輪到你了,代替你喝。”
他一口又喝了一杯。
譚天虎大笑,回頭看著他的兄弟,指著王風道:“原來這小子是個酒鬼。”
譚天龍沉著臉,道:“叫他快把棺材搬出去,叫他的人也滾出去。”
譚天虎道:“小子,你聽見沒有?”
王風道:“聽見什麼?”
譚天虎冷冷道:“大爺們叫你把棺材搬出去。”
王風道:“搬不得。”
譚天虎道:“為什麼?”
王風道:“外面在下雨,我不能讓我的朋友淋雨。”
譚天虎看著他,又回頭看看譚老大,故意問道:“這人是瘋子,你看怎麼辦?”
譚天龍道:“踢出去。”
譚天虎道:“踢瘋子不犯法。”
譚天龍道:“踢‘死’人更不犯法。”
譚天虎道:“好,那我就先踢死人,再踢瘋子。”
話沒有說完,他腳已踢出。
這棺材就是鐵鑄的,他也能把它一腳踢出去。
他有把握。
這一腳雖然是隨隨便便踢出來的,至少也有三五百斤力氣。
誰知他一腳剛踢出,棺材就不見了,這閃電般的一腳竟踢了個空。
明明擺在他面前桌上的棺材,忽然間就飛到另外一張桌上去了。
棺材自己當然不會飛。
王風連人帶椅子也都已跟著棺材飛了過去,淡淡道:“我這朋友活著的時候一向只
喜歡踢人,從來也沒有被人踢過,死了也一定不喜歡被人踢的。”
譚家兄弟總算全部都看了出來,這小子既不是真瘋,也沒有真醉。
就連一直懶洋洋斜倚在櫃台旁站著的譚天豹,腰杆都已挺直。
王風道:“你先踢瘋子,再踢死人,行不行?”
譚天虎道:“行!”
這個字說出口,譚天豹也箭一般跳過來,兄弟兩人同時一腳踢出,一個踢王風的右
耳,一個踢他左肋下軟肋間。
北派譚腿一向是武林中最實在的功夫,講究的不在招式花俏,而在快。
這兄弟兩人的腿不但快,而且准確,踢的部位更好,簡直令人無法閃避。
王風根本連一點閃避的意思都沒有。
也不知是因為他明知無法閃避,還是胸有成竹,他連動都沒有動。
就在這時,已響起了一陣慘呼,其中仿佛還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雖然只有一聲慘呼,卻是兩個人同時發出來的。
譚天虎,譚天豹兄弟,一腿剛踢出,就同時倒了下去,倒下去後,就再也站不起來
。兩個人兩條腿的膝蓋關節處都已碎裂。
被踢的人骨頭還是好好的,踢的人骨頭反而碎了。
譚天龍怔住,眼睛裡充滿了驚嚇與恐懼。
他根本沒看見王風出手。
王風自己也怔住。
他的確沒有出過手,雖然他已有了對付這兄弟兩人的法子。
拚命的法子。
可是他還沒有施展出來,這兄弟兩人就已經倒了下去。
他們的骨頭怎麼會忽然碎裂?是被誰打碎的?
沒有人知道,就正如沒有人知道鐵恨怎麼會突然暴死。
難道這又是魔法?
是誰使出來的魔法?
王風不願想,也不敢想,掌心中已有了冷汗。
譚天龍吃驚的看著他,哼聲道:“這是什麼功夫?”
王風道:“不知道。”
譚天龍道:“出手的不是你?”
王風搖頭。
譚天龍道:“不是你是誰?”
王風道:“也許根本不是人。”
譚天龍突然怒吼,身子凌空撲起,雙腿連環踢出。
這已不是正宗的譚腿,威力卻遠比譚腿更大,正是他縱橫江湖的成名絕技。
誰知他身子剛撲起,就聽見“嚓,嚓”兩聲響,接著一聲慘呼。
他倒下去時,兩條腿的膝蓋關節處也已碎裂。
王風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眼睛裡仿佛也有了恐懼之色。
一聲慘嚎聲過後,屋子裡就變得墳墓般靜寂。
譚家兄弟一倒下去,非但沒有掙扎翻滾,連聲音都沒有了。
櫃台後的老掌櫃,已嚇得面無人色。
王風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老掌櫃的勉強在笑,笑得卻比哭還難看,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王風冷笑。
老掌櫃道:“像大爺這種功夫,我連做夢都沒有看見過。”
王風道:“我說過,出手的不是我。”
老掌櫃的也忍不住問道:“不是你,又是誰?”
王風忽然彎了腰,從地上拿起塊小小的石頭。
石頭竟是血紅色的,紅得可怕。
王風道:“你看這是什麼?”
老掌櫃迷著眼看了半天,道:“好像是塊石頭,紅石頭。”
王風道:“這樣的石頭,地上一定還有三塊。”
老掌櫃道:“哦?”
王風道:“四塊石頭,打斷了四條腿。”
老掌櫃的赫然道:“這麼樣一塊小石頭,也能打斷人的腿?”
王風道:“你不信?”
老掌櫃道:“我……我……”
王風歎了口氣,道:“這種事我本來也不信,卻偏偏讓我湊巧看見了。”
老掌櫃說道:“這……這是武功?還是魔法?”
王風歎道:“我也不知道。”
老掌櫃道:“這是誰打出來的?”
王風道:“我本來懷疑是你。”
老掌櫃嚇了一跳,說道:“不是我,絕不是。”
王風苦笑道:“現在我也知道不是了,石頭是從窗子外面打進來的。”
他剛才看見窗外有血光一閃,譚天龍就已慘呼著倒下去。
然後他就看見這塊石頭滾落在地上,滾到他腳下。
他撿起來時,石頭仿佛還在發燙,仿佛還帶著說不出的血腥氣。
死寂中忽然響起一聲呻吟。
譚天龍呻吟著,一只手在動,好像想伸手到懷裡去拿東西。
只可惜他已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但是一雙眼睛卻總算張開了,正在看著王風,目光
中充滿了求助與乞憐之色。
王風竟替他去拿了出來。
他貼身的衣袋裡,有個小小的錦囊。
王風道:“你要的就是這個?”
譚天龍掙扎著,說了一句話,聲音已細如遊絲,王風只聽出了兩個字。
“給你。”
“為什麼要給我?”王風不懂。
但他還是忍不住打開了錦囊,裡面竟是雙比龍眼還大的珍珠。
雖然這不是顆避毒珠,也不是夜明珠,卻無疑也是價值連城之物。
王風皺眉道:“你為什麼要將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我?”
譚天龍喘息著,已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王風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去替你做一件事?”
譚天龍看著他,眼睛裡的表情誰也看不出是什麼意思,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指著對
面的窗戶。
窗外的屋簷下掛著個鳥籠。
空的鳥籠。
王風卻已明白他的意思,大聲道:“鸚鵡?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鸚鵡的秘密?”
無論他想說的是什麼,都已永遠是個秘密了。
他已斷了氣。
他的兄弟更早已斷了氣,這塊小小的紅石頭,不但打斷了他們的腿,也奪去了他們
的命。
一塊小紅石,一顆明珠。
這塊小小的紅石頭上,究竟有什麼魔力?竟能一下子奪去人的魂魄?
這顆明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莫非也是太平王遺失的那批珠寶中這一?
“鸚鵡”這兩個字,究竟有什麼秘密?譚天龍臨死前,說的豈非也正是這兩個字?
王風抬起頭,看著那老掌櫃,忽然問道:“外面那鳥籠是你的?”
老掌櫃點點頭。
王風道:“裡面本來養的是什麼烏?”
老掌櫃道:“是只鸚鵡。”
這回答雖然本就在王風意料之中,可是他聽了還是覺得胃裡很不舒服。
老掌櫃看著窗外的鳥籠,眼睛裡的表情忽然也變得很奇怪,過了很久,才歎了口氣
,道:“那本來是只鸚鵡,又活潑,又可愛,只要看見過它的人,都想不到它忽然會死
。”
王風道:“它是怎麼死的?”
老掌櫃道:“它死得很奇怪,看來就好像是被嚇死的。”
王風道:“嚇死的?”
老掌櫃道:“那天晚上,我本來已睡了,忽然聽見它在叫,就好像……就好像一個
人在害怕時發出的那種驚呼一樣。”他的臉也已因恐懼而扭曲:“等到我趕出來時,它
已經死了,死得好慘。”
王風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老掌櫃道:“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是七月初一。”他又解釋道:“因為那天正
好是開鬼門關的日子,晚上我還祭過鬼神,還喝了點酒。”
王風沉默。
七月初一,開鬼門的日子,血鸚鵡是否也是在這一天降臨到人間的?
老掌櫃又在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緩緩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王風道:“哦?”
老掌櫃道:“鬼門關開了,冤魂野鬼都出來了,到了人間……”
他的眼皮在皺,說道:“你心裡一定在想,我的小魔神,也是被鬼嚇死的。”
王風道:“小魔神?你那只鸚鵡,叫小魔神?”
老掌櫃道:“嗯!”
王風詫異道:“你為什麼會替它取這種名字?”
老掌櫃又問道:“這名字不好?”
王風道:“我只不過奇怪……”
老掌櫃忽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其實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她……她把鸚鵡送
給我的時候,鸚鵡就已經有了這名字。”
王風道:“她是什麼人?”
老掌櫃目光遙視著窗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這一輩子,都是在規規矩矩的
做人,可是我也會荒唐過一次。”他衰老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極激動的紅暈,眼睛裡
也發出了光:“就只這一次,我就把我平生的積蓄都花光了,可是我一直都認為很值得
。”
這並不是王風要問的,但是王風並不想打斷他的話。
這段荒唐的經驗,一定也是段很奇特的經歷。
夜雨秋燈,能聽到一個老人敘說這種事,豈非也很有趣?
老掌櫃道:“也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有時可愛得要命,有時又可怕得要命,那
一夜中,她雖然連碰都不讓我碰她,可是我得到的刺激與滿足,卻是別人做夢都想不到
的。”
王風忍不住道:“所以你寧願將一生的積蓄都送給她?”
老掌櫃道:“我一點都不後悔。”他的臉也在發光:“如果老天還讓我能再活十年
,再讓我存那麼多錢,我一定還會再到她那裡去一次。”
王風道:“她那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老掌櫃道:“你聽見也許會覺得很可笑,那裡只不過是個妓院。”
王風沒有笑。
他瞭解這怪老人的心情。
一個人辛苦奮鬥了多年,所得到的卻只不過是個油垢的櫃台,兒張油垢的桌子,那
麼他臨老時為什麼不能去荒唐一次?
一個人做的事,只要不損傷別人,只要他自己認為值得,就是正確的。
這種感覺王風不但瞭解,而且尊重。
所以老人義接著說了下去:“雖然她只不過是個妓女,是個婊子,但我卻隨時都願
意跪在地上,去舔她的腳。”
王風已開始動了好奇心,忍不住問道:“那妓院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道:“叫鸚鵡樓。”
王風的心跳了:“她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道:“她叫血奴。”
──血奴就是血鸚鵡的奴才,血奴一出現,血鸚鵡也很快就會出現了。
血奴在鸚鵡樓,鸚鵡樓在哪裡?
“鸚鵡樓在哪裡?”
“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是哪扇門?”
“紅門,”被問路的人指點得很詳細:“巷子裡只有那扇紅門。”
鮮紅的門,紅如血。
應門的是個小姑娘,穿著套紅衣裳的小姑娘,一雙眸子卻黑如點漆。
她正在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王風。
王風的裝束,顯然與經常到她們這裡來的那些人不大相同。
王風還帶著口棺材。
到這裡來的人,只有帶金銀珠寶的,沒有帶棺材的。
小姑娘縱然不太勢利,至少總有點驚訝:“你是不是敲錯了門?”
王風道:“沒有。”
小姑娘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王風道:“是鸚鵡樓。”
小姑娘道:“你找誰?”
王風道:“血奴。”
小姑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認得她?”
王風道:“不認得。”
小姑娘板起臉,“不認得的客人,她從來不見。”
王風道:“你只要告訴她找是誰,她一定會見。”
小姑娘道:“你是誰?”
王風道:“我也是只鸚鵡,血鸚鵡。”
門又關起。
這裡是個妓院,門戶卻比衙門還緊。
王風並沒有一腳踢開門闖進去,有時候他很能沉得住氣。
他知道現在就是應該沉住氣的時候。
他等得並不太久,門又開了,這次應門的不是小姑娘,是個老太婆。
老太婆也穿著一身紅衣裳,也正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對這個落拓的年輕人,她顯
然不大滿意。
她一定想不通眼睛一向長在頭頂上的血奴姑娘為什麼要見他?
王風道:“現在我是不是可以進去?”
老太婆在笑,皮笑肉不笑:“這裡是妓院,只要是活人,都可以進來。”她沉下臉
,接著道:“可是死人我們就恕不招待。”
王風笑了。
開始笑的時候,他已一腳踢開門,用一雙手托著棺材走進去。
有時候他很沉不住氣。
他知道現在已經不必再沉住氣,因為他想見的人,已經答應要見他。
他知道“血鸚鵡”這三個字,已經有了效力。
穿紅衣裳的老太婆看著他闖進來,連一個屁都沒有放。
無論誰能夠用一雙手托住一口棺材走進來,她部只有看著。
無論誰在妓院裡混了四十年,都一定很識相。
王風道:“你知道我我的是誰?”
老太婆不想點頭,卻不敢不點頭。
王風道:“好,你帶路。”
正午。
在妓院裡,正午還是早上,大多數人都剛剛才起床。
不管多好看的女人,剛起床的時候,都不會太好看的。
不管哪種女人,如果自己知道自己樣子不太好看,通常都不會讓人看見。
讓不讓別人看見是一回事,是不是去看別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帶著棺材來逛妓院的人畢竟不是時常都能看得到的。
王風知道,有很多的眼睛都在偷偷地在看他。
他不在乎。
穿過迴廊,走過花徑,來到一座小樓,樓簷下掛著十七八個鳥籠。
只有鳥籠,沒有鳥。
鳥籠裡本來養的都是些什麼鳥?
是不是鸚鵡?
鳥籠空了,鸚鵡呢?
是不是全都死了?是不是也全部死在七月初一的那一天晚上?
王風道:“是叫我上去還是請我上去?”
老太婆道:“請!”
小摟上的門是虛掩著的。
王風用一只手托著棺材,一只手推開門,就走進了個奇怪的地刀。
他到過很多地方。
人世間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大都見識過。他知道這世上有些地方美麗得
像天堂,也有些地方可怕得像地獄。
這地方很美,裡面每樣東西部很美,可是看起來卻像是個地獄。
美麗的地獄。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幅圖畫,畫在對面牆壁上的一幅圖畫。
五丈寬的牆壁上,畫滿了妖魔。
各式各樣的妖魔,有的半人半犬;有的非人非犬;有的形式是人,卻不是人:有的
形狀是大,卻偏偏有顆人心。
五丈寬牆,畫的也許並沒有十萬妖魔,卻有只鸚鵡。
血鸚鵡。
妖魔們手裡都有柄彎刀,刀鋒上都在滴著血,滴成了這只血鸚鵡。
血鸚鵡剛開始飛,飛向一個戴著紫金白玉冠的年輕人。
一個很英俊,很溫和的年輕人。
妖魔們卻在向他膜拜,就像是最忠實的臣子在膜拜帝王。
難道“他”就是魔中之魔?
難道這個看起來最像是人的年輕人,就是魔王?
血鸚鵡也有它的臣子。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圍繞著它,飛翔在它左右,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
的輕盈,又有蜜蜂的毒針。
──這就是血奴?
王風看呆了。
屋子裡還有硬底皮靴,有帶著刺的飛鞭,有三丈寬的大床,床頂上掛著鉤子。
這些王風居然完全沒有注意,他的希望都已貫注在這幅畫上。
──圖畫上的地方,難道就是奇濃嘉嘉普,畫的就是那一天?
──那就是諸魔的世界,沒有頭上的青天,也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冷
和火焰。
──那一天就是魔王的十萬歲壽誕,九天十地間的諸魔都到了,都刺破中指滴出了
一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鸚鵡。
王風看得實在太出神,甚至連屋子裡有人走進來,他都沒有發覺。
幸好他總算聽見了她的聲音。
嬌美嫵媚的聲音,帶著銀鈴般的笑。
那全然絕不像血奴飛翔時帶出來的鈴聲。
“你喜歡這幅畫?”她帶著笑問。
王風忽然回頭,就看見了一個他這一生從未見過的女人。
從未見過的美麗,也從未見過的怪異。
她並不是赤裸著的。
她還穿著一半衣裳──既不是上面一半,也不是下面一半。
她右邊半身衣裳,穿得很整齊,左邊半身卻是赤裸的。
她在耳上戴著珠環,有半邊臉上抹著脂粉,發上還有珠翠滿頭。
只有右邊。
她的左半身看來就像是個初生的嬰兒。
王風怔注。
怔了很久,他才能再回頭去看壁上的圖畫,畫上的血奴。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他終於發現畫上的血奴也是這樣的──半邊的翅是編蟈,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
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血奴。”王風終於明白:“你一定就是血奴。”
她笑了。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像是春水般流動變幻不定。
她的瞳孔深處,卻冷如春冰。
“你不是鸚鵡,更不是血鸚鵡。”她還在笑:“你是個人。”
王風道:“你看錯了。”
血奴道:“你不是人?”
王風道:“如果你是血奴,我為什麼不能是血鸚鵡?”
血奴道:“你一定不是。”
工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我認得血鸚鵡。”
王風道:“你見過它?”
血奴道:“當然見過。”
王風道:“它也給了你三個願望?”
血奴道:“它沒有。”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我是血奴。”
王風也笑了。
他開始笑的時候,才注意到她的腰肢是多麼柔軟纖細,她的腿是多麼修長結實。
血奴並不想避開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道:“你看中了我?”
王風在歎氣。
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女人實在值得一個男人付出他畢生的積蓄。
他又想起了那個坐在油膩櫃台後的老人。
血奴道:“你既然知道找是什麼人,就應該知道我很貴。”
王風也承認:“我看得出。”
血奴道:“你帶來了什麼?”
王風道:“你也應該看得出。”
他帶來的是口棺材。
血奴又笑了:“來找我的人,好像是沒有用棺材裝銀子的,你倒是第一個。”
王風道:“我也不是。”
血奴道:“不是?”
王風道:“這口棺村裡,連一分銀子都沒有。”
血奴道:“棺村裡有什麼?”
王風道:“有個人。”
血奴道:“死人?”
王風道:“不知道。”
血奴道:“你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王風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死是活部不重要,所以我就忘了。”
血奴嫣然,道:“你至少還應該知道一件事。”
王風道:“什麼事?”
血奴道:“今天晚上,是你留下?還是他?”
王風道:“這有分別?”
血奴道:“有一點。”她笑得更甜:“只要是活人,就得忖錢,死人我免費。”
王風道:“如是個已經快死了的人呢?”
血奴想了想,道:“如果你已經快死了,我可以考慮半價。”
王風道:“不能免費?”
血奴道:“不能。”
王風歎了口氣,道:“這麼樣看來,好像只有他留下,我出去。”
他說走就走。
血奴卻又攔住了他:“你想到哪裡去?”
王風道:“在外面等。”
血奴道:“現在還沒有到晚上,你又何必急著出去?”
王風看著她赤裸著的半邊身子歎了口氣,道:“因為我若不出去,我身上就有樣東
西出去了。”
血奴眨眨眼,道:“什麼東西?”
王風道:“也不是什麼太好的東西,只不過是顆寶珠而已。”
如果你是個男人,如果你到了妓院,看見了個能讓你動心的女人。
如果讓她知道了你身上有顆珠子,如果這顆珠子也是能讓她動心的。那麼你如果還
想保留這顆珠子,你就一定是個豬。
王風的人沒有出去,他的珠子飛了出去。
飛得很快。
晶瑩圓潤的明珠,世上有沒有女孩子不喜歡的?
沒有。
血奴用面根春蔥般的纖纖玉指,拈起了明珠,眼睛裡就發出了光。
美麗的珠兒,和她的眼波正相配。
王風靜靜的站在她身旁,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仿佛想看看她,是不是會有什麼特別
的反應。血奴終於輕輕歎了口氣,道:“我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王風立刻問道:“你看不出這顆珠子的來歷?”
血奴道:“看不出你這樣的人,身上居然有這樣的寶珠。”
王風笑笑道:“我本來就沒有,這是偷來的。”
血奴嫣然道:“偷來的更好,我最喜歡偷來的東西。”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偷來的東西,通常都是好東西。”
王風也笑了。
他不能不承認這句話很有點道理。
血奴用赤裸的半邊身子依偎著他,柔聲道:“現在你已經可以留下來了。”
王風道:“我的朋友呢?”
血奴道:“如果你想要他留下來,我也不在乎。”
王風道:“屋子裡擺著口棺材,你在不在乎?”
血奴道:“只要有人肯送我這樣的珠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讓他覺得滿意。”
王風看著她,忽然發覺那老掌櫃的確沒有說謊,這女孩子實在又可愛,又可怕。
今天晚上,在這奇怪的屋子裡,他是不是也會遭遇到同樣能令他畢生難忘的經歷?
他不敢想。他怕自己心跳得太快。
硬底的皮靴,擺在一個精緻的,雕花的木架上。
“這是干什麼的?”
“這是用來踩人的。”
帶刺的皮鞭,掛在皮靴旁。
“這是用來抽人的。”
床頂上掛著發亮的銀鉤,王風卻不敢問這是干什麼的了。
血奴在笑,笑得又溫柔,又甜蜜:“有很多男人都喜歡脫光躺在地上,讓我用皮靴
踢他們,踩他們,用鞭子抽他們。”她看著王風:“你呢?”
王風道:“我只喜歡踢人。”
血奴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只要你真的喜歡,我也可以讓你踢,讓你踩,讓你用
鞭子抽我。”
王風的心已經跳得很快。
他忽然發現她簡直就是個妖怪,雖然可怕得要命,卻偏偏又能激起男人心裡一種最
野蠻,最原始的慾望。
王風道:“你為什麼要在牆上畫這些可怕的圖畫?”
“因為我喜歡要人害怕。”她吃吃的笑著,說:“害怕也是種刺激,常常會刺激得
男人們發狂。”
王風道:“這些妖魔在於什麼?”
血奴道:“在慶賀魔王的壽誕。”她伸手指著那溫文英俊的年輕人:“這個人,就
是魔王。”
王風道:“魔王為什麼這麼好看?”
血奴道:“對女人們來說,本來就只有最好看的男人才配做魔王。”她的眼波欲醉
,身子貼得更緊,嘎聲說道:“今天晚上,你就是我的魔王。”
王風心跳得更快,趕緊又問道:“這只鸚鵡怎麼會是紅的?”
血奴道:“因為它本就是用魔血滴成的,圍繞在它旁邊的十三隻怪鳥,就是它的奴
才,叫做血奴。”
王風道:“你為什麼也叫血奴?”
血奴道:“因為,我一直都很想做它的奴隸,可是今天晚上……”她用力握住王風
的臂,指甲都已刺入他的肉裡:“今天晚上,我只想做你的奴隸。”
王風覺得很疼,卻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刺激,他甚至已開始覺得興奮。
他並不是塊死木頭,可是現在卻一定要勉強控制自己。
血奴說道:“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這只血鸚鵡,卻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
十七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這十三隻血奴。”
王風道:“還有十三滴呢?”
血奴道:“最後剩下的十三滴,都結成了石頭。”
王風聳然道:“石頭?什麼樣的石頭?”
血奴道:“血紅的石頭,在一瞬間就可以奪走人的魂魄。”她臉上發著光,顯得更
美麗,美得邪惡而妖異:“我真希望我就是血奴,甚至讓我變成塊石頭,我都心甘情願
。”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幽然他說道:“因為那樣,我就可以接近魔王了,就可以使他踢我,踩我,用
鞭了抽我。”
她的喘息急促,奶頭已漸漸發硬。
她的指甲幾乎已刺出了王風的血,喘息著道:“現在你就是我的魔王,隨便你用什
麼法子糟蹋我折磨我,我都願意。”
王風的喉嚨已開始發乾,哽聲道:“我還想讓你看樣東西。”
血奴道:“看什麼?”
王風道:“你說的石頭是不是這一種?”
他拿出了那塊小小的紅石。
血奴的臉色驟然變了,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
帶刺的鞭子。
“這不是石頭,這就是魔血……”她瘋狂般嘶喊,忽然一把奪過王風手裡的紅石,
一口吞了下去。
“這是魔血,喝過魔血的人,就可以看見魔王了……”
她又在瘋狂般大笑,美麗的臉上忽然起了種無法描述的變化。
她的臉忽然變成種令人作嘔的慘綠色,柔軟的嘴唇開始扭曲,溫柔的眼波中露出獰
惡的表情。
她的雙腿和雙手關節忽然向外扭曲,結實修長的腿張開了,露出了……
她在用力捏弄自己的奶頭,“來,快來,用力……”
王風已完全嚇呆,連呼吸都已停頓,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他沒有吐。
她卻吐了出來,吐出一種濃綠色的,帶著惡臭的稠汁。
可是她的臉忽又變得溫柔而美麗,呻吟著道:“不要,我痛……”
呻吟般的聲音忽又變成厲吼,她的臉也突又變得可怕而獰惡。
這兩種表情不斷的在她臉上交替變幻著,喉嚨裡有時呻吟,有時低沉。
那絕不是同一個人能具有的表情,也絕不是同一個人能發得出的聲音。
然後她忽然跳起來,她的臉突然扭轉,幾乎扭到背後。
她的背對著王風,臉也對著王風,嘴裡的濃汁還在不停往外流。
屋子裡竟然充滿惡臭,就像忽然變成了個地獄。
王風的手腳已冰涼,一步步住後退。
她已衝過來,張開雙手,橫擋住了門:“你是什麼人?”
王風用力控制著自己道,“我叫王風。”
她突然大笑,笑聲獰惡可怖:“你騙我,你想騙我。”她笑得比瘋子更瘋狂:“你
叫王重生,你是個不要命的小雜種。”
濃汁又噴了出來,噴在王風身上。
她忽又躺下去,用力揉著自己的奶房和陰阜,將那顆珠子塞了進去,她的身子不停
的向上迎合聳動。
“這女人是我的,你快滾,快滾!”
王風用力握緊雙拳,道:“應該滾的是你,你才是個不要臉的老雜種。”
他忽然不怕了。他聽見過妖魔附身的傳說,他覺得憐憫而噁心,卻已不再恐懼。
他一定要將這妖魔從這女人身上趕出去。
她已暴怒,忽然抓住床腳。
堅固的大床祉她輕輕一拉就破裂了,她抓住床腳,用力往王風身上打下去。
她的力氣大得可怕。
王風卻已從她身旁滑過去,掠過對面的牆壁,立刻發現圖畫上的血鸚鵡身邊的十三
只怪鳥,竟已赫然少了一只。
她已衝過去追打。
王風忽然大聲道:“現在我已知道你是誰了,你是血奴。”
她的手一震。
王風立刻又接著道:“我見過你的主人,我還有它的兩個願望,我可以要你死,要
你化作飛灰,萬劫不復。”
她手裡的木棍落下。
王風冷冷道:“所以我勸你還是最好快滾,滾回奇濃嘉嘉普去。”
她又倒下去,厲聲狂吼:“你這小雜種,你要強搶我的女人,還要管我們的閒事,
就算我饒了你,魔王也不會饒你的。”
吼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血奴扭曲的面目和四肢立刻恢復正常,但是她的人卻已完全虛脫。
她的鼻尖在流著汗,全身都在流著汗,瞳孔已因興奮後的虛脫而擴散。
她還在不停的呻吟喘息,然後她臉上就忽然露出種甜蜜而滿足的微笑。
王風奔出去嘔吐。
等他吐完了,她還躺在那裡笑,心裡仿佛充滿了一種神秘而邪惡的滿足。
再看牆上的圖畫,圍繞在血鸚鵡身旁的怪鳥,已經又變成十三隻。
王風長長吐出口氣,冷汗早已濕透衣裳。
她在看著他,不停的低語道:“你真好,你真好……”
──剛才不是我。
這旬話王風既不敢說,也不忍說。
屋子裡所有的一切部已被砸得稀爛,只有牆上那幅畫仍是鮮明的。
她另一半胴體上的衣服也已鬆脫,一樣東西從兩腿間滾了出來。
剛才她塞進去的,本是他送給她的明珠,但是現在卻已赫然變成了塊石頭。
一塊鮮紅的魔石,赫然正是她剛才吞下肚子裡的那一塊。
明珠呢?
是不是又回到了奇濃嘉嘉普,回到魔王的手裡?
夜。安靜的初秋之夜。
剛才小樓上的響動,別的人竟好像連一點都不驚異。
這種事竟好像是時常都會發生的。難道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這裡的人都已見
慣不奇?
血奴卻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
現在她也變得很安靜,靜靜的躺在王風為她舖起的床褥上,靜靜的看著他,忽然道
:“你真是個可怕的人。”
王風道:“哦。”
血奴道:“因為你會變,剛才就好像忽然變了,變成個妖魔。”她的聲音裡並沒有
怨恨,只有滿足:“剛才你就好像把我活生生的撕開來,血淋淋的吞下去。”
王風苦笑。
他只有苦笑。
剛才那件神秘邪惡而可怕的事,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發生的?
是不是因為那塊魔血滴成的紅石?
他雖然親眼看見,可是現在他連自己都幾乎無法相信,當然更無法解釋。
血奴忽然問:“你送我的那顆珠子呢?”
王風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明珠神秘失蹤,魔石卻又出現了。
這種事又有誰能解釋?
血奴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沒關係,就算你又拿回去了,也沒有關係。”她輕撫
著王風:“像你這樣的男人,本就用不著花錢找女人。”
王風沒有回答。
他在看著那口棺材。
經過剛才那種事之後,這口棺材居然還完整無缺。難道妖魔都畏懼棺材中的這個人
?
血奴道:“現在我才知道你給我的那塊石頭是什麼了。”
王風立刻問:“那是什麼?”
血奴的眼波又帶醉,輕輕道:“是春藥,一定是春藥。”
王風笑了,苦笑。
那塊妖異而邪惡的魔石,現在又回到他懷裡,他發誓以後絕下再輕易拿出來。
但他卻忍不住試探著道:“可是你剛才卻說那是魔血滴成的魔石。”
血奴承認:“剛才我的確那麼想,因為魔王和血鸚鵡的故事,實在把我迷住了。”
王風道:“這故事是誰告訴你的?”
血奴道:“就是在牆上畫這幅畫的人。”
王風道:“這個人是誰?”
血奴道:“他姓郭,是個古裡古怪的老頭子。”
王風眼睛裡立刻發出光:“他叫郭繁!”
血奴搖搖頭,道:“可是我聽說他有個兄弟叫郭繁,曾經真的見過血鸚鵡。”她又
顯得有點興奮:“聽說血鸚鵡每隔七年出現一次,現在又到了它出現的時候。”
王風道:“所以你就叫自己做血奴,在這裡等它出現。”
血奴也承認,道:“我說過,這故事真的叫人著迷。”
王風道:“你真的相信?”
血奴又問:“你呢?”
王風道:“我……我不知道。”
他本來是絕不相信的,可是現在卻已完全迷惑。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神秘怪異的事,是人力無法解釋的,也是人力無法做得到的。
再親眼看到剛才發生的那些事之後,他已不能不信。
一陣風吹過,空鳥籠在窗外搖晃。
血奴道:“那裡面養的本來全都是鸚鵡,因為血鸚鵡也是鸚鵡,我總認為它一定會
在那鸚鵡最多的地方出現。”
王風道:“只可惜它們全都死了。”
血奴輕輕歎息,道:“死得很可憐。”
王風道:“是不是在七月初一那天晚上死的?”
血奴點頭,忽又叫道:“你怎麼知道?”
王風苦笑道:“我知道很多事,尤其是些不該知道的事。”
血奴看著他,道:“你是不是也知道血鸚鵡會在這裡出現,所以才到這裡來?”
王風道:“不是。”
血奴道:“你是為了什麼來的?”
王風道:“為了我這朋友。”他看著那口棺材,黯然道:“他也死得很慘,他這一
生中,只希望死後能葬在故鄉。”
血奴道:“所以你就護送他的屍身回去安葬?”
王風道:“他的朋友不多,我正好沒有別的事做。”
血奴又歎了口氣,道:“能交到你這麼樣的朋友,實在是他的運氣。”
王風看著她,忽然又覺得她本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
她的怪異和邪惡,也許只不過被環境所迫,是為吸引那些可惡的男人,故意裝出來
的。
邪惡豈非本就是人類最原始的一種誘惑。
王風忽然道:“你能不能為我做件事?”
血奴道:“你說。”
王風道:“把牆壁上這幅畫毀掉,就算一時毀不掉,先刷層白粉上去也行。”
血奴道:“為什麼?”
王風道:“因為……因為我不喜歡。”
血奴看著他,道:“我若聽你的話,你是不是就肯留在這裡?”
王風道:“我……我至少可以多陪你一段日子。”
血奴忽然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去街上買白粉。”
王風道:“你躺著,我去。”他摸著她的臉,道:“你可以安心睡覺,有我的朋友
在這裡陪你,就算魔鬼都絕不敢來驚擾你的。”
血奴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王風笑了笑,道:“因為我這朋友活著時是強人,死了也一定是個強鬼。”
血奴身子一縮道:“他會不會來找我?”
王風道:“絕不會。”他微笑著:“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
血奴也笑了,柔聲道:“那麼就算他忽然從棺村裡跳出來,我也不怕了。”
夜未深。
華燈初上時,鸚鵡樓就開始熱鬧起來。
庭院中燈火如星,照著滿園花樹,花樹間綠女紅男清歌曼舞,看來也像是幅圖畫。
這幅圖畫當然和小樓裡牆壁上的圖畫是絕不相同的,這是幅美麗的圖畫,充滿了歡
愉。
可是圖畫裡的這些人的心裡,又有幾個人沒有妖魔的慾望?
王風大步走過去。
他心裡忽然覺得很煩,大步走入了一個六角亭,拿起了一罐酒一口氣喝了半罐,遠
遠的把罐於摔出,砸得粉碎。
在亭子裡喝酒的紅男綠女們都嚇呆了。
王風大笑,忽然出手,抓住了一個人的衣襟,道:“你陪我去。”
這人衣著光鮮,看來好像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吃吃道,“去干什麼?”
王風道:“去買白粉。”
這人道:“白粉?”
王風道:“就是刷牆用的那種白粉。”
這人當然不想去,擁抱著美女喝酒,顯然比買白粉愉快得多。
只可惜他不去也不行,因為王風已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六角亭裡有八個人。六個是女的,很年輕也很美的女孩子──就算是不太年輕,至
少看起來不老;就算不太美,至少都有某種吸引力。
除了被王風拎起來的這個人,另外一個兩鬢斑白,雖然在狂歡痛飲的時候,他的眼
睛裡並沒有愉快的表情。
對他來說,好像到這種地方來並不是種娛樂,只不過是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的朋友被人欺負,他也沒有覺得憤怒,更沒有驚惶失色。
別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對他好像都沒有絲毫影響。不管什麼人部一樣。
他只不過淡淡的說了句:“白粉很容易買,你快回來,我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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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魔刀與魔石】
走出這條巷子,就是長巷。
只有一條街。
王風直到現在才看出,這裡並不是個很繁華的市鎮,也並不太大。
一個已不太大,又不太熱鬧的鎮,居然會有鸚鵡樓這樣的地方,倒是件怪事。
被拎起來的人兩隻腳總算已落了地,居然還沒有被嚇死,也沒有被氣死。
他甚至還有勇氣跟這個蠻不講理的年輕人說話,就像是一個有經驗的店伙,無論遇
見多蠻不講理的客人都能應付一樣。
他在自報姓名:“我姓安,安子豪。平安的安,子孫的子,豪傑的豪。”
王風板著臉,道:“這名字不好。”
安子豪微笑道:“的確不好,可惜我想不出更好的名字。”
剛被人從半空中放下來,他就已經能微笑,而且笑得很鎮定。
王風心裡也不能不佩服他。
這世上有種人,不管做什麼事都一定能成功的。
安子豪就是這種人。
王風忽然道,“你做的是什麼生意?”
安子豪仍然在微笑:“我不做生意,我是這附近一個驛站的驛丞。”
王風怔住:“你不像是個做官的。”
安子豪道:“驛丞根本不能算是官。”
王風道:“如果你做官,也不該做驛丞,看起來你應該當個尚書。”
安子豪微笑道:“只可惜皇上並不像你這麼想。”
王風道:“這種事你幹得下去?”
安子豪道:“這裡的天氣好,事情少,而且時常都有人請我喝酒。”
王風道:“因為這地方歸你管?”
安子豪道:“有時候是的。”
王風道:“什麼時候?”
安子豪道:“三爺不管事的時候。”
王風道:“三爺?}安子豪道:“三爺就是你剛才看見的那個人。”
王風說道:“就是那個叫你快回的那個人?”
安子豪點點頭,道:“他姓武,文武的武,叫武鎮山。”
王風道:“他已是個官?”
安子豪搖搖頭,道:“天高皇帝遠,管不到這地方。”
王風道:“他干什麼?”
安子豪道:“他什麼都不干,只不過這地方有一半是他的。”
他點點頭,又道:“如果沒有李大娘,他也許早就把另一半也買了下來。”
王風道:“李大娘是個女人。”
安子豪道:“我說你一定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人。”
王風道:“她漂亮?”
安子豪道:“不但漂亮,而且能幹,只可惜老了一點。”
王風道:“多老?”
安子豪道:“夠老了,連她的女兒都已不小。”
王風道:“她有女兒?”
安子豪道:“你應該見過她的女兒,你從她女兒的樓上走下來的。”
王風又怔住。
安子豪道:“這地方的人誰都怕李大娘,只有她女兒不怕。”
王鳳道:“她管不管得住她女兒?”
安子豪又點了頭,道:“你若管得住你女兒,你肯不肯讓她上鸚鵡樓?”
街上的燈光雖明亮,人卻不大多。
王風看著街上來來去去的人,每個人的衣著好像都不太陳舊。
他又問道:“這地方的人,情況好像都不錯。”
安子豪道:“這是個好地方,天氣好,土壤肥,只可惜不能居人。”他微笑著,又
道:“一共只有幾斤肉,誰都不肯分給別人的。”
王風道:“這裡地方大不大?”
安子豪道:“地方雖然不小,可是附近有沼澤和密林,山上聽說還有猛虎,所以能
讓人生存的地方並不多。‘王風道:“人多不多?”
安子豪道:“據我們上次調查,鎮上一共只有八十三戶人家。”
王風道:“八十三戶人家,就能養得起鸚鵡摟那種地方?”
安子豪道:“只要一個人,就能夠養得起了。”
王鳳道:“武三爺?”
安子豪沒有回答,卻站住腳:“刷牆的白粉這裡就有。”
太平雜貨舖實在是個標標準准的雜物舖,刷牆的白粉,各色各樣的桐油和漆,冰糖
,花生,大米,小米,雞蛋,鴨蛋,花粉,針線,鞋子,布匹,旱煙,老酒……
只要你能想得到的東西,這裡都有,連你想不到的東西這裡都有。
一間好大好大的屋子裡,堆滿了五花八門,各式各樣的東西,甚至還有一大捆已生
了�蛌漱M槍,和一大堆線裝的舊畫。
王風一走進來,眼睛就看花了,可是看來看去,卻看不見半個人形。
安子豪已經在喊:“老蛔蟲,有生意上門了!你還不快點鑽出來?”他又微笑著向
王風解釋:“老蛔蟲就是這裡的老闆。”
王風道:“為什麼叫他老蛔蟲?”
安子豪道:“因為他就像你肚子裡的蛔蟲一樣,不管你心裡在想什麼,他都知道。
”
“只有一樣事不知道。”一個人慢吞吞的從破畫堆裡鑽了出來,蒼白的頭髮,佝僂
著腰,看來不像蛔蟲,倒有點像是個蝦米。
安子豪笑道:“老蛔蟲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老蛔蟲道:“只有一樣。”他一張滿佈皺紋的臉看來雖然又疲倦,又蒼老,一雙眼
睛裡卻總是帶著惡作劇的笑意,瞇著眼笑道:“你跟李大娘究竟在攪什麼鬼?我就一點
都不知道。”
安子豪有點笑不出了。
老蛔蟲大笑,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王鳳,道:“你是從外地來的?”
王風微笑著點頭。
他已經開始覺得這條老蛔蟲很有趣。
老蛔蟲道:“是你要買白粉?還是他?”
王風道:“是我。”
老蛔蟲道:“你買刷牆的白粉干什麼?”
工風道:“刷牆。”
老蛔蟲一哦道:“難道你准備在這裡耽下去?”
王風道:“嗯。”
老蛔蟲歎了口氣,喃哺道:“只可惜你一定耽不久的,也許連牆還沒有干,你就已
耽不住了。這地方沒有人能耽得下去。”
王風道:“為什麼?”
老蛔蟲卻已不再望他,慢慢的轉過身,去找刷牆的白粉。
他的背並不駝,腰卻總是直不起來,就好像總是有副看不見的重擔壓在他背。
再看安子豪,臉上的表情還是有點尷尬。
他跟李大娘之間究竟在搗什麼鬼,他自己心裡當然知道。
李大娘雖然是跟武三爺作對的,武三爺卻又天天請他喝酒,在李大娘的女兒那裡喝
酒。
王風已漸漸發覺這市鎮雖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很複雜。
老蛔蟲忽又回頭問道:“你准備買多少白粉?”
王風不知道。
他從來也沒有刷過牆。
老蛔蟲立刻看出這一點,就改變了方式問:“你准備刷多寬的牆?”
王風道:“大概有四五丈,五六丈。”
老蛔蟲道:“只刷這一面牆?”
王風道:“只刷一面,刷兩次。”
老蛔蟲又歎了口氣,哺喃道:“要當李大娘的情人容易,要做她的女婿可實在不容
易,好好的一個年輕人為什麼偏偏捉隻臭蟲往自己頭上放。”
王風忍不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做她女婿?”
老蛔蟲道:“誰說我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臭蟲不但會咬人,還會吸人
的血,叫人癢得要命。”
他轉過身,手裡已提著袋自粉。
外面又有生意上門了,是來買酒的。
三個醉漢東倒西歪的闖進來,大聲叫道:“把這裡的酒統統拿出來,今天我們要喝
個痛快。”
看見這三個人,老蛔蟲就皺起眉,把一袋白粉遞給王風,又轉身去拿酒。
三個人站在那裡又吵又鬧,有個人連站都站不穩了,忽然一個踉蹌,撞在王風身上
。
另外一個人趕緊過來扶他,嘴裡還在向王風打招呼,說:“對不起。”
王風還在笑,道:“沒關係。”
他好像根本沒看見已有兩柄刀向他小腹子上刺了過來。
兩把又薄又快的短刀,只有經常殺人的人,才會用這種刀。
這兩個醉漢,不但會用這種刀,且用得很好。
他們踉蹌倒過來的時候,兩把刀已出鞘,無聲無息的刺向王風小腹,刀鋒刮過,就
像是水中的游魚,輕柔而自然。
被刺的人好像連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們甚至已可想像到刀鋒刺入柔軟肚皮時,那種殘酷的快意。
就在這時,他們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仿佛很遙遠,又仿佛很近。
他們聽不出這是什麼聲音,因為他們從未聽見過自己骨頭碎斷的聲音。
等他們倒下去時,王風還好好的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微笑去看他們手裡的刀。
站在門口的一個人臉色變了。
這小子手裡還拎著袋白粉,只剩下一只手,怎麼能同時擊倒兩個人。
兩個人肋骨都已碎裂,一個人左肋斷了人根,一個人右肋斷了五根。
王風的一條手臂上,竟有兩個拳頭,一個在手上,一個在肘上。
他抬起頭,微笑著,看著站在門口的這個人,道:“你們都很會用刀。”
這人的臉上已完全沒有血色。
王風道:“只可惜你們不會裝醉。”他微笑著又道:“真正喝醉了的人,眼睛是發
直的,眼珠子絕不會轉。”
這人的手雖已伸進懷裡,刀卻沒有拔出來,已開始一步步往後退。
王風忽然沉下臉,道:“站住。”
這人不敢不站住。
王風道:“是誰叫你們來的?”
這人還沒有開口,門外已有人冷冷道:“是我。”
街上也有燈,一個人慢慢的走進來,竟是那穿紅農裳的老太婆。
王風道:“為什麼?”
老太婆道:“血奴要做生意,做生意的姑娘不能養小白臉。”
王風笑了,道:“你是她的什麼人?”
老太婆道:“是她的奶媽,她從小就是吃我奶長大的。”
王風冷冷道:“其實,你根本用不著殺我,她……”
突聽一個人冷冷道:“要殺你的並不是她,是我。”
外面又有個人走進來,是個年輕人,身上穿著件水綠色的袍子,手裡還在搖著柄折
扇。
這年輕人非但長得不難看,裝束打扮也很考究,卻偏偏有點討人厭。
王風道:“你是什麼人?”
這人道:“我是宋媽媽的乾兒子。”
宋媽媽當然就是那穿紅衣裳的老太婆。
王鳳道:“你為什麼要殺我?”
這人道:“因為我吃醋。”
王風道:“為了血奴吃醋?”
這人點點頭,道:“她若要養小白臉,本該養我的,我哪點不比你強?”
王風又笑了。“只有一點,”他微笑著走出去:“你的鼻子太扁。”
這人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自己鼻子,他的鼻子並不扁。
事實上,他的鼻子比大多數男人都挺得多,只可惜現在很快就會扁了。
因為王風的拳頭已到了他鼻子上。
宋媽媽跳了起來,狠狠地盯著王風。
王風不理,她從身上拿出個烏黑的圓餅吞下去。
宋媽媽忽然跪下來,跪在街心,然後則張開雙手,朝向西方黑暗的蒼天,口中喃哺
地道:“這個人的鼻子,一定會被割下來,眼睛也一定會被挖出來,這個人的心肝,一
定會被挖出來餵狗,等到牆上的白粉干了,他的屍體就已發臭。”
這已不是在罵人,已經像是一種邪惡而妖異的詛咒。
一種可以直傳至奇濃嘉嘉普的詛咒。
王風還是不理她,大步走出去,對面忽然有個人走了過來。
這個人一直都靜靜的站在對面屋簷下的陰影中,就像是個幽靈的影子。
他很瘦,穿著緊身的黑衣服。
他的臉色陰沉,就像是黑暗的蒼穹,眼神卻銳利如刀鋒。
他的腳步輕快,卻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刀鋒般盯著王風。
他的腰帶上插著把刀。
一把新月般的彎刀,漆黑的刀鞘上,畫著個半人半獸的妖獸。
王風仿佛見過這種刀。
在那幅圖畫上,妖魔們用來割破自己中指的刀,仿佛就是這種彎刀。
這個人是誰?
他是不是來自奇濃嘉嘉普?
宋媽媽還跪在街心,向黑暗的蒼穹膜拜詛咒。
帶著彎刀的黑衣人已走過來,走到王風面前,站著。
王風也只有站住。
黑衣人忽然注目問道:“那個女人是個巫婆。”
王鳳道:“巫婆?”
黑衣人道:“她剛才吃的那小圓餅,就是種魔藥。”
王風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黑衣人道:“那是用糞便,月經,眼淚和膿血混合面粉做成的。”
王風忽然想嘔吐,勉強忍住。
他實在想不到世上居然真有人肯吃這種東西。
黑衣人道:“據說如吃了這種魔藥後,就可以跟西方的妖魔溝通。”他盯著王鳳,
慢慢的接著道:“所以這裡有很多人都怕她,因為她詛咒一向很靈驗。”
玉鳳忽然笑了笑,道:“你怕不怕?”
黑衣人道:“只有我不怕。”
王風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因為我比她更強,她若詛咒我,詛咒就會回到她身上。”
王風又笑了,笑得卻已不大自然。
他又漸漸感覺到,有些事聽來雖然荒誕,卻偏偏是真的。
黑衣人道:“只不過真正要殺你的人,並不是她,也不是她那寶貝乾兒子。”
王風道:“不是他們是誰?”
黑衣人道:“是李大娘。”
王鳳道:“血奴的媽?”
黑衣人道:“不錯。”
王風道:“你知道她要殺我?”
黑衣人道:“只有我知道。”
王風道:“為什麼?”
黑衣人道:“因為她雇來殺你的刺客就是我。”
在街上的燈光仿佛驟然暗了,跪在街心的宋媽媽也已不見蹤影。
秋鳳卷過,這燈火輝煌的小鎮,競在一瞬間變得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太平雜貨舖倒還燃著燈,卻又不見人影。
事實上,附近簡直一個人都看不見,只剩下王風和那黑衣人面對面的站著。
黑衣人緩緩他說道:“我剛才已見到你出手。”
王風道:“哦?”
黑衣人道:“你的武功不弱。”
王風道:“謝謝!”
黑衣人道:“你也許可以避開我十刀。”
王風道:“十刀?那倒真不少了。”
黑衣人道:“也許十二刀。”
王風道:“第十三刀我一定躲不過?”
黑衣人道:“沒有人能躲得了我的第十三刀。”他冷酷的眼睛裡忽然露出極瘋狂熾
熱的表情,一字字接著道:“那一刀是魔刀,已經被諸魔祝福過。”
無論誰看到他眼睛裡的表情,都可以看得出他不是在說謊。
王風忽然道:“我見過你的刀。”
黑衣人很意外:“你見過?真的見過?”
王風道:“在奇濃嘉嘉普,魔王壽誕那一天,諸魔們就是用這種刀割破自己中指,
滴出魔血來的。”
黑衣人的臉色變了。
王風故意裝作看不見,淡淡的接著道:“所以我也知道這種刀的用處。”
黑衣人立刻問:“什麼用處?”
王風道:“用來割自己的指頭。”
黑衣人沒笑。
他的臉冷酷堅硬如花剛石,他這一生很可能從未笑過。
除了那雙有時冷酷,有時熾熱的眼睛外,他臉上根本完全沒有表情。
他拔刀的時候臉上也全無表情。
他的刀已出鞘。
新月般的彎刀,帶著種奇異的寒光,一刀向王風削下。
刀是彎的,刀光如圓弧。
連王風都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刀法,這絕不是中原的刀法。
很可能這也不是人間的刀法。
王風很想看看他第十三刀,經過諸魔祝福的魔力。
可是他忽然發覺心裡已經有了恐懼,一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恐懼。
一種無知的恐懼
那就像是人單獨外出時,總是會覺得害怕,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怕的是什麼,卻還
是害怕。
那本就是人類的弱點,任何人都無法避免的。
高手相爭時,只要有一點恐懼,往往就足以致命。
王鳳不敢再等下去。
圓弧的刀光又彎彎的削了過來,他手裡沒有武器。
他就用那袋白粉作武器。
“噗”的一聲,一刀砍在布袋上,白粉飛散,就像是忽然起了滿天迷霧。
黑衣人立刻什麼都看不見了,彎刀飛舞,刀光護身。
看不見也是種恐懼,誰都無法避免的恐懼。他手中的刀飛舞不停,“刷,刷,刷”
,也不知削出了多少刀。
只聽身後一個人道:“這是第十三刀。”
他剛聽見這聲音,剛聽見一個字──又是“哼”的一聲,一樣東西破空飛來,打在
他耳後的穴道上。
王風遠遠的站著,忽然道:“你用的是魔刀,我用的是魔石。”
黑衣人沒有反應。
他已倒下去,也不知還能不能聽見王風說的話。
滿天白粉瀟滿落下,落在他身上,還有滿天白粉飛揚。
──這袋白粉真不少。
王風道:“你先躺在這裡休息休息,我會把這袋白粉的價錢告訴你的。你若沒有錢
賠,我還可以讓你用你的刀來抵賬。”
太平雜貨店裡的燈光仿佛又亮了些,卻還是不見人影。
這次王風學乖了,一進來就大叫:“老蛔蟲,又有生意上門了,快出來。”
畫堆裡沒有人鑽出來,他身後卻有人冷冷道:“你若還想買白粉,最好轉個地方去
買。”
老蛔蟲不在畫堆裡,卻從外面走了回來。
他的人雖老,腳步卻很輕。
王風並不驚奇。
經過了這兩天發生的事之後,世上已沒有什麼能讓他驚奇的事。
可是他不能不問:“為什麼要我換個地方去買?”
老蛔蟲寒著臉,冷聲說道:“我那袋白粉賣給你,是讓你去刷牆的,不是去弄瞎人
的眼睛的。”
王風道:“死人會不會刷牆?”
老蛔蟲道:“不會。”
王風道:“如果我不用那袋白粉去迷他的眼,現在我已經是個死人。”
老蛔蟲想了想,好像也覺得他說的話並不是沒有道理。
王風道:“現在我既然還沒有死,還能刷牆,當然還得再買一袋白粉。”
老蛔蟲道:“剛才那袋好像還沒付錢。”
王風道:“那袋的錢不該我付。”
老蛔蟲道:“該誰付?”
王風道:“那位想要我命的朋友。”
老蛔蟲道:“他若不肯付,你就拿他那把刀來抵賬?”
王風道:“你若不收他的刀,我也可以去押給別人。”
老蛔蟲道:“有人要?”
王風道:“至少有一個人。”
老蛔蟲絕不問這個人是誰,很快就裝了袋白粉出來。
可是他並沒有交給王風,卻光把價錢說了出來:“九錢五分。”
王風道:“欠賬行不行?”
老蛔蟲道:“不行。”
王風道:“你信不過我?”
老蛔蟲道:“死人會不會還賬?”
王風道:“不會。”
老蛔蟲道:“我看見你還不到半個時辰,已經有七八個人想要你的命,其中還包括
了這地方最要命的三個人,你想你這條命能留到幾時?”
王風道:“留到還賬的時候。”
老蛔蟲什麼話都沒有說,一袋白粉又到了王風手裡。
這袋白粉好像比剛才更多,更重。
王風道:“現在我就替你去要剛才那袋的賬,我保證他想不還都不行。”
他錯了。因為死人是不會還賬的。
那黑衣人並不是死人。
一堆骨頭絕不能算是個死人。
他剛死了不久,可是他的人已不見了,血不見了,肉不見,皮也不見了。
他的人已只剩下一堆骨頭,連骨頭都在侵蝕,一陣風吹過,就散成了飛灰,散入了
霧一般的白粉中。
地上只剩下一攤衣服,一枚紅石,一柄彎刀。
王鳳的手冰冷。
他手裡有一枚魔石,一柄魔刀。
他只希望另外一只手拿著的不會是魔粉。
夜已漸深。
回到鸚鵡樓,那兩扇鮮紅色的門又緊緊關起,王風索性繞到後園──越牆而入。
庭園中燈已疏了,人也靜了,剛才燈火輝煌的六角亭,如今已靜寂黑暗如墳墓,卻
還偏偏有個人坐在這墳墓裡。
王風走過去,這個人完全沒有反應,黑暗中隱約只能看見他是個很特別的人,有點
像安子豪,又有點像那位武三爺。
夜深人靜,他還留在這裡干什麼?是在沉思?還是在等人?
這本來都不關王風事,但他卻偏偏要管。
他忽然大聲道:“你在於什麼?”
這人道:“在等人。”
王風道:“等誰?”
這人道:“等你!”
王風笑了:“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在等我。”他大步走入了六角亭。
亭中有張石桌,桌上有酒無燈,這個人靜靜的坐在石柱後的暗影裡,就算走得很近
,也只能看見他滿頭斑斑自發,和一雙的的有光的眼睛。
這已足夠認出他是誰。
他的聲音冷淡而有鹹:“你當然也已知道我是什麼人。”
王風點點頭,舉起桌上的金樽,道:“我甚至還知道這是最好的陳年竹葉青。”
武三爺也在微笑,道:“你有鑒賞力,你是個聰明人。”
王風道:“你是不是想告訴我,聰明人都不長命?”
武三爺道:“有時是的。”
王風道:“有時是什麼時候?”
武三爺道:“當他讓別人都覺得他有點危險的時候。”他捧起金盃淺淺抿了一口:
“你到這裡來才半天,已有多少人要殺你?”
