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秋。
重陽九月九。
滿城風雨。
※※ ※※ ※※
西風蕭索,煙雨迷濛。
天地間一片靜寂。
這畢竟還是破曉時分。
龍棲雲卻就在這個時分技著一身雨粉,穿過院子的花徑。
他走得很慢。
這種雨,他當然不在乎,所以他雖然帶著竹笠,卻只是挾在肋下,並沒有戴在
頭上。
他也並不是趕著外出。
管家龍立緊跟在他身後,一臉的奇怪之色。
走過了花徑,他忍不住追上前兩步道:「這麼早,主人哪裡去?」
龍棲雲腳步一凝,反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龍立不假思索道:「重陽。」
龍樓雲又問道:「古歷這天又應該如何?」
龍立道:「登高。」
龍棲雲道:「這還要問我哪裡去?」
龍立一怔,道:「主人莫非就是去登高?」
龍棲雲道:「正是。」
龍立道:「以往,主人並沒有這個習慣。」
龍棲雲道:「現在有亦一樣。」
龍立點點頭,道:「可要小人侍候左右?」
龍棲雲道:「沒有這個需要。」
龍棲雲一揮右手。
龍立忙上前將門閂取下。
他才將門打開少許,所有動作就突然停頓!
龍棲雲在後面看見,道:「什麼事?」
龍立應聲回頭,道:「門外有人。」
龍棲雲愕然道:「什麼人?」
龍立道:「好像是一個和尚。」
「和尚?」龍棲雲更詫異,大踏步上前,一手推開龍立,一手拉開右邊門戶。
門外石階下確實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臉向門這邊,頭上戴著很大的一頂竹笠,一身月白袈裟。
「果然是一個和尚。」龍棲雲一步跨出,大笑道:「出門就遇見和尚,並不是
一件吉利的事情,幸好我一向都不大喜歡賭錢,這一趟出門也不是去賭錢。」
「阿彌陀佛。」那個和尚即時一聲佛號。
語聲非常低沉,他接著道:「貧僧無面!」
龍棲云「哦」了一聲,道:「原來是無面和尚。」
和尚立刻更正,道:「無面法師!」
龍棲雲一歎道:「和尚敢情已有做法師的資格?」
無面法師道:「早已有這個資格。」
龍樓雲道:「和尚連謙虛都不懂,就想做法師了。」
無面法師道:「豈不聞出家人不打誑語。」
龍棲雲仰天大笑道:「好一個老實和尚。」
無面法師再次更正道:「是法師。」
龍棲雲只好改口,道:「大法師這麼早等候在門外,到底有什麼事情?」
無面法師道:「等候這個莊院的主人出來。」
龍棲雲說道:「我就是這個莊院的主人。」
無面法師又一聲佛號。
龍棲雲道:「大法師,你其實並不認識我。」
無面法師道:「認識不認識,都沒有關係。」
龍棲雲奇怪道:「莫非大法師並不是來找我?」
無面法師道:「貧僧沒有說不是。」
龍棲雲道:「既然大法師並不認識我,為什麼要來找我?」
無面法師道:「貧僧這次到來,是為了指點施主迷津。」
龍棲雲道:「哦?」
無面法師道:「施主搬入這個莊院有多久?」
龍棲雲道:「還不到三個月。」
無面法師道:「是買還是租?」
龍棲雲詫聲道:「買又如何?租又如何?」
無面法師道:「如果租,施主大可以隨時遷出,要是買的話,可就麻煩了。」
龍棲雲道:「如何麻煩?」
無面法師道:「買下來就是自己地方,施主一定不甘心就這樣遷出。」
龍棲雲忍不住問道:「為什麼我要遷出?」
無面法師道:「如果不遷出,災禍就會降臨施主身上。」
龍棲雲道:「這樣說,災禍的發生,完全是這幢莊院的關係了?」
無面法師道:「正是!」
龍棲雲道:「這幢莊院怎又會成為災禍的根源?」
無面法師道:「施主在買下這幢莊院之前,是否已經清楚這幢莊院的來歷?」
龍棲雲點頭。
無面法師好像並不相信,隨即道:「這幢莊院本來是一個林姓大官員的私邸,