王風道:“不多,也不少。”
武三爺道:“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你?”
王風道:“因為他們覺得我危險,這是不是因為他們都有點見不得人的秘密?”
武三爺道:“每個人都多少有些秘密的,這絕不是主要的原因。”
王風道:“主要的原因是什麼?”
武三爺笑了笑,道:“說不定他們都認為你是我找來殺他們的。”
王風也笑了。
他先喝了一大口,再坐下來,盯著面前這狐狸般的老人,道:“他們為什麼會這麼
想?”
武三爺道:“每個人都有他們肉己的看法和想法,別人怎麼知道?”
武三爺道:“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現在已決心要殺了你。”他淡淡的接著
道:“你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已夠了。”
王風沒有爭辯。
他不能不承認這老人說的話也有些道理。
武三爺又道:“你當然也應該知道我說的‘他們’是誰。”
王鳳道:“是誰?”
武三爺道:“其實他們只有一個人。”
王風道:“李大娘!”
武三爺點點頭,歎息著道:“女人總是比較多疑的,尤其是這個女人,她一直都認
為我要殺了她。”
王鳳道:“其實呢?”
武三爺笑笑道:“她若忽然死了,我當然也不會傷心落淚。”
王風道:“她若忽然死在我手裡,你當然也不會生我的氣。”
武三爺立刻道:“絕不會。”他微笑著,又道:“既然她要殺你,你殺了她,豈非
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王風盯著他,道:“我只奇怪一點。”
武三爺道:“哦!”
王風道:“你為什麼不索性說明白,要我去殺了她?”
武三爺又笑了,反問道:“你肯為我去殺人?”
王風閉上了嘴。
武三爺道:“有些人隨時都可能拔刀殺人,可是替別人去殺,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了,所以──”王風道:“所以你就想借我的刀,去殺你自己要殺的人?”
武三爺居然沒有否認,道:“借刀殺人不但便宜,而且省事。”
王風歎了口氣,道:“這點你倒但白。”
武三爺道:“因為我知道跟聰明人說話不必兜圈子。”
王風沉思著,仿佛在考慮。
武三爺道:“你若想去殺她,我可以供你很多資料。”
王風道:“什麼資料?”
武三爺道:“有關她這個人的資料。”他慢慢的接著道:“我可以把她住所的環境
,埋伏的暗卡,她的起居時刻,生活習慣盡都告訴你,我保證這裡絕沒有人能知道得比
我多。”
王風道:“你還能給我什麼?”
武三爺道:“沒有了。”
玉風道:“沒有了?”
武三爺道:“我給你這些,只不過因為我們是朋友,我要幫你去殺人。”他微笑又
道:“我若再給你別的,豈非就變成是我要你去殺人了?”
王風歎口氣,道:“你說的話,好像都有點道理。”
武三爺道:“都很有道理。”
王風道:“只可惜你還有一點不明白。”
武三爺道:“哪一點?”
王風道:“我一向是個不講理的人。”
酒杯又空了,武三爺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跟空杯一樣冷。
王風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喜歡我這種人。”
武三爺承認:“我很不喜歡。”
王風道:“對付我這種人,你通常用的都是些什麼法子?”
武三爺淡淡道:“我用不著想法予對付你,你麻煩已夠多了,也許比你想像中還多
。”他慢慢的站起來:“如果你還能活到明天晚上,就請再到這裡來喝酒。”
王風道:“你請客?”
武三爺道:“我一定請。”
小樓上還是他剛才離開時的樣子,血奴居然一直還乖乖地躺在床上等。
王風拍了拍她的臉,說道:“你是個乖女孩。”
血奴嫣然道:“你去了多久?剛才我好像睡了不少時候,現在剛醒。”
王風道:“這裡有沒有人來過?”
血奴道:“好像沒有。”
王風道:“你的奶媽也沒有來?”
血奴道:“你見過她?”
王鳳點一點頭,說道:“我也見過了武三爺。”
血奴笑了笑,道:“想不到你居然很會交際。”
王鳳道:“據說這地方有三個最要命的人,現在我已見過兩個。”
這兩人實在很要命。
王風道:“還有一個你知不知道是誰?”
血奴當然知道:“你也想見她?”
王風道:“很想。”
血奴忽然跳起來,兩指勾起,毒蛇般去挖他眼珠子。
──她是不是又著了魔?
王風雖然閃得快,臉上還是被她指甲抓破了兩道血口。
血奴還不肯罷休。
她的出手怪異,就好像真的有魔神附體,跟著又開始大叫:“我挖出你的眼珠子來
,看你還想不想見她?”
王風心裡歎了口氣,忽然一拳打在她嚥喉下的鎖骨上。
他出手並不重。
她已倒下。
王風立刻按住了她,道:“你不想讓我去見李大娘?,血奴終於放棄掙扎,喘息著
不停搖頭。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因為……”她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因為你只要見到她,就
永遠不會再來見我了。”
王風忍不住又問:“為什麼?”
血奴咬著嘴唇,眼淚已流下面頰。
就在這一瞬息間,仿佛又變了個人,變得柔弱而無力。
她流著淚道:“因為她是個……是個女魔,男人見了她,沒有一個能不著魔的,她
看見你,一定不會讓你走。”
王風道:“她不讓我走,我就走不了?”
血奴點點頭道:“我只求你不要去見她,我只希望你這件事,你一定要答應我。”
她嘴唇已被咬破,全身不停的發抖:“否則我保證你一定會後悔的。”
白粉已調成了水漿。
王風開始刷牆。
他刷得很慢,很仔細,因為他有心,刷牆的時候正好想心事。
可是刷到一半時,他就停下。他忽又發現了一件怪事。
圍繞著血鸚鵡的十三隻怪鳥,現在又只剩下十二隻。
還有一只到哪裡去了?
是不是又附上了什麼人的身?
王風用刷子蘸飽了粉漿,用力刷過去,血鸚鵡和怪鳥立刻都變成了一點淡淡的灰影
,再刷一遍,就看不見了。
他心裡忽然有些殘酷的快意:“這次我看你還能不能再回來?”
不回來又如何?
留在人間豈非更是禍害?
“只要你回不來,我就有法子找到你,”王風在喃喃自語,道:“這次,我只要找
到你,你就休想再逃!”
血奴忽然問:“你在跟誰說話?”
王風道:“跟我自己。”
突聽牆壁裡“格”的一響,就仿佛有人在冷笑,然後擺在地上的那口棺材就開始震
動起來,不停的震動,動得很劇烈。
棺村裡只有死人。
棺材自己不會動,死人也不會動。
王風變色道:“剛才有沒有人動過這口棺材?”
血奴搖搖頭,眼中也充滿驚駭恐懼。
棺材震動得更兇猛,震得樓板響個不停。
王鳳一步步漫慢的走過去,道:“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棺材不會說話,死人也下會。
王風忽然躍起,壓在棺材上,棺材裡竟有股巨大的力量,又將他彈起。
他第二次又壓了下去,用盡了全身之力。
棺材忽然不動了。
王風還在等,等了半天,倌材都不再動,他才松了一口氣,額上已有了冷汗。
他想不出這口棺材為什麼會動的?
難道是那第十三隻血奴在向他示威?
他輕輕拍了拍棺材,口中哺喃他說道:“朋友,你活著時,是英雄,死了,也不該
受欺負,你……”
忽然間一個佩著樸刀,拿著鎖鍊的官差衝了進來,厲聲道:“你在跟誰說話?”
王風歎了口氣,道:“跟我自己。”
這兩天他遇見的事有誰相信?這些話他除了跟自己說之外還能告訴誰?
官差冷冷地瞅著他,道:“你剛才真的是在跟自己說話?”
王風冷冷道:“就算是假的,好像也不犯法。”
官差冷笑,道:“你若不是在跟自己說話,是在跟誰說?跟死人?”
王風說道:“就算是跟死人說話,也不犯法。”
官差道:“棺村裡真的是死人?”
王鳳歎口氣,道:“我也希望他還活著,只可惜……”
官差忽然大喝道:“打開來瞧瞧。”
王風道:“打開什麼來?”
官差道:“棺材。”
王風道:“棺材﹒並不好看,死人也並不好看。”
官差冷笑道:“棺材裡裝的若不是死人,就好看得很了。”
王鳳道:“棺村裡不裝死人裝什麼?”
官差道:“有很多東西都可以裝進去,譬如說……”他繞著棺材踱起方步:“逃犯
、土匪、贓物、私貨,就全都可以裝進去,比藏在任何地方都好得多。”
王風道:“有理。”
官差道:“既然你也覺得有理,這事就不難辦。”
王風道:“靈樞還沒有回鄉,還沒有跟親人見面,棺材本就釘得不太緊、要打開來
本就不太難,只不過……”
官差道:“只不過怎麼樣?”
王風道:“開了棺之後,若有什麼意外發生,全得由你負責。”
官差道:“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王風淡淡道:“這人活著時兇得很,死了後也必定是個厲鬼,厲鬼作祟,什麼事都
做得出的。”
官差臉色已有些變了,忽然大喝道:“來人呀!開棺驗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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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開棺驗屍】
人來了。
兩個戴著紅纓帽的捕快,手裡早就准備著開棺的鐵斧。
做這種事,他們像是很有經驗。
王風冷冷地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很快就將棺蓋啟開。
棺村裡薄薄舖著層防潮的石灰,一個人靜靜的躺在裡面,嘴裡噙著顆光澤奇異的珍
珠,看來竟只不過像是睡著了。
官差道:“這人究竟是死是活?、王風道:“你為什麼不自己摸模看?”
人是死的,屍體已冰冷。
可是他臉色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個死人。
這官差膽子並不小,不但探過他鼻息,還把過他的腕脈,忍不住皺起肩,喃喃道:
“哪裡有死人的臉像這樣子的?”
王風道:“有。”
官差道:“他死了多久?”
王風道:“七八天。”
官差道:“死了七八天的人,看起來怎麼會還像活的?”
王風道:“因為他嘴裡這顆珠子。”
官差眼睛發出了光。
他也聽說過世上有種避毒避邪的寶珠,能夠保持屍身不腐。
他眼珠轉了轉,忽又冷笑道:“說不定這就是你們要運的贓物,用死人來運贓,已
經不是什麼新鮮的花樣。”
王風道:“你是不是想帶回去查案?”
官差寒著臉,道:“這是公事,當然要公事公辦。”
王風冷冷道:“只可惜死人厲鬼是不分什麼公事私事的,他若要對你怎麼辦,我可
不負責。”
官差遲疑著,眼睛裡交熾著貪婪和恐懼。
他終於還是伸出了手。
王風還是冷冷的站在旁邊看著,連一點阻攔的意思都沒有。可是官差的手剛伸進棺
材,就發出了一聲慘呼。
官差的手競已變成了死黑色,在燈光下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兩個戴著紅纓帽的捕快臉色已變了,他自己更害怕,眼睛死魚般盯著白己的手,忽
然暈了過去。
捕快們一步步向後退,看樣子好像想溜。
王風卻已擋住了門,沉吟著道:“要走也得釘上棺材再走。”
兩個人的手一直不停的發抖,眼睛一直在盯著自己的手,好像生怕自己這雙手忽然
變成死黑色。
可是他們總算還是將棺蓋釘了上去,拉起那官差就走。
官差還在半暈半醒中,嘴裡不停的喃喃自語,就像是中了魔,又像是在做噩夢。
王風淡淡道:“你們最好趕快帶他找個大夫……”
血奴忽然道:“大夫沒有用,不管什麼樣的大夫都沒有用。”她的眼睛裡也在發著
光,顯得又害怕,又興奮:“這種事一定要找宋媽媽。”
捕快立刻問:“宋媽媽在哪裡?”
他們顯然還聽說過這女人是個巫婆,血奴跳起來,道:“她就住在隔壁的屋子裡,
我帶你們去。”
壁上的魔畫已被白粉掩去了一半,神秘漫長的黑夜還沒有過去。
王風面對著這片牆壁,仿佛想看穿它,看到隔壁屋裡。
那種吃了之後就可以跟西方諸魔溝通的魔餅,是不是就在那屋裡煉成的?
壁上忽然失蹤了的第十三隻血奴,是不是就躲在那屋裡?
王風又拿起粉刷,開始刷牆。
他決心要在今晚上將這面牆壁粉刷一新。
他實在不願再看這幅魔畫上的怪鳥和妖魔,但他卻又很想再見那血鸚鵡。
因為還有兩個願望,兩個秘密的願望,他相信血鸚鵡一定會替他來完成的。
血奴很快就回來了,王風卻過了很久才看到她。
“你那位宋媽媽已經用法術治好了那幾位官差大人的病?”
“沒有。”
“她的法術不靈?”
“她的人不在。”血奴皺著眉:“平常這時候她本來都在屋裡的。”
“為什麼?”
“因為這是她拜祭的時候。”
“拜祭魔王?”
“九天十地間的諸神諸魔她都拜。”
“她用什麼來祭祀?”王風的聲音裡帶著譏諷:“用她的月經,她是不是還有月經
?”
血奴沒有開口,牆壁裡卻又“格格”的響了起來,很像是夜梟的冷笑。
夜梟不會躲在牆壁,牆壁本身也不會笑。
王風盯著血奴道:“宋媽媽的確不在?”
血奴點點頭。
王風道:“你剛才是已進去找過,還是只在外面敲了敲門?”
血奴道:“她不在的時候,沒有人敢進去,如果她在,我敲門的聲音她一定聽得到
。”她又強調:“她耳朵靈得像只貓。”
王風卻不注意這一點,只問:“她不在的時候,為什麼沒有人敢進去?”
血奴道:“因為進去過的人都發了病。”
漆黑的門上雕刻著奇怪的花紋,象徵著某種說不出的不祥與邪惡。
門關得很緊,用力推不開。
王風還在推。
用手推不開,他就用腳。
小樓上沒有別的人,血奴已經睡著,王風點穴的手法一向很巧妙,尤其是點女人的
睡穴。
睡在他身旁的女孩太嚕嗦,他常用這法子。他一腳踢開這扇漆黑的門,屋子裡也同
樣是一片漆黑,一種絕不是人類任何言語文字所能形容的臭氣,臭得妖異,臭得可怕。
王風幾乎已忍不住要退出去。
就在這時,門忽然“砰”的在他身後關起,他反身去拉門,拉不開。一屋子裡又晌
起了種夜梟的笑聲,忽然在左,忽然在右。
王風連方向都抓不住。
他沒有嘔吐,恐懼已使他將那種無法忍受的惡臭都忘了。
笑聲在飛旋。
他眼前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有陣陰森森的冷風吹了過來。
忽然間,他已被一個人緊緊抓住。
一個赤裸的人,赤裸的女人。
他一伸手,就按在她的乳房上,她的奶頭髮硬,乳房卻已乾癟。
她全身都已鬆軟乾癟,卻發出種令人無法相信的淫蕩笑聲。
“你要抓我,現在反而被我抓住了。”她猛力拉他的褲腰:“你要我死,我也要你
死。”
王風全身顫抖,整個人都已虛脫,甚至連推都不敢去推她,只覺得有條冰冷潮濕的
舌頭,像毒蛇般舔著他的臉。
他想吐,連吐都吐不出。
她已騎在他身上,想讓他進去。
“我要你死,我要……”
王風突然用盡全身力氣,拿出紅石擲在她身上,她立刻呻吟一聲,王鳳已提起膝蓋
,猛撞在她雙腿之間。
她的人飛了出去,撞在牆壁上。一聲震動過後,屋子裡忽然變得死寂如墳墓。
王風還躺在地上,不停的喘息。
門忽又開了,一道燈光照進來,照亮了這邪惡的屋子。
燈光後面,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
是血奴,她睡得並不久。
玉風掙扎著坐起來,才發現身上的血污。
滿身污血的宋媽媽就坐在他對面的牆角,死狗般喘著氣,死魚般翻著白眼。
那塊血紅的魔石已不見了。
她身旁祭壇上漆黑的神幔還在不停波動,這裡沒有風,神幔怎麼會動?
剛才是不是有什麼飛了進去?
王鳳鼓起勇氣,衝過去掀起了神幔,只聽“吱”的一聲,一點黑影從裡面飛了出來
,飛過他頭頂,飛入外面的黑暗中,就看不見了。
宋媽媽已經跪在祭壇前,張開了雙臂,伏地猛拜,嘴裡喃喃的詛咒,道:“天咒你
,咒你上刀山,下地獄……”
王風沒有再聽下去。
血奴正舉著燈,冷冷的看著他,臉上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王風勉強笑了笑,道:“你醒得真快。”
血奴冷冷道:“可是你若一睡著,很可能就永遠不會醒了。”
血奴拿著燈在前面走,王風在後面跟著。
他沒有再說什麼。
他心裡恐懼還沒有消失,情緒還沒有穩定,鼻子裡還留著那種無法形容的惡氨他甚
至已有點後悔,剛才不該去的。
他們又回到血奴的屋子,他剛推開門,手裡的燈忽然掉下,摔得粉碎。
屋子裡還有燈。
燈光照著那口嶄新的棺材,棺材的蓋子又撬開,一個人跪在棺材旁,手已伸了進去
。
只伸了進去,沒有拿出來。
永遠再也拿不出來。
他頭上的紅纓帽已落在地上,一張臉已完全扭曲變形,身子已僵硬。
他沒有受傷,褲襠卻已濕了,地上也濕了一片。
血奴的手還在發抖:“他……他是被嚇死的。”
王風道:“嗯。”
血奴道:“他究竟發現了什麼?怎麼會被活活的嚇死?”
王風道:“你為什麼不打開棺村看看?”
血奴咬著嘴唇,忽然伸腳一挑,挑起了棺材的蓋子。
她立刻驚呼一聲,倒在王風懷裡。
棺材裡什麼都沒有,棺材裡的死人已不見了。
殘夜,昏燈。
血奴眼睛發直,哺哺道:“死了七八天的人,絕不會復活的,他一定變成了僵屍。
”
王風閉著嘴。
他臉色也很難看。
他既不願他的朋友變成僵屍,也不願他的朋友的屍體被人盜走。
血奴忽又驚呼,道:“他是自己走出去的,一定是。”
王鳳道:“你怎麼知道?”
血奴道:“我……我……”
她的聲音嘶啞,連話都說不出,一雙發了直的眼睛,直直的瞪著地。
地上有對腳印,一對石灰腳印。
兩隻腳印是並排的,而且不止一對。
三四尺外有一對,再過三四尺又有一對。
人絕不會這麼走路。
棺村裡舖著層石灰。
只有僵屍才會雙腳井排跳著出去。
王風拿了盞銅燈,沿著腳印往樓下走,血奴拉著他的衣角,在後面跟著。
兩個人手心都有冷汗。
“樓下有沒有人?”
“有。”
“誰在下面?”
“剛才那個官差,我看他回不去了,就叫他在樓梯後面的小屋裡歇著。”
王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們都已發現最後一個石灰腳印,就在僂後小屋的門口。
門還是關著的。
屋裡的小床上棉被堆得很高,只有一只手伸在被外。
一只死黑的手。
王風長長吸了口氣,一個箭步竄過去,掀起了棉被。
被裡已沒有人,只有一灘濃血。
剛才那個趾高氣揚的官差,現在已只剩下一只黑手,一灘濃血床頭竟然還有對石灰
腳印,顏色卻已經很淡很淡了。
等到他腳上沒石灰時,就再也沒有人能追蹤他的下落。
──他的人活著時兇得很,死了後也必定是個厲鬼。
一一厲鬼要作祟時,本就是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想到這些話,連王風自己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顫。
血奴卻忽然笑了,吃吃的笑個不停。
王風忍不住問:“你笑什麼?”
血奴道:“我早知道血鸚鵡就在這附近,奇濃嘉嘉普的妖魔當然也跟著它來了不少
。”
她的笑聲又接近瘋狂:“現在這裡又多了個僵屍,豈非正好比他們去鬼打鬼。”
天終於變了。
漫長邪惡的黑夜已過去,陽光從東方升起,普照著大地。
魔牆也己被粉刷得雪白,魔神和魔馬都已消失在這一片象徵著光明的雪白裡。
王風就坐在對面,好像正在欣賞著自己的傑作,心裡卻連一點得意的感覺都沒有。
因為他知道這件事並未結束。
隔壁的屋子裡還有個巫婆,祭壇上還有魔餅。
樓下小床上的膿血仍在,他朋友的屍體變成僵屍。
僵屍到哪裡去了?
血鸚鵡藏在什麼地方?還有那神秘消失了的第十三隻怪鳥?
這些事有誰能解釋?。
王風不能。
他倒在寬大的椅子上,只覺得很疲倦,很疲倦,很想好好的睡一覺。
可是血奴一直在旁邊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仿佛又在提醒他。
──你若一睡著,很可能就永遠不會再醒了。
突然間,窗外有人高呼:“王風,王大俠,請下來淡談。”
一個人正站在花樹間,對著小樓招手,滿身鮮明的官服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這個人當然就是附近數百里之內,官陛最高的安子豪。
穿了官服之後,安子豪顯得威嚴得多,有氣派得多。
他跟王風並肩走在陽光下,仿佛正在考慮著,應該怎麼樣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
王風卻已替他說了出來:“昨天晚上的事,你全都已知道?”
安子豪勉強笑了笑,道:“這裡是個小地方,人卻不少,嘴巴很多。”
王風道:“那官差是你派來的?”
安子豪立刻搖頭,道:“他是從縣城裡來的,據說已盯了很久。”
王風道:“那兩個戴著紅纓帽的捕快也是跟著他來的?”
安子豪又搖搖頭,道:“他們是我驛站裡的人,我那驛站裡本來就只有他們兩把刀
。”他苦笑:“現在只剩下一把了。”
王風只有聽著。
安子豪的表情忽又變得很嚴肅,道:“一把刀的力量雖單薄,卻絕不容人侵犯,因
為……因為它是官家的。”
──因為官代表的是法律,法律是絕不容人侵犯的。
雖然他並沒有將他的意思完全表達出來,王風卻已完全明白,也明白了他為什麼要
特地換上官服。
官服所象徵的權威,也同樣是絕不容人侵犯的。
秋日的陽光雖然艷麗如春,怎奈花樹已凋零。
春已逝去,秋畢竟是秋。
走在秋日陽光下的花樹間,心裡總難免有些蕭索之怠。
秋色滿院,秋風滿院。
天外突然吹來了一聲冷笛。
何處樓台?誰家冷笛?
笛聲中無限傷悲,秋也就更蕭,瑟了。
安子豪既不傷秋,也不悲秋,他又在考慮,考慮應該怎樣繼續未完的話。
王風又替他說了出來:“你可要我遵守法律?”
安子豪點頭,表情更嚴肅,道:“國家的法律,本來就是每個人都應該遵守。”
王風笑了,笑得有些無可奈何,道:“你這話實在很有道理,只可惜並不是每個人
都懂得。”
安子豪冷冷的道:“不懂得的人據我所知,大部只是沒有將法律放在心上。”
王風點頭,承認這是事實。
安子豪一偏臉,盯著王風,道:“你好像也沒有將法律放在心上。”
王風道:“只因為法律並不公平,也並不怎樣有效。”安子豪尚未表示意見,王風
已又道:“法律就像蛛蜘網,捕捉小蒼蠅倒還可以,至於大黃蜂,輕易就可以將它毀壞
。”
安子豪歎了一口氣,道:“執法的確比立法更難!”他一聲冷笑,接著又道:“不
過只要守在網旁的那只蛛蜘夠大,行動夠迅速,就算大黃蜂,撞上去還是得遭殃。”
王風道:“那種蛛蜘好像並不多。”
安子豪道:“最少有四隻。”
“三隻。”王風忽然亦歎氣起來,“鐵手雖無情,可惜這一次遇上了一只比大黃蜂
還大好幾百倍的血鸚鵡。”
安子豪道:“我知道你帶來的那副棺村裡頭就載著四大名捕之一的鐵手無情鐵恨。
”
王風道:“四減一是不是只剩三?”
安子豪只有點頭。
王風又歎氣起來,道:“即使是他,在他生前,相信也有很多事情束手無策,蜘蛛
不夠堅韌,漏洞也多,一只蜘蛛的力量豈非亦是有限?”
安子豪點頭,歎息道:“譬如七海山莊的莊主海龍王,他就完全沒有辦法。”
王風瞪著安子豪,他奇怪這個人為什麼在他面前提起七海山莊那個充滿了罪惡的地
方,提起了海龍王那個姦淫擄掠,無所不為的海盜。
安子豪還有話說,道:“對於能夠將海龍王一家數十人一夜間殺得干干淨淨的俠客
,當然他同樣完全沒有辦法。”
王風的目光更奇怪,道:“你知道的倒不少。”
安子豪道:“也不多。”
王風道:“還知道什麼?”
安子豪道:“你本來叫王重生,鐵膽劍客王重生名滿天下,所做的幾乎都是行俠仗
義的事情。”
王風怔住在那裡。
安子豪接道:“七海山莊事件發生的那天早上,有人看見你走入七海山莊。”
王風道:“也有人看見我殺人?”
安子豪搖頭,卻問道:“你當時有沒有殺人?”
王風沒有回答。
安子豪道:“我知道你殺的都是該殺的人,但法律上並不容許這種事情存在。”
王風忽問道:“你可是已找到了我殺人的證據?”
安子豪一再搖頭,道:“七海山莊離這裡雖然還近,可不是我管得到的地方。”
玉風道:“你管的只是這裡?”
安子豪不覺挺起了胸膛,一張臉在陽光下也發了光。
他又盯著王風道:“所以我絕不希望有人在這裡犯法。”
王風微微一笑,問道:“我有沒有在這裡犯法呢?”
安子豪反問道:“殺人算不算犯法?”
王風不能不點頭。
安子豪又問道:“昨天在街上你是不是殺了一個黑衣人?”
王風道:“我只不過用一塊小紅石打在他耳後的穴道之上,那並不是致命的地方。
”
安子豪道:“石上淬毒就足以致命。”
王風道:“你怎麼知道石上淬毒?”
安子豪道:“誰說我知道,我只知道那個黑衣人倒在你的腳下之後,不久就化成了
飛灰,連骨頭都消蝕,你卻說只是用石頭打了他一下。”
王風道:“是以你那樣推測?”
安子豪對於“推測”這兩個字眼,並無異議。
王風又道:“你當然也不知道那塊石頭本來並不是我的東西,石上即使淬了毒也與
我無關。”
安子豪的面上立時露出了笑容。
一種充滿了譏誚的笑容。
他笑著問道:“石頭自己會不會打人?”
王風居然還笑得出來,道:“自殺算不算犯法?”
安子豪一怔。
王風笑接道:“我相信有件事你一定還知道。”
安子豪還沒有問伺什麼事。
王風隨即說了出來:“首先動手的是那個黑衣人,不是我。”
安子豪怔怔的望著王風,苦笑道:“你這個人有膽識,口才也很好,要說服你承認
曾經在這裡犯法,實在不容易。”
王風笑了笑,道:“我本來就沒有在這裡犯法,所以,你也根本就不必特別提醒我
遵守法律。”
安子豪道:“其實你就算承認犯法,以我力量的單薄,也不能將你怎樣,不過那麼
一來,我請你離開這裡,你也就不好意思不離開的了。”
王風道:“你說那許多,目的原只是在要我離開這裡?”
安於豪點頭,道:“這裡本很太平,可是你一來,這裡就亂了。”
王風並沒有否認。
平安老店內譚門三霸天的死亡;長街上那個黑衣人的肉消骨蝕;死在棺材旁的捕快
;只剩一灘濃血,一只黑手的官差。
到現在為止,先後己六個人死在這裡,每個人的死亡多少都跟王風有點關係。
潭門三霸天是與他發生爭執在先,那個黑衣人是給他打倒地上,鐵恨的棺材亦是他
帶來這裡。
最要命的是變成了僵屍的鐵恨現在仍不知去了什麼地方。
活著的時候,他已經夠兇,死後無疑亦已成厲鬼,他到底還會鬧出什麼事情,這裡
到底還會亂成什麼樣?
王風連想都不敢再想。
他只有歎氣。
安子豪也歎氣,道:“你不單是帶來了棺材,帶來了死亡,而且還帶來了一具僵屍
,所以這裡的人都不歡迎你留下。”
王風道:“要我離開,並不是你個人的意思?”
安子豪道:“並不是。”
王風道:“我好像聽你說過,在這裡真正能夠說話的只有兩個人。”
安子豪道:“這裡,本來就是兩個人的天下。”
王風道:“武鎮山武三爺好像還沒有意思要我離開。”
安子豪道:“沒有。”
王風道:“要我離開的,只是李大娘的意思?”
安子豪承認。
王風的一雙眼瞳突然顯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笑意道:“李大娘的家中是不是也有人做
官,而且,做得很大?”
安子豪又是一怔,顯然並不明白王風的話。
王風好像已看出,接著道:“那如果不是,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你要穿上
官服來傳述李大娘的話。”
安子豪沒有作聲,但表情上卻變得非常奇怪。
王風接著又道:“官服所象徵的是官家的權威。”
安子豪仍沒作聲,默默的踱了出去。
秋陽更絢爛。
日已又升高了很多。
花徑上轉了一個彎,安子豪突然收住了腳步,道:“你決定留在這裡?”
王風點點頭,說道:“你可以這樣回復李大娘。”
安子豪又問:“留多久?”
王風道:“‘最低限度也得尋回伐朋友的屍休。”安子豪道:“鐵恨已變了僵屍。
”
王風道:“無論他變成了什麼,都是我朋友。”
安子豪淡淡一笑,道:“他變了僵屍之後是不是也認得你這個朋友?”
這問題王風不能回答。
他還沒有見過鐵恨那具僵屍。
安子豪隨又笑道:“據講僵屍只在晚間才出現。”
王風道:“據講是這樣。”
安子豪道:“只要你今夜還留在這裡,即使見不到你那位僵屍朋友,也應該有機會
見到另一只蜘蛛。”
王風並沒有忘記安子豪口中的蜘蛛代表什麼,道:“四大名捕又來了一個?”
安子豪道:“這一個比鐵恨更有名氣。”
王風道:“這一個是哪一個?”
安子豪道:“鐵恨向來在南方走動,他奉職北方,卻走遍天下,憑我這句話,你總
該想到他是哪一個了。”
王風道:“毒劍常笑?”
這名字出口,他的眼瞳中突然露出了憎惡之色。
安子豪道:“正是毒劍常笑。”
王風眼瞳中的憎惡之色更濃,對於毒劍常笑這個人,他似乎深惡痛絕。
毒劍常笑,的確比“鐵手無情”鐵恨更有名。
鐵恨偵破的案於無疑已不少,還不能與他相提並論。
這未必他比鐵恨更聰明,但毫無疑問,他比鐵恨更有權勢。
鐵恨只是平民出身,他卻是當今天子至寵的一個妃子的兄長,就是他的父兄還有近
戚在朝中,亦不少身居高位。
所以鐵恨不能動的人,他都能動,他辦起案來,當然亦比鐵恨來得方便。
傳說他奉職北方,卻走遍天下,是奉了當今天子的密命,暗中調查各地的官員。
這傳說並非只是傳說。
事實他經手的大都是那方面的案件。
他出身峨帽劍派,峨帽派的“奪命十二劍”據講已有九成火候,出手為迅速,已不
在峨嵋劍派的掌門半臉大師之下。
他用劍不單止快,而且狠。
他的心更狠。
鐵恨辦案只針對主謀,調查清楚才下手拿人。
他辦案,卻是本著寧枉毋縱的主張,是以他調查的如果是兇殺案,在死在他劍下的
人往往比兇手所殺的更多,多幾倍。
那其中當然不乏善良的百姓。
所以他的聲名並不好。
王風不喜歡這種人,這種行事作風。
安子豪好像也不喜歡,面上亦現出憎惡之色,道:“他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遭殃
,這裡相信也不會例外。王風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來這裡?安子豪道:“他座
下有十二個跟班,都是六扇門中的好手,除了侍候他左右,替他搜集證據之外,還兼任
他的開路先鋒。”
王風道:“開路先鋒已到了?安子豪道:“昨日就到了。”
王風道:“現在在什麼地方?”
安子豪道:“諸魔群鬼的幽冥世界,”王風詫聲道:“他怎會去了那個世界?安子
豪道:“遇著僵屍,他想不去那個世界也不成。”
王鳳聳然動容,試探地問道:“那個只剩一灘濃血,一只黑手的官差,莫非就是常
笑座下十二個跟班之一?”
安子豪道:“所以我知道常笑今午不到,今夜必到。”
王風說道:“這裡的人,只怕真的要遭殃了。”
安子豪就道:“第一個遭殃的,也許是你。”
王風道:“哦?”
安子豪說道:“莫忘了那具僵屍跟你交朋友。”
王風沉默了下去。
安子豪笑了笑,又道:“如果你是個聰明人,在他未到之前最好就趕快離開。”
王風笑應道:“我不是個聰明人。”
安子豪閉上嘴巴,再次舉起了腳步。
這次他卻是踱向院外。
王風並沒有跟上去,只是盯著安子豪的背影。
太陽才爬上屋脊,安子豪迎著陽光,在他的後面,拖著長長的一個影子。
他背後的官服亦因為照不到陽光顯得異常的黯淡、即使在烈日的照耀下,都沒有絕
對的光明,任何東西都仍有陰暗的一面。
安子豪明裡是朝廷命官,但暗裡又是什麼人?
他的背影並不是完全陰暗,陽光在他的周圍勾出了一個鮮明的輪廓。
在他的周圍,都閃著光彩。
一種神秘的光彩。
這個人是不是也有些神秘?
他怎會知道那許多事情?
王風想不透。
“看來我真的不是個聰明人。”
他喃喃自語,轉過身,亦舉起腳步。
西風驚綠。
窗前的兩個盆栽幾乎都已褪了鮮色。
血奴外露的一邊胸脯卻仍像早春綻開的鮮花。
她畢竟年輕。
一個人的青春不會朝夕就消逝。
只是,花謝了還會重開,一個人的青春一去永不復回。
人怎樣年輕,始終也會有衰老的一天,發覺這衰老的降臨,也許就是在朝夕之間。
無論你活得是否有意義,那會兒的感覺相信都不會怎樣好。
血奴當然還沒有這種感覺。
她盯著那兩個盆栽,只因為從那裡望下去,整個院子的景物都盡入眼簾。
人也不例外。
她看見安子豪離開,也看見王風步返小樓,卻始終沒有回身。
一直到王風入門,在椅子上坐好,她才回頭。
王風的目光亦落在她面上,道:“你都看到了?”
血奴嫣然道:“你這個人實在有幾分本領,附近數百里,官陛最高的安子豪,居然
大清早就來給你問安。”
王風苦笑道:“不是問安,是警告。”
血奴道:“警告你什麼?”
王風道:“兩件事。”
血奴道:“我可否知道?”
王風已說了出來:“第一件是李大娘不喜歡我留在這裡。”
血奴冷笑道:“她也不喜歡武鎮山留在這裡,可是這麼多年了,又何曾見她如願以
償?”
王風道:“武鎮山在這裡已生了根,並不易動搖,我不同。”
他就像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只是個沒有根的浪子。
一個沒有根的浪子,豈非到處亦是孤立無助?
血奴盯著他,道:“不過你也莫忘了憑你的身手,若是不願走,她未必拿你有辦法
,。”
王風道:“這我可不敢肯定,我不認識她的人,也不清楚她對待敵人向來采取什麼
手段。”
血奴道:“她不是已叫了安子豪穿上官服到這來迫你離開?”
王風道:“如果就是恐嚇的手段,這個人倒也不難應付。”
血奴道:“你不怕恐嚇?”
王風道:“她能恐嚇我什麼?”
血奴道:“最低限度你還有一條命。”
王風笑了。他的生命雖未盡,已將盡,一個生命已將盡的人,又豈會再因為生死恐
懼。
血奴奇怪的盯著他,道:“你只是一個人,說不定她真的有能力殺了你,難道你連
死都不怕?”
王風道:“給你說對了。”
血奴怔住在那裡。
王風道:“要我死的人也不止她一個。”
血奴道:“還有誰?”
王風道:“毒劍常笑。”
血奴吃了一驚。
王風鑒貌辨色,道:“你好像也聽過這個人?”
血奴沒有否認。
王風道:“昨夜那個要開棺材驗屍的官差,就是他的開路先鋒,所以他今午不到,
今夜必到。”
血奴道:“這就是安子豪警告你的第二件事情?”
王風點頭道:“僵屍是我帶來的,那官差死在僵屍手下,我當然亦脫不了關係。”
他怕血奴不明白,隨即加以解釋:“毒劍常笑的行事作風向來都是寧枉毋從。”
“我知道。”血奴倏的舉步向門外走去。
她仍是那種裝束,左半邊身赤裸,只有右半邊身穿著農裳。
頭也是一樣,只有右半邊臉上抹著脂粉,耳上戴著珠環,發上插著珠翠。
腳步一移動,發上的珠翠就晃動,裸露的半邊胸脯也在顫動。
王風眼都直了。
血奴雖然沒有再望他,那種顫動已是一種強烈的誘惑。
他的嚥喉又開始發乾,忍不住問道:“你要做什麼?”
血奴道:“出去走一趟。”
王鳳吃驚道:“就這個樣子出去?”
血奴失笑道:“我只不過到隔壁。”
王風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他並沒有忘記隔壁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血奴接著道:“我忽然想起該去看一看宋媽媽,昨夜她雖然還可以開聲咀咒你,但
語聲已聽出有些不妥。”
王鳳道:“我不過打了她一石頭,再在她雙膝之間撞了一膝蓋。”
血奴道:“你倒將她打得慘了。”
王風道:“當時我卻給嚇怕了,混身的氣力最多只剩三成。”
血奴道:“那已經足夠,你應該看出她已有多大年紀。”
王風點頭道:“不過她既然還能開口詛咒我,那一撞相信還不成問題,我只擔心那
塊石頭。”他沉吟著接下去:“那是塊魔石,就我聽見已有四個人在那種石頭的一擊之
下死亡。”
血奴卻笑了起來:“你似乎忘記了她是個巫婆。王風冷笑道:“我沒有忘記,奇濃
嘉嘉普的妖魔最好也沒有忘記。血奴道:“所以,我非要去看一看她不可了。”
王風道:“你對她倒也關心。”
血奴道:“她本來是我的奶媽,我是吃她的奶長大的。”
王風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宋媽媽那一對於癟了的乳房。他又打了一個冷顫。
血奴居然看得出他在想著什麼,嬌笑道:“你也許不知道,她年輕時候也是個美人
,混身上下都美得很。”
王風並不懷疑血奴的話。他倏的又站起了身子。
血奴不由得道:“你又准備做什麼?”
王風道:“跟你去看一下那個宋媽媽。”
血奴一怔說道:“你以為她還會高興見到你?”
王風道:“她本來就不高興見到我,但我要見她,她還是非要見我不可。”
血奴並沒有忘記,王風昨夜是用腳將門踢開。
她忽又問道:“你還敢再到那個地方?”
王風拾頭望一眼,道:“現在是白天,太陽底下不成還有什麼妖魔鬼怪?”
血奴道:“那個地方終年不見陽光。”
王風一時間又仿佛回到了那個地方,嗅到了那種惡臭,感到了那種陰森可怖。
他的嘴巴卻仍很硬,道:“你敢去的地方我為什麼不敢去?”
血奴閉上了嘴巴。
王風還有話說:“你像是不高興我再到那個地方。”
血奴道:“我只是關心你,昨夜你不是給嚇得失魂落魄?”
王風道:“有過一次經驗,就不會再害怕的了。”他一頓,急問道:“你真的關心
我?”
血奴道:“假的。”
王風歎口氣,道:“我也只不過想知道那魔石對她有什麼影響。”
漆黑的門,陽光下完全不見光澤。
那種黑色,是一種死黑色,已不像人間所有。
門上雕刻著奇怪花紋,王風現在總算已看清楚,卻仍看不出那是什麼東西。
不祥與邪惡本來就不是什麼東西。
那種奇怪的花紋只是象徵著某種難言的不祥與邪惡,血奴是這樣解釋。
王風不能不相信。
門又在內關緊,格子上糊著的不是紙,是黑布。
血奴屈指在門上輕輕地叩了三下,輕輕地叫了一聲:“宋媽媽。”
一個聲音立時在裡頭傳了出來:“血奴麼?”
聲音很微弱,但毫無疑問,是宋媽媽的聲音。
王風悄聲說道:“這巫婆的生命力還算強韌。”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宋媽媽卻竟聽到,陰笑道:“姓王的小雜種也來了?”
王風苦笑道:“她的耳朵的確靈得很。”
這句話才說完,宋媽媽咀咒的聲音已在內傳出,“天咒你,咒你下地獄,上刀山…
…”
她莫非還是赤裸著身子,跪在祭壇的前面,咀咒王風的死亡?
血奴偏過臉,冷冷道:“你是不是還想進去?”
王風趕緊搖頭,趕緊舉起腳步,卻不是走向血奴的房間。
血奴忙叫住:“你又去什麼地方?”
王風道:“什麼地方也去。”
血奴道:“干什麼?”
王風道:“找人,死人。”
血奴明白他的說話,冷冷道:“去找那僵屍?”
王風道:“反正,我是閒著,總要找些事做。”
血奴道:“僵屍夜間才出現。”
王風道:“日間也出現,不過出現的是具屍體。”他輕歎一聲,道:“只要找到屍
體,也許就有辦法要他不再變做僵屍。”
他實在不願他的朋友變成僵屍。
血奴道:“這也好,活閻王既然今夜必到,就算是少了具僵屍,這裡也已夠熱鬧的
。”她笑笑又道:“僵屍已是半個鬼,鬼最喜歡的,據說就是墓地之類的地方,你知不
知道這裡東面有一大片山墳,西面也有個亂葬崗?”
王風道:“現在知道了。血奴道:“你最好莫要再惹上其他的冤魂野鬼。”
她又去叩門。
宋媽媽的咀咒聲終於停下。
門突然打開,一個頭伸了出來。
黑蛇一樣披散的黑髮,混濁的眼睛,污穢滿佈的臉龐,宋媽媽簡直就已像個妖魔。
她的身子竟還是赤裸。
王風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就跳起了幾乎一丈,翻過小樓的欄杆,慌忙跳到樓下
去。
宋媽媽瞪著他的背影,撲哧一笑,沒有了牙齒的口張開,面上就像是突然開了一個
黑洞。
她的面容更顯得恐怖。
淒厲的詛咒聲,剎那又從她面上的黑洞吹出:“天咒你……”
三個字出口,她的人就給血奴推了回去。
血奴隨亦舉步跨入門內。
門馬上關緊,詛咒聲同時斷了。
宋媽媽看來還可以活下去,血奴已見到,已可以放心,為什麼還要入內?
這屋子裡頭,是不是還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王風瞪著那關閉的黑門,眼瞳中充滿了疑惑。
他並沒有離開。
黑門才關上,他便從樓下跳了上來。
他沒有走近,宋媽媽過人的聽覺他不能不有所顧慮。
他想了一想,把身子往側一閃,閃入了血奴的香閨。
才從血奴的香閨出來,為什麼他又回去?
那剎那他的眼神很古怪,行動也顯得很古怪,就像個賊溜入別人家中,准備偷取什
麼東西。
莫非方纔他在血奴的香閨看到了什麼寶貝東西,發現了什麼秘密,現在乘血奴不在
,偷取那樣東西,發掘那個秘密?
他本是個鐵血男兒,來了這地方之後,仿佛亦染上了邪氣。
也許他根本就不該來這地方。
血奴的回來並不是很久的事情。
房中的東西都是原來的樣子,王風如果不是極小心,就可能沒有移動過房中的東西
。
是以她並不知道王風曾經回來。
綠窗下的窗台上有一面大銅鏡,鏡中有她的影子。
她正在看著鏡中的自己。
纖細柔軟的腰,修長結實的腿,豐滿嫩滑的胸膛,這些加起來已夠迷人。何況,她
還有一張美麗的面龐。
她怔怔的看著,仿佛就連她也給鏡中的自己迷住。
秋陽已射綠窗,射在她身上。
她半露的肌膚緞子一樣陽光下閃著光采。
她輕笑一聲,突然將那右半邊身的衣飾卸下。
瀑布一樣的一頭秀髮立時奔流,她裸露的整個身子都是沐浴在秋陽中。
秋陽於是也倍覺妖麗。
她輕揉著自己的胴體,忽然走過去,打開靠牆的衣櫃,取出一套湖水綠的衣裳。
完整的衣裳。
然後她對鏡坐下,細理雲鬢,再穿上那整套的衣裳。
然後血奴就不見了。
血奴是血鸚鵡的奴才。
半邊的翅是蝙蝠,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一血鸚
鵡的奴才本來就每一樣都只得上半。
是以她身上的衣飾本來也只得一半,現在她的身上都穿著整整齊齊。
這哪裡還像個血奴?
她突然改變裝束當然有她的原因。可能只為了要外出走一趟,也可能是為了應付一
個人。
如果是這樣,這個人一定比王風,比武三爺更難應付。
比他們兩個更難應付的人,也許並不少,但必來這裡,而且快將到達的人卻似乎只
有一個。
常笑!
毒劍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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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毒劍常笑】
毒劍常笑無論到什麼地方都絕不會只是一個人。
就像是血鸚鵡,他也有十三個奴才。
十三個他親自挑選的六扇門好手總有一大半終日追隨在他的左右,還有一小半,不
是奉命去調查,就是先行在前面替他打點。
他們各有他們的本領。
有的天賦追緝的才能,比獵狗還要靈敏;有的善辨真偽,任何珠寶玉石著手就知道
是否廢品;有的只一眼便可以說出某種傷口是由某種兵器造成,其中自不乏精研各種藥
物的高手。
左右有這些人使喚,他不成為名捕才怪。
他的名字本來也是個好名字,他的人也就像他的名字,喜歡笑,時常笑。
殺人的時候他也是滿面笑容。
笑本來是快樂的象徵,用殘酷的手段對待犯人在他來說也許就是一種樂趣。
他的綽號並不好,卻貼切。
劍上其實沒有淬毒,毒的是他的心,他的手,一出手他往往就取人性命。
這比用毒豈非更來得迅速?
正午。
秋陽絢爛,秋風卻蕭素。
風聲中還有雁。
雁聲淒愁,秋意更覺蕭瑟。
秋,本是聲的世界,雁聲正是秋聲中的靈魂。
馬蹄與秋聲卻並無關係,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都可以聽到。
這下子一來,更驅散秋聲中的靈魂。
嘹亮的雁聲,一下子被密雷也似的蹄聲掩沒。
馬蹄雷鳴,十四匹健馬並排衝入了長街。
長街的入口雖闊,還容不下並排十四匹健馬。
馬未到,鞭先到,長街人口處兩旁樹木的橫枝在鞭影中碎裂激飛,十四騎沖開了一
條闊道。
馬蹄後漫天塵土,塵土中葉落如雨。
那都是楓葉。
楓是秋天的樹木,秋風一吹到,葉就絆紅了起來,燦爛如朝露,正是秋容的胭脂。
長街在這胭脂兩旁襯托之下,就像個嬌麗的佳人。
美酒不可糟塌,佳人不可唐突。
只可惜就算真的面對佳人,來的這些人亦未必憐香借玉。
這秋容的胭脂怎不給紛紛摧落?
健馬衝入了長街就分出了先後。、馬蹄亦緩下。
常笑一騎當先,按轡徐行,一身鮮紅的官服,秋陽下紅如鮮血。
他面上掛著笑容,和藹的笑容。
相貌亦是一副慈祥的相貌,即使穿上了官服,他也是顯得和藹可親。
有誰想到這樣的一個人,他的心,他的劍,竟比毒蛇還狠毒?
他今年不過三十六歲,做這份工作不過十年,死在他手上的人卻已過千。
平均每三日,就有一個人死在他手上。
知道這些事的人,是不是仍覺得他和藹可親?
在他的身後,是十二官差,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竟是蕭百草。
常笑這一次的行動莫非也有必需用到仵作行中這位斬輪老手的地方?
蕭百草實在已夠老,要他那樣的一個老人騎馬趕路簡直就是要他受罪,隨時他都有
可能跌倒馬下。
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常笑不得不將他捆綁在馬鞍上?
街上的行人並不多,現在都已兩旁讓開,只有兩個人例外。
其中的一個就是附近數百里之內,官陛最高的安子豪。
他身旁站著個頭戴紅纓帽的帶刀捕快,那是他的手下。
在他的驛站裡本來有兩把刀,現在卻只剩一把。
常笑就在他的面前停下馬。
他連忙一揖。
這一揖雙袖幾乎及地,道:“卑職……”
兩個字才出口,說話就給常笑打斷:“你就是安子豪?”
他居然知道安子豪這個人的存在。
安子豪真有點受寵若驚,趕緊道:“卑職正是安子豪。”
常笑的那目光緩緩由安子豪的一身官服上移,移到了他的面上,道:“你是個驛丞
?”
安子豪道:“是。”
常笑一笑道:“附近數百里,官陛最高的應該是你了。”
安子豪道:“好像是……”
常笑笑:“是就是,幹嗎用‘好像’這些不確實的字眼?”
說話中已有斥責的意思,他的面上仍帶著笑容。
安子豪卻不由打了個寒噤,囁嚅著道:“卑職知罪。”
常笑笑笑道:“我沒有說你有罪。”
安子豪道:“沒有。”
常笑道:“這附近數百里的事情你勢必也清楚。”
安子豪道:“清楚。”
穿上官服他本來很夠神氣,但在常笑的面前卻一點也神氣不來。
他就像變了條蟲,應聲蟲。
他也不敢說不清楚。
對付糊裡糊塗的官員,他知道常笑通常就只有一種辦法。
一個人的腦袋給劍砍下來,就算真的有毛病都不會再成問題的了。
他也記得曾有人說過常笑那支劍是一支尚方寶劍。
這傳說是否事實他都不在乎,更不想用自己的腦袋去證明。
常笑似乎很滿意安子豪的答覆,笑道:“很好,由現在開始,你就跟在我左右,我
也許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安子豪道:“是。”
常笑轉問道:“你是從萬通的口中知道我到來?”
安子豪道:“萬兄昨夜到來的時候,已吩咐准備今日接待大人。”
常笑道:“萬通現在什麼地方?”
安子豪吶吶地道:“在這裡。”
常笑道:“他在忙什麼?”
安子豪道:“沒有忙什麼。”
常笑道:“那怎地不來見我?”
安子豪道:“他不能來見大人。”
常笑道:“莫非給人打散了,只剩下半條人命?”
安子豪面露驚愕之色,道:“他只剩下一只手,一灘濃血。”
常笑愕然變色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安子豪抖聲道:“昨夜他帶著我的兩個手下去開棺驗屍……”
常笑道:“驗鐵恨的屍?”
安於豪道:“他們撬開的,據知就是鐵恨的棺材。”
常笑道:“驗出了什麼?”
安子豪顫聲道:“僵屍!”
常笑歎息道:“鐵恨變了僵屍?”
安子豪點頭,一張臉已在發青。
常笑卻笑了:“他的人活著時兇得很,死了後不想也變做惡鬼。”
安子豪點頭道:“僵屍的確是種惡鬼。”
常笑道:“萬通的膽子很小,果真遇上了僵屍,嚇都嚇死他的了。”
安子豪道:“嚇死了的還有一個手下。”
常笑關心的問道:“他也只是剩下一只手,一灘濃血?安子豪搖搖頭道:“他整個
身子都得以保存,只是一張臉給嚇的完全扭曲。”
常笑說道:“聽你這樣說,他才是給嚇死的。”他又笑了起來,道:“萬通的死因
就成問題了,聽講僵屍會吸血,也會將人扼殺,但令人變成一灘濃血,我還是第一次聽
到。”
安子豪道:“也許那是具毒僵屍。”
常笑道:“那實在毒得可以,現在那僵屍是不是還在棺村裡?”
安子豪搖了搖頭,說道:“事發後就不知所蹤。”
常笑微微頷首,忽又問道:“護送棺材的他那個朋友又怎樣了?”
安子豪道:“王風?”
常笑道:“正是王風。”
安子豪道:“他很好。”
常笑又笑了:“鐵恨變了僵屍難道還認得朋友?”
安子豪沒有回答,事實也不知應該怎樣回答。
常笑笑著又問道:“昨夜這裡是不是發生了很多很奇怪恐怖的事情?”
安於豪點頭微喟。
常笑道:“你都已知道?”
安子豪點頭道:“是。”
常笑道:“詳細給我說清楚。”
他的說話就是命令,安子豪不敢不遵從。
應聲他沉吟起來,仿佛在考慮應該從何說起。
常笑提醒他,道:“你可以由王風護送棺材的到達開始。”
安予豪一言驚醒,道:“一切的事情的確在他到達之後才發生。”他想了想接著又
道:“那得從平安老店說起的了。”
常笑道:“平安老店顯什麼地方?”
安子豪道:“是個客棧,也是家酒舖。”
常笑又問道:“在哪裡?”
安子豪道:“就在這長衙前面不遠。”
常笑道:“很好。”
安子豪不明白常笑這很好又是什麼意思。
常笑並沒要他多傷腦筋,接道:“現場聽故事最好不過,我們也正好在那裡歇下來
。”
他隨即滾鞍下馬。
十二個官差不在話下,只有蕭百草一個人例外,他給繩子在馬鞍上縛緊了。
安子豪這才注意到蕭百草,試探著問道:“那位老人家……”
常笑截口道:“他只是個犯人,自有我的人侍候他,用不著你操心。”
安子豪又問道:“他犯了什麼罪?”
常笑不答只笑。
這一次他的笑容卻像冬雪一樣嚴寒,春冰一樣森冷。
安子豪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再問下去,趕緊在前面引路。
畢竟他也是個聰明人。
平安老店的老掌櫃同樣是個聰明人。
人老精,鬼老靈。
一個人活到那麼大的年紀,即使本來是個笨蛋,也應已識相。
他看出安子豪引來的常笑絕非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就不會十二個官差追隨左右。
所以他非常合作。
他說的比安子豪更多,也更詳細。
安子豪只是聽說,他都是親眼目睹。
可惜他並沒有安子豪的口才,他的說話甚至沒有層次。
常笑聽得雖辛苦,仍耐著性子聽下去。
對於老掌櫃的態度他看來還滿意,面上總是掛著和藹的笑容。
他喜歡合作的人,因為那實在省事。
老掌櫃說得並不快,但終於將話說完。
安子豪早已沒有說話。
店裡立時死寂一片,就像變了個墳墓。
陰慘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店堂。
昨夜在這裡發生的事情本來就已有幾分恐怖,老掌櫃怪異的聲調再加以渲染,這恐
怖又平添了幾分。
何況店堂的地上現在還放著譚門三霸天的三具屍體。
扭曲的臉龐,猙猙的神態,譚門三霸天的屍體就已在訴說著事情的詭異,恐怖。
打破這種死寂的是常笑。
他的目光仍在掌櫃的面上,道:“你事後可曾扣打掃過這地方?”
老掌櫃搖頭,道:“有位外來的萬大人吩咐我不要移動任何東西,得保持原狀,等
他回來檢查,可是他帶著我們這裡的兩個捕快,到現在還不見回來。”
安子豪脫口道:“他不會再回來的了。”
老掌櫃顫聲道:“昨夜鸚鵡樓發生的事情我已聽說……”
常笑打斷了他的話,道:“他們是自己來的還是你去請他們來的?”
老掌櫃道:“發生了這種事本應去告官,可是我還未出門,他們就來了。”
常笑點點頭,喃喃道:“萬通大概追那副棺材追到這裡。”他的目光落在屍體之上
,又笑了:“這個人雖然急利貪功,總算還有分寸。”
對於萬通的死亡,他一點也沒有顯示可惜之意。
他的面容儘管和藹可親,內心卻是冷酷無情。
他微微欠身,笑笑又道:“四塊石頭王風取了一塊,應該還有三塊,還在這裡。”
這說話出口,不用他吩咐,十二個官差也展開行動。
血紅色的石頭,紅得可怕。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一只血鸚鵡,據講其實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十七滴
,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化成了十三隻血奴。
還有十三滴。
最後這十三滴都結成了石頭,十三塊血紅的石頭。
表面上是石頭,其實那還是魔血。
常笑並沒有看見魔王。
那十三滴魔血,他一滴都沒有喝下。
十二個官差無需找遍店堂便找到了那三塊石頭,捧到他手上。
鮮血也似的,紅得可怕的石頭,散發著某種說不出的血腥氣味。
他稍近鼻端,輕嗅一下,一笑,斜遞了出去。
三個官差忙迎了上來,各自從常笑的手中取過一塊紅石,退過一旁。
他們將紅石頭放在桌子上,相繼卸下背負的一個皮箱子,打開。
箱子裡有多種精緻的工具,多種奇怪的藥物。
他們正是常笑座下精研藥物的三個人。
石頭上若是淬毒,無論什麼毒,只要在人世間曾經出現,他們能夠分辨得出。
魔血卻並非人間所有。
他們的檢驗是否還會有結果?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屍體之上,突喝道:“解下蕭百草,帶人來。”
兩個官差應聲忙退下。
常笑又笑了。
一個人的說話能夠迅速發生作用,實在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情。
蕭百草馬上給帶上。
他躬著腰,活像只蝦米。
即使是一個年輕人,給縛在馬鞍上那麼久,腰身一樣也很難直得起來。
他一面倦容,神態卻異常落寞,好像並不在乎自己的遭遇。
兩個官差左右挾著他,迅速的將他帶到常笑面前。
常笑盯著他,緩緩道:“蕭老頭,可還挺得住?”
蕭百草落寞的目光一瞥常笑,道:“常大人還准備拿老夫怎樣?”
就連說話他都已顯得有氣無力。
常笑沒有回答,倏的一揮手。
兩個官差立時松手退開。
沒了人扶持,蕭百草的一個身子,便搖晃起來,就像是秋風中淺渚的蘆葦,並沒有
倒下去。
常笑一笑道:“很好。”
蕭百草的聲音,也在搖曳,道:“什麼很好?”
常笑道:“這裡有三具屍體,我屬下懂得解剖屍體的只有兩個人。”他一頓,一字
字地道:“我要徹底弄清楚他們三個人的死因。”
蕭百草說道:“你要我解剖其中的一具屍體?”
常笑道:“憑你的經驗,也許不必剖開屍休就已知死因。”
蕭百草道:“三具屍體兩個人已可應付得來,做了第一次,第二次必定得心應手,
兩個人一起動手亦不會再費上多少時候。”
常笑道:“總不如三個人同時著手的快,我向來清楚自己的耐性有限。”
蕭百草歎氣道:“不知你是否也清楚,我已經老眼昏花,雙手亦不大靈活,要我動
手更費時失事。”
常笑大笑道:“好像你這種昏花老眼,世上還不多。”笑聲忽一斂,他又道:“沒
有用處的東西,我向來不會帶在身上,你可想知道我向來是用什麼方法處置那些東西?
”
蕭百草沒有作聲,他不想。
常笑隨即一拍手,道:“替蕭老先生准備工具。”
工具早已准備好,馬上就送上。
蕭百草不敢不接下。
替他准備工具的正是他的兩個同行。
常笑目光一掃,笑道:“他們兩個雖不如你的經驗老到,但也是你們仵作行中的高
手,無論發現了什麼,最好你都不要對我隱瞞。”
這句話又是警告蕭百草。
蕭百草只有點頭。
常笑接著又道:“也不要給我鐵恨那種報告。”
蕭百草索性將頭垂下。
不管死因是什麼,只要是世間有過的,他都能查出。
只要殺鐵恨的是人,不管用什麼武器,什麼方法,都瞞不過他。
他卻查不出鐵恨的死因。
所以殺鐵恨的兇手絕不是人。
這是他對鐵恨的死因所呈的報告。
他是那一行中的斬輪老手,從來沒有人懷疑他的判斷。
常笑卻顯然例外。
他將蕭百草扣押起來,莫非就因為懷疑這個報告?
三把刀,三隻手。
銳利的刀鋒在靈活的手指控制之下,閃動著慘白色的光芒。
刀刮下的慘白的皮肉外翻,血泥漿一樣骨都骨都湧出。
紫黑色的血!血雖未凝結,己將凝結。
落刀的地方不約而同,正是魔石擊中的地方。
蕭百草不在話下,兩個官差都曉得應該選擇什麼地方著手。
他們果如常笑所說,亦是那一行的高手。
三具屍體右腿關節處的肌肉部已凹下,紫黑的一片。
譚天龍還多用一條左腿,他那條左腿亦同時遭殃。
蕭百草現在只剖譚天龍的右腿,他只得一把刀,兩隻手。
骨頭都打碎,肌肉不凹下才怪。
肌肉一剖開,碎骨便露了出來。
碎骨赫然亦是紫黑色。
常笑盯著紫黑的血,紫黑的骨,一雙眼都發了光。
除了他,所有人都已給當前的情景嚇呆。
吃飯的桌子變了剖屍台,酒館的飯堂變了驗屍室,三個赤裸的屍體同時在解剖。
空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著藥香和屍臭的氣息。
慘白的刀鋒,慘白的肌肉。
紫黑的血,紫黑的骨。
這裡簡直就已像是個地獄。
這種情景已不是“恐怖”兩個字所能形容,更不是尋常可以見到。
甚至連解剖屍體,安子豪也是第一次見到。他偏開了臉。
老掌櫃比安於豪更慘,他已在嘔吐。
他嘔吐著,一個頭幾乎已叩倒在常笑前面的桌子上,嘶聲道:“我這裡還要做生意
──”這店子若是給人知道曾經用來做驗屍室,解剖過三具屍體,還有人光顧才怪。
他辛苦奮鬥了這麼多年所得到的也就只是這個店子。
安子豪瞭解老掌櫃的心情。
常笑卻似乎並不瞭解。
他的面上仍帶著笑容,截口道:“你若是再在這裡吵嚷,騷攏他們的工作,以後也
就根本不必再做生意了。”
他是在警告。
安子豪聽得出常笑話中的含意,他只希望老掌櫃也聽得出。
老掌櫃好像也聽得出,再給這一嚇,一個身子立時癱軟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之上。
安子豪這才松了口氣。
這裡地方並不大,鎮上一共只有八十三戶人家,他來這裡已多年,對於這裡的每一
個人,多少都已有一點認識。
對於老掌櫃,他認識更深。
他知道老掌櫃的性情,如果有人侵犯到他的利益,他甚至不借拚命。
現在老掌櫃似乎已懾服在常笑的威勢之下,即使昏過去,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他實在擔心這個老掌櫃忍不住氣。
老掌櫃如果真的昏過去就好了,只可惜不是。
安子豪這口氣也未免松得太早。
他這口氣還未吐盡,老掌櫃已伸手攀著桌子,掙扎著從椅上站了起來:“我絕不容
許你們在這裡做這種事。”
猛一聲狂呼,老掌櫃就向一個剖屍中的官差撲了過去。
安子豪哪裡還來得及勸止。
他甚至來不及勸止常笑的出手。
常笑已出手。
老掌櫃一聲狂呼才出口,他的人就從坐著的椅子上飛起,箭一樣射出。
人未到,劍已到。
老掌櫃一個“事”字才說完,匹練也似的一劍已哧的飛人了他的嚥喉。
劍一吐一吞。
老掌櫃撲出的身子立時仆倒在地上。
沒有血,血還來不及濺出。
劍卻已收回,常笑人亦已飛回。
他坐回椅子上之際,劍已在鞘內。
好快的一劍,好毒的一劍。
他的臉上居然還掛著笑容。
老掌櫃也居然還未斷氣,他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死魚一樣的一雙眼瞪著常笑,一只
手扼住了自己的嚥喉,一只手扯開了自己的嘴角,慘呼道:“我做鬼絕不會放過你。”
只有這句話。
這句話說完,他的人已變成了死魚一樣,扼著嚥喉的那只手染滿了鮮血。
安子豪不由得一連打了好幾個冷顫。
打冷顫也並不是安子豪一個人。
正在解剖屍體的兩個官差亦已停下了刀,蕭百草一雙手雖未停下,一個身子已不住
的在顫抖。
老掌櫃的話實在夠恐怖。
在這種環境之下,聽起來更恐怖。
無論誰聽了他那句話都難免震驚。
只有一個人例外。
毒劍常笑。
他不單隻是顯得無動於衷,臉上的笑容亦依舊。
他甚至瞪著老掌櫃死亡的眼睛,道:“世上如果真的有鬼,人死了如果真的就能化
做厲鬼復仇,我最少已死了一千次,絕不會活到今日。”
就連他的話聲也沒有變化,他的神經簡直就像鋼絲一樣堅韌。
他就像鐵恨,絕對否認妖魔鬼怪的存在。
也許他還不致於這麼肯定,但無論如何,他這番話已能鎮定人心,起了很大的作用
。
工作馬上又繼續。
一個時辰過去,兩個時辰過去。
初秋的天氣雖然已不太熱,他們的額上都已冒出汗珠,工作中的六個人更是濕透衣
衫。
檢驗紅石的三個官差終於有了結果。
三塊血紅色石頭都已變成血紅色的粉未。
“這三塊紅石是普通的石頭,只因為在紅蝙蝠的血液中浸過相當時候,所以才變成
了血紅的顏色。”
“紅蝙蝠原產瀧洲雙伏紅蕉花間,它的血液,無需製煉就已是一種媚藥,卻絕對不
是毒藥。”
“要將石頭變成這顏色,不單隻需時,更需大量的血液,這三塊石頭簡直就已是紅
蝙蝠的結晶,就放在水中片刻,將那水喝下的如果是女人,即使是三貞九烈的女人,只
怕也不由自己,變成了蕩婦。”
“這種媚藥很少在中土出現,還能勾起大家的記憶的就只有‘千里踏花’粉蝶兒曾
以之迷遍大江南北一事。”
“千里踏花”粉蝶兒是一個採花大賊,已在多年前授首鐵恨刀下。
常笑非常滿意這個結果。
三個官差實在盡了心力,所提供的資料也已夠詳細。
所以他讓他們去休息。
他自己卻不休息,盯緊著正在剖屍體的三個人。
這個人的耐力也同樣可怕。
三個時辰亦過去。
店堂中已開始逐漸的暗了下來。
現在即使還未到黃昏,也應已快到黃昏。
驗屍方面仍沒有結果,解剖屍體的三個人卻已像剛從水裡撈上來的三條魚。
空氣再多一種汗臭,更令人難堪。
安子豪的一身官服都已濕了,他實在想溜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可是他不敢。
常笑好像亦已有些不耐,忽然站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一個驗屍的官差已將手停下,另一個亦跟著停下。
他們剛回頭,常笑已忍不住發問:“你們找到了死因沒有?”
一個官差吶吶道:“是中毒死的,一種非常厲害的毒藥。”
常笑追問道:“是什麼毒藥?”
那個官差回答不出來。
常笑轉顧另一個官差。
另一個官差亦搖頭,卻道:“嚥喉並沒有異樣,可見那種毒藥並不是由嚥喉進入。
常笑冷笑道:“不是由嚥喉進入就一定由暗器打出來,你可曾找到了傷口?”
官差又搖頭,囁嚅著道:“那三塊血紅的石頭──”常笑打斷了他的話,道:“石
頭上並沒有毒藥,只有媚藥,先前他們檢驗石頭的結果,你難道沒有聽到?”
官差喃喃著道:“那一定有第二種暗器存在。”
常笑道:“既然一定有,你就趕快給我找出來。”
他一瞪眼對著第一個跟他說話的那個官差,道:“還有你!”
兩個官差慌忙應聲道:“是!”
常笑忽問道:“內臟剖開了沒有?”
“內臟也要剖開?”
“要,一定要!”
“是。”
“內臟再找不到的話,剖他們的腦袋。”
“是。”
兩個官差哪裡還敢怠慢,趕緊又動工。
常笑這才坐回去。
他的要求比鐵恨更嚴厲。
腦袋如果也剖不出結果,他還要剖什麼地方?
才坐下,常笑忽又一欠身,目光已落在蕭百草的身上。
蕭百草仍在埋頭解剖屍體,心神似乎已放在譚天龍的屍體之上,周圍所發生的事情
,他仿佛都沒有在意。
常笑盯著他,終於又忍不住開口道:“蕭老頭,你也沒有發現?”
蕭百草應聲回過頭來,絲毫也不顯得訝異,看他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早已在等候常
笑的呼喚。
原來他的心神並非怎樣集中在解剖屍體。
他滿頭汗珠點滴,神態已非常疲倦,一條腰更彎。
到底他已是個老人。
他瞪著一雙看未已昏花的老眼,道:“被擊陷的膝蓋上有幾個很小的針口。”
他果然已有所發現。
常笑急問道:“有多少?”
蕭百草道:“比繡花針刺出來的怕還小,我反覆檢驗到第三次,才將它們找出來。
”
常笑沉吟道:“比繡花針還小,那是什麼暗器?”
蕭百草道:“我還未找出來。”
常笑轉顧那兩個官差,道:“你們也仔細檢驗一下,看是否也有那種針口?”
不等他吩咐,兩個官差已經開始重新檢驗被擊陷的那部分皮肉。
有,果然有。
這答案雖在常笑意料之內,他還是不免現出詫異的神色,道:“針口與紅石所留下
的傷痕競全都是在同一地方發現,未免太巧合。”他沉吟又道:“以此推測那暗器只怕
就嵌在紅石之上,紅石擊在肌肉之上的同時,暗器亦被紅石擊入肌肉之內。”
蕭百草倏地插口道,“儘管暗器上淬有怎樣厲害的毒藥,足令中毒人迅速毒發身亡
,血液亦未必同時停止流動。”
常笑拍案道:“對,只要血液還流動,那麼細小的暗器既已進入人體,就可能隨著
血液流入心臟。語聲猛一頓,他振吭喝道:“剖他們的心臟!”聲未落,他又喝一聲:
“掌燈!”
這片刻之間,店堂內又已暗了幾分。
在這種情形下工作非常吃力,而且容易出錯。
他連這一點都已兼顧。
這個人豈止精明,更心細如發。
他的成功,顯然並非只是因為他□赫的家世。
燈盞迅速亮起,送到桌子上。
侍候在常笑左右的官差時刻都聚精會神,准備執行常笑的命令。
所以常笑的每一個命令都能夠迅速生效。
慘白色的燈光照耀之下,譚門三霸天的屍體更顯得恐怖。
剖開的屍體本來就已夠恐怖的了。
腸臟部已取出,堆在一旁。
他們是不是還可以將那些東西放回原來的位置?安子豪實在懷疑。
看到那些東西,他就噁心。
並不是任何人都有這種機會看到一個人身體的腸臟,在他來說這也可以算是一種幸
運。
這種幸運他卻寧可不要。
他居然忍耐得住沒有嘔吐,這連他都覺得很奇怪,卻不知道自己的一張臉已變得多
麼難看。
蕭百草與那兩個官差的臉更難看,映著慘白色的燈光,三個人的臉龐簡直就像是三
張死人臉龐。
這一次,他們刀用得更謹慎,更仔細。
暗器竟真的就在心臟之內。
寸許長,頭髮般粗細的鋼針正嵌在心瓣之上。
鋼針也許還可以流出心臟,但到那會兒血液已停止流動。
整個心臟都變成黑色,仿如在墨汁中撈上來。
淬在鋼針上的果然是厲害的毒藥。
這樣的鋼針兩個官差各自找到了七枝,蕭百草卻只找到了三枝,譚天龍的一顆心他
才只剖開一半。
兩官差都還很年輕,年輕人的一雙眼通常都比老年人銳利,一雙手也通常比老年人
來得靈活。
常笑已等得不耐。
要知道暗器的來歷,毒藥的來歷,十七枝鋼針已嫌大多,就一枚鋼針也已足夠。
十七針鋼針於是捧到面前。
鋼針是用夾子鉗起,再放在白絹紙之上。
一種毒藥暗器在用過之後,未必毒性就完全消失。
藍紫色的鋼針在白色的紙上更顯得清楚。
常笑湊近燈旁,仔細的看了一會,喃喃地道:“三個人的死因雖已水落石出,暗器
的來歷仍是一個問題。”他霍地將紙遞出,道:“唐老大,唐老二,你們兄弟是否可給
予這個問題一個解答?”
兩個面容相似,身段相若,肥肥矮矮的中年官差應聲上前,將白紙上暗器接下。
天下暗器,以川東唐門為宗,自“搜魂手”唐迪那一代開始,唐門子弟更就以毒藥
暗器稱霸江湖。
“情人箭”的霸道,武林中的朋友現在說起來仍心有餘悸。
這兄弟兩人正是川東唐門逐出來的不肖弟於。
他們雖不肖,手底下絕不含糊,見識也很廣。
天下間也許還不乏他們認不出的毒藥暗器,卻不是現在放在白紙上的十六枚毒針。
他們只不過檢驗了片刻,就有瞭解答。
“針是七星堂精制,毒是最毒的牽機毒,這種毒針,其實就是七星絕命針。”
“七星絕命針原是七星堂莫氏七兄弟的獨門暗器,莫氏七兄弟當年因為開罪了天魔
女,西河口一戰之後,七星就只剩一星,亦即是莫沖。”
“七星堂也就在那一戰之後沒落,莫沖變成了陝北的一個獨行巨盜,卻已在四年前
為鐵恨所擒,病死在大牢。常笑對於唐家兄弟的報告同樣滿意,眼中卻盡是疑惑之色。
譚門三霸天的死因現在總算已完全明白。紅石只擊碎他們的膝蓋,真正致命的卻是嵌在
石上的七星絕命針。紅石並沒有淬著毒藥,只淬著媚藥。紅蝙蝠的血液雖可以使三貞九
烈的女人也不能自己,並不能殺人,七星絕命針卻一針已足以致命。七針一齊打在人身
上,即使是武林高手也得一命鳴呼。譚門三霸天還能生存,那就真的是一件怪事。媚藥
紅蝙蝠,七星絕命針,並非一個人所有。”千里踏花“粉蝶兒曾以媚藥紅蝙蝠走遍大河
南北,七星絕命針卻是莫沖的獨門暗器。這兩個人似乎還不曾走過在一起,這兩樣東西
又怎會同時出現?莫非這兩個人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沒有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最少
有一個人與他們都曾有關係。”鐵手無情“鐵恨。”千里踏花“粉蝶兒是死在鐵恨的刀
下,莫沖亦是給鐵恨關入大牢,再死在牢中。常笑眼中的疑惑之色更濃,喃喃自語道:
“粉蝶兒、莫沖都是在鐵恨的無情鐵手之下就捕,媚藥紅蝙蝠,七星絕命針豈非也大有
可能全部落在鐵恨的手中?”他倏的大笑道:“這麼巧,我實在有些懷疑殺他們的兇手
就是鐵恨。”
這句話出口,最少有一大半人聳然動容。
他們都知道鐵恨已死了七八天。
死了七八天的人是不是還能殺人?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分辨。
安子豪嘴唇微動,看似想開口,但結果還是將話嚥回。
他並沒有忘記鐵恨已變了僵屍。
一個人能夠變成僵屍,也能夠化為厲鬼,說不定鐵恨當時就已化做厲鬼。
僵屍殺人固然詭異,厲鬼作祟起來,更詭異的事情只怕也會發生。
常笑大笑不絕,眼瞳中卻絲毫的笑意也沒有。
這種笑聲分外單調,分外陰森,在現在的環境聽來,更覺陰森。
蕭百草忍不住歎氣道:“鐵恨當時是釘在棺材裡面。”
常笑的笑聲剎那一斂,道:“棺材是死人躺的,但不一定是死人才可以躺棺材。”
蕭百草道:“鐵恨早在七八天之前就已是個死人。”
常笑忽問道:“他的死因是什麼?”
蕭百草閉上嘴巴。
這個問題常笑已問了他十一次,他亦已詳細解釋過一次,復述過一次,簡答過九次
。
同一個問題回答了十一次,他已感到厭倦,他已決定不再回答。
常笑等了好一會,又說道:“你已回答不出來?”
蕭百草道:“我先後己回答了十一次。”
常笑冷笑道:“有死亡就一定有死因,如果他真的已死亡,憑你經驗的老到,絕對
沒有理由找不出他的死因,除非他根本就沒有死亡,除非你根本就沒有剖開他的屍體。
”
蕭百草又閉上嘴巴。
常笑盯緊了蕭百草,道:“驗屍房只有你一個人,解剖過的屍體在那裡也只有你膽
敢重新將之縫合,穿回衣服,放入棺材,鐵恨即使己死亡,你是否解剖過他的屍體只有
你自己清楚。”
蕭百草不作聲。
常笑道:“是不是因為他是你的老朋友,你不忍解剖他的屍體?”
蕭百草仍不作聲。
常笑又問道:“是不是你其實已知道他的死因,卻顧慮某種事情,不敢說出來?”
蕭百草索性連眼睛都閉上,懶得望常笑。
常笑也不介意,轉過話題,問道:“獨行大盜滿天飛,郭繁的兄弟郭易,他們兩人
的屍體鐵恨都是交由你解剖檢驗?”
蕭百草這才開口道:“那是事實。”
“他們的死因又是什麼?”
“中毒。”
“什麼毒?”
“不清楚。”你驗屍後的報告我看過,上面的確也是這樣寫。“”我知道你看過。
“”有件事只不知你是否也知道?“常笑忽然一笑。這一笑笑得詭異非常。蕭百草一睜
眼,正好看在眼內,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常笑道:“滿夭飛郭易的屍體我都曾著手下挖出重新剖驗。”
蕭百草一怔,面色不覺已微變。
常笑道:“結果我發現了一件事。”
蕭百草這一次沒有再間是什麼事,他知道常笑一定會說出來。
常笑隨即說出來。“兩個屍體的剖驗你都非常粗率,剖開之後再縫合,就像是只做
了這個步驟,內裡的東西全都還算完整。”
蕭百草的面色繼續變。
常笑笑道:“也許你蕭老先生經驗豐富,已不必將屍體剖成現在的樣子,我的下屬
可沒有這種本領,只可惜他們也是白費心機,那可能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要從開始腐爛
的屍體之中追尋死因,本來已是渺茫。”他一頓,接下去:“所以我們只好暫時接受你
那份驗屍的報告,現在可不能接受了。這只因為現在我又已發現了另一件事情,郭易和
滿天飛剖開後的屍體與現在譚門三霸天剖開後的屍體實在太相似,他們的死因顯然都是
一樣。”
蕭百草聽著,面色更變得厲害。
“在紅石遺留的傷痕掩飾下,你尚且能發現七星絕命針的傷口,找出譚門三霸天的
死因,為什麼在滿天飛、郭易的屍體上就不能?”
蕭百草只聽不答。
常笑接問道:“七星絕命針就在心臟之內,我既已下令剖開內臟,遲早必會發覺七
星絕命針的存在,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說出針口這件事情?”
蕭百草仍然不答,眼瞳中似有佩服的神色。
他是否佩服常笑判斷的准確?
常笑隨又道:“你大概以為這一來就可以置身事外,免除自己掩飾真相的嫌疑,卻
不知道這一來,你正是弄巧反拙。”
蕭百草歎了一口氣。
常笑又道:“這一次你若是像以前兩次一樣,我也許就因此相信你已經由於年紀的
關係,一切都已經在退化,戌了一個敷衍塞責的老頭兒,絕非昔年精明負責的蕭百草,
從而放過你。”
蕭百草只有歎氣。
常笑道:“你確是聰明,可惜還不夠狡猾,否則你應該知道我是在套你顯露真正的
工作能力。”他又笑,問道:“現在你是否已願意回答我提出的問題?”
蕭百草沒有反應。
常笑自顧道:“滿天飛、郭易的屍體都是鐵恨給你送來,他們的死亡也許跟你沒有
關係,可是他們真正的死因你都清楚,為什麼不據實寫下來?”
這事實已不是常笑要蕭百草回答的第一個問題。
蕭百草完全沒有反應。
常笑不理會,繼續問下去。
“是不是鐵恨吩咐你這樣做?”
“鐵恨其實要隱瞞的到底是什麼?”
“你跟他私底下還有什麼瓜葛?”
“他是不是已真的死亡?他真正的死因又是什麼?”
“千里踏花粉蝶兒,莫沖都曾落在他手中,媚藥紅蝙蝠,七星絕命針是否都也落在
他手中?”
“殺滿天飛,郭易的兇手其實是否就是他本人?”
“滿天飛,郭易與七年前王府寶庫失竊那件案子多少都有點關係,鐵恨殺他們是否
因為這個原因?”
“鐵恨與那件案子是否也有關係,你是否也有關係?”
“你們是否在進行什麼計劃?那又是什麼計劃?”
“你們是否也是那鸚鵡,血鸚鵡的人,血鸚鵡的奴才?”
一連串的問題,就像是一根無情的鞭子,一下下抽在蕭百草的心上。
蕭百草的嘴巴閉得很緊,嘴唇卻已不住在哆嗦。
他整個身子部在顫抖。
常笑停下口之時,他已癱軟在一張椅子之上。
他已經夠老。
老年人的心神都比較脆弱。
在常笑迫問的鞭於連連抽擊下,他已無法支持下去。
他整個人都開始崩潰。
常笑看得出,只一頓又道:“我要問的,不管用什麼辦法,都要問出來,在我的面
前,從來沒有人能夠隱瞞事實。”他冷笑,接道:“除了我本人,我所有的手下都是用
刑的好手。”又一聲冷笑,他迫視著蕭百草:“你不妨考慮清楚,我再等你一盞茶時候
。”
蕭百草突然由椅於上站起身,慘笑道:“不必等。”
常笑道:“你已願意說出來?”
蕭百草卻競問道:“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了?”
常笑一怔道:“有多大?”
蕭百草道:“八十。”
常笑道:“看不出,你精神還很硬朗,我本以為只有六七十。”
蕭百草又問道:“八十歲的人還可以活多久?”
常笑道:“以你來說,最少還可以再活十年,你若是不給我一個清楚,可就難說了
。”他冷冷接道:“我如果動刑迫供,事後就放人,本來可以活十年的人能夠再活一年
已經是奇跡,那還是指年輕人,老年人並不包括在內。”
蕭百草卻笑了。“一個人活上八十歲已經太足夠,就算再多活十年也沒有多大意思
,所以死在今日,我也並不覺得遺憾。”
常笑冷笑道:“只怕你要死也不是立即就死得了。”
蕭百草又笑,笑問道:“一個人自己決定要死了,難道也死不得?”
常笑道:“死不得!”
蕭百草笑道:“你這個人沒有什麼不好,就是大自信,不過你雖然是個活閻王,並
不真的是個閻王。你還沒有權控制一個人的生死!”這句話出口,蕭百草佝僂的身子倏
的一轉,右手同時一揮。
一般氣流隨著他右手的揮動湧向常笑,居然也不弱。
只可惜他離開常笑最少有兩丈,這一股氣流即使能湧到常笑的身上,最多也只能飄
起他的衣衫。
這一揮有什麼作用?
常笑也一怔,卻連隨面色一變,連人帶椅猛向旁倒翻了出去。
蕭百草的武功並不高,內力也有限,那一揮相距大遠,的確已不能傷人,可是那一
揮之中,卻夾著三支寸許長,頭髮般粗細的鋼針。
七星絕命針!
紫黑的毒針,暗淡的燈光下並不易察覺。
常笑驚覺的時候,三支七星絕命針已在眼前。
總算他的目光銳利,總算他的反應敏捷。
站在他後面的那官差卻沒有常笑那種銳利的目光,那種敏捷的反應。
三支七星絕命針從常笑身旁掠過,兩支打在那個官差的胸膛之上,一支卻飛入了他
的右眼。
淒厲已極的一聲慘呼剎那嘶破空氣。
那個官差反手掩住了自己的右眼,往下猛一撕。
一聲寒人肌骨難以形容的奇怪聲響在慘呼聲中響起,那個官差的右眼連帶眼珠下的
一片肌肉已給他自己撕了下來。
眼珠已紫黑!
他右手握著眼珠,也握了一手的鮮血。
鮮血競也已發紫。
沒有了眼珠的跟眶鮮血直流,亦已開始發紫。一一他還有的一只左眼正瞪在手中的
眼珠上,眼中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恐懼。
又一聲慘呼嘶破空氣,他瞪著眼,轉身撲出,撲在身後的一個同僚身上。
“救我……”他嘶聲慘呼。
慘呼未絕,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時他的雙手亦已滑開,給他撲在身上的那個同僚還是一同倒下,褲襠全
部濕了。
那個公差撲在他身上的時候,手中的鮮血,血中的眼珠正壓在他的面上。
投有人知道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他知道。
那種恐怖的感覺已絕非他所能忍受。
他沒有嘔吐,一個身子卻已癱軟。
掙扎著好容易他才爬起來,忽然又例下,一張臉競在發紫。
滿是鮮血的眼球落在他身旁的地上,紫黑的瞳孔散發著淒冷的光芒,上面赫然露著
小半截七星絕命針。
眼珠壓在他面上的同時,那小半截七星絕命針已刺入了他面上的肌肉。
好厲害的七星絕命針,好厲害的毒藥!
沒有人上前,沒有人理會。
所有人都似已嚇呆,安子豪也不例外。
常笑例外。
他正在對付蕭百草。
椅子還未著地,他的人已彈起。
一彈起他就瞥見蕭百草正舉起手中的剖屍刀割向自己的嚥喉。
他怪叫一聲,整個身子立時箭一樣射了過去。
他絕不能讓蕭百草就此自殺,他還要問蕭百草的口供。
刀已割入嚥喉。
蕭百草的面上沒有痛苦,只有一抹淒涼。
他是仵作行中的斬輪老手,在他刀下剖開的屍體已不知多少,卻想不到競有這一天
,用自己手中的剖屍刀,割自己的肌肉,割自己的嚥喉。
這難道就是報應?
銳利的刀鋒,慘白的刀光。
刀已割人了一半。
只一半,刀就不能再割入去。
常笑已扣住了蕭百草握刀的手。
他的身形的確是箭一樣飛快,他的手卻是鐵一樣,一扣住,蕭百草手中的剖屍刀便
不能再割人嚥喉半分。
內力的修為,他比蕭百草又豈止高一倍。
他盯著蕭百草的嚥喉,面上又有了笑意。
嚥喉只割開一半,只要嚥喉還沒有完全斷下,他就可以要蕭百草不死。
他有這種把握。
他的手下有這種人才。
在他的身旁,更一直就帶者好幾種名貴的刀傷藥。
他笑著道:“我不想你死,你就絕對死不了!”
這句話出口,他就知道說錯了。
血己從蕭百草的嚥喉流下。
紫黑色的血。
譚天虎譚天豹的心臟,都起出七支七星絕命針,譚天龍的心臟,又豈會起不出七支
七星絕命針?
蕭百草顯然已將那七支七星絕命針全起了出來。
他交出了三支,暗算常笑用了三支,還有一支。
最後的一支他留給自己。
刀割入嚥喉之際,那一支七星絕命針亦隨著刀鋒送入了嚥喉。
現在他就算不想死也不成了。
他的眼仍張著,目光還在窗外。
窗外的屋簷下掛個鳥籠。
中空的鳥籠。
那本來養著血奴送給老掌櫃一只叫小魔神的鸚鵡,們已在七月初一鬼門大開之日嚇
死。
他也許不知道這件事,甚至不知道鳥籠中養著的就是只鸚鵡,可是看到那個鸚鵡籠
,他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他笑著一聲輕呼:“鸚鵡──”語聲嘶啞而微弱,他雖然還有氣,已是氣若遊絲。
“鸚鵡”兩個字出口,這遊絲亦斷,他的眼卻沒有闔上,眼中的笑意也仍未消失。
這笑意已顯得很詭異。
常笑面上的笑意卻早已凝結,扣住蕭百草手腕的那只右手猛一緊,厲聲道:“鸚鵡
?什麼鸚鵡?血鸚鵡?”
沒有回答。
常笑也知道死人絕不會回答自己的說話,只是那說話沖口而出,已不由自己。
他的眼中充滿厭惡之色。
對於鸚鵡這兩個字,他又豈只厭惡而已。
“鸚鵡”究竟是代表什麼?
一只鳥?一個人?抑或一件秘密?一個計劃?
蕭百草為什麼寧可死,也不肯回答那些問題?
常笑的一個頭又大了幾倍。
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只血鸚鵡。
血鸚鵡的出現,太平王庫藏珠寶一夜之間的神秘失蹤,他奉命暗中調查這件竊案,
已有兩年多。
由奉命那一日開始,兩年多以來,他的頭幾乎就沒有一天不發脹。
這件案子也實在太棘手。
好不容易才抓住蕭百草這線索,哪知道,競又被蕭百草自己一刀割斷。
他雖然常笑,這一次已笑不出來了,一張臉鐵青,扣住蕭百草右腕的那只手忽一推
。
“吱”一聲,握在蕭百草右手的那把剖屍刀立時整把切入了蕭百草的嚥喉,切斷了
蕭百草的嚥喉。
蕭百草完全沒有反應。
死人不會再有感覺。
一個人也絕對不會死兩次,常笑這樣做,只不過因為他現在的心中實在太難受。
難受得非要殺一個人不可。
這裡卻除了安子豪之外沒有第二個人可殺,但他還不想殺安子豪。
最低限度他還要安子豪引路。這地方完全陌生。所以,他只有向死人開刀,再殺一
次蕭百草。他這才放手。
蕭百草死狗一樣倒下,倒在他的腳下。
他心中仍有餘恨,一腳踩上蕭百草的屍體,森冷銳利的目光一轉,盯著窗外的鳥籠
。
窗外已一片昏暗,風吹得更蕭索。
鳥籠“依呀”,“依呀”的呻吟也似的搖曳在風中。
常笑霍地轉頭,目光落在安子豪的面上,道:“這籠子裡頭本來有沒有養鳥?”
安子豪不假思索,道,“有。”
他是這裡的常客,這件事他是可以肯定答覆。
常笑接問道:“什麼鳥?”
安於豪道:“鸚鵡。”
常笑悶哼道:“偏就是這麼巧,又是這種扁毛畜牲。”
安子豪道:“那只鸚鵡叫做小魔神,據講是血奴送給老掌櫃的禮物。”
常笑道:“血奴為什麼送他禮物?”
安子豪道:“大概是因為他一生的積蓄都盡花在她的身上。”
常笑道:“血奴今年有多大?”
安子豪思索著道:“好像還不到二十。”
常笑道:“他今年又有多大?”
安子豪道:“六十五怕也有了。”
常笑道:“這年紀,已足夠做血奴的祖父了。”
安子豪道:“很足夠的了。”
常笑冷笑道:“他這個年紀,是不是還有那個氣力?”
安子豪明白常笑所問的是哪個氣力,苦笑道:“不清楚,不過,聽他說,那一夜,
血奴連碰都不讓他碰,可是他得到的刺激已令他滿足。”
“那一”夜,“常笑奇怪道:“只一次就將一生的積蓄都花光?”
安子豪道:“血奴的價錢很高。”
常笑說道:“高得已足以花光他一生的積蓄?”
安子豪點頭,道:“他卻認為很值得,並說老天如果還讓他再活十年,讓他有機會
再存那麼多錢,一定會再到血奴那裡一次。”
常笑道:“他的腦袋是不是有些問題?安子豪道:“據我所知是沒有。”
常笑道:“那麼血奴莫非真有幾下子?”
安子豪道:“聽說是的。”
常笑道:“聽說?你沒有找過她?”
安子豪搖頭。
常笑盯著他,道:“我看你並不像很正經的那種男人。”
安子豪道:“本來就不是。”
常笑道:“你當然不會錯過鸚鵡樓的那種地方。”
安子豪道:“不會。”
常笑道:“到了鸚鵡樓,你竟然會不找血奴?安子豪道:“我不能找她。”
常笑道:“花不起那個價錢?”
安子豪道:“勉強還花得起。”
常笑道:“那為了什麼?”
安子豪歎了一口氣,反問道:“一定要回答?”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只有死人才可以不必回答/安子豪又歎了一口氣,吶吶地道
:“我跟她的母親有來往,實在不好意思去找她。”
“原來是這個原因。”
安子豪點頭。
常笑的目光又回到鳥籠上,道:“方纔你說過王風離開這裡之後,就帶著棺材到鸚
鵡樓找血奴。”
安於像隻怕常笑這一次看不到自己點頭,忙應道:“事實是這樣。”
“鸚鵡樓在哪裡?”
“就在附近。”
常笑再次回頭,目光一掃,吩咐道:“林平、張鐵留在這裡,其他人隨我到鸚鵡樓
。”
他的話還未說完,兩個官差的面色已經變了。這兩個官差莫非是常笑吩咐留下來的
張鐵、林平?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嚇煞人】
夜已深。
一到了深夜,聲音就多了。
鳥籠的搖曳,秋蟲的鳴叫,本來很微弱的聲音,現在都已聽得很清楚。
天外還有風聲,還有雁聲。
雁聲更嘹亮,更淒涼。
“深怕數秋更,況復秋聲徹夜驚。第一雁聲聽不得,才聽,又是秋蟲第一聲。淒絕
夢迴程,冷雨愁花伴小庭。遙想故人千里外,關情,一樣疏窗一樣燈。”
秋聲中的雁聲,幾乎被詩人普遍地應用,黃仲則這首詞正是一個例子,他卻說第一
聲聽不得的是雁聲。
只因為一聽到雁聲,愁思很容易就來了。
張鐵、林平現在來的卻不是愁思。
就連這雁聲,在他們聽來也只有恐怖為感覺。
剖開的屍休已用白布蓋好,還有蕭百草,老掌樞,兩個官差的兩具屍體亦已搬到一
旁。
淒冷的燈光照耀之下,死人的面龐說不出的可怕。
譚門三霸天的屍體雖在自布的下面,可惜他們都曾看過屍體的解剖,都已留下深到
的印象。
只要目光落在白布上,他們就仿佛已看見白佈下的死人。
他們的目光卻又不由自己。
因為那邊不時有聲音傳來。
蒼蠅展翅的聲音。
現在只不過初秋,還是蒼蠅的季節。
蒼蠅在夜間出現,總喜歡飛舞在燈火的周圍,何況這燈火之下還有屍休。
譚門三霸天的屍體已開始發臭。
發臭的屍體對蒼蠅來說本就有一種很強烈的誘惑。
血腥味也是。
所以另外的四具屍體之上,也有蒼蠅在盤旋。
這種聲音在他們的感覺,已不只是討厭。
他們已停下說話。
那是驅除恐怖的一種很好的辦法,但也要有說話的心情。
他們現在只想趕快離開這地方。
只是想。
總算他們的膽子還夠大,還支持得住。
膽子不夠大的人,根本就不能追隨常笑出入。
夜更深,窗外冷霧淒迷。
風穿窗吹入,吹入了冷霧。
燈光冷霧中朦朧,活人的臉龐,死人的臉龐,也都在冷霧中朦朧了。
這冷霧簡直就像是在人身上透出來。
話人有人氣,死人亦有鬼氣。
死人有七個,活人卻只得兩個。
鬼氣自然比人氣更重。
鬼氣陰森!
張鐵、林平只覺得整個身子就像是浸在冰水中。
好在常笑一留就留下兩個人。
漫漫長夜,如果只得一個人,真不知怎樣度過。
他們兩個人私下亦打算不離開對方的了。
只可惜一個人就算是本身往往也有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張鐵並不想這時上茅廁,但需要的時候,他卻也沒有辦法。
他當然不好意思解決這種事都要林平陪伴左右。
林平更不好意思跟去。
店堂裡於是就只剩下林平一個人。
在這種環境之下,身旁有一個活人總比連一個活人也沒有好。
張鐵一離開,林平就慌了。
他忽然覺得這店堂又冷了幾分。
少了一個活人,鬼氣自然相應重了。
他的額上卻有汗。
冷汗。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微弱的歎息。
聲音是從他身後傳來,他沒有回頭,面容卻一寬,道:“這麼快?”
這話一出口,他的面色就變了。
張鐵才出去,沒有理由這麼快回來。
張鐵的腳步也沒有這麼輕。
他根本就沒有聽到腳步聲。
“誰?”一聲輕叱,他急忙回頭。
這一動,他就發覺自己的脖子已不能扭動,一雙冰冷的手已從後面伸來,扼住了他
的脖子。
那簡直不像是人的手。
不是人又是什麼?
鬼?僵屍?
林平面都青了,脫口一聲慘呼。
店堂後面的院子非常陰森。
沒有燈,只有天邊的一彎新月斜照下暗淡的光芒。
沒有燈的地方本來就已陰森的了,何況這院子當中還植著一株白楊?
白楊蒂長葉大,風一吹就沙沙作響,是秋樹中最令人蕭瑟一種,亦是蕭瑟秋聲的代
表。
院子裡的西風此際正急。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煞人。
在這個院子,這個時候,又豈只愁煞人,簡直已嚇煞人。
張鐵心膽都寒了。
他的名字雖有一個鐵字,在他的身上,卻只有一樣東西是鐵打的。
他的刀。
刀鋒雖未出鞘,刀柄已在他的手中。
在這個地方,無論在做著什麼,他都絕不會讓那把刀離開他的手。
刀有殺氣,一刀在手,據講連鬼都要讓三分,他一手握刀,一手正要拉開褲子,就
聽到了林平那一聲淒厲已極的慘呼。
他的一張臉立時白了,刀嗆嘟出鞘,慌忙奔回。
店堂中冷霧更濃,燈光濃霧中更黯淡。
林平已倒在地上。
他整張臉龐都已扭曲,一臉驚懼之色。
這驚懼之色,你說有多強烈就有多強烈。
他的眼睜大,眼珠已凝結。
死人的眼瞳根本就再沒有變化。
看樣子他竟是給嚇死的。
他的身上並沒有血,身上衣服卻已經萎縮,整個身子都在散發著迷濛的白煙。
絕不是風吹入來的冷霧,也絕不是死氣。
死氣無色,冷霧通常只帶著夜間的木葉清香,這白煙卻飄著刺鼻的惡臭。
迷濛的白煙之中,林平外面的肌膚竟是在消蝕。
只不過剎那,他的手已不像人的手,他的面龐也已不再像人的面龐。
肌肉消蝕,現出了骨頭,連骨頭都開始消蝕。
風吹過,骨肉散成了飛灰,散入冷霧中。
張鐵死盯著林平的屍體,一個身子僵住在那裡。他的手已冰冷,甚至他的心都已冰
冷,冷霧仿佛已結成尖針刺入他的心深處。
他奔回來的時候,店堂中並沒有人。
現在也沒有,但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是有人存在,並且已待在身後。
他突然回頭。
在他的身後,果然站著一個人。
他只是突然驚覺,完全不知那個人什麼時候來到了身後。
那個人簡直就像是冥府中放出來的幽靈。
事實上,那個人的確已死了七八天,己沒與可能是一個人,卻只怕還沒有到冥府報
到。
這兩天他還在人間徘徊。
他還是一具僵屍。
冷漠的臉龐,殘酷的眼神。
站在張鐵身後的那個赫然是鐵恨。
“鐵手無情”鐵恨!
他面容如生,一個身子仍標槍般挺直。
僵屍的身子本來就挺直,直得很。
僵屍的臉龐,你又知不知道是什麼模樣?
突然看到死板板的一張僵屍臉龐,你又害不害怕?
“鐵都頭!”
張鐵失聲驚呼,一張臉剎那死白。
他驚呼的聲音很奇怪,完全不像是他本來的聲音。
他面上的表情更奇怪,就像是一個人突然見到鬼一樣。
他害怕見鬼。
鐵恨仿佛沒有聽到,面上完全沒有表情,雙腳一跳,跳到了張鐵的面前。
張鐵一聲怪叫,忙舉起手中刀。
死在他這把刀之下已有不少人,刀上已有了殺氣。僵屍不會死,卻可能倒在刀的殺
氣之下。只可惜他的刀還未舉起,鐵恨雙手正扼住了他的嚥喉。
鐵手本已無情,變了僵屍更不會留情了。
“僵屍──”張鐵嘶聲慘呼未絕,語聲便已被扼斷,舌頭卻被扼了出來。
他的眼也死魚一樣突出。
一般腥臭的氣味突然在他胯下湧出,他的一條褲子已全都濕了。
鐵恨這才鬆開手。
他的眼珠子在轉。
僵屍的眼珠子是不是還會轉動?
目光落在蕭百草的屍身之上,鐵恨的面上竟露了惋惜之色。
僵屍的面容是不是還有變化?
僵屍是不是還有感情?
鮮紅的門,紅如鮮血。
巷子裡只有這扇紅門。
鸚鵡樓也就在這紅門之後。
門戶已打開。
應門的仍是那個小姑娘,穿著套紅衣裳,一雙眸子黑如點漆的那個小姑娘。
給王風開門的時候,她上上下下最少打量了王風十眼,現在給常笑開門,卻連正眼
也不敢望一眼常笑,好像她已看出這卜人比王風更難惹。
她低著頭,囁嚅著道:“你們是……”
安子豪一旁道:“我們是來查案的。”
小姑娘這才看到安子豪,奇怪地望著他。
安子豪隨即問道:“血奴在不在?”
小姑娘道:“在,我去替你們通傳。”
安子豪還未表示意見,常笑已搖頭,道:“不必,我們這就去找她。”
這句話出口,他的腳步已舉起,一步跨入去。安子豪慌忙上前引路。
小姑娘趕緊讓開,一句話也不敢再多講。
她雖然年紀小,見識也不多,卻已看出常笑亦是個官,比安子豪更大的官,無論常
笑做什麼,她都只能一旁看著,甚至連看最好也不看的,遠遠的躲避開去。
她當然沒有跟在後面。
穿過迴廊,走過花徑。
花寒依稀夢,蟬語訴秋心。
一路上就只有花香,只有蟲聲,莫說歌聲無影,連酒氣都沒有。
這並不像往日的鸚鵡摟,更不像是個妓院。
現在這時間正是妓院的黃金時間,但除了他們一行十人,除了開門的紅衣小姑娘,
沒有其他人走動。
左右的樓房都有燈光,窗紙上亦有人影。
沉默的人影,仿佛在偷窺著這些不尋常的來客。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們莫非已聽到了風聲,先躲了起來?
常笑走著忽然道:“這妓院的生意似乎並不好。”
安子豪立刻搖頭道:“只是今夜不好。”
常笑道:“我要來這妓院搜查一事已傳了開去?”
安子豪道:“這裡的地方雖小,人可不少,嘴巴很多。”
常笑道:“聰明人也很多。”
安子豪道:“事情發生在平安老店和鸚鵡樓兩個地方,大人既去了平安老店,他們
並不難想到接著必會來鸚鵡摟。”
常笑忽笑道:“昨夜出現的僵屍,是不是也是一個原因?”
安子豪勉強一笑,道:“我看就是了。”
一句話還未說完,他已打了兩個寒噤。
夜色已很濃,這時候僵屍應己出動。
常笑盯著安子豪,說:“你的膽子並不大。”
安子豪苦笑道,“本來就不大。”
常笑道:“你真的相信有僵屍這樣的東西存在?”
安子豪歎了一口氣,道:“我那個手下毫無疑問是給活生生嚇死的。”
常笑道:“並不一定僵屍才可嚇死人。”他一聲冷笑,又道:“你那個手下,一個
人私自轉回,絕下會沒有原因。”
安子豪道:“也許他有所發現。”
常笑冷笑道:“為什麼你不說他看中了鐵恨口含的避毒珠?”
安子豪沒有作聲。
常笑接道:“你還有的那個手下不是說過他們撬開棺材之際,看到鐵恨面目如生,
並不像死了七八天的人,王風告訴他們那完全因為鐵恨口裡含著的避毒珠,才能夠保持
屍體不變。”
安子豪點頭。
常笑道:“那樣的一顆珠子,你可知什麼價值?”
安子豪道:“價值連城。”
常笑道:“是不是足以引人犯罪?”
安子豪微喟道:“我那個手下為人的確有些貪心。”
常笑道:“一個人作賊不免心虛,如果膽子本來就已不很大,不要說僵屍,一個人
突然從棺村裡站起來,已足以將他嚇死。”
安子豪結結巴巴地道:“可是……棺村裡臥著的是鐵恨,鐵恨已經死了七八天,已
釘在棺村裡七八天。”
即使是活人,給釘在棺村裡七八天,就不悶死也餓死的了。
死人是不是還能復活?
這就是問誰,誰也會搖頭。
但故老相傳,死人是有可能變成僵屍。
這傳說是否真實?卻沒有人敢肯定。
世間本就有很多令人無法相信,但又無法解釋的事情。
這件事常笑是不是就可以解釋?
常笑沒有解釋,冷笑道:“誰知道鐵恨那七八天是否一直都釘在棺材裡?”
安子豪道:“最低限度還有個人知道。”
常笑道:“你是說王風?”
安子豪道:“他一定知道,問題只是他肯不肯說老實話。”
常笑道:“在我的面前,沒有人敢不說老實話。”
這是不是太誇口?太自信?
他補充道:“據我知道,在他的面前就只有一條路,沒有人想走那條路。”
那一條也就是死路。
安子豪又不作聲。
對於常笑的話,他不願置儀,也不敢置議。
常笑接問道:“他是不是還在鸚鵡樓?”
安子豪道:“今早,我找他問話的時候還在。”
王風現在並不在。
鸚鵡樓中就只有一個血奴。
五丈寬的照壁散發著白粉的氣味,聚會在奇濃嘉嘉普的十萬妖魔,妖魔膜拜的魔王
,十萬把魔刀下的十萬滴魔血,魔血化成的鸚鵡,還有血鸚鵡的十三個臣子一十三隻血
奴都已消失在這白粉的後面。
照壁已被粉飾得雪白,沒有了魔畫,只是幅普通的照壁。
在魔畫的襯托下,這地方簡直像個地獄。
美麗的地獄,一夜之間就毀在王風手下。
沒有了魔畫,這地方也只是個普通地方。
所以常笑並不像王風,第一眼並沒有落在照壁之下。
他的第一眼落在血奴的身上。
這地方現在還有什麼比血奴惹人注目?
血奴已換過了整套的衣衫,左半身已不像初生的嬰兒,整個人已不像鸚鵡的臣子。
但她還是叫做血奴,她也依然美麗。
美麗的女孩子本就已惹人注目。
常笑的目光卻並沒有被她吸引,很快就轉開。
硬底的皮靴,帶刺的長鞭,三丈寬的大床,床頂上掛著的鉤子,剛粉刷過的照壁,
常笑的目光一一從上面掠過,才又轉回血奴面上。
“你就是血奴?”他帶著笑問。
“嗯。”血奴笑著應。
嫵媚的聲音,甜美的笑容,她好像很歡迎常笑的降臨。
常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一遍,道:“聽講你向來只穿一半衣服?”
血奴笑道:“這是事實。”
常笑道:“現在你穿得很整齊。”
血奴道:“因為我怕著涼。”
常笑道:“這幾天都差不多,並不冷。”
血奴道:“昨夜出現了僵屍之後,這地方不知怎的就變得陰陰森森。”
一說到僵屍,她的語聲就不很穩定。
常笑道:“你也怕僵屍?”
血奴道:“我只是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的膽子普遍來說都不大。
常笑道:“那幹嗎你不離開,還留在這裡?”
“我沒有地方好去。”血奴的眼圈似乎紅了。
一個女孩子如果還有地方去,亦不會留在妓院。
常笑道:“李大娘那裡不好?血奴的面色馬上變了,冷冷道:“如果好我根本就不
會來這裡。”
李大娘是血奴的母親,做母親的如果是個好母親,做女兒的也根本就不會做妓女。
常笑點點頭,目光轉向放在那邊牆下的棺材,道:“最低限度你也得搬走那副倌材
,難道你不知道那副棺材就是僵屍的窩,僵屍隨時都可能走回他的窩休息?”
血奴的臉不由白了,吃吃道:“這副棺材並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能私自將它搬走。
”
常笑道:“王風不肯將這副棺材搬走?”
血奴道:“我沒有問他,今天早上一時間又醒不起。”
常笑詫聲道:“他不在這裡?”
血奴道:“早上一早就出去,到現在還未回來。﹒常笑說道:“整整的一天,他去
了什麼地方?”
血奴道:“不知道。”
“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他曾說過去找他朋友的屍體。”
“鐵恨的僵屍?”
血奴點頭道:“僵屍在日間據講只是一具屍體,聽他說,他是想盡快將屍體找到。
”
常笑道:“為什麼?”
血奴道:“只要找到屍體,他說也許就有辦法制止鐵恨再變僵屍,他似乎很不想他
的朋友再變僵屍害人。”
常笑冷冷笑道:“他是個巫師?也懂得降魔捉鬼?”
血奴答不出。
常笑隨又道:“如果已找到僵屍,他勢必會搬回來,再放入棺材釘好,現在已是僵
屍出現的時候,還不回來,難道他找不到屍體,索性找僵屍去了?”
安子豪插口道:“說不定他現在已找上僵屍,被僵屍扼住嚥喉,再不會回來的了。
”
這些話出口,他自己已先打了幾個冷顫。
血奴的臉龐更加白了
常笑卻全無反應,一樣的面色,一樣的笑容,目光落在棺材之上,道:“棺材的釘
口之上,也一樣可以看出棺蓋這七八天之間是否都釘穩。”
不用他再行吩咐,方纔解剖屍體的兩個宮差已自越身而出。
仵作這一行出身的人,對棺材這種東丁本來就很有研究。
常笑也沒有再行吩咐,轉顧安子豪:“萬通剩下的那一灘濃血,那一只黑手,在什
麼地方?”
安子豪道:“在樓下,樓梯後面的小屋子裡。”
常笑目光又一轉,道:“唐老大,唐老二,你們兩個隨他走一趟,董昌,你也去。
”
唐氏兄弟應聲走向安子豪,正向棺材走去的那兩個官差中的一個應聲亦停下了腳步
。
常笑隨即又道:“檢驗那棺材一個人已足夠。”
董昌連聲應是,改向安子豪走去。
安子豪慌忙退出樓外,在前面引路。
常笑看著他們四人離開,喃喃自語道:“濃血,黑手,這如果不是真的僵屍在作祟
,相信就是毒藥所做成的結果。”
這如果只是毒藥所做成的結果,以唐氏兄弟對毒藥的認識,再加上一個仵作出身的
董昌,一定會水落石出的了。
事情是不是這樣簡單?
燈光雖明亮,到了那邊的牆壁,已變得暗淡。“棺材在暗淡的燈光之下,更覺得恐
怖。那官差因此將旁邊的一盞燈也拿過去。他只是為了方便自己工作。做他這種工作,
即使經驗豐富,環境不夠光亮,亦很容易判斷錯誤。多了那盞汀,棺材使有了光采,雖
然始終是死亡的象徵,看起來總算已沒有那麼恐怖。棺蓋已先後兩次打開,第二次打開
之後,就沒有釘上,因為屍體己不在裡面。屍體已變做僵屍跑掉。在未找到僵屍,未尋
回屍體之前,棺蓋釘上豈非就很多餘。王風甚至沒有將棺蓋蓋好,只是隨隨便便的擱在
棺材上面,蓋不住棺頭,露出了兩三寸的一道空隙。所以要打開這副棺材實在不是一件
難事。那官差將燈放在旁邊的一張兒子上放下,走前去,偏身一伸手,就將那棺蓋捧開
。棺蓋一打開,颯的一個人就從棺村裡直挺挺地彈了起來。僵屍!棺材是死人的東西。
從棺材裡出來的難道還會是一個活人?死人之中,據講就只有一種僵屍還可以跳動。─
─那副棺材就是僵屍的窩,僵屍隨時都可能走回他的窩休息。想到自己說過的這些話,
常笑不由就機懍懍的打了個冷顫。其他的官差卻嚇慘了。血奴更就像踩了尾巴的母貓,
尖聲驚叫了起來。嚇得最慘的當然是那個捧開棺蓋的官差。他雖然仵作出身,這還是第
一次遇上屍變,看見僵屍。慘白色的衣衫在慘白色的燈光下,就像是一團霧。僵屍雙掌
齊眉,雙袖掩臉,只一跳就跳出了棺材,跳落在那個官差身旁。他的身上仿佛透著泛骨
的寒氣,一動寒氣就變成了陰風,吹滅了幾上的燈光。沒有了那慘白的燈光,那官差的
面龐也一樣發白,他的眼已睜大,眼中充滿了驚懼,強烈的驚懼他想走,但雙腳完全不
受指揮,就像給釘子釘死在地上。他想叫,口腔的水份卻都似已被陰風吹成了寒冰,封
住了嚥喉。蓬的一聲,他捧著的棺蓋脫手墮地,他的整個身子亦癱軟了下去。僵屍卻沒
有再動,淒冷的目光從雙袖縫中射出,瞪著那個官差癱軟在地上,槍般挺直的身子突然
一彎,坐倒在棺材緣,一雙袖子亦隨著垂下,然後他就張開嘴巴,放聲大笑起來。好得
意的笑聲,好可怕的笑聲。在這種環境下聽來更可怕。這笑聲一起,最少有一半的官差
給笑得失魂落魄。僵屍是不是也能笑,這笑聲是不是已能笑散生人的魂魄?女孩子膽子
通常都比較小,這一次卻是例外。血奴本已嚇得隨時都可能昏倒,但僵屍的袖子一袖下
,僵屍的笑聲一響起,她混身竟好像有了氣力,蒼自的臉龐亦泛起了紅暈。她居然睜眼
瞪著那個僵屍。看她的表情,簡直就要衝過去打那個僵屍一拳,咬那個僵屍一口。她竟
然真的衝過去。一衝過去她的拳頭就落下。雖然並沒有咬那個僵屍一口,她最少打了那
個僵屍十拳。好大的膽子。莫非她又已著了魔,昨夜消失在牆壁上的那第十三隻怪鳥,
那第十三隻血奴已附在她的身上。血奴是血鸚鵡的奴才,也是奇濃嘉嘉普魔域中的一種
妖魔。妖魔打僵屍,這豈非就是鬼打鬼?常笑的膽子更大。開始的時候,他也很驚訝,
但現在,他的面上只有冷酷的笑容。僵屍的笑聲一人耳,他的手就已握住了劍柄。劍現
在仍在鞘內,殺氣卻已蘊斥於整間小僂。這殺氣竟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他的一雙眼
亦是殺機畢露,迫視著那具僵屍。雖然,他還未有所行動,人劍已經呼之欲出。人未出
,劍未出。說話反倒先出了:“住手。”
一聲斷喝霹靂一。樣擊下,滿樓鬼氣頓被擊散。
常笑的嗓門實在夠大。
一個做了十多年大官,打了十多年官腔的人,嗓門不大才怪。
何況他還練了十多二十年的氣功?
血奴已經住手,那雙手卻不是給常笑喝住,而是給那只僵屍硬拉住的。
要拉住她那雙手實在不容易,她兇起來簡直就像真的有魔神附體,氣力大得嚇人。
僵屍幾乎是用盡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她拉住。
總算他已有、兩次經驗,這一次已沒有前兩次那麼狼狽。
這具僵屍當然就是王風。
血奴好容易才放棄掙扎,喘息著在棺緣,在王風身旁坐下。
袖子才放下一半,她就已認出那不是鐵恨的僵屍,也不是其他孤魂野鬼,是王風。
她給嚇慘了,王風卻笑得那麼開心。
那就算是王風真的己變了僵屍,她也要衝過去,揍他一頓的了。
她喘著氣,瞪著王風,突然問道:“你什麼時候變做僵屍的?”
王風勉強收住了笑聲,道:“今天早上你在換衣服的時候我已臥在棺村裡面。”
血奴一張臉上立時發紅,道:“你都看到了?”
王風道:“那時候我還沒有睡著。”
他的目光已變得朦朧。
是不是他又想起了血奴那一身緞子一樣光滑的肌膚?
那一對輕柔在胸膛上的手?那滿面如癡如醉的神情?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血奴已肯定他一切那已看在眼內,她絕不相信這個人當時會老
老實實的臥在棺村裡面。
她叫了起來:“打死你,打死你──”她口裡說的雖兇,心中當然並不是真的想打
死王風。
王風也根本就沒有放開她的手。
兩人立時又扭作一團,簡直就旁若無人。
那些官差不由得目瞪口呆,一個個都好像已變成了僵屍。
常笑卻氣得面都青了。
他又一聲大喝:“住手!”
這一聲更響亮,給他這一喝,整個屋子部幾乎起了震動。
就算是死人,只怕也會給他這一喝便喝的跳起來。
血奴就給喝的跳起來。
王風雖然沒有跳起,拉住血奴的那雙手不覺已鬆開。
他的面上居然還有笑意,笑望著常笑,忽然問道:“你好像是個做官的?”
常笑鐵青著臉,冷聲道:“十年前我就已做官。”
王風道:“怪不得你的嗓門這麼大。”
常笑盯著他,道:“你不怕官?”
王風笑道:“我又沒有犯法,為什麼要怕官?”
常笑冷笑一聲,道:“你躲在棺材裡干什麼?”
王風道:“睡覺。”
常笑目光一掃,道:“這裡有三丈寬的大床。”
王風笑道:“我就算不睡在床上,只睡在棺材裡,也好像不犯法。”
常笑道:“嚇人就犯法了。”
王風膘一眼掙扎著正要爬起來的那個官差,道:“我沒有嚇人,只不過從睡覺的地
方跳出來。”他又笑,接道:“你屬下的膽子,似乎並不大。”
常笑眼角的肌肉一跳,冷冷道:“你的膽子卻不小。”
王風道:“本來就不小。”
常笑悶哼道:“怪不得膽敢在棺材裡面睡覺。”
王風道:“不敢也要敢。”
常笑道:“你知不知道棺材是用來放死人的?”
“知道。”
“你知不知道這棺材已睡過死人?”
“知道。”
“什麼都知道,你這是喜歡棺材的了?”
王風立刻就搖頭:“不喜歡。”
“不喜歡為什麼要睡進去?”
“我沒有地方好睡。”
常笑的目光又落在三丈寬的大床上,道:“這張床也不好?”
王風道:“對別人很好,但對我卻不好。”他笑著解釋:“今天早上我實在太疲倦
,除非不睡,一睡勢必就像死人一樣。”
常笑道:“所以你索性就睡進棺材?”
王風道:“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
常笑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
王風道:“我不想這麼快就真的變成死人。”
常笑一怔道:“有人要殺你?”
王風道:“有,昨天就已有四個,真正要殺我的卻不是他們。”
常笑道:“他們只是四個劊子手?王風道:“我看就是了。”
常笑道:“你到底開罪了什麼人?”
王風道:“什麼人我也沒有開罪,他們要殺我也許就因為我留在這裡,因為我是一
個聰明人。”
常笑道:“據我所知聰明人的確都不怎樣長命。”
王風道:“有時是的。”
常笑道:“有時是指什麼時候?”
王風道:“當他讓別人都覺得他有點危險的時候。”
這本來是武鎮山武三爺的說話,他記得這麼清楚,莫非是覺得這話很道理。
常笑點頭道:“一個人使人有危險感覺,一定不會受歡迎。”
王風道:“處理一個對自己有危險的人,你當然知道最好是用什麼方法。”
常笑連連點頭道:“那種方法的確好,我也時常用。”
王風道:“好辦法未必就一定有效。”
常笑道:“如果他們發覺你死人一樣睡著,那就會有效的了。”
王風道:“所以我只有睡進棺材。”
常笑道:“棺材亦未必安全,一旦被發現了,很容易就給活活的釘在棺材裡面,那
又是怎樣的一種死法,你是否能夠想像?”
王風打了個寒噤,道:“好在那副棺材曾經走出過一具僵屍。”
常笑道:“那樣的一副棺材當然沒有人願意走近去,如果不怕僵屍回窩時遇上,實
在是一個很好的睡覺地方。”
王風道:“好就說不上,裡面有石灰,還躺過死人,幸好死人跟我是朋友,看在安
全份上亦只好將就將就。”他忽然歎了一口氣,道:“可惜就連這種地方我也只能睡一
次。”
揭發了的秘密就不再成為秘密,如果他再睡進這副棺材,很可能就永遠睡下去,永
遠不會再出來的了。
常笑冷冷的凝注著王鳳,忽然說道:“你怕死?”
王風立刻搖頭。
常笑冷冷地一哼,道:“我看你簡直就怕得很。”
王風道:“我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他笑笑,忽然問:“死有什麼可怕?死的
確沒有什麼可怕。不用再受烈日的煎烤,不用再受寒鳳的刺割。沒有憂傷,沒有痛苦。
再不必耽迷於卑賤的思想,再不必熱切去貪求什麼。死,其實只是一種解脫。在王風來
說,死,更是他生命中最美麗的冒險。一根要命的閻王針,早就已決定了他的生命…他
本來只能再活半個時辰,出為運氣好,死前遇上了天下第一名醫葉天士,才保住了性命
,卻也只能再活一百天。一百天現在已過了四十九天…只剩五十一天。五十一天並不是
五十一年,早死五十一天與遲死五十一天似乎沒有多大的分別。他又怎還會怕死?”
常笑沒有回答王風的話,反問道:“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王風道:“那些人要殺我
的真正原因,真正要殺我的本來是什麼人,現在我仍不怎樣明白。”他隨即又說道:“
這其實明白與否,也不要緊。”
常笑道:“什麼才要緊?”
王風道:“我未了的那件事。”
常笑追問道:“哪仵事?”
王鳳道:“尋問我朋友的屍體,送返他的故鄉。”
常笑道:“你跟鐵恨是朋友?”
王風點點頭。
常笑注目又問道:“你們在什麼時候認識的?”
王風道:“八九天之前。”
常笑一怔道:“七八天之前他已是個死人,你卻是八九天之前認識他,到底你們認
識了有沒有一個整天?王風道:“沒有。他們認識還不到一天,就遏上了血鸚鵡,血鸚
鵡帶來的邪惡與災禍就痛擊在鐵恨身上。這其實是鐵恨的願望。血鸚鵡據講每隔七年都
要降臨人間一次,帶給人間三個願望。只要你能夠看見它,它就會讓你得到三個願望。
無論什麼願望,它都會讓它實現。鐵恨的第一願望卻是求死。只因為他絕對不相信血鸚
鵡的存在。他更想不到竟會遇上血鸚鵡。血鸚鵡只是讓他如願以償。一想起這件事,王
風就不禁搖頭。常笑也搖頭,道:“認識還不到一天的朋友,你就肯替他賣命了?”
王風道:“我認識他雖然還不到一天,知道他卻已很久。”
常笑道:“知道他什麼?”
王風道:“知道他是一個正直的人,我一向佩服正直的人。”
常笑已很久沒有笑,一聽王風這句話,就笑了。
他笑著道:“如果你只是因為這個原因替他賣命,我擔保你一定會後悔。”接著他
又補充道:“正直的人絕不會說謊,而據我所知,在血鸚鵡這件案子上,他已經不止一
次說謊。”
王風並沒有追問下去,卻笑道:“說謊固然可恥,但若吐露事實足以惹起更大的不
幸之下,還是可以原諒的。”
常笑冷笑,踱了開去。
所有的目光全部落在他的身上。
他踱了一個方步,又面向王風;道:“鐵恨的屍體據講是你帶回衙門的?”
王鳳承認。
“當時鐵恨已死亡?”
王風點頭。
“你肯定他的確已死亡?”
王風道:“一個人是生是死,我還可以分得出的。”
“蕭百草剖驗屍體的時候,你是否也在一旁?”
“不在,蕭老先生工作的時候並不喜歡有人在旁邊,他認為那會影響他的工作,其
實他就算準許我留下,我也未必願意留下。”
“你怕看?”
“我還怕嘔吐。”王風反問道:“你難道不知那是怎樣噁心的一回事?”
常笑沒有答,板起臉,道:“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
王風道:“只許答,不許問?”
常笑道:“不許。”
王風道:“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
常笑道:“官!”
王鳳道:“你又當我是什麼東西?”
常笑道:“平民百姓。”
王風連忙糾正道:“江湖人。”
常笑又一聲冷笑。
王風接著道:“江湖人不怕官,不受管,也沒有官敢管。”
常笑又冷笑道:“我敢管!”
王風道:“就算敢管,我就算受管,又怎樣?我又沒有犯法。”
王風又冷冷道:“我有什麼犯法的嫌疑呢?常笑冷聲道:“你協助嫌疑的犯人,逍
遙法外。”
王風道:“又一個嫌疑,這嫌疑的犯人又是誰?”
常笑道:“鐵恨。”
王風一呆,忽然笑道:“到現在為止,雖然你仍沒有來一個自我介紹,我卻早已猜
到你是誰。”
常笑道:“誰?”
王鳳道:“常笑!毒劍常笑。”
常笑冷笑道:“你睡在棺材裡,消息還這麼靈通。”
王風道:“今天清晨,安子豪來找我說過話。”
常笑悶哼道:“這個人說話未免大多。”
王風道:“我還知道一件事。”
常笑道:“也是他說的?”
王風搖搖頭,道:“那件事我最少已聽人說過十次,第一次最少已在五年之前。”
常笑道:“到底什麼事?”
王風笑笑道:“我還知道你另有一個很哧人的外號,就叫活閻王。”
常笑木無表情,反而問:“這個外號好不好?”
王風道:“好是好,有一點,我卻很不明白。”
常笑道:“哪一點?”
王風道:“活閻王顧名思義,是人間的閻王,你怎麼連鬼都管到了?”
常笑道:“你是說鐵恨?”
王風道:“僵屍難道不是鬼?”
常笑道:“你肯定他已變成僵屍?”
王風道:“我沒有見過僵屍,卻見過屍體,我敢擔保他已是一個死人。”
常笑道:“我連屍休都沒有見過,在未見到他的屍體之前,我仍當他是一個活人。
”他霍地迫視王風:“你也敢擔保自己所說的全都是事實?”
王風又一笑,道,“就算是事實,你好像也沒有辦法。”
常笑亦笑了,道:“你知道我還有一個外號叫做活閻王,卻似乎不知道我這個外號
怎會得來。”
王風道:“那是因為你的心夠狠,手夠辣,劍夠毒。”
常笑道:“心狠自然手辣,手辣自然劍毒,這三樣其實只是一樣,你只說中了一樣
,還差一樣。王風道:“哪一樣?”
常笑道:“刑夠重。”他又笑道:“在我的重刑之下,我敢擔保所聽到的一定是事
實。”
王風笑道:“你好像已有意思對我用重刑來迫供?”
常笑只是笑,這笑容已顯得很殘忍。
王風笑接道:“只不知你怎樣將我拿到那重刑之下?”
常笑道,“想知道還不容易?”
話口未完,他的左手已伸指一指。
那一指還未指正王風,七個官差已有三個撲了過去。
捧開棺蓋的那個官差站得最近,第一個撲到,卻不是抓人,一拳就向王風面門打去
。
這一拳簡直就是公報私仇。
方纔給王風哧得最慘的就是他,對於這個小子本來就沒有多大的好感,對於這個小
子的一臉笑容更就瞧不順眼,所以常笑一下令去拿人,他便立即就想到先打掉這個小子
的一臉笑容。
那並不是致命的地方,就算打重一點也不會死人,所以他放心去打。
他打的也已夠重。
這一拳沒有一百最少也有九十九斤的氣力,打上去已不止可以打掉一面的笑容,整
張臉都可以打花的了。
蓬一聲巨震,一條人影就飛了出去。
王風仍站在原地,一張臉也沒有花。
那個官差的臉卻花了。他一拳才出,王風的拳頭已重重地打在他面上,打塌了他的
鼻樑,打開了他滿面血花,甚至將他打飛丈外。
王風這一拳已不止一百斤。
那個官差剛飛開,另外的兩個官差已撲至,四雙手鷹爪一樣抓向王風的左右手。
抓是抓住了,卻是王鳳的左右手“大鵬展翅”,反抓住他們兩人的一雙手腕。
王風馬上就一聲大喝,將他們兩人掄了起來,擲了出去,擲向其餘的四個官差。
其餘的四個官差正要衝上,那兩個官差就已泰山壓頂也似的迎頭壓下。
總算他們手急眼快,兩兩成雙,雙雙齊心合力,硬將兩個同伴接下來,四個人,竟
全都被震得退出了一步。
王風的氣力實在不小。
給他擲出的那兩個官差臉都青了,接著那四個官差的臉色亦不見得太好,猙猙錚錚
四聲,四把刀不約而同全都亮在手中。
刀光亮如雪,這四把顯然都是好刀。
一刀在手,四個官差的面上都現出陰狠的神色。
只看拔刀的姿勢,就知道他們都是用刀的好手;只看面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們刀下
絕不會留情。
王風似乎還沒有看他們,他正兩手交替,拍掃衣袖,就像方纔那三個官差身上的什
麼已有不少落在他衣袖之上,更像事情在他擲出兩個官差之後就已了結。
事情又怎會這就了結?
四個官差刀出鞘,腳步更開始移動,左右移動,四個人分開了四個方向。
王風的眼只要望出去,最少就可以望到兩把刀。
他已放下手,伸一個懶腰,忽然道:“睡眠足夠,精力充沛,這個時候最好就活動
一下筋骨。”
四個官差中的一個立時道:“我們一定好好的讓你活動一下。”
王風的目光應聲在四把刀上掠過,道:“但動到刀子我就恕不奉陪,那些東西向來
就有礙健康。”
另一個官差冷笑一聲,道:“只可惜由不得你。”
語聲一落,他的人就衝上。
其他的三個官差亦同時發動。
雪亮的刀鋒閃著的目的光芒,這四個官差使的競是同一樣的刀法。
兩刀砍向王風的雙肩,兩刀砍向王風的雙腿,他們並沒有下殺手。
因為常笑還要留下王風的一條命,還要問王風的口供。
但這四刀砍中,王風就得變做王八,雖然保得注性命,也只能在地上爬了。
王風雖然不想奉陪,更不想變做王八。
在他的後面就是那副棺材,棺材的後面卻是牆壁,他不能再躲進棺材,身後亦已沒
有退路。
他只好想辦法應付砍來的四把刀。一個人要應付四把刀並不容易,好在那四張刀用
的都是傷人的刀法,不是要命的刀法。
傷人的刀法,總比要命的刀法,容易應付。
他一聲暴喝,一摔,突然一起身,迎向左面揮刀砍來的那個官差。
這一躍,砍向他雙腳的兩刀就落空,那一摔,右邊砍向他肩膀的一刀亦落空。
一下子閃開了三把刀,不能說他沒本領的了,只可惜三把刀之外還有一刀。
這張刀本來只砍向他的肩膀,但他這一摔,就變成砍向他的胸膛。
肩膀不是致命的地方,胸膛卻是致命的地方。
他避開了三把刀,竟闖入了一條死路。
以他這麼精明,臨敵經驗這麼豐富的人,實在沒有理由犯上這種致命的錯誤。
莫非他突然想起自己只能再活五十一天,等得不耐煩,索性就乘這個機會,拼掉這
條命算了?
他雖然敢拚命,不要命,那個官差卻不敢要他的命。
常笑並沒有命令他殺王風,他絕不敢殺王風。
因為那往往就要賭上他自己的一條命。
所以一發覺王鳳的胸膛撞向自己手上的刀鋒,他已就哧了一跳。
好在,他在刀上已留有分寸,連忙將刀帶開。
他只當王風是被其他的三把刀逼入了這一條死路,萬想不到王風是自己闖入來,看
似在拚命,身形那一摔之後還有一個變化,刀即使沒有帶開,亦未必能夠砍上王風的胸
膛。
那一個變化的目的當然在閃避砍向胸的那一刀,現在刀已帶開,就變了多餘。
所以王風並沒有施那一個變化。
好像他這等高手,又怎會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他施另一個變化。
刀倉猝帶開,那個官差的面前便有了空隙,他搶入這個空隙,揮拳痛擊那個官差的
臉。
“咚”一“聲,那個官差最少飛出了一丈,雖然還沒有倒下,左半臉卻憶腫了。王
鳳一拳打出,整個身子亦衝前了半丈,左右腳一轉,斜踩了午馬,右拳正!次回,耳邊
就已聽見哧的一聲異響,眼角同時瞥見一道劍光凌空飛來。劍光迅急,劍勢毒辣。常笑
的毒劍終於出手。三尺青鋒閃電一樣擊擎王風的胸膛要害。聽他方纔的說話,本是要那
些官差生擒王風,再重刑迫供,可是看他這下的出手,分明揮劍就想將王風擊殺。他並
不是一個三心兩意的人,只不過他已看出擊殺王風比生擒王鳳更簡單。一個難以生擒的
犯人,要逃走的話也一定很容易,這種經驗他已經有過一次。只是一次。一次在他來說
已足夠,那一次之後,對於難以生擒的犯人,他就開始實行那種簡單而有效的方法。不
伯殺錯好人,他只怕走脫了犯人。殺錯好人對他並沒有影響,走脫了犯人卻又要他再傷
一次腦筋,再費一番氣力。他不同鐵恨。鐵恨寧可再傷一次腦筋,再費一。番氣力,也
不肯枉殺一個好人。他卻是寧枉毋縱。所以他如果殺掉一千人,枉死的就算沒有九百,
也有八百的了。這十年之間,他殺掉的人豈止一千。再枉殺一個王風,在他又算得什麼
?劍一閃即至。快、准、毒!峨帽劍派奪命十二劍任何的一劍在他用來都無不名副其實
。要閃避這樣的一劍是不容易,但以王風的身手,應該也沒有困境。他卻沒有閃避,反
而迎上去。那剎那之間,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支短劍。短劍刺向常笑的胸膛。長劍三尺,
短劍只得尺六,雖然短上了許多,在常笑的長劍刺入他的胸膛要害之際,他的短劍勢必
亦可以刺入常笑的胸膛要害。他有這種自信。他更敢拚命,一劍刺出,不求自保,只在
殺敵。這一劍之後,也沒有變化。常笑的毒劍擊殺之下,他看出,任何的變化都是一種
結果。──只有使自己的處境更惡劣。他並不喜歡這結果,何況常笑這個人已值得他拼
命。常笑也看出王風在拚命,更看出王風實在有跟自己拚命的本領。一陣是烈的驚悸立
時襲上他的心頭。他並沒有打算跟王風拚命。他雖然喜歡殺人,卻絕不喜歡自己同時被
殺,就算負傷也不喜歡。總算他那一劍之上還未盡全力,仍有餘力避免跟王風拚命。他
連人帶劍飛快倒翻了開去。人在半空,哧哧哧的反手便是三劍。他的人就像是刺胃,混
身都佈滿了尖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可以抗拒外來的傷害。王風卻沒有追在他身後,
那一劍落空,便收住勢子。常笑翻身落地,又是面向王風,他盯著王風,忽然道:“我
看你,並不像瘋子。”
王風道:“本來就不像。”
常笑道:“那你就應該知道,方纔那一來會有什麼結果?”
王風道:“你我都變成死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要招架我那一劍,相信並不難,”王風道:“也不易。”
常笑道:“招架都可以,要閃避當然就更容易的了。”
常笑又道:“你那為什麼還要跟我拚命?”
王風反問道:“方纔你那一劍是不是存心殺我?”
常笑點頭承認。
王風道:“你既然存心殺我,不跟你拚命怎成?”
常笑一怔道:“你喜歡跟人拚命?”
王風道:“要看什麼人。”
常笑道:“哦?”
王風道:“有種人明知打他不過,我就會趕緊腳底抹油,可是有種人,就算必死無
疑,我也要去跟他拚命。”
常笑道:“你所說的一種人,到底是哪一種人?”
王風冷冷地瞪著常笑,道:“惡人。”
常笑又一怔,面上忽然又有了笑容,道:“我好像不是惡人。”
玉風冷笑道:“我看就像了。”
常笑笑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想再跟你拚命的了。”
王風道:“你不是說過要將我拿下來,用重刑迫供?”
常笑道:“現在已不必,一個人膽敢拚命,又怎會說謊?”他大笑收劍,又道:“
你既然沒有說謊,我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王風道:“最低限度,你總該將我扣押起來。”
王風道:“因為我已經犯法。”
常笑目光一掃那幾個官差,道:“打官差雖然犯法,這件事,卻不能歸就於你。”
王風奇怪地睜大眼睛。
常笑竟然也講道理,不單止王風奇怪,那些官差也同樣奇怪。
常笑接著道:“何況要殺你都難,要將你扣押,豈非就更傷腦筋?”
這才是常笑的真心話。
這個人也懂得看風使舵,他實在也有些意外。
常笑還有話說,接道:“更何況今後很多事說不定我都要借助於你。”
王風冷冷道:“我還沒有意思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忽然問道:“你可知道我現在在調查什麼?”
王風試探著問道:“可是關於血鸚鵡那件案於?”
常笑點頭道:“也就是七年前太平王府庫藏珠寶一夜之間完全神秘失蹤的那件案子
。”
王風道:“那件案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常笑道:“跟你沒有關係,跟你的朋友鐵恨卻有很大的關係。”
王鳳道:“鐵恨已死了。”
常笑道:“死因是什麼?”
王風目光忽變得很遠,道:“你可曾聽過十萬神魔為了慶賀魔王的壽誕,聚會‘奇
濃嘉嘉普”,以十萬滴魔血化成一只血鸚鵡,作為他們的賀札這件事?“常笑道:“最
少已聽過十次。”
王風道:“血鸚鵡每隔七年便會降臨人間一次,帶來三個願望,只要你看見他,你
就能得到那三個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可實現。”
他輕歡接道:“現在距離它上次降臨人間,已又有七年。”
常笑道:“你也相信這種事?王風笑道:“我本來不信,現在卻不能不信。”
常笑道:“你看到它了?”
王風點點頭。
常笑一笑,冷笑。
王風道:“你不信?”
常笑沒有否認。
王風道:“鐵恨也不信,所以他才表示如果看到血鸚鵡,第一個願望便要它讓他死
。”
常笑道:“結果他真的遇上血鸚鵡,血鸚鵡真的就讓他如願以償?”
王風苦笑道:“天下間的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子湊巧。”
常笑笑了笑,問道:“這件事你聽哪一個說的?”
王風道:“當時我正坐在他的對面。”
常笑嘎聲問道:“你是說目睹著這件事發生?”
王風道:“第一個看見血鸚鵡的還是我,當時我已呼叫他不要回望,甚至撲過去要
抱住他的頭,但都已太晚。”
常笑沒有作聲,面上的笑容亦己僵硬。
他看得出王風並不是說謊。
王風的語聲更弱,按又迫:“回頭只一瞥,他就在血鸚鵡的笑聲中倒下去。”
常笑吃驚道:“像人一樣的笑,笑聲中,充滿了一種難言的妖異邪惡,就像他說話
的語聲一樣。”他還會說話?“王風頷首,突然打了兩個寒顫。常笑忍不住追問道:“
他說了什麼?”
王風回憶的顫聲道:“你們是同時看見我的,現在他的願望已實現了,還有兩個願
望我會留給你,你等著……”
血鸚鵡的說話就像已烙上他的心頭,脫口而出,競連一個字也沒有遺漏。
他的語聲也透著某種邪惡妖異的譏誚,仿佛他亦已變成了血鸚鵡的奴才。
那本已死灰的臉龐也就更詭異更難看了。
常笑的面上哪裡還有笑容,追問道:“那只血鸚鵡後來又怎樣?”
王風道:“飛走了。”
常笑道:“你有沒有追上去?”
王風歎了一口氣,道:“我倒也想追下去,只可惜我並沒有長著翅膀。”
常笑轉問道:“當時你們在什麼地方?”
王風道:“墓地。”
“墓地?”
“我們是因為追著血奴追到那裡。”
常笑的目光立時落在那邊的血奴面上。
血奴並沒有反應,癡癡地望著王風。
令她著迷的卻一定不是王風,只是王風的說話。
她的眼中充滿了羨慕之色,她羨慕什麼?
王風看到了血鸚鵡?血鸚鵡還有的兩個願望都已留給王風?
王風的眼睛順著常笑的目光一轉,搖頭道:“我們當時追的血奴不是她,是只怪鳥
。”
常笑哦一聲,又問道:“墓地上當時可有其他人?”
常笑道:“以你的武功,如果有人躲藏在附近,一定瞞不過你的耳目,何況還說話
?”
王風道:“你不信那番話是出自血鸚鵡的口中?”
常笑微歎道:“鸚鵡無疑是一種非常靈巧的鳥兒,甚至還會說人話,所以據我所知
,秦淮河畔那間寶香齋所養的一只鸚鵡更會念唐詩,可是說到底,不外乎長時間訓練的
結果,那只血鸚鵡跟你說的,卻分明不是那種出自訓練的話。”
王風道:“那番話無疑應該是由人說的,但事實上是發自鳥口。”
“我相信你所說的是事實,只是這種事,又的確難以令人置信。”常笑大大的吹了
一口氣。
王風苦笑道:“你這種心情我很明白,要不是身臨其境,我想必也是這個意思。”
常笑又吹了一口氣,道:“看來這件事就只有兩種解釋,若非那只鸚鵡通靈,我們
便得要接受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這個傳說。”他搖搖頭,又道:“連血鸚鵡這種事都可
能是事實,僵屍的存在豈非更就大有可能?”
沒有人作聲。
這一靜,小摟仿佛就陰森起來。
樓外更陰森,夜色已濃如潑墨。
常笑朝門外膘了一眼,忽又道:“這時候僵屍應已出動了。”
這句話出口,就連他自己,也打了一個寒噤。
其他人也就只有一個王風例外,他居然還笑得出來,道:“他的窩仍留在這裡,我
想他遲早總會回窩來休息一下。”
常笑道:“你不怕?”
王鳳道:“他跟我是朋友。”
常笑冷冷道:“最好他變了僵屍之後,也仍認識你這個朋友。”
王風道:“認得與否是其次,只要見到他就成。”
常笑道:“對於他變成僵屍這件事莫非你也有疑問,一定要見到他才確信?”
王鳳道:“這仍不是我主要的目的。”
常笑忍不住追問下去:“你主要的目的是什麼?”
王風道:“設法阻止他再變成僵屍。”
常笑道:“你希望自己的朋友死後能夠安息?王鳳道:“很希望。”
常笑道:“交著你這種朋友實在不錯。”
語聲忽一頓,他的目光又轉向門外。
是人,不是僵屍。
安子就在前面,後面董昌,唐氏兄弟。
四個人一個不缺,面色也並無異樣。
常笑目光一掃董昌三人道,“你們已檢查過萬通的屍體?”
三人點頭苦笑。
他們所見到的只是一只手,一灘濃血。
常笑道:“有什麼發現?”
“萬通的屍體早已化成濃血,只剩一只右手,那只有手亦已死黑髮臭。”
“靠的床上放著他的配刀,刀鞘卻在另一邊。”
“刀口有血,刀柄有血,都並不相同,刀口的血與一般無異,刀柄的血是那種濃血
。”
“在他那只右手中指指尖,剖出了一枚七星絕命針,顯然是因為這一枚毒針,他那
雙右手才變成死黑色。”
“那灘濃血雖已乾硬,但以我們的經驗推斷,極有可能是‘化屍散’的結果。”
“說據以上種種的發現,我們認為萬通昨日在開棺驗屍之際,中指指尖就給刺入了
一枚七星絕命針,針上的巨毒迅速蔓延,使他那只手盡成死黑,他發覺中毒,必然立刻
暗運內力,阻止毒氣再上升,所以死黑的只是一截手。”
“可是給送入那間小屋之後,他已不能再支持下去,為了保全性命他惟有忍痛拔刀
,將那只手斬斷,然後所謂僵屍就來了,在他的身上下了化屍散,化去了他的身子,那
只右手卻因為已給斬掉,反而得以留下。”
常笑靜靜的聽著,並沒有表示意見,一直等到董昌與唐氏兄弟交替將話說完,才開
口道:“化屍散這種東西似乎並不常見。”
唐老大道:“也並不罕見,據我們兄弟所知,江湖上好幾個幫會都用這種東西處置
人犯,用來當毒藥暗器使用的黑道高手據講也有好幾個。”
常笑道:“哪幾個?”
唐老大道:“陝北斷虹子,江東烏鴉,河西赤雁,燕南毒手書手蕭秋雨。”
常笑道:“他們跟鐵恨可有關係?”
唐老大想了一下,搖頭道:“沒有。”
一個官差即時插口道:“我記憶所及,大約在五六年前,鐵恨在湘西曾經偵破一間
黑店,在那間黑店後院,據講是有一個化屍池,黑店的一伙謀財害命之後,就將屍體投
入池中,毀屍滅遺跡……”
常笑頷首道:“那是說,鐵恨是有機會得到化屍散那一類的藥物的了。”他霍地回
頭,盯著王風道:“那個官差真正的死因現在你已清楚,對於這件事,你又有什麼意見
?”
王風一旁正在聽得發呆,給常笑這一問,頓時如夢初覺,苦笑道:“要非我親眼看
見鐵恨暴斃,又親身護送他那副棺材,七八天以來未離左右,棺材又一直釘死,根據他
們這驗屍報告,我一定懷疑他仍然生存。”
常笑亦自苦笑道:“我本來也是這樣懷疑的,可是聽你說得那麼肯定,卻又實在不
能不相信他已經死去。”
王風道:“也許他身上的確藏著化屍散之類的毒藥,在扼殺那個官差之時,無意中
掉到那個官差的身上。”
常笑淡淡道:“那支毒針也是無意中從他的身上飛出來,刺入萬通的中指指尖?”
王風只有苦笑。
常笑搖了搖頭,喃喃道:“我走馬天下十年,所接手的奇案,所遇上的怪事,已不
能說少的了,但都能有一個解答,有一個解釋,可是像這樣奇怪的案子,這麼奇怪的事
情,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我簡直束手無策。”他一再搖頭,歎息著道:“也許你還不
知,我著手調查這件案子,到現在為止,已有兩年多了。”
王風雖不知,並不懷疑常笑的說話。
常笑歎息著坐了下來,接著又道:“十萬神魔,十滴魔血,化戍一只血鸚鵡,血鸚
鵡的出現,太平王府庫珠寶的一夜之間神秘失蹤,郭蘭人的死而復生,生而復死,這些
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存在,不可能發生。”
玉風道:“可是事實就存在,而且的確已發生。”
常笑歎息道:“我本來絕不信有所謂妖魔鬼怪,有所謂第二世界──”王風截口道
:“最初我也不大相信,但怪事接二連三發生,尤其是遇上了那只人一樣笑語的血鸚鵡
,實在不由我不相信。”
常笑沉吟道:“只可惜那些事情發生之際,我都沒有在場,否則,我也許能夠找出
事情的真相。”
王風道:“你仍在懷疑?”
常笑道:“不能不懷疑,就拿現在這件事來說,殺人的是僵屍,可是驗屍的結果,
分明就是人為。”
王風忽然抬頭問道:“你有沒有見過僵屍殺人?”
常笑道:“連僵屍我都未見一面,又怎會見過僵屍殺人?”
王風道:“僵屍殺人的時候,可能就像人一樣,動用他身上所有能夠殺人的東西。
”
常笑道:“哦?”
王風淡笑道:“無疑是眼見為實,不過當時你站在一旁,現在難保亦成一灘濃血。
”
常笑亦笑了,道:“只要能夠弄清楚事實,解悶心中的疑團,化作濃血又何妨?”
王風道:“那你不妨耐心等下去,他的窩還在這裡,遲早總會回來的。”
常笑道:“等,我一定等,我還准備四出找尋他的蹤跡。”
王風道:“你的膽子看來也不小。”
常笑笑道:“並不比你大,有你在一旁壯壯膽子最好。”
王風道:“只可惜我現在仍然不想跟你混在一起。”
常笑淡笑道:“你不是要去尋找鐵恨的屍體?”
王風道:“我沒有說過不去。”
常笑道:“那我們何不走在一塊兒,彼此也樂得有一個照應?”
王風道:“也許你這是出自好意,但這種好怠,我只能心領。”
常笑奇怪地望著王風。
王風隨即道:“因為我的膽於其實並不大,我害怕還未找到鐵恨,就已給嚇死。常
笑終於明白,道:“你是害怕我?”
王風道:“害怕得要命。常笑道:“為什麼?”
王風歎氣道:“只因為你是毒劍常笑,活閻王常笑。”
常笑閉上嘴巴。
王風繼續道:“僵屍殺人最低限度也還有原因,他所以殺萬通,是因為萬通冒犯了
他,你殺人據我所知,通常都沒有所謂原因,走在你身旁,時刻都要提防你的劍突然刺
來,不嚇死也得擔心死了。”
常笑在聽著,忽然又笑了起來,道:“這種說話我這是第一次聽到。”
王風道:“好像我這種說話不顧後果的人,本來就很少。”
常笑道:“的確少,我最欣賞這種人,所以我保證,即使你真的犯了罪,我也會當
面說清楚才下手,絕不會抽冷子殺你。”
他說得很認真,王風卻完全沒有反應。
常笑淡淡的一笑,目光無意中落在對門那面照壁之上,忽一頓,道:“這面壁好像
剛刷過?”
王風道:“昨夜才刷過。”
常笑道:“誰刷的?王風道:“我。”
常笑笑笑道:“你是不是精力過剩,無處發洩?”
王風道:“我倦得連棺材都肯睡進去,你說是不是?”
常笑道:“這面牆壁莫非有問題?”
王風道:“大有問題,對著它,我就仿如置身奇濃嘉嘉普。”
常笑一愣道:“奇濃嘉嘉普?”
王風道:“‘奇濃嘉嘉普’就是諸魔聚會的地方,沒有頭上的天空,沒有地上的土
地,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常笑突然截口道:“牆上到底有什麼?”
“一幅畫。”王風的目光迷濛,“畫的就是奇濃嘉嘉普那個地方,畫的就是那一天
。”
“哪一天?”
“諸魔齊賀魔王十萬歲壽誕,滴血化鸚鵡的那一天。”
“諸魔是什麼樣子?”
“有的半人半獸,有的非人非獸,有的形狀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是獸,卻偏
偏有顆人心。”
王風的語聲非常奇怪,就像是幽冥中飄出來,虛虛幻幻的,接道:“他們的手中都
拿著刀,刀鋒上都在滴血,血已化成了鸚鵡,飛向一個頭戴紫金白玉冠的年輕人,那就
是魔中之魔,諸魔之王。”
常笑道:“魔王又是什麼樣子?”
王風道:“完全和人一樣,容顏很英俊,神態很溫和,含笑接受諸魔的膜拜。”
常笑道:“那之外還有什麼?”
王風道:“十三隻怪鳥,圍繞血鸚鵡飛翔,有燕子剪尾,有蜜蜂的毒針,半邊的翅
是蝙蝠,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王風的語聲仍
是虛虛幻幻。
除了血奴,所有人都聽呆了。
他們的眼神已漸迷濛,仿佛亦已看到了那幅又美麗,又恐怖的魔畫。
血殷紅,刀青白,燕子的剪尾烏亮,蝙蝠的傘翼漆黑,孔雀羽毛輝煌,風凰的羽毛
如火焰,還有九天十地的十萬神魔,他們衣飾的美麗,顏色的妖異,只怕更不是人間所
有。
那該是何等美麗,何等恐怖的場面。
王風歎了一口氣,接下去:“他們也就是血鸚鵡的奴才。”
常笑脫口道:“血奴?”
王風道:“正是血奴?”
常笑的目光不覺又落在站於那邊的血奴的面上,道:“那幅畫是你畫的?”
血奴搖頭道:“我哪來這種本領。”
血奴的目光卻轉向空白的那面照壁,喃哺道:“一個外來的客人,約莫在兩年之前
,他走來這裡,告訴我魔王和血鸚鵡的故事,然後又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在這面照
壁之上畫下了那幅魔畫。”
常笑問道:“他可曾告訴你為什麼他要這樣做?”
血奴一瞥常笑,露出了一面笑容。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像春水般變幻,可是那瞳孔深處,卻冷如春
冰。
常笑怔住在那裡。他實在不明白血奴在笑什麼。
血奴笑著道:“他說我又可愛,又可怕,雖然連碰部沒有讓他碰,卻已能給他前所
未有過的滿足,簡直就是一個魔女,來自奇濃嘉嘉普的魔女。”
常笑並不懷疑血奴的說話,因為好像這樣的說話,他已從安子豪的口中聽說過一次
。
平安老店那個掌櫃不就是這樣?
血奴笑接道:“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奇怪的地方,於是就追問下去--”常笑道:“
於是他就告訴你那個故事,給你在照壁之上畫下那幅魔畫?”
血奴道:“他認為這地方與我簡直就格格不入,非要畫上那幅畫不可。常笑道:“
你認為也是?”
血奴道:“當時我已給他那個故事迷住,甚至完全不在乎他是否會畫畫。”
常笑道:“他那幅畫畫得好不好?”
血奴道:“好極了,他簡直就是個畫畫天才。”
常笑奇怪道:“既然是這樣,怎麼你又肯讓王風將那幅畫刷掉?”
血奴輕輕歎了一口氣,膘著王風道:“因為他也是一個魔王。”
常笑道:“哦?”
血奴仍瞟著王風,眼波如醉,道:“他也是連碰也沒有碰我就能夠給我前所未有的
滿足,莫說一幅畫,就算將我生吞活剝,我也一樣由得他。”
常笑的目光不由轉向王風,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兒遍,微笑道:“想不到你還有這
種本領?”
王風苦笑。他只有苦笑。
常笑隨即問道:“你又為什麼要刷掉那幅畫?”
王風道:“因為那幅畫有鬼。”
常笑不覺又“哦”了一聲。
王風道:“畫上的十三隻血奴一時十二,一時十三,不單隻會飛,還更會冷笑。”
常笑一怔,道:“你見著他飛出來?飛回去?”
王風道:“如果我看到,現在我已在八百里之外。”又笑笑解釋道:“我這個人一
受驚,跑起來往往比馬還快。”
常笑道:“那你又怎知道那十三隻血奴會飛去飛還?”
王風道:“它們本來都在畫中,可是一下子,十三隻竟變了十二隻。”
常笑道:“也許你開始就數錯了?”
王風道:“沒有這種事。”
常笑道:“你這麼肯定?”
王風道:“因為那神秘失蹤的第十三隻血奴不久回到原來的地方,但到我刷牆的時
候它又不見了。”
常笑摸了摸腦袋,道:“你又聽到它在什麼地方冷笑?”
王風道:“就在牆壁上。”
常笑的眼睛立時大了,道:“牆壁上還是牆壁裡?王風道:“這也有分別?”
常笑道:“有,你可是不能肯定?”
王風默認。
常笑轉問道:“牆壁後面是什麼地方?”
王風道:“另一個房間。”
常笑問道:“誰住的?”
王風道:“宋媽媽。”
“宋媽媽又是何方神聖?”
“並不算什麼神聖,只是一個老巫婆。”
“巫婆?”常笑的眼睛睜得更大,“這種地方怎會住上一個巫婆?”
王風道:“因為她本來是血奴的奶媽,你是不是想跟她見上一面?”
常笑道:“很想。”
王鳳道:“你不妨著人去找她來。”
常笑道:“我自己去找她。”
王風道:“你要到隔壁她所住的地方參觀一下?”
常笑道:“一定要。”
王風道:“門就在隔壁,最好找不過。”
常笑道:“你不去?”
王風道:“我昨夜已去過一次,一次已足夠。”他的面容已有些不自在。
常笑察貌辨色,道:“你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王風膩聲道:“也沒有什麼,只不過看到了一個赤裸著身子的老太婆。”
常笑一愣。
王鳳歎口氣,道:“你可知一個脫光了的老太婆,是怎樣的樣子?”
常笑道:“我雖然還沒有這種機會,但亦可以想像得到。”
他面上的神情變得奇怪,就好像嘴上突然給塞住了一塊幾十兩重的油泡肥肉。
王風道:“現在是你的機會了。”
常笑盯著他,道:“你真的不去?”
王風道:“昨夜我幾乎已給她嚇死,好像這種經驗,一次都已太多。”
常笑道:“是不是她爬到你身上?”
王風沒有作聲,那副表情卻已替他回答。
常笑道:“怪不得你現在仍有餘悸,在那種情形之下,你當然趕緊逃命去了。”
王風道:“換轉你,你怎樣?逃不逃?”
常笑道:“逃得一定比你還快。”他笑笑又道:“那一來,你當然不能好好參觀一
下那個地方。”
王風承認。
常笑又道:“所以,我認為你應該再去一次。”
王風道:“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參觀的?”
常笑道:“也許那個地方有些東西能夠解開你心中的疑團。”
“哦?”王風似乎已動心。
常笑道:“這一次你大可以放心,因為除了我之外還有我的十個手下,未必第一個
又是挑上你。”
王風在考慮。
常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轉向血奴,道:“那個給你在牆壁上畫畫的客人,可曾
留下名字?”
血奴道:“他姓郭。”
常笑又問道:“郭什麼?”
血奴搖搖頭,道:“不知道。”
常笑道:“他沒有說過?”
血奴道:“他只說過有一個兄弟叫做郭繁,曾經親眼見過血鸚鵡。”
常笑淡笑道:“原來是郭易。”
血奴奇怪道:“您怎知他是郭易?”
常笑說道:“郭繁根本就只有郭易一個兄弟。”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舉步走向門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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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活 壁】
夜更深。
冷月弓一樣彎在半空,暗淡的月色斜射在漆黑的門上。
門緊閉,上面雕刻著的妖異花紋在夜色中仍然可辨。
常笑也看不出那代表什麼。
他沒有親自拍門,這種事並不是他做的。
他也沒有開口,只一瞥身旁的一個官差。
那個官差的兩條腿立時就好像軟了,幾乎是拖著腳步走到門前。只叩了一下,那道
門就打開了。
那個官差的第二下險些就叩在一張臉上。
其實看到那張臉,他的手就已軟在半空。
開門的當然就是那個老巫婆宋媽媽。
她居然穿得整整齊齊。
嫣紅的衣裳紅如血。
她雖然穿著得很年輕,無論怎樣看來,她也只像個老太婆。
她面上的皺紋也實在夠多,夠深。
燈光斜斜地照在她的面上,每一條皺紋都帶著暗影,就好像刀子一樣。
她那一頭的頭髮卻仍烏黥發亮,蚯蚓也似的依舊披散,夾在當中的,就是她那個也
似窟窿的頭顱。
在夜間,突然看到這樣的一個人,誰都難免生出恐怖的感覺。
宋媽媽的面上木無表情,冰石一樣的眼珠竟是在瞧著王風,王風趕緊避開宋媽媽的
目光。
常笑的面上居然還有笑容,卻已像刀刻般死板,冷酷。
他正在盯著宋媽媽。
那目光就像是毒蛇的蛇信,舔遍宋媽媽的臉。
宋媽媽的目光剛從王風那邊移開,就與常笑的口光接觸。
常笑仍然盯著她,冷聲道:“你就是宋媽媽?”是。“宋媽媽的聲音輕得簡直就像
蚊叫。常笑道:“聽說你是個巫婆?”
“是。”
“你這間房子據說亦是與眾不同?”
“其實沒有多大不同。”
“我很想參觀一下。”
宋媽媽嗝嗝嚅著道:“我這裡沒有什麼值得參觀的。”
常笑淡笑道:“你不歡迎我參觀?”
宋媽媽想點頭,卻不敢點頭。
她又不敢不出聲,因為,不出聲就等於默認。
她趕緊道:“不是。”
常笑沒有再說話,一揮手。
兩個官差當先跨步入去。
宋媽媽看著他們跨人,慌忙一旁讓開,屁都沒有放一個。
一個人在妓院混到她這個年紀,怎會不識相?
十個官差帶來了六盞燈籠,明亮的燈光將整個房子照得猶如白晝。
王風現在才看清楚這個地方。
牆漆成死黑,地面亦是死黑的一片,門窗的後面牽著黑布,就連桌椅床褥都是漆黑
,整個地方仿佛就裹在死亡的暗影中。
對門的牆壁之前,有一個祭壇,低懸著漆黑的神幔,也不知壇上供著的是什麼。
壇前是一方祭桌,上面放著兩個黑鼎,一個黑盆。
黑盆在兩鼎之間,堆著烏黑的一大堆圓餅。
看到這堆圓餅,王風就已覺得嘔心。
常笑居然也留意到王風面上的神情變化,即時間道:“你好像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
王風點點頭,道:“有人跟我說過這種魔藥。”
常笑道:“魔藥?”
王風咬牙道:“那據講是用糞便、月經、眼淚和膿血混合面粉之後做成的東西,吃
了後就可以跟妖魔溝通。”
常笑打從嚥喉裡嗝了一口氣,道:“有人肯吃這種東西?”
王風道:“最低限度這裡就有一個。”
常笑道:“是不是你?王風幾乎想要嘔吐,他歎口氣,道:“活見鬼,我寧可拿刀
子抹脖子。”
常笑蕪爾道:“那是宋媽媽了。”
王風道:“吃過魔藥之後,據講她的詛咒就會很靈驗,所以這地方很多人都怕她。
”
常笑道:“她莫非也詛咒過你?”
王風點點道:“所以我才有機會見她將那種魔藥放人口中。”
常笑又嗝了一口氣,他實在想不到這世上真的有人肯吃那種東西,他的目光旋即又
落在宋媽媽的面前道:“那種東西真的是魔藥?”
宋媽媽面露得意之色,道:“是。”
常笑道:“真的用糞便、月經、眼淚、膿血再混合面粉來做?”
宋媽媽點點頭,道:“還有尿液。”
常笑接著又問道:“你真的敢吃那種東西嗎?”
宋媽媽點頭道:“當然是真的,只是不常吃。”
常笑道:“那種東西也是你做的?”
宋媽媽道:“除了我還沒有其他人做那種東西。”
常笑道:“用你自己的糞便、月經、眼淚、尿液、膿血?”
宋媽媽連連地點頭,說道:“當然都得用我自己的東西,否則,我吃了下去,也是
沒有作用。”
常笑盯著宋媽媽,倏的一聲冷笑道:“你還有月經?”
宋媽媽的一張臉立時沉下。
王風一旁卻忍不住笑了,常笑那句話豈非正是他要問的。
常笑接著又道:“你好像忘了自己有多大年紀?”
宋媽媽沒有作聲,突然舉步走過去,在祭桌前面一聲怪叫,以手一張。
放在祭桌上面的左右兩個黑鼎之中呼呼的立時冒出了兩股青幽幽的火焰。
火焰尚未消逝,白茫茫的霧就從黥鼎中升起,淡淡地飄了開去。
煙霧中,透著異香,卻盡被房中的惡臭掩蓋。
一種絕非人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的惡臭早已充斥整間房。
那種臭氣,臭得妖異臭得可怕,臭得濃郁。
即使香飄十里的金蘭,一入了這個房間,也再嗅不到它的芬芳,何況這淡淡異香?
宋媽媽隨即在黑盤上抓起了一塊魔藥,張口吞了下去。
房中的惡臭剎那間仿佛又濃了很多。
十個官差最少已有七個皺起了眉頭。
看見了宋媽媽那番動作,十個官差卻最多只有兩個不想趕快離開這個地方。
他們一個也沒有離開。
宋媽媽不過是個巫婆,他們的頭兒可是個活閻羅。
王風居然還笑得出來,他笑對常笑道:“看來這個巫婆要詛咒你了。”
常笑盯著宋媽媽,面上忽然現出了一種極為厭惡的神色,冷冷道:“只不知她的詛
咒靈驗,還是我的劍靈驗。”
他雖然說到劍,劍並未出鞘,眉宇間卻已有殺氣。
王風看在眼內,他儘管也很討厭那個老巫婆,但想到她已經那麼大的年紀,還是忍
不住高聲道:“你這個巫婆最好就快將那塊藥吐出來。”
宋媽媽仿佛沒有聽在耳中,看也不看王風。
她的嚥喉已停止了嚥動,現在她就算想把那塊魔藥吐出來也不成了。
她的眼發白,面容變得醜惡而詭異,連嘴角都已扭曲。
她的衣襟已敞開,露出了乾癟的一對乳房,那就像是已采下多天,曝曬在烈日之下
多時,一滴水都蒸幹掉的兩個木瓜。
乳房在顫抖,她混身都在顫抖,死魚一樣的眼瞳盯著常笑,突然跪在祭壇前面,張
開雙臂伏地猛拜,嘴裡喃喃的不斷詛咒──“這個人的嘴巴,一定會被割掉,這個人的
雙手,一定會被斬下,這個人的心肝,一定會被挖出來餵狗……”
她本來對常笑深感畏懼,可是一吞下藥便判若兩人。
吞下了魔藥,妖魔莫非就會聽從她吩咐,她就不必再畏懼常笑?
她詛咒的語聲,很古怪,潺潺的,聽在耳裡就像是沾上青蛇的涎沫。
那十個官差,聽得混身都泛起了雞皮疙瘩。
王風雖然已不是第一次聽到,渾身的汗毛還是開始豎立,昨日他聽到這類似的詛咒
,是在長街之上,比起長街,這房間又何止恐怖一倍兩倍。
常笑卻似乎完全不受影響,他目不轉晴地盯著宋媽媽,忽然打斷了她的詛咒,冷笑
道:“這個人如果再說下去,她的嚥喉之上立即會多出一個血洞。”
這不是詛咒,是警告。
他的警告更嚇人。
宋媽媽好像亦知道常笑的警告比自己的詛咒更靈驗,馬上就閉上嘴巴。
看來她並不是全心全意的詛咒。
像這種詛咒,是不是也能生效?
宋媽媽的詛咒雖已停下,常笑還有話說,道:“這個人管住了口,她的嚥喉很快還
是會多出一個血洞。”
他說著舉步走了過去。
這不是警告,是預告。
宋媽媽立時從地上爬起來,一張臉已見發青。
常笑一面走一面又道:“據講只有死亡才能制止詛咒的存在,為了自己的嘴巴不被
割掉,雙手不被斬下,心肝不被挖出來餵狗,我只有趕快殺你。”
這番話說完,他距離宋媽媽已不足四尺。
他的手長尺八,劍長三尺,一劍刺出,現在已可以刺人宋媽媽的嚥喉。
宋媽媽面都白了,嘶聲狂呼道:“天咒你,咒你下地獄,上……上刀山……”
她還要詛咒,語聲已抖得像彈琵琶一樣。
常笑冷笑道:“也咒你死在我的劍下。”
這句話說完,他的劍就刺出。
毒蛇也似的一支劍,哧的射入了宋媽媽的嚥喉。
一吐一吞,劍似蛇般飛回,劍尖上並沒有血,一滴也沒有。
宋媽媽的嚥喉也沒有血。
血還來不及流出。
她一聲怪叫,整個身子猛打了一個大轉,面向祭壇,枯瘦如爪的一雙手暴張,抓向
祭桌上那兩個白煙裊娜的黑鼎。
那雙手才沾上鼎邊,她的人就已死狗一樣倒在祭桌之下。
血,已從嚥喉流出,淌下了她乾癟的胸膛。
沒有人作怕,沒有人表示驚訝。
常笑更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王風亦沒有表示,他的頭早已偏開。
常笑殺人的時候,他的目光正落在那邊的牆壁之上。
那牆壁之上的一樣東西,比起常笑的毒劍,更令他驚訝。
漆黑的牆壁之上,赫然有半尺正方的一片灰白。
那灰白的牆上燈像畫著些什麼。
王風忍不住近去。
他的眼睛馬上鴿蛋一樣瞪大。
那半尺正方的灰白之上,赫然的畫著一只鳥。
燕子的剪尾,蜜蜂的毒針,半邊翅蝙蝠,半邊翅兀鷹,半邊羽毛孔雀,半邊羽毛鳳
凰。
血奴!
莫非這就是那幅魔畫之上神秘失蹤的第十三隻血奴?
那一片灰白約莫有三寸長短突出在漆黑的牆壁之外,王風抓著搖了搖,競能將它從
牆壁之上拔出來。
三寸之後還有甚大的一截,盡頭卻是半尺見方一片雪白,散發著清新的白粉氣味,
顯然才刷過自粉不久。
王鳳捧著這方活壁,不由得怔在當場。
那方活壁拔出了之後,漆黑的牆壁之上便開了一個方洞,透著微弱的燈光。
從洞中望出,就看到血奴。
這血奴是人,不是鳥。
血奴正倚門而立,目光也是在門外,並未發覺身後的照壁之上已開了一個方洞。
王風往洞外望了一眼,再看看手中那方活壁剛粉刷過的一面,又看看畫著血奴,原
屬於魔畫一部分的另一面,不禁失笑道:“我還以為真的魔鳥作祟,原來是這方活壁作
怪。”
一個聲音立時在他的身後響起:“我早說過這個地方也許有些東西能夠解開你心中
的疑團。”
王風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常笑在說話,他只有苦笑。
常笑又接道:“這個地方一直在黑暗之中,什麼顏色的東西在黑暗之中看來都是一
樣,所以他們才會疏忽了,其實在你刷掉那邊的魔畫之後,他們就應該將這方活壁也削
平漆黑,那即使我在這裡大放光明,亦未必可以發現這個秘密。”
王風道,“也許他們真的疏忽了。”
常笑道:“聽你說到魔鳥的笑聲,我就已懷疑這面牆壁,那笑聲怕不是出自宋媽媽
的口中。”
王風道:“問問她就清楚了……”
話說到一半,王風連忙就打住。
他已看到宋媽媽死狗一樣,倒在祭桌之下。
常笑笑了笑說道:“你可以問另外一個人的。”
王風立時想起了血奴。
這件事血奴是不是也知道?
常笑隨又道:“要不是真的疏忽,他們可能因為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打點,
無暇兼顧,這房子之內,莫非還有什麼占怪?”他目光一掃,突喝道:“你們給我搜!
徹底搜!”
他的命令迅速生效,十個官差幾乎都馬上展開行動。
對於這種事情他們已很有經驗,不等常笑再吩咐,已分別奔去應該搜查的地方。
唐老大縱身一跳,跳上了祭桌,一腳將那盆魔藥踢翻,反手撕了左面的一邊神幔。
吱吱三聲怪叫,三團黑影疾從祭壇之內飛出。
蝙蝠!
唐老大打了一個冷顫,雙手腰間一抹,已各自扣了三枚藍汪汪的毒針。
他的手又迅速揮出。
藍針在燈光中一閃,三隻蝙蝠又是吱一聲,相繼掉到地上。
唐門的毒藥暗器,唐門的暗器手法,實在名不虛傳。
他空下的左手,隨即撕下還有的一邊神幔。
明亮的燈光立時照亮了整個祭壇。
祭壇中,供奉著的,赫然是一個“發子鬼母”。
漆黑的木身在燈光下閃著烏光,九個形狀各異,面目猙獰的鬼子,環抱著獠牙裂目
的鬼母,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仿佛要擇人而噬,有兩個竟左右吸吮著鬼母的兩個
乳房。
雕刻的手工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九個鬼子,一個鬼母,十種表情。
無論哪一種表情都非人間所有。
看到這樣的一個魔像,誰都難免會大吃一驚。
唐老大亦是面露驚惶之色,目光卻不是在魔像之上。
他驚顧左右那兩個白煙迷漫的黑鼎,猛可一聲怪叫:“煙中有毒!”
“毒”字出口,他的人就從祭桌上栽翻,著地一滾,迫不及待地從懷中掏出一個紫
色的瓷瓶。
他拔開瓶塞,倒了幾顆白色的藥丸,正要放進口中,一張臉突然分開了兩邊。
一把鋒利雪亮的長刀閃電一樣劈下,只一刀就將他的頭劈成兩邊。
嚥喉中冒出來的一聲慘叫亦被刀劈散。
血怒激,唐老大在血霧中倒下。
董昌瞪著唐老大倒下,破聲狂笑。
殺唐老大的人竟是董昌。
董昌的眼睜大,眼球中佈滿了血絲,整張臉的肌肉,都已扭曲,笑得簡直就像是夜
梟一樣。
他面上的神情,你說有多殘忍,就有多殘忍。
刀已深嵌在唐老大的頭內,他雙手握著刀柄,好容易才把刀拔出來,已是汗流披面
。
汗珠剎那變成了血珠,他才將刀拔出,就幾乎已被斬成肉漿。
三個官差幾乎每一個都砍了董昌四五刀。
刀刀及骨,他們本來是董昌的同僚,甚至跟董昌還會是很好的朋友,現在卻將董昌
當做仇敵來對待。
他們的面上也是充滿了殘忍已極的表情,笑得亦是像夜梟一樣。
他們已不像三個人,只是像三個瘋子。
也只有瘋子才會這樣對待朋友,才會這樣殺人。
董昌爛泥一樣倒下,三個瘋子亦有一個倒下去。
那個瘋子還在笑,在他對面的一個瘋子就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之上。
他竟然不懂得閃避。
剩下來的兩個瘋子隨即亦相互砍殺起來,你一刀,我一刀,刀刀濺血。
除了這兩個瘋子,還有五個瘋子。
唐老二算是比較清醒的一個,但挨了兩刀之後,他亦都瘋了。
十個官差本來都是好好的,現在竟全都發了瘋。
三個已倒下,余下來的七個都已變成了血人。
一見血,他們更狂,一如嗜血的惡狼,野狗。
常笑竟由得這十個手下,這十個親信自相殘殺。
他實在自身難保。
他的面色蒼白,盤膝坐在地上,混身上下都冒著白煙。
王風也並不見得好到哪裡去,他手中那方活壁已落地,他的人亦坐在地上,滿面汗
落淋漓。
唐老大的確經驗豐富,黑鼎中冒起來的煙霧果然有毒,而且是巨毒。
綠色的火焰熄滅之際,異香煙霧般迷濛之時,毒已在房中飄開。
這毒,雖不是迅速發作,但一發作便不可收拾。
十個官差全都變成了嗜血的瘋子,瘋狂的相互殘殺。
王風與常笑的修行不錯,遠在那十個官差之上,是不是就能將吸入的毒氣迫出?
他們也許都有這種本領,卻未必有這個時間。
一個官差已向他們刺了過來。
血的眼瞳,染血的刀鋒。
首當其沖是常笑。
那個官差的眼中,卻已沒有這個頭子的存在,一下過去,手起刀落。
刀未落,哧一聲,毒蛇一樣的一支劍已刺人了那個官差的嚥喉。
那個官差立時氣絕,刀勢卻仍未絕。
常笑怪叫一聲,整個身子疾從地上躍出。
刀從他的肩旁劈下,他的人卻從那個官差身旁掠過。
劍隨勢一轉,“嚓”一下異響,那個官差的頭顱飛人了半空,常笑卻落在唐老大的
屍身之旁。
他探手奪去唐老太手中的那個瓷瓶,倒出了幾顆藥丸,吞入口中,盤膝又坐下。
十個官差現在都已變成了死人,無論在什麼地方坐下,都已很安全,不會再受到騷
擾的了。
只可惜那十個官差之外,還有一個王風。
王風掙扎著,現在正從地上站起。
他整張臉都漲得通紅,滿頭汗水小河一樣往下淌,牙緊咬,仿佛在忍受著某種強烈
的痛苦。
一剎那,他緊咬的牙突然鬆開,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狂叫。
這一聲狂叫就像是狼嚎。
午夜狼嚎本來就已夠恐怖,人作狼嚎更令人動魄驚心。
漆黑的地,慘白的燈,鮮紅的血,每一樣的色彩都是這樣的強烈,交結在一起,整
間房子就在一種詭異絕倫的氣氛之中。
非人類語言所能形容的那種惡臭已被濃郁的血腥味沖淡。
血腥味卻令人噁心。
血中零落的屍體卻已非噁心恐怖這些字眼所能形容。
煙霧更迷濛,黑鼎裹在煙霧之中,祭壇上的九子鬼母,亦已在煙霧隱約間。
一個鬼母,九個鬼子,十張臉上仿佛都已多了一抹笑容,譏誚的笑容。
這地方簡直已變成了人間的地獄。
王風就像是變成了地獄中的惡鬼。
看到染血的刀鋒,浴血的屍體,他的眼就睜得更大。
眼球中已佈滿了血絲,突然落在盤膝坐在那邊的常笑的面上。
又一聲狼嚎,他俯身拾起了一把染血的刀,疾向常笑衝了過去。
常笑好在還沒有入定,聽見王風的嚎叫,他就已看著王鳳,這下看見王風執刀衝過
來,趕緊就跳起身於。
唐老大那瓶藥顯然很有效,他不單是沒有發瘋,而且還很清醒。
一看見王風那個樣子,他就知道這個人非獨不能理喻,而且來勢的兇猛,已不是他
所能抵擋。
所以一跳起身他連忙向門那邊衝去。
王風死追在常笑身後,分明又要跟常笑拚命。
在他清醒的時候,常笑都不肯跟他拚命,現在當然就更不肯跟他拚命的了。
也只有瘋子才會跟瘋子拚命。
王風現在已是個瘋子。
門不知道何時又已關上,常笑衝過去,一腳就將門踢開個大洞,硬從那個洞衝了出
去。
他根本沒有時間將門拉開。
他才從那個洞口衝出,王風已一刀砍在門上。
一大片門板刀下碎裂,這一刀要是砍到身上,定然是血肉橫飛。
王風第二刀第三刀跟著又砍下。
一連幾刀,門便給他砍倒,他踏著碎裂地上的木塊,衝出了房外。
看來他真的己發瘋,如果他不是瘋子,就算不將門拉開,也可以弓身穿過常笑踢開
的那個破洞,他卻只懂得用刀先劈開擋住面前的門戶才出去。
到他出了這房外,哪裡還有常笑的影於。
他立時變得仿惶無主。
他瞪眼望左,望右,望天。
冷月弓一樣彎在天邊。
他死瞪著那一弓冷月,突然,向月那邊追出。
自古以來天上的月光在人們的眼中就有著一種難言的誘惑,在瘋子的眼中莫非也一
樣?
月向西。
鎮西是一個亂葬崗。
白楊荒草,寒蛩冷霧,亂葬崗就像個鬼世界。
風吹草動,就像是群鬼亂舞。
王風就在崗上停下腳步。
刀手在一個崩爛的墓前,他雙手扶刀,一個身子仍是搖搖欲墜。
汗已濕透了他的衣衫,整個人仿佛都已虛脫。
他神態又變得仿徨。
那一彎冷月已被烏雲掩蓋,他已失去了目標。
烏雲迅速地吞噬了漫天的星光,天黑如潑墨。亂葬崗變成了一個黑暗的地獄。
風吹更蕭索。
霹厲一聲,暴雨突然落下。
王風草一樣抖在風雨之中。
他混身水潺,頭髮亦已被雨水打散,人終於亦被雨水打在地上。
他躺著,沒有動,卻不住地在喘息。
一道閃電劃過漆黑的長空,照亮了整個亂葬崗。
閃電消逝的剎那,一個荒墳上突然冒起了一條人影。
雨夜亂葬崗,這個時候,這種地方,又怎會還有活人?
莫非這就是墳墓中的幽靈?
又一道閃電。
這道閃電照亮葬崗的時候,幽靈已立在王風身旁。
幽靈蹲下身,伸出一雙手,捏開了王風的嘴巴,另一雙手卻將一顆黑色的藥丸拍入
王風的嘴巴。
王風的眼睜著,眼珠子卻動也不動,更沒有掙扎。
他渾身已癱軟,即使幽靈將他抱入地獄,他也沒有力量反抗。
其實他的眼睛雖然睜著,意識已消失,根本就已沒有感覺。
幽靈也沒有再將王風怎樣,只是抬手一托王風的下巴,強迫王鳳將那顆藥丸嚥下。
然後幽靈就飄開,飄失在風雨裡。
雨仍在下著。
王風躺在亂荒草中,就像是一堆爛泥。
也不知多久,他才從地上爬起。
他的面色更蒼白,神態疲倦而訝異,張目四顧,仿佛要弄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
──這裡的東面有一大片山墳,西面也有個亂葬崗。
他回憶著血奴的說話,突然笑了起來,喃喃道:“我現在莫非就在那個亂葬崗?”
他居然還能笑。
一個知道自己將死的人,膽子果然就比常人大得多。
常人在這個時候,在這種環境,相信走都已來不及。
他笑著又在地上坐下,雙手抱著頭。
他的神智雖然已清醒,但從揮刀追斬常笑之時開始,他就一直在瘋狂的狀態中。
良久良久他的頭才抬起,歎了一口氣,喃喃道:“好厲害的毒藥。”
他已想起中毒這件事,也許揮刀追斬常笑那件事,他都已想起。
他跟著就說:“我居然追來這裡。”再想想,他又道:“那種毒藥雖然厲害,似乎
要人發瘋,瘋過一陣於,就沒事的了。”
幽靈的出現,他顯然根本沒有印象。
“鸚鵡樓那邊,不知弄成什麼樣子了?”
這句話出口,他便要跳起身子。
卻就在這時,風雨中突然傳來了雜亂的馬蹄聲。
馬蹄聲競是向亂葬崗這邊移來。
王風不由得一怔,要跳起的身子下意識一轉,就伏倒在荒草叢中。
風雨聲很大,他聽到馬蹄聲的時候,馬隊已很近了。
來的是七騎快馬,箭一樣相繼衝上了亂葬崗。
王風連忙從草叢中偷眼望去。
風雨迷住了眼睛,雖然已很近,他仍然無法看清楚來的是什麼人。
馬上的騎士亦沒有發覺王風的存在,一衝上了亂葬崗,便紛紛將坐騎勒住。
一個銅鐘也似的聲音隨後響起,道:“三爺還未到?”
另一個陰森的語聲跟著道:“應該是時候了。”
應該是時候,這七個騎士競是赴約而來。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與他們約會的三爺到底又是什麼人?
王風的好奇心本來就很大,現在就算這亂葬崗所有的鬼魂都出動,他也不肯離開了
。
七個騎士旋即紛紛下馬。
幾乎同時,亂葬崗之下出現了一個人。
這個人身穿蓑衣,頭戴竹笠,風雨中走來,直走上亂葬崗。
七個騎士看著這個人走上來,都露出了警戒的神色。
竹笠低壓在來人的眉際,即使沒有風雨,仍有星月,在笠緣的陰影遮蓋下,亦難以
看清楚這個人的面目。
這個人一直走到七個騎士面前七尺的地方,才收住腳步。
他沒有取下竹笠,只是抬起右手,以右手的食指將那頂竹笠推高,這已經足夠。
王風雖然看不到,七個騎士已看到來人的面目。他們的神情立時放鬆。
來人顯然就是與他們相約的三爺。
這個三爺徐徐放下手,道:“好!你們都來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王風的心就一跳。
這個聲音他已不陌生,這個三爺昨夜他已見過兩面。
一面是他拎著安子豪去買白粉之際,還有一面卻是他買了白粉,重回鸚鵡樓之時。
當時這個老人還是在院子裡的六角亭中等他。
這個三爺也就是武鎮山武三爺。
武三爺不單有財,而且有勢。
安子豪雖則是附近百里官階最高的一個官,也得聽他的說話,看他的面色。
這個鎮有一半是他的地方,如果沒有李大娘,他甚至已將另一半的地方買下。
好像這樣一個有財有勢的人,競會在這風雨的深夜,一個人走來這亂葬崗,豈非又
是一件怪事!
王風的眼睜得更大,耳朵幾乎都豎起了。
七個騎士的一個趕緊上前兩步,抱拳道:“三爺連夜召我們兄弟到來,有何指教?
”
這個騎士身形魁壯,神情威武,一看就知是七人中的頭兒。
他身上一襲黑衣,腰問一條紅緞帶,掛一口帶鞘長刀,刀柄已磨得發光。
其他的六個人亦是那種裝束,刀柄上的光澤亦不比頭兒的黯。
七個人顯然都是用刀的好手。
突然招來這樣的七個人,武三爺勢必有一番不尋常的事情要干。
他的語聲淡而有威,道:“你們是名滿大河南北的七殺手?”
“據知只要出得起重價,不單殺人,什麼事你們都肯去做?”
“這是事實。”
“今夜我請你們到來就是有件事要請你們替我去解決。”
七殺手幾乎同時笑了起來。
那個老大笑著道:“三爺你這是說笑?”
武三爺緩緩地道:“你們看我武鎮山可是一個喜歡說笑的人?”
“我們也知道三爺不是一個喜歡說笑的人,可是以三爺你的本領,勢力,你不能解
決的事情,我們兄弟竟能解決,豈非笑話?”
武三爺笑笑,道:“我沒有說過不能解決,也根本就不是不能解決。七殺手不由一
愣。武三爺一頓,才接道:“我只是還不想與那個人正面衝突。”
老大點頭道:“所以三爺才找我們對付那個人。”
武三爺道:“我也不是要你們直接對付那個人,連我都感到頭痛的人,你們又如何
對付得了?”
老大奇怪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武三爺一字字道:“李大娘!”
老大又一愕,仰天倏地打了個哈哈,說道:“這個女人雖然厲害,我們兄弟還不致
怕了她。”
武三爺淡淡地道:“這最好。”
老大道:“三爺到底要我們怎樣做?”
武三爺沉聲道:“我要你們替我將她的女兒抓起來。”
老大道:“血奴?”
武三爺點點頭,道:“就是血奴,你們認識她?”
七殺手六個搖搖頭,老大卻摸摸鬍子,道:“有次在鸚鵡樓尋歡作樂,我無意中看
見她在樓廊上走,有個姑娘給我指點,總算見過一面。”
武三爺道:“是否還記得她的樣子?”
老大道:“好像她那麼漂亮的女孩子,就瞧一眼,已叫人畢生難忘。”
武三爺道:“好,很好。”
老大道:“只可惜她的價錢太高,否則我非要徹底認識一下她不可。”
武三爺道:“現在是你的機會了。”
老大忽問道:“你為什麼要將她抓起來?用來要脅李大娘?”
武三爺不作聲。
老大又道:“如果你真的這樣打算,只怕你要失望,李大娘還當她是自己的女兒的
話,根本就不會由得她在鸚鵡樓做妓女。”
武三爺靜靜的聽著,忽問道:“要你們做事,是不是要先說明原因?”
老大趕緊搖頭道:“只要有錢就可以。”
武三爺道:“我一百兩黃金買你一個人,給你們七百兩黃金。”
七殺手的眼睛幾乎都發了光。
七百兩黃金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武三爺接著又道:“你們抓住了血奴之後,就立即退出鎮外,將她帶到你們的地方
藏起來,等我給你們通知的時候,再送來給我。”
老大道:“什麼時候你才給我們通知?”
武三爺道:“可能一兩夭,也可能二三十天之後,所以我再給你們黃金三百兩,補
償你們在這一段時間的損失。”
老大忙問道:“就是一兩天,那三百兩黃金也是歸我們所有?”
“是!”武三爺語聲陡寒。“她送到我手上的時候,我卻要她仍是一個活人,與你
們帶走她之時一樣的活人。”
老大拍著胸膛道:“這一點三爺大可放心,我們兄弟一定會好好的照顧她。”
武三爺道:“有一點你們卻不可不小心,她的性情很古怪,不喜歡做的事情,就是
要她的命也不會答應做。”
老大大笑,道:“三爺的意思我們明白,她雖然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但比起一
千兩黃金,就不見得怎樣可愛了。”
武三爺道:“最好你們都真的明白,到時你們不能夠將人交出。將會有什麼結果。
”
老大打了一個寒噤,道:“我們明白。”
武三爺的手段,他們也的確早已清楚。
武三爺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道:“這是一千兩黃金的票子,你驗收。”
他付錢倒也爽快。
老大接在手中,看也不看就放人懷裡,道:“不相信三爺的票子,還有什麼人的票
子值得我們相信?”
他笑笑又道:“只不知三爺要我們何時行事?”
武三爺道:“現在。”
武三爺道:“還有什麼時候好得過現在?驟雨,狂風,這是天時。”他隨即從懷中
取出了白中,道:“血奴居住的地方我已給你畫好一個詳圖,即使從來沒有到過鸚鵡樓
的人,拿著我這張圖,亦很容易找到血奴的房間,這可以叫做地利。”
老大將那白中接過。
他又道:“血奴的身旁本來有一個敢拚命的小子,但據我所知,那小子打從今天早
上開始,就不見了人,李大娘那一伙現在正在忙著應付一個很厲害的人物,既未知道我
這計劃,亦無暇兼顧血奴,這豈非等於人和?”他的語聲更輕快,又道:“天時,地利
,人和,現在不動手還等什麼時候?”
老大不禁大笑道:“好,我們兄弟就現在動手。”
武三爺再叮囑道:“你們動手的時候最好先將面龐蒙上,即使被人發覺,亦不會被
人認出,我不想李大娘那麼快就找到你們頭上。”
老大道:“我們也不想。”
武三爺道:“人算不如天算,很多事情往往都出人意料,萬一你們被人發覺,又萬
一你們被人抓住,你們應該怎樣,大抵已不必我多說的了。”
老大正色道:“我們兄弟的職業道德向來怎樣,三爺你大概清楚,哪怕死,我們也
不會供出三爺你的名字。”
武三爺道:“否則,我又怎會將這件事交給你們做?”
老大道:“總之一句話,儘管放心。”
武三爺微微頷首,忽又道:“你們下手的時候,最好盡量避免驚動其他人。”
老大道:“鸚鵡樓莫非也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武三爺道:“龍沒有,只有條母老虎。”
老大道:“血奴那個奶媽宋媽媽?”
武三爺道:“她只是老巫婆。”
老大道:“那是誰?”
武三爺道:“你到過鸚鵡樓,可記得那個應門的紅衣小姑娘?”
老大道:“她只是個十四五歲小姑娘。”
武三爺道:“好像是的。”
老大道:“女孩子體質向來薄弱,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算從四五歲就開始練武,大
概也不會高得到哪裡去。”
武三爺忽間道:“你在江湖上已混了不少時候,當然不會不知道江湖中有個鬼童子
。”
老大點頭。
武三爺接問道:“你可知鬼童子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年紀有多大?”
老大想了想,道:“據講就只有五歲。”
武三爺又問道:“他殺的第一個你可知是什麼人?”
老大道:“言家門的高手活僵屍。”
武三爺道:“活僵屍的武功似乎並不在你們兄弟之下。”
老大道:“應該是不錯,據講當時她是先用袖箭出其不意射瞎了活僵屍的雙晴,然
後再用劍刺入活僵屍的心胸。”
武三爺道:“五歲的小孩子已懂得這樣殺人,已有這種本領。”
老大想想道:“那已是十年前的事情,算起來,鬼童子現在正是十五左右的年紀,
她莫非就是當年的鬼童子?”
武三爺道:“鬼童子是個男孩子。”
老大忙問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武三爺道:“我也不清楚。”
老大道:“你卻知道她是一條母老虎?”
武三爺道:“因為我有一天無意中看到她用一根繡花針當做劍來使用,嗤嗤嗤地刺
下了在她身旁飛舞的三隻蒼蠅。”
老大的面色不期一變。
武三爺隨即道:“在那方白巾之上我亦已標明她居住的地方,那離開血奴居住的地
方雖然並不遠,只要你們小心些,相信不會驚動她。”
老大道:“除了這一個,是否還有人需要避忌?”
武三爺道:“應該就沒有了。”笠緣下目光一閃,他又道:“馬就留在附近,走在
街道上,即使風雨聲最響,仍是不難聽到的,”老大點點頭。
武三爺將竹笠又拉丁少許,道:“祝你們好運!”
這句話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來的時候他的腳步已不慢,去的時候更像奔馬一樣。
眨眼間人已消失在風雨之中。
說話銅鐘也似的那個殺手立時道:“看來他真的不想跟李大娘正面衝突。”
老大道:“所以他才這樣小心,他那副打扮顯然就為了被人看到,也不至被人認出
。”
“他與我們在這裡說話,也是因為那個原因了。”
“李大娘也不是一個好對付的人,在他家中,怕已安排了耳目。”
另一個殺手即時大笑道,“在這亂葬崗之下的死人,難保亦有李大娘的心腹手下?
”
又一個殺手鬼聲鬼氣的道:“據說生前多嘴的人變了鬼之後也照樣多嘴得很。”
老大笑罵道:“你又在說什麼鬼恬?”
那個殺手道:“我說的是人話,如果是鬼話我就不是殺手,而是個法師。”他陰陰
一笑又道:“如果我是個法師,我現在就一定建議搜一下這個亂葬崗,先把那些多嘴鬼
抓起來。”
這句話入耳,伏在亂墳荒草之中的王風幾乎拔腳開溜。
好在那個殺手並不是真的是個法師,否則這一搜,找出來的一定不是個多嘴鬼,而
是他這個敢拚命的人。
他現在氣力仍未完全恢復,給搜出來的話就是想拚命也拼不了。
老大那邊即時輕叱道:“少廢話,我們這就動身。”
“馬匹就留在這裡?”
老大道:“鎮口有一個林子,留在那兒比較方便。”他隨即一揮子,振聲道:“出
發。”
發字仍在口,他的人已在馬上。
其他的六個殺手亦紛紛上馬。
一聲呼嘯,七騎沖開了風雨,衝下了亂葬崗。
王風這才從荒草亂墳之中站起身。
他拖著腳步,亦走下了亂葬崗。
雨勢這下已變弱,風吹仍急。
風吹起了他散亂的頭髮,驟看來,他就像是荒草墳中爬出來的野鬼。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老謀深算】
雨才來,平安老店門外的風燈,就已經給吹滅。
燈籠已殘破,雖然是風燈,也已再經不起大風雨。
店內本來留有兩盞燈,現在卻只剩一盞。
夜雨秋燈,一種難言的蕭索籠罩著整個店堂。
常笑的心頭卻更蕭索。
他的十三個得力助手,已一個不剩。
再回到店堂之時,他就只見到兩把刀,仍在鞘內的一把,刀柄上刻著林平的名字,
出鞘的一把卻是張鐵的佩刀。
只有刀,人已化做一灘腥臭的膿血。
整個店堂就只有他一個活人。
他坐在燈下,仿佛已在燈光中凝結。
他常笑,很少皺眉。
這下他的雙眉卻緊鎖。
“安子豪!”一聲嘟喃,他突拍案而起。
燈從桌面上跳起,桌面已給他拍裂。
他接燈在手,又頹然坐下。
入了宋媽媽那間魔室之後,他就沒有再理會安子豪,因為當時他並沒有需要用到安
子豪的地方。
但無論如何,安子豪應該跟在他身後,隨時聽候他差遣。
可是他這下想起來,安子豪在他入了魔室之後,就好像不見了人,到他給王風追殺
之際,魔室中血流遍地,屍體七零八落,他卻清楚的記得,除了宋媽媽之外,都是他手
下的屍體,並沒有安子豪的屍體。
安子豪當時去了什麼地方?
那道門是不是安子豪掩上的?
這件事與安子豪也有關係,抑或他只是看見慘事發生,嚇得趕緊逃命去了?
他實在很想知道,很想找安子豪問一個明白。
只可惜,他連安子豪住在什麼地方也不清楚。
如果他的左右有人,只要下一個命令,就可以解決。
現在無論做什麼都得自己去做。
他雖然很想找安子豪問問,卻不知從何著手。
這種事他並不習慣。
他忽然發覺,這一直以來,話是說事事親力親為,說到底只是下命令,吩咐那一眾
手下找來他所需要的資料,所需要查詢的人,再由他加以分析,判斷,再采取行動,出
力最多的並不是他,是他的十三個手下。
沒有了那十三個手下,他就正如一只給切下了爪子的螃蟹,雖然還有一對鉗子,卻
已不能橫行。
要知道安子豪住在什麼地方,其實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事情。
隨便拍開一戶人家的門,找個人一問,都一定可以得到一個答覆。
這裡地方並不大,安子豪也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
問題是這裡的人家,到底哪一戶才值得相信?
他實在不知。
即使他詢問的人家沒有問題,安子豪所居住的地方亦未必就不是另一個陷阱。
那應該怎樣?
他的目光落向地上的膿血,不期而然打一個冷顫。
這個小鎮表面上看來太太平平,事實顯然並不是。
這間平安老店就更不平安。
他擺脫王風的追擊後走來這裡,只為了這裡有他的兩個手下。
他喜歡有人侍候左右,不單是執行他的命令,更替他打點一切。
他並不習慣孤獨。
現在他卻已完全孤獨。
他還有什麼理由再留在這裡?不留在這裡又去什麼地方?
他一聲輕歎,放下了手中的燈,又站了起來,一個身子仍挺得筆直。
這一次的打擊雖然很大,但並未能將他打倒。
砰一聲,關著的一扇窗突然打開。
常笑剛站起的身子幾乎同時飛出,箭一樣射落在那扇窗戶之旁。
他的手已握在劍柄上。
雨從窗外飛入,打濕了窗前的地。
窗外也是只有雨,沒有人。
常笑的目光射向窗栓。
窗栓已斷下。
秋風秋雨,這種秋風,是否也能將窗栓吹斷?
常笑冷笑,身子斜刺裡一縮,左時往後一撞,撞碎了另一個窗戶,他的人卻風車般
轉回,從先前打開的那一個窗戶竄了出去。
他的身形快如飛箭,聲東擊西,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只可惜他無論從哪一個窗戶出去,結果都是一樣。
來的不是一個人,是三個。
三個瘦瘦高高的黑衣人,靜靜地候在窗下。
森冷的面色,銳利的眼神,三個人雖然面異步同,神態卻並無兩樣。
他們的腰帶上插著一把刀。
新月般的彎刀,漆黑的刀鞘上畫著一只半人半獸的妖怪。
常笑一竄出窗戶,就發現這三個黑衣人,他的人還在半空,身上已閃起了光,劍光
。
三個黑衣人最左的一個看著常笑穿窗而出,卻完全沒有反應。
其他兩個黑衣人也沒有變化,簡直像是三個僵屍。
常笑並沒有將他們當做僵屍,著地轉身,劍一指,道:“什麼人?”
當中的一個黑衣人,冷冷道:“李大娘的人!”
常笑道:“李大娘要見我?”
黑衣人道:“她不要見你。”
常笑道:“那她叫你們來做什麼?”
黑衣人道:“殺你。”
常笑卻笑了,說道:“我好像不認識李大娘。”
黑衣人道:“她好像也並不認識你。”
常笑道:“那為什麼要殺我?是不是因為她犯了罪?”
黑衣人道:“這些話你應該去問她。”
常笑道:“她不是不要見我麼?”
黑衣人道:“你可以去見她的。”
常笑道:“哦?”
黑衣人道:“只要你能夠在她面前出現,她就不見你也不成。”
常笑笑道:“很有道理,她住在什麼地方呢?”
黑衣人冷冷道:“你離開了這裡再問也不遲。”
常笑道:“你們讓我離開這裡?”
黑衣人道:“你將我們殺掉,我們還有什麼能力不讓你離開?”
常笑道:“這也是道理。”他一笑又問道:“你們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黑衣人道:“不能夠,因為我們什麼事都不管,只管殺人。”
常笑卻仍問下去:“你們是不是從鸚鵡樓那邊追到這裡來的?”
黑衣人道:“他們兩個是,我不是。”
另一個黑衣人即時冷冷笑道:“你走得倒快,簡直就像是給老虎趕著的兔子。”
他似乎不知道趕著常笑的並不是只老虎,是個瘋子。
常笑沒有理會他,又問當中那個黑衣人:“你一直就在這間平安老店?”
當中那個黑衣人道:“我的確已在這裡不少時候。”
常笑道:“我那兩個手下,就是你所殺的嗎?”
黑衣人立即搖頭,道:“我雖然受命來殺他們,但殺他們的人卻不是我。”
常笑道:“那是誰?”
黑衣人道:“我來到的時候,他們已倒在地上,一個已化剩兩條腿,另一個亦已在
白煙之中消蝕。常笑道:“當時你知道在店堂中,有沒有其他人?”
黑衣人道:“沒有,附近都沒有,我也想找出殺他們的人,因為昨天我們這邊也有
一個人那樣子死在長街上。”
常笑沉默了下去。
黑衣人瞪著他,忽然道:“聽講你的劍術很不錯?”
常笑淡淡的一笑,道:“你聽誰講的?”
黑衣人沒有回答,逕自道:“你也許可以避開我們每人十刀,甚至十二刀。”
常笑道:“一個人十二刀,三個人三十六刀,已不少的了。”
黑衣人道:“我們的第十三刀出手,你卻一定躲不開,甚至一刀都躲不開,”常笑
道:“那一刀有鬼?”
黑衣人道:“那一刀已被諸魔祝福過,已是魔刀。”
這句話出口,三人冰冷的眼睛之中突然露出狂熱的神采。
常笑道:“你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用那一刀?”
三個黑衣人沒有一個回答,三把刀卻已出鞘。
刀彎如新月,刀鋒上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常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刀。
這種刀似乎不是中原武林所有。
他本來就想離開,這下,卻打消了這個念頭。
那兩個黑衣人打從鸚鵡樓來到這裡,都沒有辦法將他截下。現在雖然已多了一個,
如果他要走,他們亦未必能夠追及。
可是他寧願留下來。
他想見識一下那所謂已被諸魔祝福過的一刀。
三個黑衣人並不是說謊,從那種瘋狂的眼神中他就已看出。
他臨敵的經驗已不少,所見識過的刀法已有好幾十種,卻未見識過魔刀。
連這個名字他也是第一次聽到。
魔刀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刀法?到底有什麼魔刀?
他實在很感興趣。
刀已舉起,三個黑衣人弧形靠攏,成品字迫上。
常笑沒有動。
一聲輕叱,三刀齊展,刀光如圓弧。
一樣的刀,一樣的刀法。
常笑腳踏七星,身形一閃,再閃,閃開了三個黑衣人的第一刀。
第二刀第三刀跟著又削上,一刀比一刀急勁。
常笑的身形更急。
黑衣人的第五刀出手,常笑仍沒有用劍,仍能夠閃避,可是到第六刀砍到,他卻已
不能不用劍封擋。
三個黑衣人的刀法非常怪異,常笑的身形一展開,那三把彎刀就仿佛變成了柳絮,
隨著常笑轉動而轉動,到了第六刀,三把刀便一如柔絲,纏著常笑的身形,刀與刀緊接
,每一刀所用的力道,竟並未完全消散,余下的力道又競與下一刀的刀道揉合在一起。
到了第七刀,刀上的力道比起第一刀何止強勁了一倍。
這樣子下去,他們的第十三刀出手,刀上的力道又將有多大?
那樣的一刀,再加上詭異的刀勢,又是否還有人能夠抵擋?
一把刀也許還纏不住常笑,可是三把刀揉合在一起,單就是那一股強烈的力道已足
以將他勒死。
那種彎刀,似乎就專為了這種刀法而打造,刀一轉,就像是一根繩子在敵人的身上
繞一圈。
連繞十三圈,的確已難以有人經受得住。
那第十三圈更可能圈住敵人的脖子。
一個人手腳都被繩子圈上,要勒他的脖於是不是很容易?
這種刀法簡直就像是一種魔法。
如果就只有十三刀,那第十三刀,那第十三刀已實在可以稱得上魔刀。
常笑接下了三個黑衣人的第七刀,已看出這種刀法的厲害。
他也已看出,到了他們的第十三刀出手,莫說躲不開,就連擋都已擋不住。
他如果還要命,就一定要盡快衝出刀圈之外。
心念陡動,他的劍馬上刺出,一出手就是十五劍。
他第一次反擊。
兩劍左拒,兩劍右擋,還有的十一劍卻向前面砍殺。
三個黑衣人的第八刀亦同時發動。
錚錚錚的一連串金鐵互擊聲聲暴響,在他面前的一個黑衣人一連給他迫退了四五步
。
其他的兩個黑衣人卻同時推進了四五步。
常笑左拒右擋的四劍競不能封擋左右砍來的魔刀。
他甚至已感到了刀上的寒氣。
刀寒凜冽,常笑的心頭亦不禁一冷,大喝一聲,劍急忙回救。
劍到刀亦到。
錚錚的兩聲,兩把刀馬上被掃開,前面的一刀亦馬上殺回。
常笑再擋這一刀,被掃開的兩刀又砍上。
這是第九刀,常笑不知不覺之中已被那三把魔刀迫得打轉。
他的眼中已有了恐懼。
硬擋那幾刀,他握劍的右手已有些麻痺的感覺。
三個黑衣人的第十刀相繼展開,刀勢更詭異,更凌厲。
常笑的面色已變,忽一聲暴喝,連人帶劍滴溜溜一轉,整個身子煙花火炮一樣突然
直往上飛射而出。
那一轉其快無比,他的劍更快,剎那劈開了三把魔刀,刀勢雖然已鐵桶一樣,同時
被迫開,上下便有了空隙。
常笑當然不能鑽入腳下的泥上,卻可以拔起身子。
他渾身的氣力都已用上,雖則沒有翅膀,那一拔的迅速已更甚於飛鳥。
黑衣人的刀勢也不慢,但相較之下,還是慢了些。
刀勢一開即合,鋒利的刀鋒就像是虎狼的齒牙。
哧哧的兩聲,常笑左右雙腳各開了一道血口,右腳的靴底更被其中的一刀斬下,他
的人卻已翻出了刀圈。
鮮血染紅了他的腳,他凌空一個翻滾,人已落在丈外,雙腳仍站得很穩。
三個黑衣人的反應也不慢,刀一收,身一轉,又殺奔常笑。
那剎那之間,常笑的左手,已多了一個紙包。
三個黑衣人才轉身,常笑左手的紙包已打開,才撲上,摺起的那張白紙就已給常笑
抖得板直,刀一樣飛出。
白紙上藍芒閃爍,卻旋即消失。
那些藍芒在白紙上雖還明顯,飛離了白紙,便不易察覺。
夜色深沉,風雨迷濛,十六枚鋼針雖已不少,但都是寸許長短,頭髮般粗細,在這
種環境之下,根本就很難發現。
那正是從譚門三霸天心中剖出來的十六枚“七星絕命針”。
在常笑的內力催發下,那十六枚“七星絕命針”最少可以飛出丈外。
三個黑衣人現在距離常笑卻已不足一丈。
他們也看到那張白紙。
紙白如雪,只要還有些許微光,就很惹人注目。
他們的目光落在紙上,面上都露出詫異之色。
紙中即使有毒粉,在這暴雨狂風之下,也難起作用。
他們已想到毒粉,卻並未想到毒針,那一類的暗器本來就不會包在紙中。
他們雖然有一把魔刀,並沒有一對魔眼。
那也只是剎那之間的事情,兩個黑衣人突然伸手往面上摸去。
手還未摸在面上,他們的面色已發青,脫口猛一聲驚呼:“毒針!”
語聲還未在風雨中消失,他們的身子已然搖搖欲墜,卻連一個字都已說不出來。
那張白紙已被雨水打濕,尚未被雨水打在地上,他們已倒在地上。
還有的一個黑衣人居然沒有被毒針打中,一張臉已青了,他的目光下意識落在兩個
同伴的面上,卻還未發現他們面上的毒針,眼旁已瞥見一道劍光凌空飛來。
常笑的毒劍!
三個黑衣人並不是站在一起,那十六枚毒針只能打中其中的兩個,常笑一開始就知
道,他所以沒有出手,只不過等候機會。
劍急如流星。
黑衣人的反應也不慢,手中的魔刀也夠快,竟將常笑的一劍擋開,人卻給震得斜裡
轉了出去。
常笑冷笑,一聲暴喝:“小心毒針!”右掌一揮,右劍旋又刺出。
那一聲暴喝入耳,黑衣人豈止小心,整顆心簡直都在收縮。
他雖然還不知那種毒針是什麼樣子,卻已見過那種毒針的厲害。
他怎敢怠慢,手中刀連忙劈出。
變刀飛舞,刀光護身。
他還未穩定的身子隨即又打了兩個轉。
“刷刷刷”的刀飛舞不停,那片刻,也不知他已砍出了多少刀。
錚一聲刀光突散,整把刀都砍在地上,他的人亦倒在刀旁。
血已從他的嚥喉流出,他的嚥喉已被劍刺穿。
劍比針更毒。
常笑的武功本來就在他之上,在他慌亂之中要刺他的嚥喉一劍實在簡單。
那張白紙終於被雨水打在地上。
常笑就站在白紙之旁,洗劍在雨中。
他那一身鮮紅的官服亦已給雨水打濕,緊沾在身上。
官服用的是上佳的料子,濕了水,也不會褪色,但即使最鮮明的衣服,雨夜中看來
都會顯得暗淡。
少了十三個官差侍候左右,他也已不再顯得怎樣威風。
他的面上也沒有那種得意的笑容,神態說不出的落寞。
錚的劍入鞘,他一揮衣袖,舉起了腳步,走上了長街。
雨夜風蕭索,長街上杳無人跡,卻仿佛殺機四伏。
他走不到三丈,身形就鳥一樣飛起,飛人了∼、條橫巷,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要去什麼地方?
去找李大娘?去找安子豪?
雨終於停下。
人算的確是不如天算。
武三爺那張地圖雖然可靠,說話卻不能作准。
七殺手還未到鸚鵡摟,已經沒有雨,不過以他們的身手,那並沒有影響。
地圖上已標出最佳的人口。
他們也就在那裡進入。
那無疑是最佳的人口,那裡只一折,定是血奴所在的地方。
院子遍植花樹,雖已凋零,就算十四個人都可以藏下,六個人更就隨隨便便都可以
找到一個很好的藏身的地方。
雨雖已停下,風吹仍蕭素。
花葉在風中響動,他們的腳步也並不重。
才來到樓下,他們就看到了所要找的人,卻也同時看到了一個不想見的人。
血奴在門外的廊子站著,在她的對面,赫然站著那個穿紅衣裳的小姑娘。
七殺手的老大不由歎了一口氣。
沒有雨倒罷了,那位小姑娘守在血奴身旁,可是大大的不妙。
他絕不懷疑武三爺的說話。
紅衣小姑娘正在跟血奴說話。
說一句,血奴的頭便一搖,說得多幾句,血奴忽然跳上前,大叫道:“我說不回去
就不回去!”
給她這一叫,小姑娘最少倒退三步,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老大看在眼內,不由得對武三爺的話也起了懷疑。
好像這樣的一個姑娘也叫做母老虎,血奴應該叫做母什麼?
他真想馬上采取行動。
也就在這時候,血奴兇兇惡惡的聲音又傳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四更左右。”小姑娘的聲音輕得幾乎都聽不到。
“四更是不是應該睡覺的時候?”
“是。”小姑娘低下頭。
“那你為什麼還不回去睡覺?”
血奴的纖纖素手已指向樓梯的那邊。
小姑娘乖乖地退了下去。
血奴的手轉插在腰上,好像還在生氣。
老大卻差點由心裡笑了出來。
他雖則沒有笑出聲來,眼中卻已經有了笑意。
那笑意突然凝結。
小姑娘一下了樓梯,小小的身子就飛起,颶地從他們的頭上凌空掠過,一掠,竟然
有三丈。
老大趕緊連氣息都閉上。
其他的六個殺手更就連動都不敢動了。
再一個起落,小姑娘消失在夜色中。
那張地圖老大多少已有印象,小姑娘飛去的方向,他更是印象深刻,因為那邊正是
小姑娘的房間所在,也就是武三爺他們要避忌的地方。
小姑娘這麼聽活,回去一定乖乖的睡覺。
老大吁口氣,仍伏在那裡。
他不動,其他的六個殺手亦只有等著。
七殺手嚇了一跳,血奴卻若無其事。
她看都沒有再看那個小姑娘一眼,轉過身,逕自回房去。
宋媽媽那個房間,她也沒有看上一眼,裡頭髮生了什麼事情,她仿佛都不知道。
只一壁相隔,她沒有理由不知情。
抑或她漠不關心?
漆黑的門已碎在地上,裡面也是漆黑的一片,燈光已完全熄滅。
在常笑和王風離開了之後,那裡頭只有死人。
死人是不是還能吹滅燈光?
五丈寬的照壁在燈光下慘白如雪,上面已多了一個半尺見方的洞。
漆黑的洞,帶著妖異的臭。
宋媽媽那間魔室積聚的惡臭已從那個洞中透人了血奴的房間。
黑鼎中燃燒著的毒氣也一定曾經從那個洞飄人。
血奴為什麼完全沒有事?
也許,她雖已瘋過了一會子,現在已醒過來。
她瘋的時候是否也殺過人?
燈光亦照在她的面上,她的面色亦慘白如雪。
她躺在三丈寬的大床上,一面的倦意,眼卻仍睜大。
她的心仿佛有不少心事。
明亮的燈光,不知何時已變得朦朧。
院外的夜霧仿佛已飄入房中。
是煙不是霧。
淡淡的白煙從一個窗子上吹入。
窗子鎖上了,窗紙上卻穿了一個小小的洞,一個小小的銅鶴從洞中伸入,煙從鶴嘴
中吐出。
血奴突然察覺,颯地從床上跳起身。
她跳得倒快,可是一落到地上,身於就軟了,搖搖擺擺地倒了下去。
纖巧的腰身,絕色的佳人,婀娜的姿態,迷濛的白霧,這些加起來,就是一幅絕美
的畫面。
那片刻的血奴簡直就像是雲中的仙子。
這仙子倒得未免太快。
門窗的交口立時出現了雪亮的刀尖。
刀鋒利,刀一落,只一下輕響,門窗的栓子便斷下,七殺手推開窗門,鬼魅般飄入
。
老大雖然想第一個衝上去抱起血奴,可是他的一個兄弟比他還快。
那個殺手正要將血奴抱起,血奴的眼睛倏地張開,瞪著他。
他吃驚都來不及,血奴的纖纖素手已切在他的嚥喉上。
喀一聲,他的嚥喉便一旁垂下,人亦死魚般倒下。
他的眼睜大,眼中充滿了驚訝。
面上雖然幪著黑巾,但可以肯定他的面上現在亦是一面驚訝之色。
叮噹一聲那個銅鶴從他懷中跌到地上,方纔將悶香吹入房中的那個人原來就是他。
銅鶴已經沒有光采,是必已用過了不少日子。
一個慣用悶香的人對於他所用的悶香的效力,一定很清楚。
應該昏倒的人竟然沒有昏倒,已經夠他驚訝的了。
其他的六個人亦怔住在當場。
老大更不由摸摸自己的脖子。
方纔他還抱怨自己不夠快,現在卻不能不替自己慶幸。
第一個抱起血奴的如果是他,那一掌就一定砍在他的脖子之上。
他雖然逃過那一劫,一顆心並沒有放下。
他擔心血奴將那條母老虎叫回來。
血奴沒有叫,翻身跳起來,一腳將那只銅鶴踢出窗外,冷冷地瞪著他們,道:“用
這些悶香就想將我弄倒?”
六殺手沒有作聲。
血奴接著問道:“是誰叫你們來的?武三爺?六殺手不禁又一怔。他們實在不能肯
定這是血奴瞎猜,還是血奴早就已知道。他們都幪著黑中,一雙眼睛卻外露。血奴雖然
看不到他們面上的表情,可看到他們的眼裡的神色,冷笑道:“武三爺就耐不住,要采
取行動,也不該找我。”
六殺手仍不作聲。
血奴冷笑著接道:“即使他認為我亦是非對付不可,也該派幾個像樣的角色,像你
們這樣的要借助悶香的幾個小毛賊,他叫你們到來,豈非等於叫你們送死?”她搖搖頭
,又道:“我本來不喜歡殺人,也不想殺你們,可惜,我現在的心情很惡劣,你們偏偏
又對我用上了我平生最憎惡的一種手段。”
這番話說完,她的架式已擺開,左手貓爪一樣曲著,右手卻勾起了食中兩指。
六殺手最少有五個盯緊了血奴,老大的目光卻在游移,從一個兄弟面上掠過,才落
到血奴的面上。
目光一落,他的人也撲出。
其他五個殺手亦同時發動。
目光原來就是種暗號。
六個人都沒有用刀,張開六對手分從六個方向撲上,都是同時撲到。
那一瞥之間,六個人顯然已有了默契。
他們已不是第一次合作,每一個人的每一個動作都配合行動。
血奴只得一個人,一對手。
她的手中也沒有兵器,一個人,一對手,是不是能夠同時應付六個人,六對手?
如果是小毛賊,那一定可以應付得來。
這六個人卻不是小毛賊。
血奴終於亦看出他們並不是小毛賊,她看出的時候,六殺手已經到了。
六對手雖然沒有十二種動作,也已不止六種。
血奴一聲嬌喝,一腳踢翻一個殺手,左時反撞在一個殺手的胸膛上,右手勾兩指毒
蛇般插向老大的眼珠。
嗤一聲,老大幪面的黑中在指尖下迸裂,血從裂口中飛出,血奴兩指的指甲上亦有
血。
好在老大眼快,及時將頭偏開,面上雖然開了兩道口子,一雙眼珠總算平安無事。
他的手也快,左手捉住了血奴的右臂,右手同時去點血奴的穴道。
幾乎同時,血奴的左手亦已給另一個殺手捉住,她的右腳亦給一個殺手抱起。
她的腳踢得並不高,本不易於抓著,可是那個殺手卻一心對付她的腳來的。
給她踢翻的那個殺手反而是目的在抱住她的腰。
現在就算不抱住她的腰都也不要緊。
她已有一只手一雙腳落在別人的手上,剩下的左腳連站都站不穩了。
這種情形下,她當然想叫救命。
只可惜她的口已同時給後面撲上的一個殺手掩住。
老大的右手緊接點到,一連最少點了她七八處穴道。
她整個人立時軟了。
老大旋即一聲輕叱:“放手!”
三個殺手萬般無奈地將手放開,血奴卻沒有倒下,老大已整個將她抱了起來。
倒在地上的兩個殺手這下子亦已掙扎爬起身,一個掩著小腹,一個不停地揉著胸膛
。
血奴那一肘和那一腳的力道倒也不小。
第一個倒下去的殺手卻到現在都還沒有爬起來。
除非他變做僵屍,否則他永遠都不會起來的了。
嚥喉本來就是致命的地方,血奴那一掌已將他的嚥喉切斷。
老大一膘活著的五個兄弟,又吩咐:“老三將老七的屍體背起來。”
一個魁梧的漢子應聲上前,袍起地上的屍體。
老大再一聲:“走!”第一個奔向房門。
其他的五個飛快跟上。
他們來的時候是兄弟七個人,去的時候只得六個。
他們的眼中卻沒有絲毫悲哀的神色。
少了一個人,多分一份錢,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血奴居然沒有昏迷過去,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眼中並沒有驚慌之色,只是滿眼的
無可奈何。
她的眼光落在那邊牆下的棺材上。
棺材蓋仍在地上,棺材裡並沒有人,僵屍亦未回窩。
在她完全沒有需要王風從棺村裡跳出來之際,王風偏偏就從棺村裡跳出來;到她需
要王風從棺村裡跳出來之時,王風卻偏偏又不知所措。
天下間多的豈非就是這種無可奈何的事情?
長夜將盡未盡。
天更暗。
黎明之前的片刻,也就是一夜最黑暗的時候。
六殺手扛著兩個人原路出了鸚鵡樓,又走在街上。
天地間一片死寂,一場暴雨,秋蟲都似已被打走。
風仍急,風聲更蕭瑟。
六殺手的腳步聲在風聲之中幾乎不覺。
他們顯然都是這一行之中的老手。
整個地方只有這一條長街。
這時候長街上當然是沒有人行,他們仍小心。
街上也沒有燈光,一點都沒有。一種說不出的陰森籠罩著整條長街。
六殺手亦感到了這種陰森,腳步不覺已加快。
也就在這時,他們突然間聽到了一下笑聲。
這笑聲竟是從天上飄下來的。
輕淡的笑聲,在這種環境之下聽來,卻非獨清楚,而且顯得有些兒陰森可怖。
六殺手不由都打了一個寒戰,一齊抬頭望去。
他們才將頭抬起,一個人就從他們頭上的瓦面直挺挺地掉下來。
慘白的衣衫,披散的頭髮,這到底是人還是僵屍?
血奴的眼仍睜大,一聽見笑聲,她的眼中便有了笑意。
她居然熟悉這個笑聲。
六殺手卻沒有留意血奴的眼睛,看到一個人這樣子從瓦面掉下,立時又一怔,不約
而同地左右散開。
白衣人卻沒有跌到底,人還在半空,四肢已霍霍開展,雙手卻只是借力,雙腳閃電
般踢出。
砰砰兩聲,兩個殺手已給他踢飛,他的人凌空一個翻滾,就落在老大身前,兩個拳
頭同時亦到了老大面上。
拳未到,拳風已撲鼻。
單就拳風已幾乎令人窒息,兩個拳頭有多重可想而知。
老大當然不肯讓這樣的兩個拳頭打在自己的面上,他的反應總算夠敏捷,一偏臉,
再退後一步,居然就給他躲開了這兩拳。
白衣人卻不止這兩拳,腕一挫,又兩拳擊出,底下還飛起一腳。
老大手抱著血奴,身子欠靈活,再來這兩拳一腳實在難以躲閃,與他同時退開的兩
個兄弟己給白衣人踢飛,還有的三個兄弟尚在另一邊發呆。
他只有自己想辦法。
其實也沒有辦法可想的了。
他大喝一聲,猛將血奴的身子送出,自己卻借力向後退開。
借著血奴這一擋,白衣人的拳腳即使再快,也再接不上去。
至於血奴挨了那兩拳一腳有什麼後果,他卻不管了。
那兩拳一腳,可能就會要了血奴的一條命。
血奴一死,武三爺一定會追回那一千兩黃金。
可是那比較起來,還是自己的性命要緊。那兩拳一腳竟然沒有將血奴的一條性命打
掉。白衣人的拳腳看來很重,可是老大一退開,就變得輕了。他踢出的腳變成踩在地上
,兩個拳頭也變成兩隻爪子,將血奴一抓,抱入了懷中,然後他的人就飛起,飛回瓦面
上。
老大的佩刀這剎那已在手,那邊的三個殺手亦已拔出了佩刀,就連給踢飛的兩個殺
手也已從地上爬起來,拔刀出鞘。
他們雖然沒有立即跳上瓦面,六個人十二隻眼睛都已抬高。
白衣人只是飛上瓦面,並沒有飛走。
他們不單是看到人,而且聽到笑聲。那競是血奴的笑聲。
白衣人已坐在瓦面上,血奴躺在他懷中,一雙手正在輕理雲鬢。
這短短的片刻,白衣人竟已解開了她的穴道。
六個殺手眼都大了。
血奴的眼睛卻在眨動,笑問道:“你這個人簡直就神出鬼沒。”
白衣人“哦”了一聲。
血奴笑接道:“在鸚鵡樓那兒你從棺中跳出,現在卻是天上掉下。”
白衣人只是笑笑。
這個白衣人不是王風又是誰?
血奴那句話入耳,六殺手不期都記起武三爺曾經提過在血奴的身旁本來有一個敢拼
命的小子。
這莫非就是那個小子?
五殺手握刀的手立時一緊。
為了一千兩黃金,他們同樣敢拚命。
他們只等老大的一聲令下。
老大卻閉著嘴巴,他沒有望那五個兄弟,也沒有望王鳳。
不知何時,他的目光已轉向鸚鵡樓的那邊。
那邊長街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已站了一個小姑娘。
穿紅衣的小姑娘,眼睛裡一樣明亮。
小姑娘離開他們最多一丈,正盯著他們。
她忽然笑了起來。
溫溫柔柔的笑聲,在現在聽來,也變得陰陰森森。
聽到了笑聲,其他的五個殺手不約而同亦轉頭望去,看見是那個小姑娘,他們的眼
瞳當場收縮。
那個敢拚命的小子身手已經夠厲害的了,再加上這條母老虎,他們實在懷疑是否能
夠應付得來。
也就在此刻,長街旁邊的一問屋子的窗裡突然亮起了燈光。
燈光搖曳,也並不怎樣強烈,可是在這黑暗的時刻,黑暗的環境,已顯得非常觸目
。
六殺手的眼晴不由都往燈光那邊一瞥。
他們的目光才轉過去,本來在窗裡搖曳的燈光便已照到了長街之上。
屋子的門已打開,一個人掌著燈慢吞吞地從屋子裡走出來。
蒼白的頭髮,慪僂的腰背,這個人就像是只蝦米。
他卻並不叫蝦米,而是叫蛔蟲。
老蛔蟲。
燈光已照亮了屋子前面的招牌。
漆黑的招牌,鮮紅的五個字,“太平雜貨舖”。
這個地方,也就只有太平雜貨舖一條老蛔蟲。
據講他就像人家肚子裡的蛔蟲,不管人家心裡在想什麼都知道。
他左手掌著燈,右手卻提著一個袋子,好像日前他拿來裝白粉給王風的那種袋子。
他那張滿佈皺紋的臉龐,燈光下看來更疲倦,更蒼老,眼睛裡仍是帶著一種惡作劇
的笑意,卻不看那六個殺手,只是望著瓦面上的王風,忽然舉起了右手的袋子,大聲道
:“你還要不要買刷牆的白粉?”
燈光照不上瓦面,王風那邊與他站著的地方最少有五丈距離,他居然看得到那麼遠
。
王風也覺得奇怪,他摸摸鼻子,才應道:“那面牆我已經刷完了。”
老蛔蟲道:“你買白粉好像並不是只用來刷牆的。”
王風說道:“我現在也不想毒瞎別人的眼睛。”
老蛔蟲搖搖頭,不再理會王風,轉向那個小姑娘,道:“那邊的小姑娘,這袋白粉
賣給你怎樣?”
小姑娘立即搖頭。
老蛔蟲不死心,又道:“平時這樣的一袋白粉我賣九錢五分,現在開門第一宗生意
,我只收九錢。”
小姑娘又搖頭,道:“如果是胭脂水粉,我還會考慮,刷牆的白粉我實在用不著。
”
老蛔蟲道:“刷牆的白粉不一定要用來刷牆,譬如瓦面上我那位客人,就是用來弄
瞎別人的眼睛。”
小姑娘道:“要弄瞎別人的眼睛我早已有一種更簡單的辦法,”老蛔蟲道:“哦?
”
小姑娘道:“就是這一種。”
這句話出口,她纖巧的身子就燕子般飛起,飛落在一個殺手的面前。
這個殺手正是七殺手的老三。
老三的肩上扛著老七的屍體,右手仍空得出來,手中已有刀。
他一聲暴喝,一刀“怒劈華山”,迎頭砍過去。
刀未到,小姑娘的身子已又飛起來。
刀從小姑娘的腳下砍過,小姑娘的身子卻凌空翻到老三的身後。
老三隻覺得眼前一花,旋即一痛。
難言的刺痛,針一樣直刺入他的眼深處,然後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雙眼都已閉緊,眼縫中血絲奔流。
他左手掩眼,撕心裂肺地一聲狂叫,霍地猛轉過身子,刀同時亦轉過去,一出手就
是八刀。
身子這一下猛轉,老七的屍體亦從他的肩頭掉下,他的第一刀也竟就砍在老七的屍
體之上。
其他的七刀亦砍了上去。
他的眼已瞎,鼻子卻仍很靈敏,一嗅到血腥,刀更狂,八刀之後又八刀,老七的屍
體落到地上之際,幾乎已變成肉漿。
小姑娘一刀都沒有沾上,她的身子翻到老三背後又再一翻,斜刺裡飛回原處。
她的面上仍帶著嬌憨的笑容,眼神卻森冷如冰,一雙右手斜斜的舉著,紅紅的衣袖
已褪到她肘下,露出雪白的一截手臂。
她的拇指食指夾著一支閃亮的長針。
繡花針!
針尖上有血,莫非她就是用這支繡花針刺瞎了老三的眼睛?
這辦法的確更簡單。
她又笑。
溫柔的笑聲似已變得惡毒。
五個殺手看在眼中,聽在耳內,又是驚,又是怒,兩個趕緊衝了上去,捉住了老三
的雙手。
老三在七個兄弟之中算最魁梧的一個,也可以算是力氣最大的一個,那兩個殺手竭
盡全力,還費上一番力,才今他將刀停下。
他的面上已遍是鮮血,仍是一臉兇狠的神色,燈光照上去,更覺得可怕。
燈光本來還很遠,還照不到他那邊,五個殺手本來沒有在意,突然在意,回頭望去
,才發覺老蛔蟲距離他們已不足一丈。
他們一回頭,老蛔蟲就停下了腳步。
燈光卻井未穩定。
老蛔蟲掌燈的左手不住在顫動,在他這雙手之上,即使銅燈也難得穩定。
老年人的手大都如此。
老蛔蟲的年紀也實在不小了。
六個殺手只剩五對眼睛,這五對眼睛現在終於看清楚了老蛔蟲。
他們忽然覺得,這條老蛔蟲有些不尋常。
無論怎樣看來,這條老蛔蟲也只是一個糟老頭子,但一個糟老頭子腳步又怎會這麼
輕?
老蛔蟲仍不理會他們,他的目光正凝在紅衣小姑娘手中的繡花針之上,忽然歎了一
口氣,道:“我就不相信你那支繡花針比這袋白粉還好用。”
“用”字出口,他的人就衝向老大,“用”字還未說完,他的人已在老大面前。
好快的身手。
老大早已在小心,一把刀早已在准備侍候他。
像老大這種老江湖,經驗已不少了。
一個做老大的人,反應亦大都比較敏銳。
老蛔蟲的來勢雖突然,雖迅速,可是一衝到老大面前,老大的刀兜面向他劈落。
這一刀比起老蛔蟲的行動似乎更突然,更迅速。
老蛔蟲好像給嚇呆了。
眼看著這一刀就要將他的面劈開,誰知道噗一聲,刀竟是劈在那袋白粉之上。
整個面袋幾乎開了兩邊,白粉飛散,附近一帶立時就像是陷入漫天迷霧之中。
燈光於是也變得朦朧。
老大卻連燈光都已看不到。
其實他什麼都已看不到了。
一種強烈的恐懼剎那襲上了他的心頭,他怪叫一聲,手中刀“刷刷刷”地一連幾十
刀,護住了渾身上下。
白粉在刀風激蕩之下愈發迷濛。
六個殺手幾乎都被迷住了眼睛,手中刀紛紛砍出。
本已給繡花針刺瞎了眼睛的老三本來不受影響,可是,耳聽刊刃破空之聲亂響,驚
呼怒斥之聲此起彼落,手中刀不由亦砍了出去。
六刀齊動,白粉飛散得更開。
燈雖還亮著,燈光已淒迷。
淒迷的燈光鬼火般在白霧中跳躍,老蛔蟲左手掌燈,一個身子鬼魂也似在白霧中飄
飛。
颶一聲,他手中那幾已變成兩邊的布袋脫手飛出,擲在一個殺手的面門,袋中所剩
的白粉亦同時打在那個殺手的面上。
那個殺手的眼睛已緊閉,嘴巴亦已抿實,鼻孔卻沒有塞上。
白粉箭一樣打進他的鼻孔。
他一聲悶嘶,猛從迷漾的白霧中衝出,一沖兩丈,仆倒街頭。
幾乎同時又有兩個殺手衝出白霧,衝出就倒下,倒下就不再起來。
他們的身上都不見有傷痕,一個人頭皮卻有些異樣。
這兩個殺手一倒下,白霧中燈光一閃再閃,喀喀的兩聲,兩條淡淡的人影,搖搖晃
晃地倒了下去。
老大淒厲的叫聲旋即在迷檬白霧中暴響,撕裂黑黝寂靜的長空──“老匹夫,你好
毒!”
老大頎長的身子同時箭也似射入半空,姿勢不大自然,好像不是他自己躍起來,而
是給人踢上去的。
好毒,那到底踢在他什麼地方?
迷濛的燈光亦飛起。
老大的身子還未穿出白霧,燈光已在他頭上,燈光下鳥爪般的一雙怪手暴長,握住
了他的脖子。
喀一聲,老大的頭側過了一旁,身子重又墜人霧裡。
他的刀卻閃電也似地破霧飛出
燈竿子刷地在刀光中斷飛,燈凌空滴溜溜一轉,斜刺里落下,旋又被一雙手接住了
。
這再被接住時,燈光就凝結了。
王風的目光亦凝結了。
他盯著那不再跳躍的燈光,眼瞳中一抹驚異之色。
這八九天下來,本來已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他驚異的了。
可是這個人的武功,這個人的殺人方法,實在不尋常。
血奴卻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的膽子莫非比王風還大?
白粉瀟瀟地落下,燈光已漸變明亮。
這場霧終於消散。
老蛔蟲整個人亦清晰可見。
他左手托著那斷去了竿子的燈籠,右手已藏在袖中,渾身上下都灑滿了白粉。
他的面容仍是那樣的疲倦,眼睛還是帶著那種惡作劇的笑意。
這笑意看在王風眼內,卻是陰森恐怖的感覺。
他望著王風,忽問道:“這兩種方法哪一種比較好?”
王風冷笑道:“兩種都不好。”
這句話出口,他的身旁就多了一個人。
穿紅衣的小姑娘只一躍,人便似燕子一樣落在王風身旁的瓦面之上。
王風霍地轉頭瞪著她,道:“你今年有多大了?”
小姑娘眼波流轉,嬌笑道:“你說呢?”
王風說道:“我看,你最多也不超過十五歲。”
小姑娘只笑不答。
王風沉聲道:“十五歲的女孩子就這樣害人,再多過幾年,還得了?”
小姑娘眨眨眼道:“就算再過十五年,我也是現在這個樣子。”
王風冷哼一聲,道:“你喜歡現在這個樣子?”
小姑娘輕輕歎了口氣,說道:“不喜歡也不成。”
王風瞪著她,又問道:“你什麼時候開始懂得那樣害人?”
小姑娘道:“十五年之前。”
十五年之前這位小姑娘又是多少歲?
王風怔住在那裡。
他懷中的血奴這下子忽然亦歎了一口氣,道:“你看她最多不過十五歲,看我最多
又多少?”
王風低頭望一眼,道:“二十一。”
血奴道:“我還以為你會說一歲。”
王風又一征,伸手托起血奴的下巴,仔細地打量了好一會子,道:“你的腦袋好像
還沒有問題。”
血奴道:“本來就沒有。”
王風道:“我最初見你之時,你那半邊身子像是個初生的嬰兒,但無論如何,你都
不會只有一歲。”他笑笑又道:“如果你只有一歲,我豈非最多不過五六歲?”
血奴瞟一眼那個紅衣小姑娘,說道:“如果我不是只有一歲,她又怎會最多也不過
十五歲?”
王風詫聲道:“你說她今年已有三十五歲了?”
血奴道:“好像還不止。”
王風的眼睛不由得又轉回小姑娘那邊,他的眼瞪得好大。
這一次他已看得很仔細,可是無論他怎樣看,那位小姑娘也不過十四五。
他只有搖頭。
血奴看著他,忍不住叫道:“為什麼你不將她的臉撕下來再看?”
王風吃驚地望著血奴,似乎以為血奴又著了魔,但馬上他好像想起了什麼,目光再
回到小姑娘那邊。
小姑娘已經不見了,卻有一個大姑娘站在那邊瓦面之上。
那個大姑娘年紀實在已夠大,無論怎樣看也已有三十四五歲了。
她穿著小姑娘那套一樣的紅衣裳,身材也就像小姑娘一樣。
小姑娘的頭赫然抓在她的千中。
短短的頭顱,一根頭髮都沒有,眼是黑黑的兩個洞,沒有眼白,也沒有眼珠。
風吹上去,那張臉竟會擺動起來。
這樣的一張臉,又是何等的詫異?何等的恐怖?
王風卻沒有表現絲毫驚訝,他看出那只是一張人皮面具,他也已明白血奴的說話。
那張面具本來戴在大姑娘的面上,戴上了那張面具,三十四五的大姑娘就變成不過
十四五的小姑娘。
大概就因為血奴的說話,大姑娘不等王風動手,自行將那張人皮面具撕下來。
她的面上仍帶笑,這笑雖已不天真,卻說不出的妖媚。
王風仔細地打量了她一會,道:“那張人皮面具並不比你這張臉好看,為什麼你要
戴著它?”
大姑娘笑道:“因為我不戴著它,很容易就給人認出來。”
王風道:“很多人認識你?”
大姑娘笑道:“也不很多,只不過十萬左右。”
王風忍不住向她問道:“你本來叫做什麼名字?”
大姑娘道:“我姓韋,排第七,別人都叫我韋七娘。”
王風動容道:“神針韋七娘?”
大姑娘道:“神針這兩個字也是別人加上去的。”
王風道:“據講你的刺繡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是錢塘顧小妹。”韋七娘歎一口氣道:“那一年我跟她在針上比功夫,
各自繡了一幅百花圖,繡到第八十種花我就已經服了她。”
王風道:“繡瞎子的本領,難道她也勝過你?”
韋七娘笑了:“這方面就算她再練二十年,也比不上我,兩針我就可以繡出一個瞎
子,她卻連殺雞都不敢。”
王風道:“你前後繡過了多少瞎子?”
韋七娘想了想,說道:“也只不過七八十個。”
王風道:“七八十個還說也不過,你到底要繡多少個才滿意?”
韋七娘道:“我永不會滿意。”
王風寒著臉,說道:“你喜歡將人繡成瞎子?”
韋七娘道:“不喜歡。”
王鳳道:“那七八十個瞎子,又是怎麼回事?”
韋七娘道:“他們如果還不變成瞎子,到現在每個人最少又已多殺七八十個好人。
”她一頓,一字字的道:“我針下刺的都是賊眼。”
王風道:“賊也有多種。”
韋七娘道:“我刺的都是該死的惡賊,那種惡賊就算殺掉了也不足借,不過沒有了
眼睛,諒他們亦難以再惡得到哪裡去。”
王風道:“方纔那個人……”
韋七娘截道:“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其他的六個也是一樣,他們雖然都幪著
臉龐,單隻看他的佩刀,他們的出手,我就知道他們乃是住在這兒附近的七個殺人如麻
的殺手。”
王風並不懷疑韋七娘的說話,亂葬崗上武三爺那番說話,他仍記得清楚。
韋七娘接道:“所以老蛔蟲殺人的方法儘管殘酷,這一次我並沒有多大的反感。”
她的語聲陡寒,又道:“只是這一次。”
這旬話倒像是對老蛔蟲說的。
聽她的口氣,似乎老蛔蟲殺人的方法一向都這樣殘酷,而且一向殺的都不是壞人。
老蛔蟲還在下面沒有離開,他的眼睛這麼好,耳朵大概亦會很靈敏,韋七娘更未壓
低嗓子,應該聽清楚的了。他卻完全沒有反應,仍是一面笑容。
王風靜靜的聽著,這下忽然道:“好像你這種人應該多在江湖上走動。”
韋七娘道:“我前後己在江湖上七年,已太累了。”
王風道:“這年頭俠義中人,似乎大都已很累,邪魔外道卻相反更活躍了。”
韋七娘面容一黯。
王鳳道:“你居然選擇鸚鵡樓這種地方來休息?”
韋七娘道:“誰說我在休息?你不是看到我在那裡工作?”
王鳳是看到了。
他實在不明白,以韋七娘這樣的一個人竟甘心改裝易容在鸚鵡樓做一個應門的小丫
頭。
他忍不住道:“應門好像不是一種很好的工作。”
韋七娘道:“不是。”
王鳳道:“你也不喜歡那種工作?”
韋七娘道:“完全不喜歡。”。
王風一拍腿,道:“那你一定是在躲避一個厲害的仇人。”
韋七娘道:“我所有的仇人早就全都已變瞎子。”
王風歎口氣,道:“到底是為了什麼?”
韋七娘也不隱瞞,道:“我應門只是為了掩人耳目,好使別人不會懷疑到我的頭上
,妨礙我真正要做的工作。”
王鳳道:“那是什麼工作?”
韋七娘道:“保鏢。”
王風一愕道:“你是鸚鵡樓的保鏢?”
韋七娘搖搖頭,道:“不是整個鸚鵡樓,只是血奴一個人的保鏢,我負責保護血奴
。”
血奴一旁冷笑一聲,道:“為什麼不說監視?”
韋七娘閉上嘴巴。
王風忍不住又問道:“你與血奴有什麼關係?”
韋七娘道:“什麼關係也沒有,她母親對我卻有救命之恩。”
王風恍然道:“是她母親要你這樣做,你是在報恩。”
韋七娘點頭。
王鳳說道:“依我看,你好像並不怎樣負責。”
韋七娘一瞟躺在地上的七具屍體,道:“他們偷入院子時,我已察覺。”
王風道:“你仍然由得他們將人帶走?韋七娘道:“我只是由得他們將人帶出鸚鵡
樓。”
王風不明白。
韋七娘解釋道:“方纔她母親著人來通知我趕快帶她回去,可是我又沒辦法說服她
。”
血奴插口道:“出了鸚鵡樓難道我就一定會跟你回去?”
韋七娘道:“你現在一定要跟我回去。”
“一定?”血奴格格笑道:“聽你的口氣倒夠強硬。”
韋七娘道:“如果你不走,我就先點你的穴道。”
她的面容已變得嚴肅。
血奴道:“你用針用到家,其他的本領也很不錯,不過除非我站著,由得你下手,
否則就先將我打傷,倒要看你怎樣點我穴道。”她格格又是一笑,接著道:“我看你還
不忍心將我打傷。”
韋七娘搖頭苦笑,道:“看來我只好找老蛔蟲幫忙了。”
血奴面色立時一變。
對於老蛔蟲她似乎深懷恐懼。
不過很快她的面色又回復正常,她的目光已落在王風的面上,輕笑道:“好在我身
邊還有一個敢拚命的保鏢。”
她的身子挨緊了王風,王風立時就像變成個傻瓜,他也不知自己何時做了血奴的保
鏢。
血奴隨即拉著王風站起來道:“風淒露冷,我實在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你陪我回
鸚鵡樓好不好?”
王風當然說好。
韋七娘即時走前一步,道:“我知道你是王風。”
王鳳道:“嗯。”
韋七娘道:“我還知道你另外還有一個名字叫做王重生。”
王風猛一怔,他化名王風還是身中要命閻王針之後,那之後他雖然做了七八件別人
不敢做的事,殺了七八個本來早就已該死,偏又沒有死的人,走過不少地方,只是除非
以前見過面,誰都不知道他就是王重生。
以前沒有見過他的人更不可能知道,可是卻有這種人,一面之緣都沒有,也知道他
本來叫做王重生。
這種人也不是一兩個,到目前為止,他所見已有鐵恨,安子豪,還有現在這個神針
韋七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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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疑雲重重】
鐵恨是一個名捕,他要追查一個人的來歷自然有他的辦法,他知道並不奇怪。
安子豪、韋七娘,也竟會知道,那就奇怪了。
他很想問個清楚明白,還未開口,韋七娘又道:“鐵膽劍客王重生名滿天下,一向
行俠仗義,助強扶弱,據講還是一個聰明人。”
王風眼定定的在聽著,似乎現在才知道自己智勇雙全。
韋七娘接道:“像你這種聰明人,又豈會不知道她母親這次一定要她回去是為了她
安全設想?”
王風道:“即使在鸚鵡樓她也很安全。”
韋七娘道:“鸚鵡樓以前發生了什麼事,相信你還記得。”
王風頷首。
韋七娘道:“常笑再來的時候,勢必調動他所能調動的人手,以他的行事作風,你
是否想得到有什麼事情發生?”
王風頷首道:“鸚鵡樓所有人等想必都成問題,不過以你的神針,再加上我這條命
,大概總可以保得住血奴不受傷害。”
韋七娘道:“只是總可以,並不是一定可以。”
王風沒有回答。他並不知道常笑再來的時候將會帶來什麼人,這些人是不是他拼了
命就可以抵擋。
韋七娘還有話說:“方纔那七個人你可知是誰派來的?王風反間道:“你認為是誰
派來的?”
韋七娘道:“除了武三爺,還會有誰?”
王風不作聲。
韋七娘接道:“你可知武三爺是怎樣的一個人?”
王風想想,還是搖頭。
韋七娘道:“他向來心狠手辣,只要能將敵人打倒,就什麼方法都用得出來。”
王風相信這會是事實。
韋七娘又接道:“現在他已經開始采取行動,常笑突然找了來,李大娘不免手忙腳
亂,這正是他的機會。”
王風剛想問李大娘為什麼會因為常笑的到來手忙腳亂,韋七娘的說話已又接上:“
這一次他著人劫走血奴你又知是什麼原因?”
王風道:“是不是借之要脅李大娘?”
韋七娘道:“我早說你是個聰明人,這一次失敗,你以為他會不會就此罷休?”
王風道:“我以為不會了。”
韋七娘又道:“再來的一次,一定比這一次更難應付,到時如果還不能將人帶走,
可能就著令將人殺掉?”她語聲一沉,又道:“要殺掉一個人比要帶走一個人通常都容
易得多。”
王風不能不承認。
韋七娘接問道:“你又有幾分把握可以保得住血奴不會被人殺掉?”
“一分把握都沒有,”王風輕歎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他們若是存心殺掉血
奴,突施暗算,我就算拼了命也未必管用。”
這倒是實話,就拿這一次來說,武三爺若是存心殺掉血奴,血奴現在已不知死了多
少次了。
韋七娘隨即問道:“你現在還反對不反對我將她帶回去?”
王風反問道:“李大娘那裡是不是就很安全?”
韋七娘道:“如果不安全,武三爺怎會不去直接去對付她,要用到現在這種手段?
”
王風點點頭,道:“那你就將她帶回去好了。”
血奴立時從他懷中跳起身子。
王風笑望著血奴,道:“那麼安全的地方,連我都想去。”
血奴冷冷道:“你當然想去,因為你早就很想見她。”
王風知道她口中的她是指哪一個,一聲也不發,生怕話一出口,血奴又發瘋。因為
他不慣說謊,而事實上他又的確很想一見李大娘,一見血奴口中這個男人一上眼,沒有
一個不著迷的女魔。
血奴見他不作聲,更著惱,大聲道:“你自己也默認了,我早該挖掉你的眼睛。”
她勾起兩指,來挖王風的眼珠子。
這一次王風已有防備,偏頭讓開。
血奴怎肯罷休,手一翻,兩指又搶出,底下還加上腳。
王風再閃開,似乎想不到血奴還會用腳,立時給那一腳踢下了瓦面,他卻沒有變成
滾地葫蘆,一落下雙腳便站穩,倒像是他自己跳下來的。
血奴竟也知道這一腳踢不死王風,沒有探頭往下望,便大聲道:“我這就回去,你
要是跟著來,我一定叫人砍掉你的腦袋。”
王風苦笑。
血奴的語聲剎那竟又溫柔下來:“鸚鵡樓我那個房間其實也不錯,雖然是危險一點
,但你敢拚命,再危險的地方,相信你也住得下去。”
王風道:“你什麼時候再回來探望我?”
血奴輕笑道:“誰知道什麼時候?”
王風道:“到你回來探我的時候,我也許已是個屍體。”
血奴道:“我倒不怕你變做屍體,只怕你變做僵屍。”
王風道:“哦?”
血奴說道:“屍體不會害人,僵屍卻是會的。”
王風只有苦笑。
旁邊老蛔蟲瞟著他,忽問道:“除那之外,僵屍跟屍體有什麼分別?”
王風道:“沒有了。”
老蛔蟲道:“無論你變做僵屍抑或屍體,都是個死人。”
王風道:“嗯。”
老蛔蟲又道:“她豈非就是說並不在乎你的死活?”
王風道:“我自己也不在乎。”
老蛔蟲道:“所以你敢拚命?”
王風笑笑,突然道:“有件事很奇怪。”
老蛔蟲道:“什麼事?”
王風目光一轉,道:“我們幾乎瓦面都踩塌,屋裡竟全無反應。”
老蛔蟲道:“附近也一樣。”
王風目光再一轉。
長街上並無他人,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
王風道:“這附近的人莫非都是耷子?”
老蛔蟲眨著眼,笑笑道:“他們只是聰明人。”
王風淡笑,抬頭嚷道:“我那個朋友有沒有回窩?”
“我出來的時候還沒有,現在也許回去了。”血奴的聲音從瓦面上落下,她仍未離
開。
王風道:“我回去看看。”
血奴道:“小心你的脖子。”
王風說道:“你幾時又關心起我的死活來了?”
血奴冷笑道:“我只是不想你死後太難看,讓我看了噁心。”
王風道:“你放心,我那個朋友只會拍拍我的肩膀。”
他口裡說得輕鬆,面上的表情並不輕鬆。
鐵恨跟他認識只不過一天,他也在懷疑變了僵屍之後,是不是還認識他這個朋友。
他默默舉起腳步。
老蛔蟲連忙叫住:“你怎能這樣離開?”
王風詫聲道:“為什麼不能?”
老蛔蟲道:“最少你也得幫我一把,搬走地上的屍體。”
王風道:“這些屍體,好像都是你弄出來的。”
老蛔蟲道:“我這麼大的一把年紀,你總不能忍心看著我一個人應付這麼多屍體吧
。”
王風道:“你殺人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老蛔蟲道:“沒有。”
王風道:“趁這個機會,你不妨好好的反省一下,再次殺人的時候我敢擔保你一定
會想到。”
他再次舉步,大踏步走了出去。
老蛔蟲只有望著那些屍體歎氣,他沒有再叫住王風,因為還有一個人可以叫來幫忙
。
血奴是他叫不動的,韋七娘總該可以。可是他抬起頭來,便發覺韋七娘與血奴已經
離開。
他這才真的歎一口氣。
武三爺也在歎氣。
巷子裡一片黑暗,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個幽靈。
他的身上仍披著蓑衣,頭上的竹笠也沒有取下,閃亮的雙眼在笠緣下冰石也似凝結
,正瞪著長街那邊的老蛔蟲。
相距十多丈,他是否仍看得清楚?
在他的左右站著兩個人,瘦長的身子,漆黑的衣裳,這兩個人亦幽靈一樣。他們也
是在望著老蛔蟲,目光銳利如刀,他們的腰間也有一把刀。
夜霧在巷中飄浮,一來到他們的身旁便飛開,仿佛在他們的周圍另有一般空氣在流
動。那正是殺氣。
刀仍在鞘內,那殺氣並非從刀上透出,而是從他們的身上散發出來。
只有武功高強,殺人如麻的人,身上才會散發出這種殺氣。
武三爺歎著氣,悄聲道:“你們看那個老家伙的武功怎樣?”
一個黑衣人應聲道:“輕功很好,出手也夠狠辣,可惜白粉飛揚,這裡距離又遠,
看得不清楚。”
另一個黑衣人道:“不過要用到白粉先迷住敵人的眼睛,相信他的武功也不會太高
,這所謂不太高,卻已比我們高出許多。”
武三爺打斷了他們的說話,道:“殺他,你們有幾分把握?”
兩個黑衣人相顧一眼,道:“九分。”
“九分?”武三爺的語聲充滿了疑惑。
“如果大家面對面拚搏,可能五分都沒有,要知那七把刀雖然說不上高手,刀上的
功夫卻不尋常,即使被迷住了眼睛,要將他們一下子殺掉也並不簡單,老家伙卻左手掌
燈,只用一支右手就將這件事辦妥了。”
“你們是准備暗算?”
“對付強敵暗算總比較有效。”
“已有了辦法?”
兩個黑衣人一齊頷首。
武三爺道:“一擊不中,你們便再沒有機會。”
“九分把握,一擊必中。”黑衣人的語聲充滿了信心。
武三爺井沒有再問他們已有了什麼辦法,只是道:“我絕不能讓這個人活著離開太
平雜貨舖,活得過今天。”
兩個黑衣人沒有作聲,一縱身,掠上了瓦面,剎間在瓦面之上消失。
也就在這時,燈光已開始移動。老蛔蟲仍是左手掌燈,慢吞吞的轉過身子,走向太
平雜貨浦。
武三爺盯著老蛔蟲,嘴角牽著一絲森冷的笑意。一切,儘管發生得突然,卻都已在
他意料之中。
他陰謀對付李大娘已不是今天開始,劫走血奴,要脅李大娘就更早已是兩年前的計
劃。這個計劃也已實行過一次。
那一次他派去了三個人,結果那三個人第二日都被人發覺倒在亂葬崗上,三個人的
頸骨都被折斷,其中兩個的眼睛更被刺瞎。
眼珠的傷是針刺出來的,頸骨卻是被生生扭斷,他很懷疑那是同一個人所做的事。
到他無意中看到那個紅衣小姑娘針刺蒼蠅時就更懷疑了。經過一番細心觀察,他已
能確定那個小姑娘是李大娘的手下,血奴的保鏢,也就是刺瞎他那兩個手下的眼睛的人
。
雖然他並不知道她就是名聞江湖的神針韋七娘,卻絕不相信那樣的一個小姑娘會扭
斷人家的脖子。
他肯定李大娘方面,還有一個殺手藏在附近。
那三個他派出去的手下武功如何,他都很清楚,能一下扭斷他們的脖子殺死他們的
人必是高手無疑。
他卻又不能將那個高手找出。所以他只有將這個計劃押後,一押後就是兩年。在這
兩年以來,他表面再沒有采取任何的行動,只是暗中去調查,搜集有關李大娘的資料。
在他遊說王風去找李大娘算帳之時,李大娘住所的環境,埋伏的暗卡,起居的時刻,生
活的習慣,他的確都已調查清楚,只是仍然無法找出秘密照顧著血奴的那個高手。
他怎麼不相信那個高手是李大娘左右的人,那次出現是巧合。
他甚至肯定那個高手不在鸚鵡樓亦必在鸚鵡樓附近、這一年來他天天在鸚鵡樓喝酒
並不是沒有原因。結果他只是發覺了一件事──他派去調查的手下並不是沒有盡責。以
他的精明,憑他的經驗,除了那個紅衣小姑娘之外,一樣找不到第二個有問題的人。
他曾經懷疑宋媽媽,可是很快他已清楚,宋媽媽雖然是個巫婆,一肚子古怪,力氣
卻有限。
那除非附近根本就沒有那個人的存在,否則那個人勢必比狐狸還要狡猾,比毒蛇還
要陰毒。那可能還不止一個人,一想到這件事,他的心中便有恐懼。因為這一份恐懼,
他雖然早就有意跟李大娘拼個明白,還是隱忍著不敢采取行動。
常笑的到來,無疑是一個機會,卻也不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李大娘方面即使窮於應付,他混水摸魚,仍然大有可能摸著一窩毒蛇。所以他依舊
按兵不動,只是加派人手盯穩了鸚鵡樓,只希望常笑這一鬧亦同時解開他心頭上的結。
這個結終於解開。並不是現在才解開,早在昨日的早上,已有人來解開他心頭上這
結。
然後他才會夤夜請來那七個殺手。
他卻約他們在亂葬崗上會面,因為對於那個人的說話,他還是存心疑惑。
無論發生了什麼,他都希望置身於事外,暫時他仍不想與李大娘正面衝突。
他交給七殺手的地圖正是一個陷阱。地圖上標示的出入口並不是最佳的出入口,如
果那個人對他所說的是事實,七殺手所走的就是一條死路。他們縱能偷入鸚鵡樓,瞞過
神針韋七娘的耳目,劫走血奴,當他們帶著血奴經過那個地方的時候,即使仍然是暴雨
狂風,李七娘安排在那個地方的高手沒有察覺,他也會令他察覺。
他已經決定用千兩黃金和七條人命來證明這件事。
神針韋七娘的追來他並不在乎,因為他知道她只會刺瞎七殺手的眼睛。
王風的出現,才真的令他擔心,那個人可能就因為王風而暫時迴避。要是王風打殺
了七個殺手,那個人更就根本不必現身。那個人終於還是現身。
老蛔蟲,果然就是老蛔蟲。站得雖然遠,又白粉迷濛,老蛔蟲是赤手空拳將那七個
殺手弄死,他卻已肯定。他更已看到老蛔蟲空手扼住了一個人的脖子。
韋七娘與血奴的離開,他當然亦都看在眼內。
宋媽媽那間房子裡頭喊殺連天,常笑獨自倉皇離開鸚鵡樓,這報告送到的時候,他
已意料到李大娘可能會將她們叫回去老蛔蟲不必現身,但竟然現身,在王風面前顯露武
功,莫非亦被李大娘召回,已不必隱藏下去?
只要老蛔蟲活著,對於他的行動就有很大的影響,如果讓他回到李大娘的身旁,這
影響更大。
因為他的手下還沒有這種高手。要對付這種高手通常都要付出重大的犧牲,而且未
必能成功。
他雖然付得出這種犧牲,卻不是在他對付李大娘的時候。
對付李大娘一伙已經不易,到時候再來一個老蛔蟲,可能就完全破壞了他的整個計
劃。
所以他絕不能讓老蛔蟲活著離開太平雜貨舖,活得過今天。他已決定在今天對李大
娘展開行動。
黑夜仍未消逝,燈光又已回到長街。
不單止燈籠,老蛔蟲還推來了一輛不大不小的木頭車。
他放下了車子,卻沒有將燈籠放下,慢吞吞的踱過去,腳一挑,一個屍體已被他挑
了起來,叭的仆倒在木頭車上。
他歎了一口氣,再踱前兩步,一伸腳,又一個屍體被他用腳挑起,往木頭車上僕落
。
然後他又歎一口氣,踱向第三個屍體。
颯一聲,那個屍體亦被他挑離了地面。
一離開地面,那個屍體僵直的手腳便展開,風車般一飛,撲向老蛔蟲。
屍體的右手同時從袖中翻出,手中一支閃亮的匕首,刺向老蛔蟲的小腹。
躺在老蛔蟲身後的另一具屍體幾乎同時從地上彈起,手握匕首,猛向老蛔蟲後心插
落。
屍變!
老蛔蟲的臉剎那似乎白了。
屍變據講都是變成僵屍,兩具屍體這一變,卻一點都不像個僵屍。
僵屍整個身子部僵硬,這兩個屍體卻是輕捷靈活。
僵屍也不會使用匕首。
兩柄匕首都是刺向老蛔蟲的要害,必死的要害。
只要有一柄匕首刺中,老蛔蟲必死無疑。
這兩具屍體,也就是武三爺座下的兩個殺手。
躺在地上裝做屍體,乘老蛔蟲搬運屍體之際突施暗算,是確是一個很好的辦法。
除非老蛔蟲不再理會那些屍體,否則這個辦法一定用得著。
沒有人會懷疑倒在自己手下的屍體。
老蛔蟲也只是一個人。
所以他們這個辦法只要能夠實行,應該能夠成功。
他們所謂九分把握倒不是信口開河。
九分把握,一擊必中。
鋒利的匕首毒蛇一樣刁鑽,狠辣。
兩個殺手甚至已想像得到匕首刺入敵人的要害之時那種快感。
也就在那剎那,他們突然覺得眼前一花,竟失去了老蛔蟲的身軀。
應該刺入肌肉的兩柄匕首都刺入虛無的空氣之中,他們整個人亦陷入那一片虛無之
中。
其中的一個立時就聽到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
他從來沒有聽過那種聲音。任何人都不會聽過自己的頸骨被人扭斷的聲音。
那間不容髮之間,老蛔蟲的身形突然起了變化,他的右腳已挑出,就以左腳支持著
身子,整個身子猛打了一個轉。這一轉非獨迅速,更是恰到好處,正好轉到一個殺手的
背後。
身影還未停下,他的手已伸出,抓住了那個殺手的後頸,一扭一揮,那個殺手的頸
骨折斷的同時,人亦被揮出,摔落在木頭車上。
老蛔蟲的右腳亦同時踢出,那個被他用腳挑人半空的殺手匕首才刺空,就挨上了那
一腳,整個身子煙花火炮一樣沖天飛起。
老蛔蟲冷笑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除了殺人之外,做什麼事情我都是慢吞吞的?
”
那個殺手還在半天空。
老蛔蟲知道他不會回答,跟著解釋道:“因為那樣我才有足夠的時間觀察很多東西
,留心很多東西。”
除了殺人快之外,說話他居然也很快,這番話說完,那個殺手的身子方從半空跌下
。
老蛔蟲又一腳踢出,那個殺手的身子還未著地,又已被他踢入了半空。
他的說話跟著又來了:“你們的面上雖然亦蒙上黑布,身上亦滾上白粉,躺的位置
也好像一樣,可是那兩個屍體身上的白粉大都是灑下來的,死人怎麼還會在地上滾動?
語聲落下,那個殺手的身子亦第二次落下來。他手中的匕首亦落丁,連匕首他都已握不
住,整個身子就像是爛泥一樣。老蛔蟲仍不罷休,又一腳將他踢上半空。他跟著問道:
“那兩個屍體你們弄到什麼地方?說出來,我腳下饒你一命。”
那個殺手竟真的還有知覺,趕緊道:“在前面巷子……”
聲落人落,這一次老蛔蟲果然沒有用腳,卻一手將那個殺手挾頸扼住。
格一聲,那個殺手從老蛔蟲的手中飛出,亦飛落在木頭車上。
老蛔蟲歎口氣道:“我說過腳下饒你一命,可沒有說過手下也饒你一命。”
他歎著氣,又向前緩步踱出。
到他不再歎氣的時候,地上所有的屍體都已一個個飛到木頭車上堆疊起來。
然後他就將木頭車推向那邊巷口。
車上堆疊著七具屍體已有好幾百斤,他卻一點也不顯得吃力,一派輕輕鬆鬆的模樣
,就像推著輛空車子。
七殺手的其餘兩具屍體果然就放在那邊的巷子裡面,巷子旁邊,一下一上,一橫一
直,下面那具屍體的頭已幾乎一半浸在溝裡的積水中。
屍休面上的黑貼已被三爺那兩個殺手取走,昏黃的燈光照上去仍是青青白白。
死人的面色據講大都這樣。
老蛔蟲看在眼內,又歎一口氣。
巷子實在夠狹窄,兩個屍體那樣子一躺,已沒有他用腳的余地。
他只有用手。
好在他的身子如蝦米一樣,根本不必再弓腰,那只手一伸,就已能夠將地上的屍體
抓起來。
他抓起了第一個屍體的胸襟,手指不覺亦碰在屍體胸前的肌肉之上。
屍體的肌肉已發冷,一種難言的寒氣從他的指尖透入。
在他的心底深處,立時亦有一股寒意相應冒起。
他打了一個寒噤,手一揮,將那具屍體從地上拉起,摔往停在巷口的木頭車去。
上面那個屍體從地上飛起,下面那個屍體竟亦同時從地上飛起來。
燈光剎那照亮了這個屍體的臉龐。
武三爺!這個屍體竟是武三爺。
武三爺一飛起就一拳打在老蛔蟲的心胸之上。
這一拳老蛔蟲已不能躲避。
他一生小心謹慎,經過方纔的偷襲,本就已更加謹慎小心,可是這下子,仍不能躲
避過去。
上面壓著一具屍體,半個頭已浸在溝水之中的屍體,竟會是一個活人,這實在出他
意料之外。
武三爺身手之靈活,出拳之狠厲,更是他意料之外。
“克勒”一下,骨頭碎裂聲響,他的心胸猛凹了下去,他的整個身子卻飛了起來,
飛出了巷外。
武三爺幾乎同時掠出巷外,手一掠頭上濕發,冷冷的盯著老蛔蟲,冷冷的道:“我
換過屍體的衣服,那樣子躺在巷內,你是否還能看得出來?”
那根本就是廢話。
如果還能看得出來,老蛔蟲又怎會讓那一拳打上心胸?
老蛔蟲亦瞪著武三爺,動也不動,猛一下咳嗽,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
血中一片片的小血塊。
武三爺那一拳非獨打凹了他的心胸,更已打碎了他的內臟。
他伸手一擦嘴角血漬,突然道:“你練的是鐵沙掌功還是百步神拳?”
武三爺道:“百步神拳。”
老蛔蟲道:“你是個少林弟子?”
武三爺道:“百步神拳據我所知是少林一百零八種武功之中前二十種之一種,你以
為外派弟子就沒有機會學得到?”
老蛔蟲搖頭,道:“據我所知連俗家弟子都沒有機會,莫非你還是個少林和尚?”
武三爺道:“十年前是的。”
老蛔蟲道:“你做和尚做了多少年?”
武三爺沉吟著道:“我本來是個大盜,二十三歲那一年被一個少林高僧點化,入了
少林寺,十年前我是三十三歲。”
老蛔蟲冷笑道:“當年你真的被那個少林高僧點化了?”
“假的。”武三爺歎一口氣:“我當年因為武功不好,做案遇上較強的對手,很多
時就給打得落荒而逃,實在很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的再練上幾年武功,少林寺對我來說
就最適合不過。”他又歎一口氣道:“只可惜少林寺的武功太複雜,我本來只打算練三
五年就還俗去了,誰知道這一練不知不覺竟練了我二十年。”
老蛔蟲道:“你專心練武,又做了二十年的和尚,在少林寺的地位相信已不低?”
武三爺道:“的確已不低了,換了第二個人,一定不肯放棄那個地位,我雖然不在
乎,卻不想再練下去。”
老蛔蟲:“為什麼不再練下去?”
武三爺道:“我不想做六根清淨的老和尚。”
老蛔蟲道:“你就算再多練十年,也不算老。”
武三爺笑笑道:“就算我的樣子還不老,渾身也充滿氣力,有樣東西如果再不拿出
來用一下,再擱十年只怕就不能再用的了。”
老蛔蟲忍不住大笑道:“你那二十年和尚到底是怎樣做的?”
他不笑還好,一笑血又從口內溢出,面上的肌肉一下抽搐,那條腰彎得更厲害。
武三爺沒有回答,只是歎氣。
老蛔蟲勉強忍住笑,道:“於是你就偷出少林寺?武三爺道:“以我當時的身份,
隨便找一個理由,都可以打從正門大搖大擺的下山。”
老蛔蟲好像很感興趣,只問道:“下山之後第一件事你要做的是什麼事?”
武三爺道:“一個窮和尚還俗,第一樣最需要的東西你又知道是什麼?”
老蛔蟲道:“錢!”
武三爺笑笑點頭,道:“所以我夤夜劫了幾戶人家,一來充實一下自己的腰包,二
來也乘便找套像樣的帽子衣服。”他又笑,這一次笑得有些曖昧道:“然後你可知我跑
去什麼地方?”
老蛔蟲道:“酒樓!”
武三爺道:“酒樓跟和尚井沒有多大的緣份,我去的地方一定能夠找到一些與和尚
很有緣份的人。”
老蛔蟲聽不明白。武三爺笑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卻有一類人,做一日鐘
,撞一日和尚,你可知那一類人是什麼人?”
“妓女!”老蛔蟲歎一口氣,“你跑到妓院去了?”
“原來你也是個聰明人。”武三爺捧腹大笑。
老蛔蟲卻笑不出來,一張臉已如白紙。
武三爺大笑著道:“我一共要了兩個妓女,她們本來都奇怪我怎能夠應付兩個人,
可是到我脫下了衣服帽子,她們就完全不奇怪了。因為在她們的面前除了一個小和尚之
外,還出現了一個大和尚。”
這句話出口,武三爺已笑彎了腰。
老蛔蟲的腰卻反而直了,整個身子標槍一樣飛向武三爺。
人未到,手已到,一只手斜切武三爺的脖子,另一只手卻捏向武三爺身上的小和尚
。
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殺手,只要一只手落在武三爺的身上,武三爺便死定了。
在目前這種情景來看,武三爺分明得意忘形,老蛔蟲應該可以得手。
誰知道他的雙手還未落下,武三爺笑彎了的腰猛可一扭,整個人變了滾地葫蘆,左
腳貼地,右腳借力一蹬。
噗一聲,老蛔蟲正往下撲落的身子便轉了起來。
一聲怪叫驚破長空,他的人,最少飛高三丈。
武三爺旋即從地上躍起身子。
他的面上已沒有笑容,冷冷地盯著老蛔蟲半空摔下,冷冷地道:“那一拳不能使你
閉上嘴巴,這一腳總該可以的了。”
老蛔蟲爛泥一樣摔在地上,動也不一動,聲也不吭一聲。
武三爺那一腳非獨已可以要他閉嘴,連那半條人命都蹬掉。
那一腳也正蹬在他的命根子之上。
武三爺卻似乎當他還活著,又道:“做到第十年少林和尚,我已經懂得分心二用,
以你經驗的老到,怎麼竟會看不出我一面跟你說笑,一面已准備給你一腳?”
死人又豈會回答?老蛔蟲人已死了,一雙眼仍睜得老大,像死得並不甘心。
這條老蛔蟲並未能進入武三爺深沉的城府之中。
在武三爺的老謀深算之下,終於給那一拳那一腳打散了。
武三爺就只是說了那些話,倏地一縱身,躍上巷子旁邊的一間屋子。
隨後是一抱衣服,一頂竹笠,一件蓑衣,都是他換下來的東西。
他並沒有換回原來那一身裝束,跳回地上後腳一挑,亦將老蛔蟲的屍體挑到那些屍
體的上面,再將那些衣服往上面一丟,竟就推著那一輛車子穿過長街,轉入那邊的一條
巷子。
那並不是去亂葬崗的道路,他要將這一車屍體推到什麼地方去?
長夜已盡,曉露淒迷。
轆轆車聲去後,天地間又是一片靜寂。
清晨。
在妓院來說,清晨就等於深夜,偌大的一個鸚鵡樓似乎只有一個人起來。
這個人其實根本沒有睡覺。
他出來的地方也不是他自己的房間。
沒有門,漆黑的門戶早已碎裂在地上。
這個房間當然就是宋媽媽那間魔室。
現在從魔室出來的這個人當然就是王風。
除了這個不怕死的小子,有誰還有這個膽量?
王風的面色並不好,本已死灰的臉龐更添上一抹驚悸。
他扶著樓外的欄干,一副要嘔吐的樣子,卻沒有嘔出來,這連他都覺得奇怪。
魔室又有了燈光。
王風燃起的燈光。
借著那燈光,王風已將整間魔室仔細的搜查一遍,一針穿透三隻蝙蝠,零落的屍體
……妖異的惡臭,刺鼻的血腥,碎裂的第十三隻血奴,糞便、尿液、膿血、月經、眼淚
、混合面粉做成的魔餅……
魔室中所有的東西都無不透著恐怖。
他簡直就像是走在地獄中。
找遍了整個地方,甚至連九子鬼母的雕像他都已倒轉,卻並無發現。
他退了出去。
院子裡朝霧迷濛,凋落的花木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時雨又已落下。
如絲的細雨在秋風中飄飛。
秋風秋雨愁煞人。
這種天氣裡最好就是睡覺。
王風伸了個懶腰,轉過身,走向血奴的房間。
裡面有三丈寬的大床,舒適的大床,就不知他敢不敢睡下去。
棺材仍在那邊牆下,空棺材,僵屍仍沒有回窩。
王風走過去,看一眼又走回來,將門窗掩上,然後一縱身跳到那張床上。
他居然就在那張床上睡覺。
門被敲開的時候,已又是正午。
敲門的是兩個十五七歲的小姑娘,送來了飯菜。
她們看見房中只有王風一個人,都覺得非常苟怪,卻都沒有問。
在妓院裡混日子的人大都識相。
她們放下飯菜,將門掩上,趕緊離開。
王風當然不會叫她們把飯菜帶走,他餓得已要發瘋。
他張開喉嚨,就像是將飯菜倒下去。
這頓飯下肚,他又是精力充沛,很想到外面走動一下。
他過去,拉開門,一只手霍地從外面伸人,幾乎落在他的肚子上。
纖纖素手,食中兩指勾起。
血奴要挖人眼珠之時,手就是那個樣子。
這只手的主人卻不是血奴,是另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
王風只是一怔,小姑娘差點沒給他嚇死。
她剛要叩門,門突然打開,眼前出現了惡鬼一樣的一個人,不吃驚才怪。
王風一身泥污,披頭散髮,面色死人一樣,也的確像個惡鬼。
他似乎知道小姑娘為什麼一面驚惶之色,展開那笑臉,溫聲道:“你找誰?小姑娘
喘一口氣,拍拍胸口道:“你原來是一個人。”
王風道:“所以你不必驚慌。”
小姑娘的面色仍未回復正常,顫聲道:“玉風也就是你?”
王風笑道:“如假包換。”
小姑娘不禁亦噗哧一笑,道:“有人叫我來找你。”
王風道:“誰?”
小姑娘道:“甘老頭。”
王風一愕道:“甘老頭又是什麼人?”
小姑娘詫聲道:“是個鐵匠,你不認識他?”
王風道:“不認識。”
小姑娘道:“這可就怪了!”
王風道:“有什麼奇怪?”
小姑娘道:“方纔他拿來一包東西,叫我交給你,說是你叫他打造的。”
王風一愕,忽然道:“我的確有東西拜托一個朋友找個鐵匠打造,莫非他將那件事
交給甘老頭了。”
小姑娘道:“我們這裡只有甘老頭一個鐵匠。”
王風恍然道:“哦?大概他又在忙著,索性叫甘老頭直接拿來給我,東西在哪裡?
”
東西就在小姑娘手上。
是一個扁平的小鐵盒,開口焊上小小的焊藥。
王風接在手中,轉回房內。
小姑娘也沒有再說什麼,自行離開。
王風一轉身,面色就由恍然變做愕然。
他在這裡根本沒有朋友,也並沒有什麼東西需要找鐵匠打造,只是不想那個小姑娘
再起疑心。
這個鐵盒子顯然是送給他的。
他絕不相信鸚鵡樓這裡還有第二個王風。
到底是別人的主意還是甘老頭自己的主意?盒子裡裝的又是什麼東西?
他拿起盒子搖了搖。
叮噹的一聲從盒於裡傳出。
他想想,將盒子放在桌上,抽出腰間的短劍,挑開盒口上的焊藥,然後將開口對著
牆壁扳開,那即使盒子裡還藏有毒藥暗器也沒有關係,然而盒子打開後,只有大小兩柄
青銅鑰匙,放在一團棉花夕卜鑰匙上結著銅�蛂A無論怎樣看來都不是新近打造的。
王風傻了眼。
這又是什麼意思?
他拿起鑰匙,取出棉花,盒底下赫然放著一張白紙。
那是一張地圖,簡簡單單畫著一個莊院。
墨畫的地圖,上面卻有兩個大紅色交叉,一個在轉牆旁邊,一個卻是在一座小樓之
上,旁邊還有兩個字──血奴。
這莫非是血奴著人送來的東西?
地圖上的莊院也許就是李大娘的莊院,那座小樓也許就是血奴居住的地方。
兩個紅色的交叉,也許就是兩柄匙孔的所在。
血奴是要他到那裡去找她?
王風實在難以相信。
到了那裡並不難見到李大娘。
為了阻止他見李大娘,血奴已兩次要挖掉他的眼珠,方纔的一次還加上一腳。
如果不是血奴又是誰?
王風決定走一趟。
“李大娘的莊院在哪裡?”不知道。“王風在街上問了十多二十個人,竟然沒有一
個人知道。李大娘的莊院在這個地方競不如鸚鵡樓惹人注目?王風不相信。轉過一個彎
,他再問。這一次,他是問一個小孩子。初生之犢不畏虎,那個小孩子甚至將他帶到莊
院的門前。這個莊院赫然就是那張紙上描畫的莊院。漆黑的大門緊閉,兩邊是三丈高牆
,牆上倒插著鋒刀。門外沒有人,門裡亦聽不到任何的聲響,整個莊院沉浸在一種莫名
的神秘陰森之中。王風沒有在莊院門前逗留,他繞著莊院一路走去。莊院占地極廣,完
全獨立,周圍並沒有接連房屋,樹都沒有一棵,卻橫跨一條溪流。溪流之上亦是高牆,
出入口都裝上鐵柵。莊院的後面還有一道門,鐵門。鐵門上有一個匙孔。王風手握著兩
柄鑰匙,實在想走上前去試試。鐵門後可能還裝有鐵閂,那兩把鑰匙可能與這道鐵門完
全沒有關係。憑這樣進去的話,他極有可能被人當做個賊,如果給血奴知道,一定又走
來挖他眼珠。現在絕不是時候。他繞過鐵門,向旁邊的一條小巷走去。走出了這條小巷
之後,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甘老頭。這兩把鑰匙雖不是甘老頭打造,開口的焊藥總該是甘
老頭弄上去的,最低限度可以告訴他,那是什麼人交托做的事情。要問甘老頭的店子比
李大娘的莊院容易得多了。他隨隨便便地找個人一問,就問了出來。那是間小小的鐵舖
,牆壁已被火熏黑。一個小孩子正在拉著風糟。爐火熊熊地飛揚,站在那前面的一個老
頭兒似乎已被烤乾。他赤裸著上身,肋骨根根可數,那張臉亦是乾屍一樣,灰白的鬚髮
卷卷曲曲,也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因為經年累月伴著火爐,被火烘成這樣。他一只手
拿著鐵錘,另一只手拿著火鉗,正在打著一柄菜刀。王風走過去,打了個招呼:“甘老
頭。”
甘老頭仿如未覺,錘子往刀上繼續捶了幾下,舉起頭來望一眼,轉回去,又舉起鐵
錘捶下。
鐵匠的耳朵據講大都不怎樣靈敏。
王風走前兩步,正想再叫一聲,甘老頭的手忽然停下,偏過頭來,發紅的眼晴盯著
王風,道:“方纔是你叫我?王風點頭。甘老頭道:“你要打什麼?”
王鳳道:“我叫做王風。”
甘老頭一怔,說道:“我並沒有問你的名字。”
王風顧自問道:“你是不是曾經叫人給我送來一只鐵盒子?”
甘老頭道:“是有這件事。”
王風道:“那只盒子可是你送給我的?”
甘老頭立即搖了搖頭,道:“我根本不認識你。”
王風道:“那是誰?”
甘老頭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王風苦笑一聲,道:“我只知道你叫人送來。”
甘老頭道:“我也只知道是有人叫我將盒子開口焊上,再送去鸚鵡僂,交給一個叫
做王風的人。”
王風道:“叫你做這件事的是什麼人?”
甘老頭道:“不知道。”
王風道:“這裡可有人你不認識?甘老頭道:“大概還沒有,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
王風道:“那個人並不是這裡的人?”
甘老頭道:“根本就不是一個人。”
王風愕然道:“難道是個鬼?”
甘老頭搖頭,輕笑道:“像你這麼年輕的人,也相信有鬼?”
王風苦笑。
他本來也不相信世間有所謂妖魔鬼怪,可是,經過這些日子的遭遇,已不知應該相
信還是不應該相信。
甘老頭笑著又道:“那其實只是一張紙外加一錠銀子,紙上寫著我該做的事情,那
錠銀也就是給我的酬勞。”
王鳳道:“你就照著做了?甘老頭道:“這樣的客人雖非常少,也不是完全沒有。
”
王風道:“你可知道盒子裡頭放著什麼東西?”
甘老頭道:“不知道,紙上也沒有叫我先看一下盒子裡頭才將盒子焊上。”
王風道:“你也沒有將盒子親自送到我的手上。”
甘老頭道:“將盒子交到你手上的小姑娘本來是我的鄰居,一個我可以信任的人。
”
王風道:“你說的好像都是事實。”
甘老頭沒有回答,轉頭去繼續他的工作。
王風還不肯離開。
甘老頭將那柄菜刀鉗入爐內燒了好一會,拿出來捶了幾下,放進水中。
濕濕的一陣白煙冒開。
甘老頭整個人都在白煙中迷濛。
王風忽然覺得這個老鐵匠也是神神秘秘的,仿佛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也就在這時,煙中響起了甘老頭的語聲:“你等在那裡,是不是真的有些東西要我
替你打造?”
王風搖搖頭,卻問道:“殺人的東西你打不打?甘老頭道:“什麼才是殺人的東西
?”
王風道:“刀劍匕首之類。”
甘老頭道:“菜刀算不算?”
王風道:“不算。”
煙已消淡,甘老頭將那把刀從水中鉗起,道:“你拿這把菜刀去試試,看看能不能
夠殺人?”
王風怔住在那裡。
菜刀並不一定要用來切菜。
只要是利器就能殺人。
菜刀也是一種利器。
甘老頭接問道:“你要打造什麼殺人的東西?”
王風道:“我現在還未想到。”
甘老頭淡淡的道:“想到了再來找我。”
他背轉身子,索性不再去理會王風。
王風只好離開。
何去何從?
秋雨瀟瀟。
是雨粉不是雨珠。
這種雨並不易打濕衣衫,卻予人無限的蒼涼感覺。
王風披著一身雨粉,走在長街上,一面的落寞。
巷子裡的風更勁。
王風給這風一吹,身影也急了。
風吹向鸚鵡樓,他的人亦隨鳳飄入了鸚鵡樓。
這地方仿佛已成了他的家。
院子裡有幾棵芭蕉。
冷蕭蕭,笆蕉風碎。
那個藍衣人亦似被搖曳在風中的芭蕉葉割碎了。
芭蕉樹後就是那座六角亭。
藍衣人坐在六角亭中的石桌旁邊。
白髮斑斑,目光的的。
武三爺!
石桌上,放著酒壺,武三爺的手中捏著酒杯。
滿滿的一杯酒,碧綠芬芳,已在唇邊,井未人口,他的目光正落在王風面上。
王風亦發現了武三爺,走過去,大聲道:“你這次又在等誰?”
武三爺淺呷一口美酒,道:“你!”
王風大踏步走人六角亭,道:“這次等我,是不是又要試試能否說服我去殺李大娘
?”
武三爺道:“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王鳳道:“另外還有什麼原因?”
武三爺道:“我不是說過,如果你還能夠活到昨天,就請你在這裡喝酒嗎?”
王風道:“昨夜好像不見你在這裡。”
武三爺道:“因為我不想惹上麻煩。”
王風道:“你知道常笑昨夜在這裡?”
武三爺道:“很多人都知道。”
王風道:“所以你改在現在?”
武三爺道:“如果你嫌現在不好,我可以改在今天晚上。”
王風沒有作聲,上前取過酒壺,滿滿的斟了一杯,大大的喝了一口。
“好酒!”他一聲讚歎,坐下來。
才坐好,那杯酒已經空了。
武三爺亦自呷上一口,道:“這本來就是最好的陳年竹葉青。”
王風再斟上一杯。道:“我記得第一次你請我喝的也是這種酒。”
武三爺微微頷首,說道:“你的記憶力不壞,但卻也並不很好,第一次是你自己拿
來喝的。”
王風並沒有否認,道:“美酒當前,我向來都不會客氣。”他又喝了一口,道:“
你每次請人喝酒,都是選用這種陳年竹葉青?”
武三爺道:“要看什麼人,有種人我只請他喝白開水。”
王風道:“看來你倒瞧得起我。”
武三爺傾盡杯中余酒,道:“這已是這裡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種酒。”
王風真有點受寵若驚,卻竟道:“只可惜有酒無菜!”
武三爺道:“你難道還未用過飯?”
王風道:“今天晚上沒有。武三爺歎口氣道:“你的意思是要我晚上再請一次?”
王風道:“你請不起?”
武三爺道:“到了今天晚上你是不是就能給我一個決定的答覆?”
王風道:“我現在就能。”
武三爺一面誠意的道:“我仍希望你好好的再考慮一下。”他緩緩放下酒杯,又道
:“今夜初更我再在這裡給你預備佳餚美酒。”
說完這句話,他就站起身,緩步踱出六角亭。
王風沒有叫住他。
酒壺仍在桌上,壺中仍有美酒。
這酒一個人勉強足夠,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沒有將武三爺叫住?
初更已將盡。
今夜只有風,沒有雨。
草蟲鳴叫,流螢耀光。
庭院中,燈光亦已亮起,燈火如星,照耀著滿園花樹,花樹間卻沒有綠女紅男,清
歌曼舞。
滿院燈光似就只為王風一人而設。
王風現在正在六角亭中。
佳餚美酒之外,還有麗人。
兩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子相伴在他左右,一個替他挾菜,一個眷他添酒。
王風人雖未醉,心已醉了。
他的面色卻並不歡偷。
一個女孩子忍不住問道:“這酒菜是否不合你口味?”
王風搖頭。
“是我們討你厭?”
王風又搖頭。
“那為了什麼這樣不開心?”
王風道:“因為我有心事。”
“什麼心事?”
“一會見到武三爺,我不知怎樣才能將話說得婉轉一些。”
女孩子微微笑道:“他請人喝酒大都是這個原因。”
王風“哦”一聲。
女孩子接道:“你不肯答應?”
王風頷首道:“所以我才擔心,他這樣待我,一開口就斷然拒絕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
女孩子笑笑,正想說什麼,更鼓聲已遙遙傳來。
二更。
王風聽著脫口道:“他的我初更見面,現在二更了,怎麼仍不見人來?”
兩個女孩子沒有作聲,一個用筷挾起塊紅燒肉,送到他唇邊;一個捧起酒壺,替他
添上美酒。
王風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
桌上的幾式小菜都已去得七七八八。
這個人本來不大懂得客氣,美酒佳餚當前更就向來都不會客氣。
可是兩個人的酒菜,他一個人隨隨便便就吃掉了七七八八,而且非獨可以吃下去,
就將那剩下的三三二二也吃光,似乎亦不成問題,連他都覺得奇怪。
他隨口問道:“這好像只是一個人的酒菜呀?”
兩個女孩子相顧一眼,其中一個笑了笑道:“你是一個人,當然就只准備你一個人
的酒菜。”
另一個接道:“武三爺來時,他的一份自有人送上。”
王風不滿意這個解釋。
武三爺與他相約在初更會面,如果武三爺這樣吩咐下來,即使只到了一個人,送上
來的也應該是兩個人的酒菜。
除非武三爺根本沒有這樣吩咐。
他霍地起身,左右手暴展,一把抄住了那兩個女孩子的胸襟拉到身旁,笑問道:“
武三爺到底叫你們准備多少人的酒菜?”
他雖然笑問,兩個女孩已給他這個舉動嚇得花容失色。
酒壺筷子齊落地,兩個女孩子櫻唇不住地顫動,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王風追問道:“是不是只准備一個人的酒菜?”
兩個女孩子仍無話說。
王風接問道:“此外他還有什麼吩咐?”
那個女孩子囁嚅著道:“他叫我們盡可能將你留在這裡。”
王風又問道:“他自己到什麼地方去了?”
女孩子搖頭道:“不知道。”
王風相信這是實話,將那兩個女孩子放下。
昏倒的那個女孩倒在桌上,清醒的一個反而坐到地上,似嚇得雙腳發軟,站都站不
起來了。
“老狐狸到底去了什麼地方?”王風摸摸下巴,喃喃自語。
但他突然揮手,手中的酒杯脫手飛出,叮鐺一聲碎裂在一條柱上。
他的人跟隨竄出了六角亭。
看樣子他似乎已猜到武三爺以美酒佳餚留他在鸚鵡樓的目的以及武三爺現在的去向
。
六角亭外花徑縱橫。
西風滿院,敗葉滿徑。
一踩上花徑,王風的身子突然飛起。
四道閃亮的寒芒幾乎擦著靴底從他的腳下飛過。
他腰背一曲,身影馬上落下,立時又是四道寒芒飛過了他的頭頂上空。
他若是人仍在半空,接來的這四道寒芒很可能便打在他的身上。
幾乎同時,芭蕉葉翻,兩個衣衫慘綠的中年人手按蕉葉,左右從芭蕉樹後走出,攔
住王風的去路。
王風冷冷地盯著他們,道:“你們是武三爺的手下?”
兩箇中年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似乎衣衫一樣慘綠的一張臉龐,木無表情。
王風冷笑一聲,道:“你們倆是聾子還是啞子?”
左面的中年人冷應道:“六角亭上早已給你准備了酒菜,為什麼你不好好的坐在裡
面享用?”
右面的中年人接口道:“如果你認為不夠熱鬧,我們可以坐進去陪你。”
他們既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子,語聲比王風更冷。
王風道:“我已經享用過了。”
左面的中年人往亭中瞟一眼,道:“還有些剩餚,你何必這樣浪費。”
王風道:“剩的我請你們享用,還有那兩個姑娘我也請來陪你們。”
左面的中年人淡笑道:“你倒也懂得慷他人之慨。”
右面的中年人旋即道:“只可惜我們早已塞飽肚子,我們也不想陪,只想伴著你。
”
王風冷笑道:“你們這豈非變成我的兩個跟班?”
“只要有錢賺,跟班不怕做。”
“你們好像還不知道我是個窮光蛋,根本就請不起跟班。”
“錢銀方面你儘管放心,武三爺已替你付過了。”
“你們原來也不是武三爺的手下。”王風不由得沉吟起來,道:“這只老狐狸自己
手下不用,一再花錢找人來,莫非要保留實力,對付李大娘?”他霍地一招手,道:“
我現在要到外面走一趟,你們都跟我來。”
他說得響亮,兩箇中年人卻動也不動,左面的冷笑一聲,道:“你坐在六角亭,我
們是你的跟班;一出了亭子,可就不是了。”
王風道:“那又是什麼?”
“要命的殺手。”
“要命?要誰的命?”
“如果回到六角亭坐下,你們就不要我的命?”
兩箇中年人一齊點頭。
王風歎了一口氣:“只可惜我現在非要出外走一趟不可。”
左面那箇中年人同樣歎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找死,我們也沒有辦法。”
有面的那個亦歎道:“武三爺的銀子本來就不易賺的。”
歎息聲中,兩箇中年人的左右手都多了一支短劍。
王風看在眼內,突然笑了起來:“你們也是用短劍?”
左面的中年人奇怪地道:“用短劍有何不可?王風道:“我只是覺得太過於巧合,
武三爺應該還沒有機會看見我出手,怎麼偏偏找來兩個用短劍的人來對付我?”
“你也是用短劍?”
“比你們所用的還短。”王風短劍已在手,較之那兩箇中年人所用的果然還短上半
尺。
兩箇中年人的面色不覺微變。
一寸短,一寸險,兵器用到那麼短的人,他的武功如不是極好,一定就悍不畏死。
這兩種人無論哪一種都不易對付。
左面那箇中年人不由又歎了一口氣,道:“武三爺的銀子果然難賺得很。”
右面的那個應聲笑道:“只希望他的武功並不太高。”
左面那個道:“用那種短劍的人武功若是不好,就一定隨時准備拚命。”
右面那個笑應道:“那倒不要緊,我們兄弟豈非亦隨時都准備與對手拼一個死活?
”
左面那個立時亦笑了起來。
王風似乎就笑不出來。
這次到他歎了一口氣。
武三爺未免為他設想得大過周到,非獨替他找來了兩個用短劍的對手,而且都是不
要命的角色。
這兩人證明給他看。
他舉步,才一步跨出,兩箇中年人的身子便飛起,怒潮一樣向他飛撲而來。
四支短劍左右刺向王風的要害,他們本身的要害都完全不顧。
他們跟王風簡至就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弟子。
碰上這種不要命的對手,王風不拚命也不成。
他的身子亦飛起,箭一樣射向左面那箇中年人。
的確箭一樣迅速。
那箇中年人身子凌空未下,王風便射入了他腹中。
一聲厲吼凌空暴響,那箇中年人平刺而出的兩支短劍陡轉,倒插而下。
他只求殺敵,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只可惜他雖然敢拚命,反應卻不夠敏捷,雙劍還未刺下,王風短劍已刺入了他的小
腹。
劍直沒入柄,劍愕撞在他的小腹之上。
那一撞之力亦是不小,他整個身子颯地倒飛,劍鋒從他的小腹退出,王風的人亦因
那一撞而倒退,直瀉落地。
那雙短劍幾乎同時從王風的肩頭刺過。
另一雙短劍亦幾乎同時交錯飛過了王風的頭頂。
在王風射向右面那箇中年人之時,右面那箇中年人的身子已凌空扭轉,飛魚般追逐
。
若不是那一撞之力恰到好處,王風這一拼,一條命恐怕已拼掉一半。
他的身影又展,斜刺裡飄飛。
右面那箇中年人的身子凌空,競還能再一次扭轉,一雙短劍,一變再變,往王鳳的
當頭刺下。
王風的身影,卻已飄去,仿佛就早知有這一著。
飄去又飄回,那箇中年人雙劍落空,身影便落地,才落地,王風已在他身旁。
他耳聽風聲,來不及回頭,右手的短劍就從左脅下刺出,整個身子就勢猛打了一個
旋子,左手的短劍隨著這一旋亦刺了出去。
王風的短劍即使已刺在他的要言之上,他的兩劍也應該有一劍刺入王風的胸膛。
王風卻沒有用劍,他的腳,偏身一腳踢向那箇中年人的腰腹。
那箇中年人的兩劍立時又刺空,人卻被王鳳那一腳踢的飛上了半空,飛附在一棵芭
蕉樹上。
整棵芭蕉樹都給壓塌,他的人夾在芭蕉葉中,動也不動。
一柄劍正插在他的心房之上,是他左手的短劍。
他落在芭蕉樹上之時,左劍也不知是否因為芭蕉葉影響,竟刺人了自己的心房。
不怕死的人固然少,敢拚命的人也不多,他們無疑都敢拚命。
可惜他們所遇上的對手除了敢拚命之外,那一身本領更在他們之上。
勝負也就決定在這裡。
這種勝負往往只有一種結果,非生則死。
王風沒有理會是否有另外一種結果,一腳將那箇中年人踢開便又動身。
這一次再沒有人阻攔。
他身形飛快,越過牆頭,穿過小巷,走上長街。
長街寂寥。
西風吹起了沙土,一種難言的肅殺充斥長街。
三更,淡月疏星,點點流螢。
這兩天,一入夜,這地方就變成鬼域一樣,本來熱鬧的長街似乎就只有不著影跡的
鬼魂在徘徊。
王風遊魂也似,飄過了長街,飄入了長街另一邊的另一條巷子。
巷子的盡頭就是李大娘那座莊院的所在。
流螢也飛在巷中,還未出巷子,螢光已暗淡。
巷口有燈光,明亮的燈光。
王風才走一半便已收住腳步,腰背往牆壁上一貼,壁虎般游上了瓦面。
莊院的圍牆高達三丈許,王風雖已在瓦面,仍不能看到莊內的情景,只看到迷濛的
光影從牆上散發出來。
莊門的情形他卻看得清楚。
風簷下掛著兩盞風燈,莊門的兩旁亦燒起了兩堆火。
燈火照耀下,門附近光如白晝。
四個白衣大漢手握鋒刀站在篝火的旁邊。
刀光在火光中閃亮,四個白衣大漢的眼瞳亦刀般閃亮,監視著門外。
門大開,門內亦燈火通明。
日間神秘陰森的莊院,一到了晚上,難道就是這個樣子?
王風不知道。
他只覺得眼前的情景有些不妙。
他四個白衣大漢根本不像莊院的守衛。
他翻過屋脊,瓦面過瓦面,繞向莊院的後面。
燈光由明亮而暗淡,到了莊院的後面,在瓦面上亦只見莊院前面的上空,淡淡地浮
著光氣。
下了瓦面更就完全不覺莊內有燈火。
這莊院占地實在太廣。
燈光顯然集中在莊前,莊後一片陰森黑暗。
暗淡的星光月色,依稀照亮了莊後那鐵門。
王風半邊面緊貼在門上,傾耳細聽。
門內一片靜寂。
他的手旁移,按住了鐵門上的匙孔,另一只手從懷中取出了那大小兩柄鑰匙。
只憑手上的觸覺他已知道該用大的那柄鑰匙,他只希望那的確是鐵門的鑰匙。
他並沒有失望。
那柄鑰匙非獨輕易就塞入匙孔,還可以扭轉,咯一聲轉了一圈。
王風伸手一推。
鐵門動也不動。
他下意識再轉手中的鑰匙。
鑰匙已不能再轉動。
鐵門後莫非還有鐵門?
王風雖是這樣懷疑,並未就此死心,他抽出鑰匙,放回懷中,雙手按上鐵門,潛運
內力推去。
這一次,鐵門居然給他緩緩地推了開來。
門後,並沒有鐵門,但厚逾半尺,重逾千斤。
推開兩尺,王風覺得就像爬過兩座大山。
他隨即放下雙手,兩尺空隙已夠他通過有餘。
鐵門內一片黑暗,一片靜寂,黑暗如墨,靜寂如死。
不成這就是地獄之門?
王風一手插腰,一手擱在門上,眼睜得老大,虎視耽耽地瞪著門內那一片黑暗。
他並不怕黑,可是,門內實在太靜。
太靜的地方往往就會令人生出恐怖的感覺,何況,靜中仿佛又潛伏著殺機。
但即使這門後真的是一個地獄,他也要闖一闖的了。
不要命的人又怎會怕人地獄?
他摸摸鼻子,整個人倏地煙花炮一樣射入了門內。
這一射非常突然,勢力更迅速,門後就算有幾把刀在等著,也不及砍在他的身上了
。
沒有刀,什麼兵器也沒有,門後根本沒有任何的埋伏,兩丈外卻有一個大荷塘。
王風這一射,又何止兩丈,不跌入荷塘才怪。
噗通一聲,他一頭直衝入荷塘之內。
水很冷。
王風本已有兩分醉意,給這水一浸,整個人完全清醒過來。
幸好,荷塘的水並不深,王風的頭才入水,一只腳已踩上了實地。
他一挺身子,雙腳在塘底站穩,頭就已露出了水面。
周圍都是已開始凋殘的荷花,荷葉田田,重重疊疊的蓋住了整個荷塘。
星月照不到水面,荷塘的四面更植滿了樹木,再加上高牆三丈,月在高牆之外,整
個荷塘就裹在黑暗中。
王風瞇起了眼瞳,一直到眼瞳習慣了這種黑暗,才放目打量當前環境。
他的頭剛偏往左邊,一大滴濕膩膩的東西就湧到他面上。
那絕不是水珠給人的感受。
王風下意識伸手抹去,著手是粘液的感覺,他還未將那只手移近眼前,已嗅到血腥
。
“血!”他霍地抬頭,立時看見一只手從頭上的一塊荷葉上伸出。
手的五指勾曲,指縫間凝著血,只是腕以下的一截伸出荷葉之外。
手完全僵硬,這只手的主人似乎並不像活人。
荷葉並不大,無論是死人抑或活人,應該部沒有可能置身其上。
這只手的主人如果不是死人,輕功一定很不錯,如果是死人,他的身子只怕沒有幾
斤重。
他只想先弄清楚這只手到底是死人的手還是活人的手。
冰冷的手,沒有絲毫溫暖。
手指才沾上,那只手就從荷葉上掉下,掉入王風面前的水裡。
一支斷手!
王風立時覺得如同浸身冰水之中。
他雙手捧起了滿滿的一兜水,胡亂往面上抹下,涉水趕緊奔往塘邊。
斷手的主人也正在塘邊的一棵樹下,雪白的衣衫染滿鮮血,一把刺目般的彎刀嵌在
他的心胸上。
這種刀王風並不陌生。
血奴房中,照壁所畫的魔王十萬歲壽誕群魔聚集,奇濃嘉嘉普的那幅畫對於這種刀
已描畫得非常清楚。
群魔割破中指,滴血化鸚鵡所用的正是這種刀。
王風亦親眼見過這種刀一次。
那一次他幾乎被這種刀削成了兩邊。
刀鋒入了白衣人的心胸,刀柄握在一個黑衣人的手上。
高高瘦瘦的黑衣人,那一身裝束與那一次李大娘派去殺王風的刺客一模一樣。
黑衣人亦已倒在地上,他右手緊握魔刀,左手反扼住了另一個白衣人的嚥喉。
手指深陷在肌肉之內,那個白衣人的嚥喉已被他扼斷,可是自衣人手中的刀鋒亦已
砍入了他的後心。
在他旁邊的地上還有一個白衣人,半邊身子鮮血濕透。
他力殺三人,自己亦死在其中一人的刀鋒之下。
王風呆呆地望著地上四具屍體,一面的困惑。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武三爺與李大娘莫非已經拼上了?
莊院中已沒有搏擊聲,四個自衣人守在莊院的大門外,這一戰顯然已經結束,白衣
人一方已經控制了整個莊院。
白衣人如果是武三爺的手下,這一戰武三爺無疑已經取得勝利,王風呆了一會,不
由自主地舉步走前去。
花樹假山交錯,小徑縱橫,迷濛夜色中,簡直八陣圖也似。
他用大的那柄鑰匙打開鐵門之時,本來打算先走去地圖上所畫的那幢打了紅色交叉
,旁邊還寫上血奴兩字的小樓,可是衝入了池塘給那條斷臂一驚,再看到那些屍體,就
只想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他更連方向都摸不清,想找到那幢小樓都難。
走不了一會,他又見到了幾具屍體,倒在花圃中。
屍體中只有一個黑衣人,一身衣服浴血碎裂。
再前不遠,又是屍體。
這一戰何等慘烈。
王風的腳步不由加快。
風在吹。
今夜風更急。
風吹送血腥。
整座莊院就像是浸在血中。
院中的秋蟲似都被血噎住了嚥喉。
沒有蟲聲,只有風吹落葉,蕭蕭聲響。
這秋聲更蕭瑟,更蒼涼。
秋葉一片片,蕭蕭曲檻前,飄飄石階邊。
白玉般的三重石階盡處,一座大堂。
大堂中燈火通明,光如白晝。
幾個白衣大漢一手掌燈,一手握刀,追巡在大堂門外。
雪白的衣衫之上鮮血斑駁,刀與燈輝映,刀光中閃著血光。
他們的眼瞳亦仿如噬血,四下搜索,似乎意猶未盡。
他們並沒有發現王風。
王風往燈光盛處走來,這裡正是燈光最盛之處。
他的身軀輕捷如狸貓,花圃中穿插,繞過大堂的側面,看準了機會,竄近大堂廊外
一條柱邊,那些白衣大漢回到這邊之時,他人已在瓦面之上。
他用劍小心翼翼地撬開了一塊瓦片。
往下一望,並不怎樣的光亮。
瓦面的下面還有一層承麈,通花的承麈。
燈光到了承麈已微弱,穿過花孔後更淡。
王風繼續將瓦片撬開。
每一塊瓦片他都在一旁小心放好,只因為一掉下去,一定驚動下面的人。
到了瓦面的開口足夠進入,他的人就如游魚一樣滑下。
他盡量將身子放輕,雙手在前頭,試過了,整個身子才放盡。
一點聲響也沒有,他已很小心。
那些承麈竟也承得住他的身子。
他伏在承麈之上,眼從花孔中望下,整個大堂都幾乎盡人眼瞼。
名副其實那的確是一個大堂。
堂中的陳設猶如王侯府邪,燈光照耀下更是華麗。
每一樣東西居然都還完整。
武三爺看來也仍完整。
他已換過了一套領上雲繡白袍,上面鮮血點滴,卻並無裂口。
那些血都是他殺人時,死在他手下的人濺到他身上的。
他的身子標槍似挺直,雙手握拳,目光如電,束在頭頂那疏落的一頭白髮已經打散
。
風穿窗而入,白髮飄飛,使他看來更顯得剽悍。
他本看來像只狐狸,現在卻像條猛獅。
在他的左右,站著四個高高瘦瘦的白衣中年人。
這四箇中年人已不大完整,但仍都站得很穩。
就算他們已不能站穩,武三爺亦不在乎。
更未起,他與一眾手下已控制了莊院的外圍。
一到了開更,他就帶著那一眾手下沖人莊院。
這一戰結束,他帶來的六十個手下雖然已剩不到三十個,李大娘的手下卻傷亡殆盡
;活著的現在似乎都已被他困在這大堂正中。
左右的窗下各有他的兩個手下,堂後的左右通道亦各有兩個,連帶他的左右四個計
算在內,單就這大堂,他這邊已有十三個人。
對方卻只得五個。
五個都是女人。
收拾這五個女人他自信一個人就亦足夠,何況他的十二個手下之中,最少有一半仍
是生龍活虎般。
強弱懸殊,這一仗簡直已不必再打下去。
所以也怪不得他這樣子神氣。
對方居然也並無驚懼之色。
五個女人安安詳詳地坐在大堂正中,絲毫驚懼之色也沒有。
兩個左,兩個右,一個在當中。
蒼白的燈光照耀下,左右四個人仍是紅紅的一張臉。
她們的年紀都已不輕,卻應了那句老話。
──年已花信,風韻猶存。
她們的身材也很窈窕,很動人。
一個女人樣子夠漂亮,身材夠動人,即使年紀大一點亦無多大的影響。
好像武三爺這種男人,成熟的女人對他更具吸引力。
他卻沒有理會那四個女人,眼睛瞬也不瞬,只盯中間那個女人。
他的手下竟也沒一個例外,所有的目光完全都集中在那個女人的身上。
比起左右的四個女人,當中那個女人的確更迷人。
她非獨年輕得多,身材比左右那四個女人更豐滿,相貌也更美。
血奴已是罕見的美人,仍未能與她相比。
她就隨隨便便地坐在那裡,已風情萬種。
難道她就是李大娘,就是血奴的母親?
王風難以相信。
最低限度年紀就已不像。
他幾乎忍不住揭開承麈跳下去仔細地看清楚。
只是想,他並沒有采取任何的行動。
下面大堂的情景實在反常。
一方安安詳詳地坐著,既無表情,亦無話說。
一方蓄勢待發而不發,同樣沒有表情,沒有說話。
這完全不像談判。
即使一方開出了條件,一方在考慮如何答覆,也不是這個樣子。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三更三點。
更鼓聲天外飄來,雖然微弱,仍然可數。
武三爺仰天打了一個哈哈,忽一步跨前。
他的手下不約而同亦跨出了一步。
刀已在手中,刀鋒之上仍然有血。
人動刀動,刀光中閃耀著血光。
安安詳詳坐在那裡的五個女人,立時有四個變了面色,只有當中坐著的一個例外。
武三爺也只是跨出一步,也只是打了一個哈哈。
他的目光仍在當中那個女人的面上,冷銳的眼神已變得狡黯,道:“李大娘?”
當中那個女人居然還笑得出來,道:“武三爺?”
她的笑容如春花開放,語聲如春駕婉轉。
武三爺那一份剽悍便在李大娘這笑語聲中溶解,笑了笑道:“你就叫我武鎮山,亦
無不可。”
李大娘道:“我豈敢直呼三爺的名字?”
武三爺道:“無論朋友抑或仇敵,直呼名字總是痛快得多。”
李大娘輕歎道:“只可惜我早已忘記了本來叫什麼名字。”
武三爺道:“真的有這種事情?”
李大娘道:“好像是真的。”
武三爺道:“就算是假的亦不要緊,李大娘這個稱呼也很不錯。”
李大娘只是笑笑。
武三爺接道:“人非獨不錯,簡直美極了。”他連隨一聲歎道:“我早就聽說,你
美絕人衰,早就想找個機會,跟你見見面,只可惜這里門禁森嚴,一直到今夜才有這機
會。”
李大娘道:“你殺入這裡,原來就為了見我?”
武三爺道:“正是。”一頓他又道:“也只有面對面,徹底的談談,我們之間的事
情才得解決。”
李大娘道:“我們之間有什麼事情需要解決?”
武三爺道:“這個地方便已有不少,我們在土權方面豈非已發生過好幾次的爭執?
”
李大娘沒有否認。
武三爺道:“我本來打算將整個地方都買下來,可是到現在為止,只買得一半。”
李大娘忽問道:“你在這裡多少年了?武三爺道:“三年。”
李大娘道:“你好像也不是這裡的人。”
武三爺點頭。
李大娘道:“所以你與我一樣,跟這地方並無任何特殊的關係,要擁有這裡的任何
土權都得花錢。”
武三爺道:“我花得起錢。”
李大娘道:“可惜我也花得起,更可惜的是我比你早來了一年。”
武三爺道:“將那些土地賣給你我的人豈非都比你我來得更早?”
李大娘道:“才買入不久的土地我還不想這麼快就賣出,這是最可惜的一件事。”
武三爺笑道:“你現在仍不想出賣?”
李大娘反問道:“我是否還能這樣想?”
武三爺道:“我看就不能夠了。”
李大娘笑笑,又問道:“你衝入這裡差不多已有半個時辰,為什麼果在一旁到現在
仍不采取行動?”
武三爺道:“我還要采取什麼行動?”
李大娘道:“在你面前還有五個敵人。”
武三爺道:“我這邊單就在這大堂之內已有十三個人之多,外面的更不止這個數目
,而你在外面的手下,能夠使用兵刃的已一個都沒有了。”
李大娘道:“所以你不急於采取行動?”
武三爺道:“這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還有兩個原因。”
李大娘道:“還有兩個什麼原因?”
武三爺道:“第一,我給你這段時間等候援兵。”
李大娘道:“哦。”
武三爺道:“我這人有時也很公平的。”
李大娘道:“這個有時是何時?”
武三爺道:“我衝入這裡之前,老遠的就看到一只鳥從這裡飛出。”
李大娘道:“那是只信鴿。”
武三爺道:“我也知道是只信鴿,本來想將它打下來,可是看清楚它的去向還是由
得它飛去算了。”
李大娘一面疑惑。
武三爺道:“我只希望那個方向除了老蛔蟲之外,你還有第二個手下,否則……”
李大娘忍不住問道:“否則怎樣?”
武三爺道:“你就算白等了。”
李大娘左右的四個女人聽說面色又是一變,就連李大娘的面色也似乎有些異樣了。
她試探著問:“你也知道老蛔蟲?”
武三爺道:“我也曾光顧太平雜貨舖。”
李大娘道:“你真正認識他是何時候?”
武三爺道。昨日。“李大娘道:“你來這裡之前已先去了一趟太平雜貨舖?”
武三爺道:“是今天早上去的。”
李大娘道:“老蛔蟲現在還在太平雜貨舖裡?”
武三爺道:“不在。”
李大娘道:“在什麼地方?”
武三爺道:“亂葬崗。”
李大娘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回來?”
武三爺道:“這要看他在什麼時候才可以變做僵屍。”
李大娘終於變了面色,微喟道:“他怎會跑去那個地方?”
武三爺道:“不是他跑去,是我用木頭車將他推去的。”
李大娘道:“要到你親自動手推車,莫非你就一個人將他收拾下來?”
武三爺道:“你不相信我有這種本領?”
李大娘道:“我知道老蛔蟲的武功。”
武三爺道:“也知道我的武功?”
李大娘搖頭,道:“你要是真的有這種本領,怎會等到今夜才發動攻勢?”
武三爺道:“因為這之前我雖已知你在鸚鵡樓附近隱伏高手,並未能將他們找出來
。”
李大娘道:“老蛔蟲本來就善於偽裝。”
武三爺道:“所以我知道這件事之時亦大為感到錯愕。”
李大娘道:“可是他對付擄劫血奴那些人之時給你遇上?”
武三爺道:“擄劫血奴那些人原是我指使的。”
李大娘道:“這不難想像得到。”
武三爺道:“我指使那些人擄劫血奴卻是在證明這件事。”
李大娘道:“是誰給你的情報?”
武三爺反問道:“你認為是誰?”
李大娘沉吟片刻,道:“我相信絕不是我屬下的十三滾刀手。”
武三爺道:“並不是。”他一聲微喟又道:“他們無疑對你很忠心,為瞭解決他們
,我已損失了一半的手下。”
李大娘道:“當然也不是血奴,她雖然討厭我,還不敢背叛我。”
武三爺道:“這因為你是她的母親。”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也當然不是宋媽媽,儘管她滿肚子古古怪怪,騙人騙己,畢
竟已追隨我多年,對我一直都忠實得很。”
武三爺道:“我根本就不會跟這個人打交道。”
李大娘左右瞟了一眼,道:“這四個人都是我的心腹,更不會出賣我。”
武三爺道:“我連見都沒有見過她們。”
李大娘輕皺眉頭,道:“除了這些人,還有誰知道老蛔蟲的秘密?”
武三爺道:“最低限度還有一個。”
李大娘稍作思索,道:“宋亨?”
武三爺道:“你終於想出來了。”
李大娘道:“宋媽媽養這個乾兒子之時我已一再叮囑她小心說話。”
武三爺笑了,笑得有些曖昧,道:“宋亨並不單止是宋媽媽的乾兒了。”
李大娘道:“我知道。”
武三爺道:“六十幾歲的老太婆,二十來歲年輕人,你以為其間是否仍有感情存在
?”
李大娘道:“宋媽媽方面也許有,因為她向來並不認為自己是個老太婆,宋亨又是
她第一個情人。”
武三爺道:“宋亨方面我敢說一定沒有,這一點宋媽媽相信也很清楚,你可知她是
用什麼來維繫兩人的關係?”
李大娘淡淡道:“除了錢還有什麼?”
武三爺道:“錢並未能完全滿足,所以無論宋亨有什麼要求,宋媽媽都盡量遷就他
。”他聳聳肩膀又道:“他想知道什麼,宋媽媽就讓他知道什麼,有時候為了兩人之間
有些話說,她甚至不惜揭露心中的秘密來提起他說話的興趣。”一頓他又道:“又好像
他喜歡血奴,宋媽媽為了要討好他,答應替他設法,令血奴嫁給他。”
李大娘冷笑道:“這件事她也有辦法?”
武三爺道:“她雖然答應,卻沒有明言什麼時候。”
李大娘道:“宋亨相信不相信她的話?”
武三爺道:“不相信,所以他才來找我談條件。”
李大娘道:“談什麼條件?”
武三爺道:“他告訴我從宋媽媽口中知道的事情,我替他將血奴抓起來,交給他帶
走。”
李大娘道:“你答應他了?”
武三爺點頭。
李大娘又問,“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武三爺道:“昨日。”
李大娘道:“他知道那些已不是這一兩日之間的事情。”
武三爺道:“王風的出現,他被王風打塌了鼻子卻是真的。對於這一件事,宋媽媽
不能替他出氣,也沒有一個妥善的辦法,他開始懷疑宋媽媽的能力。”
李大娘聽後“哦”了一聲。
武三爺道:“他甚至懷疑王風是你故意找來氣他的。”
李大娘格格笑道:“他當他自己是什麼東西?好像他那種材料,也值得我費心?”
武三爺笑道:“他也只當自己是一個小白臉,比任何小白臉都強的一個小白臉,所
以他認為血奴要養小白臉的話,也應該養他,不是養王風。”
李大娘道:“王風也是一個小白臉?”
武三爺道:“我看就不是了,不過在小白臉的眼中看來,所有跟妓女混在一起的男
人都是小白臉。”
李大娘道:“他給王風打垮,又發覺宋媽媽靠不住,於是就找你?”
武三爺道:“他是迫著宋媽媽履行諾言,宋媽媽仍然推搪,一怒之下他來找我。”
李大娘冷笑一聲,道:“他還有這麼大的火氣?”
武三爺道:“一個人的鼻子被打塌,火氣自會大起來,一個人盛怒之下,更就什麼
事情都做得出。”
李大娘道:“老蛔蟲的秘密因此就不成秘密,韋七娘將血奴送回來,自然不必你教
,她也會指點你們到這裡來。”
武三爺道:“這裡的大門還是她叫開的。‘李大娘道:“她追隨宋媽媽出入這裡已
多次,看門的對她並不陌生。”
武三爺道:“就算她沒有辦法將門叫開,憑我們一伙,要破門而入也不是一件難事
,不過既然可以省回那番氣力,倒也省得。”
李大娘道:“那扇門並不容易破的。”
武三爺道:“我們已准備了擂木。”
李大娘道:“那是扇鐵門。”
武三爺道:“牆壁難道也是銅牆鐵壁?”
李大娘道:“雖然不是銅牆鐵壁,卻已夠厚。”
武三爺道:“我們准備的那條擂木也夠堅硬,就算不能將門撞開,將牆撞塌大概總
不成問題。”
李大娘道:“這一來勢必驚動,在牆塌之前我的手下縱未能將你們射殺牆外,在牆
塌之後應可以集中在一起,給你們迎頭痛擊,而我在莊外的手下亦應可以聞聲趕到。”
。
武三爺道:“你在莊外有什麼手下?”
李大娘道:“你真的不知?”
武三爺道:“在未攻入這莊院之前,我的手下已將莊外幾戶有問題的人家肅清了,
就不知有沒有殺錯人。”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那又是宋亨供給你的情報?”
武三爺道:“其中的一戶是的。”
李大娘接問道:“宋亨現在什麼地方?”
武三爺道:“你想他去的地方。”
李大娘道:“你知我想他去什麼地方?”
武三爺道:“地獄。”
李大娘道:“他怎會下地獄?”
武三爺道:“你第一個刀手揮刀殺來之時,我就推了他上去應戰,誰知道他連一刀
都擋不住。”
李大娘道:“給你在後面一推,他十成武功最多只剩五成,而據我所知,他的武功
本來就很糟。她瞟著武三爺,又道:“你原來並不是一個守諾重信的人。”
武三爺道:“對於那種不守諾重信的人,我向來也不會重諾守信。”
李大娘道:“哦?”
武三爺道:“宋媽媽告訴他那些秘密之時,他本應該嚴守秘密。”
李大娘轉回話題,道:“你所以不采取行動的兩個原因到現在仍只說了一個。”
武三爺道:“還有一個更簡單。”
李大娘道:“我在聽著。”
武三爺道:“對著你這樣嬌俏的一個美人,我實在下不了辣手,”李大娘嫣然一笑
。
這一笑嫵媚之極,滿堂的燈光一時都仿佛集在她的面上。
燈光輝煌,人更明麗。
所有的目光卻己迷惘。
武三爺好像也沒有例外。
李大娘嫣然笑道:“怎麼你也懂得這種討人喜歡的說話?”
武三爺輕歎一聲,道:“這是我心裡的話。李大娘笑得嫵媚,道:“你不忍下手,
我不肯出手,這怎辦?武三爺道:“我們開談條件。”
李大娘道:“是談還是聽?”
武三爺道:“聽。”
李大娘道:“我就聽聽你的條件。”
武三爺道:“我的條件其實也不多,只不過兩個。”
李大娘道:“先說第一個聽聽。”
武三爺輕咳一聲,一清嗓子道:“多年來我一直都是逢場作戲,今夜卻不知何故竟
起了家室之念。”
李大娘道:“你要我嫁你?”
武三爺道:“這是我的第一個條件。”
李大娘道:“我已經嫁過。”
武三爺道:“嫁過也可以再嫁。”
李大娘笑道:“我也已夠老,就連我的女兒年紀都已經不輕。”
武三爺道:“我比你更老,如果我也有女兒,她也絕不比血奴年輕。”
李大娘大大的歎了一口氣,道:“你一定要娶我,我也只好由得你。”
武三爺道:“嫁了我之後,這裡的土地完全歸你,我的一份也包括在內。”
李大娘一怔,道:“你拚命殺人這裡,難道就為了娶我?”
武三爺搖頭,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你,在未見到你之前,我根本沒有這個念頭。
”
李大娘瞟著他道:“我看你也不是一個怎樣慷慨的人。”
武三爺嗯一聲。
李大娘道:“你卻肯將這裡所有的土地全部送我,難道你這樣拚命,也不是為了這
些土地?”
武三爺搖頭。
李大娘道:“那又是為了什麼?”
武三爺道:“我正准備說出第二條件。”
李大娘在聽著。
武三爺道:“我要知道那只鸚鵡──血鸚鵡的秘密。”
這句話入耳,李大娘一張臉立時鐵青。
武三爺接道:“也就是說,我要知道太平安樂富貴王的王府庫藏珠寶的下落。”
李大娘冷冷的盯著他,道:“你在說什麼瘋話?”
武三爺道:“我來這個地方,一住就三年,你以為真的喜歡上這個地方?選擇這個
地方來做根據地?他輕笑一聲,又道:“那要是事實,我才真的發了瘋,這個地方雖然
地方好,天氣好,說起來才只那幾片肉,好像我這種胃口奇大的人,還不夠一頓。”他
望著李大娘笑笑又道:“女人的胃口較小,有這兒斤肉應該就夠的了。”
季大娘也只望著武三爺,一雙眼睜得又圓又大,好像根本就不明白武三爺的說話。
武三爺也不管她是否明白,又接道:“我走來這個地方是因為你在這個地方;我拼
命打入這個莊院,亦因為你在這個莊院。”
李大娘仍是一副不解的神色。
武三爺補充道:“我所以找你,卻是因為你知道血鸚鵡的秘密。”
李大娘沉默了下去。
武三爺既不催促,也再沒有其他的話說。
整個大堂都靜了下來。
王風伏在承麈上面更就連動也不敢動了。
他雖然不怕驚動武三爺,卻怕就此而錯過一個知道血鸚鵡秘密的機會。
血鸚鵡的神秘和詭異早已將他迷住了。
血鸚鵡究竟有什麼秘密?
武三爺為什麼一口咬定李大娘知道血鸚鵡的秘密?李大娘與血鸚鵡之間又究竟有什
麼關係?武三爺到底是什麼人?
李大娘又到底是什麼人?
王風的心中滿是疑問。
這些疑問似很快就都有一個解答。
李大娘的沉默,他相信只是暫時沉默,即使李大娘決定沉默下去,武三爺也不會由
得她。
好像武三爺這種人,為了達到目的,一定不擇手段。
這一點,李大娘勢必明白。
王風也希望她真的能夠明白。
燈光不知如何已變得暗淡。
李大娘的面容也仿佛因此變得陰森。
她終於開口,語聲雖然一樣的動聽,卻顯得神秘而遙遠。
她緩緩地道:“那一天──”只說了三個字,她的話就被武三爺打斷:“到底哪一
天?”
李大娘冷然一笑,道:“我現在說的,是屬於第二個世界的事情。”
武三爺又截口道:“你所謂第二個世界是什麼世界?”
李大娘道:“諸魔群鬼的幽冥世界。”
她這話出口,堂中好像就多了一股寒氣,幽冥世界的諸魔群鬼亦似因為有人談及他
們,飄來了不少。
秋夜昏燈,如此深夜,如此環境,本就最適合諸魔群鬼出動。
武三爺沒有作聲,其他人早已屏息靜氣。
李大娘又道:“幽冥世界的年月日與人間的年月日,據講完全兩樣,甚至稱呼據講
都不大相同,那一天到底是人間的哪一天,我相信還沒有人知道。”
武三爺追問道:“那一天又怎樣?”
李大娘從容道:“那一天是魔王十萬歲的壽誕,幽冥世界諸魔群鬼共聚奇濃嘉嘉普
。”
武三爺插口問道:“奇濃嘉嘉普是什麼地方?”
李大娘道:“那就是魔宮所在,也就是真正的幽冥世界,上不見青天,下不見土地
,只有風和霧,寒冰和火焰。”
武三爺道:“真的有這個地方?”
李大娘道:“據講是有的。”
武三爺道:“在哪裡?”
李大娘道:“不知道。”
武三爺又不作聲。
李大娘接道:“為了慶賀魔玉的壽誕,九天十地的諸魔都到齊了,各各刺破了中指
,擠出了一滴血,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化成了一口鸚鵡,血鸚鵡!作為他們的賀禮
。”
武三爺隨即應道:“那其實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十六滴魔血,還有的一千三百滴
就化成了十三隻血奴,剩下的十三滴亦練成了十三塊血紅的魔石。”
他知道的居然也不少。
李大娘奇怪地望著他,道:“你也知道這些事?”
武三爺道:“我還知道那只血鸚鵡每隔七年就會降臨人間一次,帶給人間三個願望
,只要你是第一個看見它的人,你就能得到那三願望,無論什麼願望都會實現。”
李大娘的眼神更奇怪,便問道:“你怎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武三爺笑道:“太平安樂富貴王的王府庫藏珠寶神秘失竊之前,南國已盛傳這個故
事,失竊之後流傳得更廣,當時我恰好就在南國。”
李大娘一聲微喟,道:“這你為什麼還要問我?”
武三爺道:“難道這就是血鸚鵡秘密?”
李大娘道:“這件事雖然很多人知道,卻無疑就是血鸚鵡的秘密。”
武三爺道:“你所知道的,也就這麼多?”
李大娘默認。
武三爺笑了。
笑聲中充滿了譏誚的意味。
李大娘毫無反應。
武三爺笑著道:“那只是一個故事,我現在要知道的可是事實。”
語聲忽頓,再出口之時,已變得異常冷酷:“即使真的有所謂第二世界,有鬼怪妖
魔,也不會竊取人間的珠寶,太平王府的庫藏珠寶失竊,我敢肯定一定是人為。”
李大娘沒有說話。
武三爺一字一頓地接道:“那是什麼人?太平王府失竊的珠寶現在又在什麼地方?
”
他不獨語聲冷酷,面容亦變得冷酷非常。
李大娘反而笑了,道:“聽你的口氣,你就像是個官,現在在審問犯人。”
武三爺冰冷的面容忽然溶化,笑笑道:“你只說對了一半。”
李大娘道:“哪一半?”
武三爺道:“我現在雖在審問犯人,卻不是個官,是個賊,賊中賊。”
李大娘道:“做你的犯人倒也舒服,可以這樣子舒舒服服坐著。”
武三爺道:“對於跟我合作的犯人,我通常都會對他特別優待,你如果不肯合作,
那就非獨不會舒服,相信會非常痛苦的了。”
李大娘微喟道:“你要我怎樣合作?”
武三爺道:“你應該知道,我也已說得非常清楚。”
李大娘道:“太平王府庫藏珠寶失竊時,我正好也在南國。”
武三爺道:“你在南國干什麼?”
李大娘道:“探親。”她又一聲微喟接道,“所以我也知道這件事,卻並不比你知
道的多。”
武三爺道:“是麼?”
李大娘道:“奇怪,你竟也知道我當時的行蹤,現在又找到我的頭上。”她悠然一
笑,“莫非當年在南國,你就已見過我了?”
武三爺搖頭,道:“我的確知道你,是在買入這送子觀音之後。”
他突然攤開右手。在他的掌心,赫然有一個白玉送子觀音。“晶瑩無瑕的白玉,精
巧細緻的雕刻,就連那觀音,觀音手抱那孩子的容貌都栩栩如生。看到這送子觀音,李
大娘面上的表情就變得非常奇怪。奇怪得你無法看得出那是怎樣的一種表情。武三爺目
光落在李大娘的面上,緩緩道:“太平安樂富貴王富甲南天,雖然享盡人間富貴,卻並
不見得就比一般人快樂,因為到現在為止,他沒有兒子,一個都沒有。”他目光一轉,
轉向那送子觀音,道:“也因此,當今天子特別挑了一方上好的美玉,著令高手匠人雕
刻了這個送子觀音,這方玉已經價值不菲,再加上賜自天子,並且又另有意義,一直被
視為太平王府五寶之一,亦是太平王府失竊的珠寶之一,這送子觀音既然仍在人間,其
他的珠寶當然也在。”
李大娘靜靜的聽著,完全沒有反應。
武三爺將玉像放入懷中,又道:“所以在買入這個送子觀音同時,我將賣主也留下
,表面上我一直是個正經商人,別人也是這樣想,因此這個送子觀音的賣主才會找上我
,到他發覺我並不是想象中的簡單,非獨看出這個送子觀音的來歷,還准備將他留下追
究之際,已經走不了了。他卻不是真正的賣主,口也緊得很,只可惜在我面前,除了死
人外,沒有人能夠保藏秘密。”說到這裡,武三爺的面容又似雪般冷酷。
前後不過半柱香光景,他的面容已反覆數易。
一個人的面容反覆多變,心意通常也會一樣。
這種人非獨不易相處,更不易應付。這種人如果要套取別人的口供,辦法一定不會
少。
縱是鐵打的漢子,落在這種人手中,要保藏秘密,似乎就真的只有帶進棺材一個辦
法。
他說的已經非常明顯,李大娘竟然仍無反應,就連他也覺得有些兒意外。
他冷冷的盯著李大娘,又道:“我看你也是個聰明人。”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在我還小的時候,就有人說我聰明了。”
武三爺道:“像你這樣聰明的人,又怎會不知道現在應該怎樣做?”
李大娘道:“我是知道的,只可惜你所問的都不是我所知的事情。”
武三爺歎息道:“那我也覺得很可惜。”
李大娘哦的一聲,瞟著武三爺。
武三爺一再歎息道:“你雖則不知,我卻認為你必知,非問你一個清楚明白不可。
”
李大娘搖搖頭道:“你不肯相信,也沒有辦法。”
武三爺道:“我卻有辦法。”
李大娘道:“你可肯將那辦法教給我?”
武三爺點頭,毫不猶豫地點頭。
李大娘忍不住問道:“那到底是個什麼辦法?”
武三爺道:“在我的追問之下,你仍說不知,我就會相信的了。”
李大娘道:“你說要怎樣追問我?”
武三爺沉吟道:“我正在考慮。”他忽然又一聲歎息,道:“那方面我本來最少有
一百種方法,但任何一種,我都有點不忍用在你身上。”
李大娘道:“哦?”
武三爺道:“因為我還想娶你。”
李大娘好像仍不明白。
武三爺接著又冷冷說道:“那一百種方法,任何一種用上,你都不會再像現在這樣
美麗的了。”
李大娘居然還笑得出,她笑道:“我如果沒有現在這樣美麗,你一定會很難過。”
武三爺皺著眉道:“嗯。”
李大娘嫣然一笑,道:“你當然也不會再娶我。”
武三爺微微頷首。
李大娘笑道:“你既然一心娶我,又怎會對我那麼狠?”
武三爺忽然笑了起來,道:“有一件事你大概還不清楚。”
李大娘道:“什麼事?”
武三爺道:“你雖然美麗,但與太平王府的庫藏珠寶比較,太平王府的庫藏珠寶在
我的心目中美麗得多,可愛得多了。”
李大娘仍在笑,笑得卻已有些勉強。
武三爺隨即一步跨前,道:“由我這裡到你那邊最多不過十五步距離,我盡量放緩
腳步,這一段時間之內,你應該考慮清楚的了。”這句話說完,他已一步跨出。
李大娘哪裡還再笑得出來,在她左右的四箇中年婦人不約而同推身而起。她們一動
身,武三爺的十二個手下亦放開腳步,成四面追上。四箇中年婦人立時穿花蝴蝶般飄飛
,分立在李大娘的前後左右。她們的手中這剎那已各自多了一支軟劍。
三尺長的軟劍,迎風颶地抖得筆直。只看這一手,已知她們在劍上亦下過一番苦功
。
武三爺瞪著她們,再一步跨出,突喝道:“先給我拿下這四個女人。”
這句話的對象當然是他的十二個手下。
在他身旁的一個白衣人隨即問道:“要活的還是死的?”
武三爺笑道:“能夠生擒就不妨生擒。”。
“不能呢?”
“不能你們不免就得拚命,拚命的結果是怎樣就怎樣。”
武三爺這樣吩咐,事情好辦得多了,十二個白衣人不由得腳步齊皆一緊。
也就在這時,堂外突然傳來了一陣鈴聲。
鈴聲由遠迅速地飛來,怪異而奇特。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鈴聲一入耳,王風的心情立刻緊張起來。
這種鈴聲他已聽過了兩次。
一次在淒迷夜色之中,陰森荒墳之上,鈴聲消逝時,他看到了滿面死氣的郭易。
在告訴他血鸚鵡的怪事之後,郭易就神秘的死亡。
還有一次卻在驗屍房,他與鐵恨同時聽到,同時追出,追著鈴聲一直追到窮山惡水
,曠野荒墳之間,鈴聲消失不久,血鸚鵡出現,鐵恨在血鸚鵡的怪笑中暴斃。
兩次的鈴聲都是在鬼氣陰森的地方出沒,每一次都帶來死亡。
每一次都是來自血鸚鵡的奴才──血奴頸間繫著的怪鈴。
這一次又來自什麼東西?又帶來了什麼?
是不是來自血奴?又帶來死亡?
聽到了鈴聲,李大娘的神情變得興奮。
她的面上又有了笑容。
武三爺的目光已在李大娘的面上,他看到了李大娘面上的笑容,也聽到了那種怪異
而奇特的鈴聲。
他盯穩了李大娘,似乎想從李大娘的面容上看出她是為什麼興奮。
他看不出。
十二個白衣人亦聽到了那種怪異而奇特的鈴聲,他們的腳步不覺已停下。
那種鈴聲仿佛還帶著某種魔力,誘人的魔力。
也只是剎那,鈴聲飛入了堂內。
在堂內聽來,鈴聲更響亮,更怪異。
那只鳥也同樣怪異。
血紅的翎毛紅如鮮血,嘴爪亦仿如曾在血中啄踏,那只鳥的左半邊就像是血染成。
只是左半身。
那只鳥的右半身非獨不是血紅,連半點的紅色亦沒有,嘴是蒼黑,爪是灰褐,羽毛
卻是雪白。
看到它不難就令人想到了血奴。
難道它就是血鸚鵡的奴才?那一千三百滴魔血所化成的十三隻血奴之一?
在它的左爪上繫著一個小鈴,怪異而奇特的鈴聲就是從這個小鈴發出,仿佛要懾人
魂魄。
飛繞一匝,那只怪鳥曳著鈴聲竟落在李大娘的左肩上。
鈴聲立時停下。
偌大的一個廳堂反而變得陰森起來。
燈光更暗淡,周圍的暗影更濃,這怪鳥一來,死亡的陰影便似籠罩著整個廳堂。
武三爺打了一個寒噤,忽地一聲暴喝:“上!”
霹靂般的喝聲喝散了滿堂陰森。
十二個白衣人應聲硬著頭皮衝上去。
李大娘雙手幾乎同時一拍。
掌聲方發,那四箇中年婦人的雙腳便自一頓,軋軋軋一陣暴響,在她們周圍的地面
就往下疾沉了下去。
除了堂中那張桌子以及她們站立的地方,整個廳堂的地面竟都是活動的翻板。
這實在令人意外。
還有更令人意外的東西。
暗器!七種暗器。
每一種暗器的數目只怕都以百計,突然自廳堂的四周飛蝗般射出。
千百道暗器交織成一道閃亮的巨網,四面八方的罩下。
只有李大娘她們站立的地方例外,其他的地方完全都在暗器的射擊範圍之內。
所有的暗器都是發自機簧,破空聲尖銳刺耳,勢子的急勁可想而知。
腳下地面的突然下沉,已令人驚慌失措,再來這一陣暗器更難應付。
十二個白衣人失聲驚呼。
驚呼未絕,五個已跌下陷阱,七個才躍身半空,其中的四個被暗器射成了刺蝟,往
陷阱墜下,剩下來的三個身上亦激起了血花。
十二個白衣人之中看來還是以他們三個的武功最好,雖亦被暗器射中,身子仍靈活
,半空中翻滾,硬從暗器網中穿出,直往廳堂當中撲落。
武三爺的武功更在這些人之上,地板剛沉,他的身子已飛起,雙手半空亂抓,叮叮
鐺鐺的一陣亂響,射向他的暗器全都被他抓在手中。
他的人旋即穿出了暗器的羅網,人還在半空,抓在手中的暗器便又出手,擊向那四
箇中年婦人。
四箇中年婦人手中的軟劍連忙展開,靈蛇般飛捲。
暗器瞬息被擊落。
武三爺人亦到了,飛將軍也似的從天而降。
兩支軟劍旋即向他胸膛刺到。
劍鋒已抖直,劍尖卻仍在跳動,就像是毒蛇吐舌。
武三爺大喝一聲,上半身一仰,凌空忽一個翻滾,斜刺里落在當中那張桌上。
劍跟蹤刺到,仍是那兩支劍。
武三爺雙腳起落,竟硬將那兩支劍踩在腳下。
他雙腳已用上,再來兩支劍他怎樣應付?
另外的兩支劍亦已准備刺來了。
卻就在這時,三個白衣人已撲落,兩個迎向另外的兩箇中年婦人。
刀閃當頭劈落。
那兩箇中年婦人哪裡還有時間算計武三爺,兩支軟劍忙應付那兩把快刀。
還有一個白衣人卻是揮刀砍向那個劍被武三爺踩在腳下的中年婦人。
他非獨懂得掌握機會,刀亦是閃電一樣。
那兩箇中年婦人不由得慌了。
武三爺的腳就將她們的軟劍踩在腳下,已經嚇了她們一跳,她們當然也想將軟劍抽
回,可是一動手,劍卻動也不動,如同壓上了千斤重鐵,這又嚇了她們一跳。
現在竟還再來一把快刀,她們不慌才怪。
刀閃電砍上,叮鐺一聲竟然彈了回去。
那剎那之間,兩箇中年婦人的一個左手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擋住砍來的那把
快刀。
刀雖然擋開,她的人已給刀上的力道震得一個踉蹌。
那個白衣人比她更慘,連人帶刀飛跌在地上。
她的氣力還沒有這麼大,只是她左手的匕首擋住了砍來的那把快刀之時,另一箇中
年婦人亦已從懷中抽出了一柄匕首,擲向那個白衣人嚥喉。
這一擲又准又狠。
這箇中年婦人更懂得掌握機會。
匕首飛入嚥喉,鮮血標出,那個白衣人渾身的氣力亦從嚥喉標出。
他飛跌地上。
兩箇中年婦人卻同時飛了起來。
武三爺同樣懂得掌握機會。
快刀一砍上,武三爺人亦凌空,雙腳飛快地蹬了出去。
兩箇中年婦人也知道武三爺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出手,左面的一個人被刀震得踉蹌
倒退,同時匕首亦已帶回,插向武三爺踩在她那劍上的腳,右面的一個匕首脫手挪出,
手便落在劍柄之上,兩於握劍,准備隨時反擊。
她們的思想敏捷,身手亦靈活,只可惜武三爺出擊的並不在她們的意料之內。
右面的那個匕首還未插到,右面的那個左手才搭上劍柄,武三爺的雙腳已左右踢在
她們的肩膀之上。
兩人立時被踢得飛起,飛入了半空,卻連隨飛蜂般纖腰一折,凌空飛回。
她們居然有這麼好的輕功。
人飛回,劍亦飛回。
兩柄劍,一柄匕首。
劍就像飛蜂的毒針,匕首亦尋暇抵隙。
武三爺一雙眼睜大,瞪著刺來的軟劍匕首,好像不知道如何應付。
他赤手空拳,要同時對付三樣兵器的確並不容易。
哧哧哧的雙劍一匕一齊入肉,血飛激。
不是武三爺的肉,也不是武三爺的血。
兩箇中年婦人的劍勢一定空,他人就往後一縮,腳同時一挑,挑起了地上那個白衣
人的屍身。
那雖然是他的手下,現在已是一個死人。
只要還有利用的價值,活人他都不肯放過,何況死人?
劍尖鋒利,匕首也利,一刺入屍體,便直沒入柄。
拔出來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往後退乘勢將劍拔出也是一個辦法,只可惜兩箇中年婦人身形下落之時,已在陷阱
的邊緣。
陷阱並不深,卻倒插無數鋒刀。
身入陷阱的白衣人不死於暗器之下,難免死於鋒刀之上。
往後退根本就是一條死路。
兩箇中年婦人惟有起腳去踢。
她們的腳還未踢上屍體,武三爺便來了。
兩隻腳的一只,馬上轉踢武三爺的小腹,還有的一只亦自收回,人卻又飛起。
這只腳的主人正是那匕首仍在手中的一個。
她的人飛起,右手便鬆開,左手卻握著匕首更緊,軟劍雖不易從屍體上抽回,匕首
輕易就拔出。她棄劍用匕首,人飛起,母老虎也似的撲落,匕首疾往武三爺頭頂刺下。
武三爺即時一聲暴喝,偏身坐馬,手一抄竟抓住了踢向自己小腹的那只腳。
那箇中年婦人不由失聲叫了起來。
尖叫聲出口,她的左手已落在屍體之上,就抓著那具屍體猛向武三爺的胸膛撞去。
她這個動作尚未完成,便發覺自己的身子已凌空。
武三爺的左手抄住了那箇中年婦人的小腿,右手旋即抓住了那箇中年婦人的纖腰,
一發力,那箇中年婦人便給他托了起來,高舉過頂。
她才開始掙扎,小腹已一下刺痛。
那插向武三爺頭頂的匕首已插在她的小腹上。
手揮匕首凌空撲落的那箇中年女人卻給他的一腳踢了出去。
這一腳當然又是武三爺抄著她那只腳的手強迫她踢的。
後面是陷阱,那箇中年女人竟給那一腳踢下陷阱。
兩聲慘呼差不多同時響起,一聲在陷阱底下,一聲在半空。
半空那一聲慘呼亦往陷阱飛落。
武三爺將手中那箇中年婦人擲出,不禁仰天打一個哈哈。
這一個哈哈出口,兩支劍已從左右刺到。
軟劍!
來的竟是另外兩箇中年婦人。
他的兩個手下已伏屍地上。
這兩箇中年婦人比方纔那兩個顯然更勝一籌,出劍更狠准。
武三爺雙袖飛舞,腳踩羅漢步,連接二十四劍,竟都無法找到對方的弱點。
他開始感到不耐煩,拳掌袖齊施,硬將那兩箇中年婦人迫退開兩步,猛可大喝道:
“來人呀!”
門外還有他好幾個手下,他並沒有忘記。
只要有人絆住這兩箇中年婦人,他就可以抽身擒下李大娘。
他一直毫不著急,因為李大娘在莊外的手下已被他剷除,莊內亦已被他控制。
可是到那只怪鳥出現,他卻發覺事情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簡單。
所以他立即發動攻勢。
誰知道大堂中競有那麼厲害的埋伏。
他還未衝到李大娘的面前,他在堂內的十二個手下已一個不剩。
李大娘方面還有兩支劍,有一只怪鳥。
那兩隻劍雖然不放他在心上,但那只怪烏,他卻不能不顧慮。
那只怪鳥的突然飛來絕不會沒有原因。
李大娘面上的笑容更可疑,仿佛已胸有成竹。
是不是這廳堂之中還有更厲害的埋伏?那只怪鳥的飛來又暗示什麼?
武三爺不知道,卻已感到危機已降臨自己頭上,必須趕快將李大娘抓起來。
那最低限度,他也有一個人質在手。
投鼠忌器,就還有機會。
況且李大娘就擒之後,說不定還可以將這個局面完全扭轉。
他早已決定今夜孤注一擲,現在所有的籌碼都已押上,賭局亦開始多時,要收也收
不回的了。
他只有賭下去。
一叫人來人就來了。
五六個白衣人飛快沖人,卻竟直衝入門後的陷阱。
武三爺一眼瞥見,不禁大吃一驚。
他挑選手下向來小心,魯莽的他已要考慮,睜眼瞎子他更就連考慮都懶得考慮。
因為他並不是在開善堂。
現在這五六個白衣人連瞎子都比不上。
瞎子最低限度會先行探探道。
這五六個白衣人簡直就像是給人擲入來。
陷阱內遍插鋒刀,五六個白衣人掉下去竟一聲也沒有,莫非他們還是啞於?
武三爺知道絕不是。
每一個白衣人最少都已跟了他三年,他對他們都很清楚。
他們既不瞎,也不啞。
現在為什麼變成又瞎又啞?
武三爺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他忽然發覺,自己完全孤立。
門大開,門外卻只是一片昏暗。
沒有人,人影也沒有。
鳳從門外吹入。
深夜的秋風清冷如冰。
劍風卻森冷如冰。
劍風已迫近眉睫。
武三爺偏頭一瞥門外的同時,毒針般的兩支軟劍已回刺,刺向他的眉心,刺向他的
嚥喉。
他側身一閃,突然破聲狂吼。
驚心動魄的吼聲,霹靂似震撼廳堂。
這正是佛門“獅子吼”神功,他在少林寺那一段日子倒不是白過的,雖然練得還未
夠火候,卻已夠嚇人。
兩箇中年婦人給他這一吼,手腳不由一軟,那只怪鳥亦驚得從李大娘的肩頭飛起。
武三爺雙拳乘機出擊。
缽頭大的拳頭,幾百斤的氣力,挨上這樣的一拳,絕不比挨上一劍好受。
左面的一箇中年婦人當場飛起,往陷阱飛墜,一聲也沒有。
武三爺的右拳已打斷了她的喉骨。
她即使沒有墜下陷阱,這一拳已足以將她那條命打掉。
武三爺的左拳卻落空。
右面那箇中年婦人驚嚇下競仍能閃開武三爺左拳,她的劍旋即反刺。
武三爺悶哼退避。他的面色已發白,方纔那一吼,似乎已吼掉他不少的氣力。
那箇中年婦人乘勢追擊,毒針般的軟劍像鋒翅似的震動,一支劍剎那仿如變成了幾
十支。
劍震動寒光飛閃,直似灑下漫天劍雨。
叮一聲,漫天劍雨突散。
那箇中年婦人第一次變了面色。
她的劍仍在手,但已不能開展。
那瞬間,武三爺的右手已多了一把尺,漆黑的尺,毫不起眼,卻仿佛隱藏著某種魔
力。
黑尺一穿入劍雨,漫天劍雨便消失,鋒利的三尺軟劍竟變成昏頭的青蠅,飛投在尺
上,劍鋒竟似被那黑尺吸住了。
那箇中年婦人鐵青著臉,目光從黑尺轉到武三爺的面上,忽問道:“你是少林弟子
?”
武三爺笑笑,反問道:“你也認得這種量天尺?”
那箇中年婦人道:“那不過是塊磁鐵。”
武三爺亦自冷笑,道:“在你雖然已不是秘密,但出其不意,你還是不免上當。”
“當”字還在他唇邊,那箇中年婦人的左半身便一轉,左掌順勢拍向武三爺的胸膛
。
這一著都是在武三爺的意料之內。
那箇中年婦人左掌就拍在武三爺的左手中。
武三爺五指一收,握住了那只左掌。
中年婦人的右手幾乎同時鬆開了劍柄,食中指勾起,槍向武三爺的眼珠。
再來這一著未必亦在武三爺的意料之內,但他的左手卻已揮出,中年婦人的手指還
未搶上眼珠,人已被武三爺擲了出去。
武三爺右手同時揮出,量天尺一震,嗡一聲,吸在尺上的軟劍震脫,追在那婦人後
面。
中年婦人半空中扣腰身轉折,正待再飛回,劍已然飛至,飛入了她的腰背。
一聲哀呼,飛蜂般的身子凌空飛墜,墜下了陷阱。
武三爺仿佛知道這結果,他沒有再望那邊,目光就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是在望著他,竟是一臉的笑容。
美麗如春花,溫柔如春風,像春水在動。
這又是多麼迷人的笑容。
她的眼晶瑩閃亮,仿佛快要滴水。
兩人的目光相觸,武三爺突然感到一陣迷惘。
他銳利的眼神逐漸變得輕柔,一臉的殺氣也自逐漸消失,本來緊握的雙手竟亦逐漸
鬆開。
叮鐺的一聲,量天尺墜地。
武三爺應聲如遭電擊,整個身子猛一震。
這一震,他輕柔的眼神又變得銳利,臉上亦有了殺氣。
他的頭立時偏側。
嗤一聲,一支鋒利的長劍立時從頭旁刺過,刺斷了他束髮的頭巾。
劍上的寒氣仿佛已割入了他頸旁的肌肉。
這一劍簡直間不容髮。
劍在李大娘的右手中。
兩尺長的劍,劍鋒只兩指,如一泓秋水。
劍鋒未入肉,劍氣已迫人。
這當然是柄好劍。
李大娘眼瞳已如春冰般冷酷。
她已從椅上起立。
何時從椅上起立?何時拔劍在手?
武三爺不知。
他又盯著李大娘,眼神異常的古怪,倏地笑起來,笑著道:“有人說你是一個女魔
,男人見了你,沒有一個能夠不著魔,我本不信,現在卻非信不可。”
李大娘只是笑,冷笑。
武三爺又道:“連我這種少林寺出身的高手,一個不提防都幾乎被你迷住,差一點
的人如何能抗拒得了?”他輕吁口氣,又道:“你這雙魔眼練了多少時日?”
李大娘舉起左手,伸出了一指頭,道:“不多不少,十年!”
她舉起的左手霍地拍在劍柄之上。
劍並未撤回、這一拍,劍鋒便切向武三爺的脖子。
武三爺立即倒下。
沒有血,劍還未砍上他的脖子,他是自己倒下去的。
李大娘看得出自己這一劍偷襲已經落空,手一翻,手中劍追著武三爺的身形削下。
叮一聲,劍突然停在半空。
落在地上的量天尺又回到武三爺手中,封住了李大娘那削下的一劍。
整把劍再也沒有變化。
劍已吸附在尺上。
武三爺偏下的身子緩緩直起,雙眼直勾勾盯著李大娘。
目光火焰般熾烈。
李大娘春冰似冰冷的眼瞳在火焰中熔化,又變回春水似的流動。
武三爺忽然道:“你是不是仍想再試試那雙魔眼能否再將我迷惑?”
李大娘沒有作聲。
武三爺也沒有再說什麼,左手暴長,疾向李大娘抓去。
李大娘棄劍急退。
她的身材窈窕,即使手忙腳亂,姿勢仍然迷人。
連她的眼睛都已迷不住武三爺,這姿勢更起不了作用。
李大娘一退再退,身後己碰上了她那張坐椅。
她坐倒椅上。
武三爺大笑,又再餓虎般撲出。
呼一聲急勁已極的破空聲即時掠裂廳堂的空氣,直迫武三爺腦後。
武三爺身形方展,勁風已激起了他腦後的白髮。
他一聲暴喝,撲前的身形硬硬扭轉,左拳擊向李大娘,右掌量天尺連同吸附尺上的
兩尺劍疾掃身後。
他早已小心提防。
因為他早已看出那些手下是被人擲入來。
擲人的那個人卻仍未見現身。
他絕不相信那個人早就離開。
那個人出手對付他的手下,如果不是李大娘的人,就可能與他同一目的而來。
無論是什麼身份,那個人都不會讓李大娘落在他的手上,他所以遲遲不肯現身,也
許是別有用意,但到現在這個地步,一定不會袖手旁觀下去。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誤。
人雖仍未見,暗器已來了。
那其實也不是什麼暗器,只是老大的一個大鐵錘。
鐵錘急勁而准確,一飛三丈,疾擊武三爺後腦。
武三爺亦已想到對方可能用暗器阻止他的行動,但來的競是這種暗器,卻是出乎他
意料之外。
到他發覺不對路之時,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他只有硬接。
鐺一聲鐵錘飛開,吸附在量天尺之上的那支劍亦震飛,飛入了半空,奪地釘在一條
橫樑上。
武三爺的一條右臂卻幾乎完全麻木。
李大娘也並不好到哪裡去。
武三爺那一拳雖然沒有打在她身上,激烈的拳風已撞上她的胸腹,封住了她的穴道
。
她立時昏倒在椅上。
武三爺那一拳的目的也只是這樣,他完全不想要李大娘的命,卻也不想有後顧之憂
。
因為李大娘亦有好幾下子。
鐵錘的主人無疑就是一個高手,即使比不上他,他若是還要兼顧一個李大娘,也必
然吃力得很。
何況李大娘除了一雙魔眼,一支魔劍之外,可能還有其他魔法。
他的右臂完全穩定,他的上半身便又探前,左手化拳為爪,再抓向李大娘。
李大娘在手,對於那個鐵錘的主人也是一種威脅。
只可惜他的手尚未抓上李大娘,鐵錘的主人已經來了。
那個人天馬行空一樣由外飛入,竟似比方纔那個鐵錘的勢子還要迅速。
他人在半空,手一抄,量天尺擊飛的那個大鐵錘便回到他手中,人還未落下,鐵錘
已擊向武三爺抓住李大娘的左手。
武三爺急縮左手,右手量天尺反戳那個人的嚥喉。
又是叮一聲,量天尺敲在鐵錘之上。
那麼重的大鐵錘在那個人的手中競用得如此靈活,就像是支劍,勢子之凌厲,卻又
非劍所能相比。
武三爺暗吃一驚,下意識退後一步。
他這才看清楚那個人。
“甘老頭!”他失聲驚呼。
那個人正是這個地方唯一的鐵匠甘老頭。
暗淡的燈光之下,甘老頭乾屍般的臉龐全無血色。
他冷笑作應。
武三爺看著他,輕呼道:“想不到你也是身懷絕技!”
甘老頭冷冷一笑,說道:“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爺又問道:“李大娘與你是什麼關係?”
甘老頭冷冷接道:“與你有關係的只是一件事。”
武三爺脫口問道:“什麼事?”
甘老頭道:“你在外面的手下已一個不剩,不必再大聲呼叫。”
武三爺道:“門外的幾個呢?”
甘老頭道:“門外的也是。”
武三爺道:“都是你殺的?”
甘老頭道:“對付他們就我一個人已經足夠。”
武三爺不禁心頭一凜。
他留在外面有十幾個手下,每一個都是他親自挑選,親自訓練,份量怎樣沒有人比
他更清楚的了。
“憑你一個人就能夠將他們殺光?”他仍在懷疑。
甘老頭冷笑道:“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都不在乎。”
武三爺道:“哦?”
甘老頭冷聲道:“我跟你說話,其實也是多餘。”
武三爺聽不懂。
甘老頭冷笑接道:“要說話我應該找一個活人。”
武三爺道:“我還是一個活人。”
甘老頭道:“在我的眼中,你已是一個死人。”
武三爺冷哼一聲,應道:“在我的眼中你也是的。”
甘老頭道:“你也有殺我的把握?”
武三爺道:“十二份把握。”
甘老頭道:“這非要見識一下不可。”
武三爺笑道:“無論如何你都是非見識一下不可的了。”
甘老頭沒有說話,手臂的青筋已又突起。
武三爺忽然道:“兩虎相鬥,勢不俱生,死的無須說,活的也不會太好受,這種事
能夠避免最好。”
甘老頭冷笑。
武三爺接著又道:“血鸚鵡的寶藏我只要一半已夠滿足。”
甘老頭道:“你的意思是與我合作?”
武三爺道:“憑你我的武功,李大娘方面即使還有高手,應該亦可以應付得來,何
況她本人現在已落在我們手中。”
甘老頭又是冷笑。
武三爺鼓其如簧之舌,道:“你雖然已是老大的一把年紀,但身子這麼強壯,勢必
還有相當的日子好活。”
甘老頭只是冷笑。
武三爺又道:“一個人只要有錢,就算年紀大一點,也不要緊,一樣可以好好的享
受享受。”他笑笑又道:“你這一生大概還沒有認真享受一下。”
甘老頭道:“哦?”
武三爺摸摸鬍子,道:“即使你完全沒有經驗也不要緊,這方面我可以說經驗豐富
,大可以替你好好安排一下,保管你滿意。”
甘老頭倏地笑道:“一個人有錢,難道還不懂得怎樣去享受?”
武三爺笑道:“這句話有道理。”
甘老頭接著說道:“錢據講是沒有人嫌多的。”
武三爺道:“據我所知嫌錢多的人一個也都沒有。”
甘老頭瞇著眼道:“那為什麼要分一份給你?”
武三爺怔在那裡,好一會才道:“想不到你的胃口比我還大。”
甘老頭道:“我早說過,很多事你都想不到。”
武三爺苦笑。
甘老頭的臉卻板起來,道:“我本來是什麼身份,你就已經想不到的了。”
武三爺不由得接口問道:“你本來是什麼身份?”
甘老頭道:“奴才!”
武三爺又是一怔,說道:“奴才?誰的奴才?”
甘老頭的面容忽變得詭異起來,一字一頓道:“血鸚鵡!”
武三爺更加意外,脫口說道:“你也是血奴?”
甘老頭道:“正是血奴!”
武三爺道:“血奴據講是種鳥。”
“是鳥也是人!”甘老頭的語聲亦變得詭異起來:“十三隻魔鳥,十三個魔人。”
他的手忽然抬起。
奇怪的鈴聲又再響起,驚飛半空的那只怪烏雙翼一斂,飛入他手中。
武三爺眼都定了,瞪著甘老頭,追問道:“是哪十三個?”
甘老頭的面上掠過一絲難言的傷感,道:“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倒不輕。”
武三爺道:“本來就不輕。”
甘老頭輕喟道:“只可惜,你問的並不是時候。”
武三爺“哦”的一聲。
甘老頭接道:“我現在已不想說話。”
武三爺道:“那你想怎樣?”
甘老頭冷冷道:“想見識你那必殺我的本領。”
武三爺還不肯罷休,道:“對於我方纔的提議,你真的完全不加考慮?”
甘老頭鐵青著臉,道:“對於覬覦那些珠寶的人,我向來只知道一件事。”
武三爺道:“非殺不可?!”
不字出口,武三爺就出手,說到可字,武三爺的量天尺已向甘老頭迎頭擊下。
他雖是名門正派出身,偷襲方面也一樣有研究。
他更懂得怎樣去把握時機,叮一聲,量天尺竟是敲在鐵錘之上。
武三爺又吃一驚。
甘老頭冷冷他說道:“你就只懂得這些伎倆?”
話說到一半,武三爺量天尺已翻飛,等到甘老頭將話說完,他最少已敲了甘老頭二
十下。
叮叮叮叮的一連串金屬交擊聲響,二十尺都敲上鐵錘。
那個大鐵錘在甘老頭的手中果真是輕盈如劍。
甘老頭的鐵錘雖然靈活,武三爺的目光也夠銳利,鐵錘迎向鐵尺的剎那,他已經覺
察,憑他的身手,應該來得及變換招式,可是那剎那,那把量天尺竟自動投向鐵錘,完
全不受他控制。
那把量天尺本來就是一塊磁鐵,甘老頭的大鐵錘正是它吸附的對象。
鐵錘重逾百斤,甘老頭更天生神力。
像那樣的一個大鐵錘,才只十來斤重的一把量天尺如何能將它吸過來?
不能吸過來就只有附上去。
兩下一接近,自然吸附在一起,那種吸附力根本就不是由人發出,由人控制。
吸附在一起容易,分開可就不大容易了。
武三爺量天尺敲下去之時有如行雲流水,收回去之時卻是吃力得很。
量天尺無疑是非常特別的外門兵器,尤其是那一種吸力,往往使對手不知所措,就
算他的氣力與對手相等,一尺在手,他還是穩占上風。
李大娘與那箇中年婦人的氣力當然沒有他的大,所以他對付她們之時,那把量天尺
施展開來,自然得心應手。
對著甘老頭卻是相反。
甘老頭非獨氣力比他大,所用的兵器更是重得驚人。
第二十一尺他再也出不了手。
他不出手,甘老頭出手,鐵錘飛舞擊下。
武三爺連忙招架。
不招架還好,一招架他整個身形都被甘老頭的大鐵錘牽制。
量天尺上的吸力絕不會因為他的不出手而消失。
這種兵器對甘老頭顯然是再用不下去了,而武三爺卻毫不在乎,拿著它繼續招架下
去。
甘老頭一口氣還了二十錘。
二十錘接下,武三爺累得就像爬過兩座大山,競喘息起來。
甘老頭相反卻神采飛揚。
量天尺的吸力對於他也不是毫無影響,不過看著武三爺快要倒下,不興奮才怪。
他倏的大笑道:“倒要看你還接得下我多少錘!”
笑聲未絕,又一鐵錘打下。
武三爺用量天尺硬接。
鐺一聲,量天尺給鐵錘打彎,武三爺手都似乎軟了。
他沒有將尺抽回,仿佛已沒有那個氣力。
量天尺吸附在鐵錘上,鐵錘一收,量天尺隨著飛向甘老頭那邊。
那若是還在武三爺的手中,武三爺的人只怕亦連人帶尺飛過去。
甘老頭左手握拳,已等著他的人飛過來。
這剎那,武三爺卻已松手。
他雖然松手,人還叢飛了過去,飛向甘老頭。
Q、7方纔他那副樣子,就像是渾身的氣力都已給打散,可是這一飛,簡直就像鷹
隼般輕捷,虎豹般兇猛。
他方纔那副樣子,莫非只是做給甘老頭看的?
松手的時候,他的手已往量天尺上一按,尺吸附在鐵錘上,這一按就等於按在鐵錘
上。
甘老頭那把鐵錘本來很有分寸,但多了武三爺一按之力,分寸就亂了,收回的鐵錘
變成向旁盪開,空門大露。
武三爺雙拳搶入空門。
老蛔蟲那種高手都給他一拳打成重傷,甘老頭即使比老蛔蟲更強,挨上他兩拳,只
怕也得倒下去。
甘老頭並沒有倒下去。
砰砰的兩聲,他的胸膛幾乎都已給打塌,人只是一晃,蓄勢侍發的左拳在這之前已
劈上,劈在武三爺的右臂之上。
著的一聲,武三爺的右臂當場被打斷。
甘老頭拳勢未絕。
這一拳還未打上武三爺的左臂,武三爺的人已飛退。
甘老頭拳勢立收,右手鐵錘亦落下,他手支鐵錘,身子仍槍般挺直,活屍一樣的那
張臉龐卻已真的一絲血色都沒有。
武三爺飛退半丈,一一張臉痛得扭曲,但仍有笑容。
甘老頭的臉卻如冰石一樣。
武三爺瞪著他,笑道:“一雙手換一條命,這種生意不怕做。”
甘老頭哼一聲,鼻孔中應聲湧出了鮮血。
他的人突然飛起,鐵錘亦飛起。
武三爺趕緊抽身暴退。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況那兩拳是否足以要命,他自己也並無多大的信心,所以
早就已在防範甘老頭隨時反擊。
這一退又是半丈,他的後背已挨上那張桌於。
甘老頭步步緊迫,一錘擊下。
武三爺一縮身,坐上桌子,那一錘間不容髮擊空。
第二錘相繼擊出。
武三爺看似已很難躲開,可是鐵錘擊到的剎那,他卻已貼著桌面滾到對面。
那剎那之間,鐵錘亦擊下。
堅硬的桌面砰地給打上。
一張桌子立時變了兩張,每一張當然就只得一半,放都已放不穩。
武三爺的心亦幾乎給打上了。
甘老頭重傷之下,應該沒有可能再有這麼厲害的攻勢,看來他那兩拳對於甘老頭並
無多大影響,更不至要命。
他吃驚都還來不及,那分開兩邊的桌子已向他撞來。
甘老頭鐵錘一落,雙腳就飛起,踢在那分開兩邊的桌子之上。
這兩腳每一腳之上的力道部已過百斤。
雙腳踢出,人就凌空,颯一聲向後倒飛,飛落在一張椅子之上。
他還未坐穩,右手已揮出,手中大鐵錘脫手,呼的亦飛擊前去。
幾乎同一時,武三爺的左拳已擊出。
裂開的那兩邊桌子來得實在太快,十二個人用的桌子一分為二,攻擊的範圍更大,
他根本已沒有閃避的余地。
在他的身後不遠就是陷阱,連退後都已不能。
他只有揮拳。
拳頭當然沒有鐵錘堅硬,左來的那半邊桌子並沒有再給打裂,但總算給他打飛。
右來的那半邊桌子卻從他身旁飛過,飛入了陷阱。
桌於激起的勁風亂人衣袂,武三爺的眼睛也給那一般勁風刮得發酸。
他的左手也酸了。
這種感覺還未完,怪異的鈴聲已又晌起。
鈴聲箭一樣尖銳,射向武三爺的眼睛,就像支響箭。
這當然並不是只響箭。
鈴聲來自那只血奴爪上的小鈴,飛射向武三爺眼睛的也正是那只血奴。
甘老頭左掌握拳之時,那只血奴便展翼,飛到了樑上。
血剛從甘老頭鼻孔湧出,那只血奴就蓄勢待發。
甘老頭的攻勢一展開,血奴的攻勢也已准備展開。
人與鳥之間,仿佛有著一種無形的聯繫,人未必是個魔人,鳥只怕真的是只魔烏。
它的攻勢現在終於展開了。
武三爺的左手正發酸。
怪異的鈴聲直似要懾人魂魄。
鈴聲入耳,武三爺便瞥見鳥影,血紅的烏影。
他的左眼立時亦只見一片血紅。
儘管他的反應已夠敏銳,及時將頭偏開,左眼的眼蓋還是給血奴的利爪撕裂。
鮮血橫飛,也湧人了他的眼眶。
他的左眼雖已模糊,右眼仍看得很清楚,右手雖已折,左手仍夠快。
那只血奴方待飛高,武三爺已將它握在手中。
淒厲已極的一聲尖叫響徹廳堂。
那簡直已不像是鳥叫。
第二聲更不像鳥叫。
他的手剛握住那只血奴,甘老頭脫手飛出的那大鐵錘已擊在他的胸膛之上。
幾百斤重的大鐵錘凌空飛擊,那種威力又是何等驚人。
砉地胸骨碎裂,他的胸膛當場下陷,那柄大鐵錘竟就嵌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整個身子都給打得飛起來。
慘呼未絕,他的身子已在丈外陷阱中墜落。
他渾身的氣力那剎那亦已給那一錘打散,方待握緊的左手不由鬆開。
那只血奴勉強展翼,但到武三爺飛墜陷阱時,仍未能飛離。
鈴聲在陷阱中不住響動,血奴仿佛在掙扎。
凌亂的鈴聲,聽來更覺得怪異。
鈴聲中還有呻吟聲,是鳥的呻吟還是人在呻吟?
人是否也在掙扎?
甘老頭瞪著那邊的陷阱,面上卻木無表情,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整個大廳堂,就只有陷阱下的呻吟聲、鈴聲。
風吹窗紗,燈火搖曳。
燈光已暗淡,血腥味卻更濃了。
呻吟聲很快消失,鈴聲卻上了陷阱邊緣。
那只血奴並不是飛上來的,是跳上來的。
它的羽毛已松散,眼瞳也仿佛沒有了神采,卻更覺妖異。
它繼續跳前,跳向甘老頭。
躍動的鈴聲,短促而單調,聽來更令人心悸。
甘老頭瞪著那只血奴,落寞的眼瞳更加落寞。
鈴聲忽變得急促,一而再,忽的又停下。
那只血奴一躍上了椅手,再躍上了甘老頭的肩頭。
它突然張嘴。
血從它嘴中滴下,滴紅了甘老頭的左胸。
甘老頭並不在乎,他的目光已落在李大娘的面上。
李大娘也正在望著他。
不知何時她已然醒轉過來。
她的面上帶著笑,笑得異常的嫵媚,忽然開口道:“我實在想不到你都會為我拚命
。”
甘老頭鼻哼一聲,血又從鼻孔湧出。
李大娘搖頭輕歎,道:“看來你傷得並不輕。”
甘老頭仍是鼻哼。
李大娘接道:“你既然預備為我拚命,為什麼只是等在門外,一直等到我的人傷亡
殆盡才肯現身?甘老頭終於開口。張嘴就一口鮮血,這一口鮮血噴出,他才道:“這樣
你才能明白一件事情。”
他的語聲仍響亮。
李大娘奇怪道:“什麼事情?”
甘老頭道:“你的人除了那條老蛔蟲之外,其他的根本不堪一擊。”
李大娘苦笑道:“要我明白這件事情並不是只有這種辦法。”
甘老頭道:“這種辦法卻是最好的一種辦法。”
李大娘道:“因為這一來你就可以省回一番氣力?”
甘老頭搖頭,道:“我根本沒有打算將氣力用在你的人身上。”
李大娘道:“哦?”
甘老頭道:“姓武的不殺他們,我也不會殺他們。”
李大娘道:“你還不敢開罪我?”
甘老頭道:“還不敢。”
李大娘道:“如果敢,相信你早已殺掉他們。”
甘老頭嗯的漫應一聲。
李大娘道:“所以別人殺他們,你當然不會阻止。”
甘老頭道:“當然。”
李大娘道:“我的人死光了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甘老頭道:“或者我就可以不再
做鐵匠了。”
李大娘說道:“不做鐵匠,你打算去做什麼?”
甘老頭道:“做你的手下。”
李大娘一愕。
甘老頭接道:“你那些手下既然死光,當然需要招聘一批新的手下來保護你的安全
。”
李大娘頷首道:“的確有這種需要。”
甘老頭道:“你的人死光,武三爺的人也是傷亡殆盡,這附近可以用的人早已被你
們網羅,也即是都已盡死在這一役之中,縱使你重金招聘,亦招聘不到的了。”他一頓
又道:“走遠些也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目前,你卻必需有個人保護左右。”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道:“以你的聰明,自必已看出,這地方已不能再逗留下去,儘管你的身份
在目前仍是秘密,在常笑的追查下遲早不免被揭發,常笑未死,必會捲土重來,憑他的
權勢,必能盡量動用官府的力量。”他笑笑又道:“即使這一戰沒有發生,你的人都在
,官府的力量還不是你所能抵禦的。”
李大娘點頭,道:“我走來這裡,本來就是因為逃避官府的追緝。”
甘老頭道,“除了官府,現在你還要應付另外一種人。”
李大娘道:“哪種人。”
甘老頭道:“盜賊。”
李大娘詫聲道:“什麼盜賊?”
甘老頭道:“譚門三霸天之類。”
李大娘道:“他們只是碰巧路過。”
甘老頭道:“我看就不是了。”
李大娘道:“哦?”
甘老頭道:“譚老大的身上有一顆明珠,這件事你難道不知道?”
李大娘道:“明珠已在我手中。”
甘老頭面容平淡,似乎一點都不覺奇怪。
王風卻奇怪極了。
他當然還記得那一顆明珠。那一顆明珠比龍眼還要大,本來放在一個小小的錦囊之
中,藏在譚老大譚天龍的貼身衣袋之內。雖沒有避毒珠、夜明珠那麼名貴,那一顆明珠
無疑是價值連城。
譚天龍臨死之前,卻送了給他。
那之後,譚天龍手指窗外屋簷下掛著的一個鳥籠。只可惜他還未將心中的秘密說出
,便已斷了氣。
那正是一只鸚鵡的籠子。
王風雖然想到那一顆明珠可能是太平王府失竊的珠寶之一,譚天龍要告訴他的也可
能就是鸚鵡的秘密,卻沒有辦法使死人復生。
那一顆明珠他也並沒有留給自己。入了鸚鵡樓,他就將那一顆明珠送給了血奴。
因為沒有錢,根本就不能住進鸚鵡樓,他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只有那一顆明珠
。
除了那一顆明珠之外,他還給了血奴一塊紅色的石頭。那正是天外飛來,擊碎譚天
門三霸天的膝蓋的東西,血奴卻說那就是魔血滴成的魔石。吞下了魔血,就可以看見魔
王。
血奴將魔血吞下。魔王並沒有出現,她自己卻著了魔,將那一顆明珠塞入了兩腿之
間,塞入去去之時是一顆明珠,滾出來來之時竟變成她吞下的那塊魔石。
明珠呢?
明珠現在競是在李大娘的手中。這件事是不是很奇怪?
王風伏身承塵上偷窺偷聽,到這時半邊身子都已麻木,他正想轉過半身,李大娘那
句話就來了。
他哪裡還顧得轉身,凝神傾聽下去。
李大娘緩緩攤開左掌。
不知何時她已將一顆明珠握在左掌之中。
晶瑩圓澗的明珠,正是譚天龍送給王風的那一顆。
甘老頭一瞟那顆明珠,道:“既然是這樣,你還說譚門三霸天只是碰巧路過。”
李大娘笑道:“就這顆明珠,亦不能證明他們的目的地是這裡。”
甘老頭道:“武三爺拿那個送子觀音的玉像找到這裡,他們為什麼不能拿那顆明珠
找到這裡?”
李大娘將明珠收回,沒有作聲。
甘老頭接道:“送於觀音與明珠都不會說話,你可知他們其實是拿什麼找到來?”
李大娘搖了搖頭,說道:“你知道是拿什麼?”
甘老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能夠找到來,其他人也能夠找到,外流的
珠寶,並非只是一個送子觀音,一顆明珠,那些珠寶可能落在比武三爺、譚門三霸天更
厲害,更精明的人手上。”
李大娘不由點頭。
甘老頭接道:“所以你必須及早離開這個地方。”
李大娘點頭道:“我也是這個意思。”
甘老頭道:“說不定他們之中已有人找到你,只不過懾於你與武三爺的勢力,潛伏
在附近,等機會采取行動。”
李大娘道:“這是說,我一定要在高手的保護之下,才能夠離開這裡?”
李大娘笑笑,忽然道:“有一件事相信你還沒有忘記。”
甘老頭望著李大娘。
李大娘道:“我並不是現在才知道你是一個高手,那最少已是七八年之前的事情。
”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接道:“當時我就已重金禮聘你做保鏢,而且並不止一次。”
甘老頭沒有否認。
李大娘又道:“可是每一次你都拒絕,七八年之後的今夜,你竟然自動提出要做我
的手下,我實在奇怪。”
甘老頭道:“一些都不奇怪。”
李大娘只是“哦”的一聲。
甘老頭道:“這之前除了老蛔蟲,你手下最少還有十三把刀,四柄劍,在你的眼中
,我其實並沒有多大的價值,現在可就不同了,你已經完全孤立,而我的價值自然相應
增大。”
李大娘道:“那又怎樣?”
甘老頭道:“我就可以跟你談談條件。”
李大娘道:“你要我給你多少錢?”
甘老頭道:“一分錢我都不要,我准備向你提出的條件與錢根本就沒有關係。李大
娘道:“然則你那是什麼條件?”
甘老頭一字字道:“只要你放走一個人,毀掉一張紙,我這條命完全交給你。”
一個人,一張紙。
到底什麼人?什麼紙?
他雖沒有說清楚,李大娘已明白,她笑望著甘老頭,忽問道:“你認為自己那條命
那麼有價值?”
甘老頭道:“以前沒有,現在有。”
李大娘道:“因為現在我已經完全孤立,一定要你保護才能逃出這裡?”
甘老頭道:“難道這不是事實?”
李大娘笑道:“你顯然忘記了一個人。”
甘老頭道:“誰?”
“韋七娘!”李大娘格格笑道:“我並未完全孤立,還有一個韋七娘可用。”
甘老頭也笑,笑得很古怪。
李大娘仿佛沒有在意,繼續說道:“拿她的神針絕技,保護我離開這地方相信還不
成問題。甘老頭只是笑。李大娘終於留意到甘老頭的表情,詫異地道:“你在笑什麼?
莫非你認為韋七娘也是不堪一擊?”
甘老頭搖頭,道:“她不是。”
李大娘道:“如果是,她根本也沒有資格做血奴。”
神針韋七娘竟也是個血奴。
血奴既是鳥,也是人。
十三隻魔鳥,十三個魔人。
除了甘老頭、韋七娘之外,還有十一個血奴。
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們又是什麼人?
韋七娘現在又是在什麼地方?
鸚鵡樓中的血奴是不是也是十三個血奴其中的一個?她現在的處境又如何?
王風不由想到了血奴的生命安全。
雖不過短短三日,對於這個既可愛,又可怕的女孩子,已有了一種關心。
甘老頭仍在笑,笑著道:“她雖然是個女奴,武功的確並不在男奴之上。”
李大娘亦自笑道:“有她保護我,是不是已經足夠?”
甘老頭道:“只可惜她只是血奴保鏢。”
李大娘笑道:“那是我吩咐她那樣做。”
甘老頭道:“是麼?”
李大娘接道:“她也不是保護血奴,只是監視血奴。”
甘老頭忽道:“你仔細想清楚,到底是你吩咐她那樣做,還是她建議你讓她這樣做
?”
李大娘沉默了下去。
甘老頭笑道:“她只是保護血奴,就連武三爺都看得出,你卻竟看不出來?”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笑笑又道:“就因此,武三爺才以為血奴對你來說也是非常重要,只是管不
住,沒奈何由得她在鸚鵡樓過日子。”
甘老頭笑著接道:“是以他才有派人擄劫血奴,拿她來要脅你的行動。”一頓他又
道:“他這個行動自然注定失敗,即使他親自出手,韋七娘老蛔蟲兩個已不是他所能應
付,何況旁邊還有一個不要命的王風,還有一個我?”
李大娘這才開口,說道:“你當時也在一旁?”
甘老頭道:“他殺老蛔蟲的時候我也在,是我藏得好,並沒有被他發覺。”
李大娘道:“你就看著他擊殺老蛔蟲?”
甘老頭點頭,神情已變得沉痛。
李大娘道:“你似乎忘記了老蛔蟲也是個血奴,與你們是朋友,是兄弟?”
甘老頭恨聲道:“那是七年之前的事情,早在七年之前他已經不再是血奴,已經變
成是你的奴才。”
李大娘道:“所以你見死不救?甘老頭冷笑一聲道:“叛臣賊子,早就該死。”
李大娘道:“你甚至不動聲息,替武三爺隱瞞這件事?”
甘老頭道:“我已經告訴了一個人。”
李大娘道:“韋七娘?”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搖頭輕歎,道:“她當然不會轉告我的。”
甘老頭一笑,道:“你知道了老蛔蟲的死訊,一定會想到武三爺下一步的目標就是
這莊院,勢必加強防備措施,預設陷井,甚至采取行動,那麼,這一戰的結果就不是現
在這個樣子。”
李大娘道:“你卻是希望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甘老頭並不否認。
李大娘冷笑道:“由始至終你都沒有參予行動,只是袖手旁觀,我的人就算死光也
與你無關的了。”
甘老頭道:“這是事實,我並不是背信負義的那種人。”
李大娘悶哼道:“我知道你井沒有違反當年的諾言。”
甘老頭淡笑。
李大娘語聲一冷,忽問道:“韋七娘現在在哪裡?”
甘老頭道:“不知道。”
李大娘不大相信,道:“你也不知道?”
甘老頭道:“我只知道她與血奴現在都很安全,並沒有死在武三爺那一伙的刀下。
”
李大娘道:“你能肯定?”
甘老頭道:“我告訴她老蛔蟲那件事之後,就著她設法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必要時
將血奴藏起來,以她的聰明,應該辦得到。”
李大娘四顧一眼,歎了一口氣,道:“看來我真的已經完全孤立。”
甘老頭亦自歡笑,道:“珠寶雖仍未完全找回,但已經七七八八,你也該滿足的了
。”
李大娘沒有作聲。
甘老頭歎息接道:“難道你一定要珠寶完全到手才肯將人放出,將紙毀掉?”
李大娘笑笑,道:“你可曾見過嫌錢太多的人?”
甘老頭道:“錢越多無疑越好,但有錢而沒有命,卻非獨不好,而且壞透了。”
李大娘道:“這話有道理。”她一笑,才接下:“我雖然也絕不會嫌錢大多,但生
死關頭,卻也是無可奈何。”
甘老頭道:“那你是答應了?”
李大娘又歎了一口氣,道:“我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只是舉手之勞,要做我的保
鏢,只怕你沒有這種能力。”
甘老頭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姓甘的雖然已年紀一大把,氣力還不差。”
李大娘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甘老頭一眼,道:“你說的倒像是老實話。”
甘老頭目光一掃:“你左右那囚柄劍盡毀在武三爺的手下,武三爺卻被我格殺,這
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我說的是不是老實話?”
李大娘道:“只不知道這個證明現在是不是還有效?”
甘老頭胸膛一挺,正想說什麼,李大娘下面的話已接上,道:“方纔你們那一戰我
並沒有錯過。”
這無疑是說,武三爺方纔那一拳對她的影響並不大,很快便清醒過來。
也許她根本就沒有給武三爺那一拳封住穴道。
甘老頭聽在耳裡,神色不覺就變得有些異樣。
李大娘接道:“他那兩拳看來倒不是易挨的。”
甘老頭淡然一笑,道:“那兩拳又算得了什麼?”
李大娘道:“不算得了什麼,只不過已打得你鼻出血。”
甘老頭淡笑道:“口鼻出血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大娘冷聲道:“這要看是哪裡流出來的血。”她眨眨眼,接著道:“如果是由內
髒流出來,就可慮的了。”
甘老頭道:“你放心,那絕對不是內臟流出來的血,只要你將紙毀掉,將人放出,
我這條老命就交給你。”
李大娘道:“我本來有些放心,現在聽你這一說,可又沒有信心了。”
甘老頭詫異地問道:“我說的話有什麼毛病?”
李大娘道:“我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後,你就死在我面前,這筆帳你叫我找誰算?
”
甘老頭道:“你是說到時我就會一死了之,寧可死也不做你的保鏢,被你控制?”
李大娘道:“我沒有這樣說。”
甘老頭道:“你放心,我說過這條老命交給你,就完全交給你,絕不會再動自己的
主意。”
李大娘道:“我知道你們十三個都是守信重諾,言出必行的人。”
甘老頭道:“你這還擔心什麼?”
李大娘道:“擔心我沒有辦法延續你的生命。”她輕歎一聲,道:“你應該知道,
我跟地府的判官,一點交情都沒有,否則還可以請他在生死簿上把你的名字修改一下。
”
甘老頭冷冷的一哼,道:“你這句活是什麼意思?”
李大娘道:“什麼意思你應該明白!”她忽然問道:“你什麼時候懂得說謊?”
李大娘搖頭輕歎一聲,又說道:“武三爺那兩拳分明已打碎了你的內臟,你口鼻的
血,根本就是來自碎裂的內臟,你以為我真的看不出來?”
甘老頭面色一變,道:“武三爺說的話你也相信?”他冷笑,接著又道:“他不是
也說一雙手就換掉我一條命,結果又怎樣,我這條命何曾被換掉,反倒是他自己不單丟
了一只手,連命都丟了。”
李大娘淡淡一笑,道:“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說到眼睛,聆聽她說話的人即使還未發覺她眼睛的美麗,現在下意識也該注意到
她的眼睛的了。
甘老頭卻例外。由始至終他都沒有注視李大娘的眼睛,甚至在迴避李大娘的目光。
對於那一雙眼睛,他仿佛避忌非常。
美麗而晶瑩,雖則很迷人,那卻是一雙魔眼。
武三爺幾乎就死於那一雙魔眼之下。
可是到了他清醒之時,那一雙魔眼便不能再將他迷惑。
只因他的武功高強,內力深厚。
發覺不對路,一有了防備,他的神志就如鐵石般堅定,眼瞳就如火焰般熾烈。
甘老頭的內力雖然更在武三爺之上,對於李大娘的認識當然比三爺更深。
那一雙魔眼在他來說,已不是一個秘密,所以知道防範。
憑他的修為,心神自然比武三爺更堅定,即使他迫視李大娘的眼睛,也應該不會有
多大的影響。
他卻一直在迴避李大娘的眼睛。莫非他的內力現在已大不如前?
李大娘卻瞬也不一瞬地盯著甘老頭。
她眼波欲流,媚笑著接道:“武三爺那兩拳有多重我看得出,他說的話足不足信我
也能聽得出。”
甘老頭仍不作聲。
李大娘又道:“你重傷之下,奮力擊殺武三爺,一身的氣力大概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但如果立即調息一下復助以藥物,再活上一年半載,也不是沒有可能,問題是我在盯
著,你根本沒有這個機會,又怕我看破,強裝成若無其事與我笑談條件,結果連剩下來
的氣力也談掉了。”
甘老頭一張臉不由得死白,但胸膛依然挺高,還是緊閉著嘴巴。
李大娘又是輕歎一聲,說道:“你們都有一身本領,無須一半人,已足以將這裡夷
為平地,要不是忠信兩字束縛,我根本就斗不過你們。”她輕歎接道:“你們既然是守
信重諾,我當然亦要如此,不答應猶可,一答應就要履行諾言,即使我應諾之後你橫死
於我面前,也得將人放出,將紙毀掉。”往門外一瞟,她又道:“外面相信還有你的人
,如果你一死,我就反悔,勢不肯罷休,必定就將我殺掉,你們也不算違背諾言的了,
所以你並不怕我出言反覆,也不怕就此拼掉那條老命。”她又再一聲輕歎,道:“我聽
你方纔說得那麼真實,已有些心動的了,只可惜越聽就越覺得不能夠答應。”
甘老頭干瞪著眼。他雖然沒有問為什麼,那副表情無疑就是問為什麼的了。
“開始我還沒有覺察,你未免太著急了,不住地要我應允你的條件,就像是命已不
久,不趕快就來不及一樣。”
甘老頭沒有反應,好像知道李大娘的說話並未完。
李大娘果然還有話說,道:“再其次你一再避免與我的視線接觸,以你的修為,根
本不會被我的魔眼影響,那除非就是你的內力已經衰退。”她一笑,才又道:“對於武
三爺的說話我其實仍有些懷疑,這一來,卻反在深信。”她再又歎息,道:“與一個將
死之人談條件,請一個將死之人做保鏢,這豈非是可笑得很?她真的笑了出來。不是媚
笑,也不是嬌笑,是帶著挪偷的笑容。笑著她又道:“我的腦袋沒有毛病。”
腦袋既然沒有毛病,又豈會信任一個將死之人仍能夠保護她的生命安全?
甘老頭面色更白,脫口道:“我──”一個“我”字出口,他突然又閉上嘴巴。
李大娘替他接下去:“你是不是要說你那邊並非只是你一人,還有一個韋七娘?”
甘老頭點頭。
李大娘道:“我現在倒想跟你們談談,但只限活人,將死之人我就恕不奉陪。”
甘老頭鼻聲應道:“這話當真?”
李大娘道:“如果韋七娘就在外面,你不妨叫她進來。”
甘老頭張口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的面色更死白,立呼道:“七娘!”
他的語聲已很弱,但仍能傳出門外。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人在門外出現。
門外一片黑暗,風吹鐵馬悠揚,夜靜中聽來,只是蕭索的感覺。
甘老頭的額上不由冒出了汗珠。
李大娘靜靜地望著他。
也不過片刻,甘老頭已經汗流披面。
門外卻仍無聲息。
甘老頭忍不住再一聲呼喚:“七娘!”
他的語聲更微弱,緊鎖的雙眉已被汗水濕透,眼瞳中還是深藏希望。
有希望就有失望,這一次他又失望。
他的眼瞳中終於露出了疑惑之色。
李大娘等到此刻,終於亦開口,道:“你叫來叫去,這裡還是只見大娘,不見七娘
。”
甘老頭應聲一瞥眼前這個大娘,並沒有接口。
李大娘自顧自接道:“她雖然是一個聰明人,她認為安全的地方,卻未必就是安全
的地方。”
甘老頭仍不答話,嘴唇又再抿起,唇邊掛著血絲,花白的鬍子已大半被鮮血染赤。
僵屍一樣的臉龐,死白的面,血紅的鬍鬚,妞曲的肌肉,他簡直就已不像一個生人
,只像來自地府的怒鬼。
如此深夜,如此環境,看來就更像了。
李大娘竟然一直望著他,絲毫也不驚慌。
她的眼中忽然現出了憐惜之色,輕歎道。“我再給你一個機會好了。”
甘老頭面上的肌肉立時一緊。
他第一次正望李大娘。李大娘的眼睛冷如水,卻沒有流動。
她歡笑著道:“只要你能夠將你那柄鐵錘從陷阱中拿出來,就答應你的要求。”
這在甘老頭來說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他聽在耳裡,面容反而慘變。
李大娘接道:“你認為怎樣?”
甘老頭慘笑道:“好!”
他雙手扶著椅把,掙扎著站起,才站起半身,他忽然又坐了下來。
連站他似乎都已站不起來,這百斤重的那個大鐵錘他如何還有氣力搬得動?
何況那個陷阱差不多兩丈高下,將鐵錘從下面拿上來又要耗費多少氣力?
李大娘望著他,搖頭道:“量力而為,不要勉強。”
甘老頭滿面汗珠紛落,慘白的臉龐,忽變得通紅,眼瞳亦像血,一直腰,終於站起
了身子。
他正想舉步,蹲在他肩頭上的那只血奴“唧”一聲,突然從他的肩頭滾落。
鈴聲又響起。短促而單調的鈴聲落在甘老頭的手中。
甘老頭抬手將那只血奴接著,發紅的臉突又轉白。
鈴聲就在他手中停頓,那只血奴一動也不再動,圓大的眼睛雖未闔上,已沒有絲毫
生氣。
甘老頭雙手捧著那只血奴,再一次坐倒椅上,他渾身的氣力都似已崩潰。
鈴聲停頓之時,也就是血奴的生命結束之時。
十三隻魔鳥,十三個魔人。血奴,是鳥,也是人,鳥已亡,人呢?
人雖未死亡,氣息已弱如遊絲。
李大娘仍在凝望著,眼中卻已沒有憐惜之色。
她的眼中又有了笑容,椰榆的笑容。
她分明早就已看出甘老頭根本就再沒有氣力將鐵錘自陷阱下面拿起來,那說話,那
憐惜,不過在尋甘老頭開心。
她的面容雖然美麗,內心卻狡猾如狐狸,陰毒如蛇蠍。
甘老頭看出她在打什麼主意,但只要還有希望,心力未盡竭。
他都會竭盡心力,絕不肯放過。他的生命已不屬於自己。他的整個生命都已奉獻給
魔王,奉獻給鸚鵡。
才不過初秋,冬仍遠。
在他的臉上卻看到了深冬的顏色。他的面容已如雪白,嘴唇似被凍僵,變成了紫色
。
他眼瞳的深處,卻似有火焰正在燃燒!
怒火!
他怒瞪著李大娘!
李大娘似已覺察,卻反而笑了。
銀鈴一樣清脆悅耳的笑聲,嬌美動人的笑聲,整個大堂一時間仿佛充滿了歡樂。
甘老頭的面容卻變得悲憤,瞳孔深處的怒火更熾烈。
笑聲再起時,怒火更似要奪目標出。
他突然站起身子,整個人仿佛又充滿了活力。
他面上的神情卻變得瘋狂。
一個人悲憤之下,往往就不顧後果。
一個做事不顧後果的人,與一個瘋子已並無兩樣。
不管是喜樂或哀怒,任何一種感情一到了極端,其實都足以令人瘋狂,悲憤只不過
是容易的一種。那也許只是片刻的瘋狂,後果已往往不堪設想。
那片刻,已不是人支配感情,是感情支配人。
一個被感情支配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笑聲立時停下,李大娘吃驚地望著甘老頭,道:“你要干什麼?”
甘老頭厲聲道:“殺人!”
連他的語聲都已變得瘋狂,但顯然並未完全喪失理智,否則他已經出手。
李大娘試探著問:“殺我?”
甘老頭道:“當然是你!”
李大娘居然還笑得出來:“你莫非已忘記了你的諾言?”
甘老頭道:“沒有忘記,但不殺你怎消得我心頭的忿怒!”
李大娘笑道:“有一句話,不知你可曾聽過?”
甘老頭道:“什麼話?”
李大娘緩緩地道:“忿怒始於愚昧,終於悔恨。”
甘老頭大笑:“我人已將死,還有什麼悔恨不悔恨的?”
李大娘道:“你就算死了,鸚鵡也不會死的,但我一死,鸚鵡就死定了。”
甘老頭面上的肌肉應聲痙孿了起來。
李大娘笑接道:“你本來就不是為了自己向我許下諾言的,”甘老頭一個身子,立
時搖搖欲墜。
他只憑一口怒氣站起來。
現在他的心中卻只有悲哀。
李大娘笑問:“你現在是否還要殺我?”
甘老頭瞪著她,突然一聲狂叫。
血從他口中噴出,他的人同時撲出。
重傷垂危之下,他的身形依然飛快。
他莫非真的不顧後果?
李大娘大吃一驚,驚呼都已來不及,甘老頭到了她面前。
她沖口一聲叱喝:“你敢!”
甘老頭敢,人到拳到。
李大娘“你敢”兩個字才出口,甘老頭的左拳已打在她身上。
她整個人都被打得從椅上飛起。
甘老頭的右拳跟著打下,卻是打在那張椅子上。
砰的椅子立時被打碎。
他的拳頭仍有這種威力。
李大娘卻沒有被他那左拳打碎,一飛半丈,落在另一張椅上,也就昏倒在那張椅上
。
甘老頭那一拳雖沒有將她打碎,已將她打昏。
這一次她真的昏了過去。
甘老頭的兩個拳頭已練成鋼鐵一樣堅硬,他渾身的氣力雖然完全集中千右拳之上,
左拳也一樣足以將人打昏。
又豈止氣力,他的怒火,亦完全集中在右拳。
他就把那張椅子當做李大娘,揮拳痛擊。
這一拳打盡他的氣力,也打盡他的憤怒。
椅碎裂,血奴亦碎裂。
甘老頭揮拳痛擊之時,那只血奴正握在他的右掌之中。
鳥屍碎裂,羽血紛飛。
他的拳頭已被血染紅,目毗迸裂,眼角亦流下了鮮血。
血中有淚,淚中有血。
“鸚鵡!鸚鵡──”他嘶聲悲呼!
悲呼未絕,他的人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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