所以佔地如此廣建築得如此華麗……」
龍棲雲截口道:「這些我清楚得很,將這幢莊院賣給我的也正就是那個林姓大
官員的兒子。」
無面法師接道:「那個林姓大官員生平無惡不作,就是在這幢莊院之內,也不
知坑殺了多少人命,由於他都是秘密進行的,所以除了他的家人以及他的幾個心腹
手下之外,那些事一直都沒有人知道。」
龍棲雲道:「難道你不是人?」
無面法師沒有回答,繼續他未完的話,道:「不過舉頭三尺有神明,他雖然逍
遙法外,卻始終逃不了上天的懲罰,就在三年前,病死在這幢莊院之內。」
龍棲雲道:「生老病死,本來就是人所難免。」
無面法師沒有分辯,接道:「他死後不久,幾個心腹手下亦一一病死,死亡的
經過與他完全相同。」
龍棲雲道:「好巧。」
無面法師又道:「之後也不過三年,他所有家財便盡被幾個兒子敗光,連這幢
莊院!甚至也賣了。」
龍棲雲說道:「這大概就是所謂報應吧。」
無面法師道:「正是報應。」
龍棲雲道:「上天的懲罰到這個地步,難道還繼續下去?」
無面法師搖頭道:「上天的懲罰事實上到此為止。」
他忽然歎息一聲,道:「只可惜幽冥群鬼並不滿意這種安排,上天雖然認為如
此已足夠,幽冥群鬼卻不肯就此罷休。」
龍棲雲道:「幽冥群鬼?」
無面法師道:「慘死在這個莊院之內的人,都盡化冤魂野鬼,徘徊於幽冥人間
,它們原準備親自報仇,只因為知道上天早已有所安排,才暫時取消這個念頭。」
龍棲雲道:「現在因為不滿意上天的安排,它們這個念頭又來了?」
無面法師道:「的確又來了。」
龍棲雲道:「它們本來準備怎樣報復?」
無面法師說道:「在這幢莊院之內出現。」
龍棲雲道:「它們是否能夠殺人?」
無面法師道:「也許它們的修為還未到這地步,但嚇唬人,在它們卻最簡單沒
有。」
龍棲雲問道:「它們的樣子都非常恐怖?」
無面法師道:「足以嚇死人。」
龍棲雲道:「這對於膽子比較大的人,只怕完全沒有作用。」
無面法師道:「也許是沒有。」
龍棲雲道:「萬一莊院之內所有人膽子都大得很,它們又怎樣?」
無面法師道:「它們已經考慮到這個問題,是以在它們出現以前,它們的血將
先行灑遍這幢莊院,」
龍棲雲道:「它們的血?」
無面法師道:「也就是鬼血!」
龍棲雲道:「鬼血?」
無面法師道:「這是最適當名字。」
龍棲雲道:「鬼也有血?」
無面法師道:「有,而且,還流之不盡。」
龍棲雲道:「鬼血又是什麼樣子?」
無面法師道:「與人血不同,未乾是紅色,乾了之後是紫色。」
龍棲雲道:「臭不臭?」
無面法師道:「臭得很。」
他的語聲逐漸陰森起來,接道:「群鬼一面流著血,一面以最醜惡的形像在莊
院之內徘徊,膽子大的人,亦不難被它們嚇個半死。」
龍棲雲點頭道:「就聽大法師這樣說,膽子小一點的人,已不難被嚇的失魂落
魄!」
他忽然一聲冷笑道:「我卻是奇怪,大法師對於幽冥的事情竟這樣清楚?」
無面法師道:「施主若知道貧僧來自何處,就不會奇怪的了。」
龍棲雲道:「大法師是來自何處?」
無面法師的語聲更加陰森,一字字地道:「貧僧來自幽冥。」
龍棲雲吃驚地道:「大法師原來是一個鬼法師!」
無面法師道:「貧僧並非鬼,不過能在幽冥出入,在這之前走了一趟幽冥,無
意中知道了這件事情。」
龍棲雲道:「大法師不愧大法師!法力當真不小。」
無面法師道:「貧僧卻無法說服,亦無力阻止群鬼!」
龍棲雲道:「大法師何以要如此?」
無面法師道:「出家人慈悲為懷,再說,冤冤相報何時了?」
龍棲雲道:「沒有其他原因?」
無面法師道:「有。」
龍棲雲道:「請說。」
無面法師道:「貧僧知道這幢莊院已換了主人。」
龍棲雲道:「群鬼卻不知道?」
無面法師搖了搖頭,道:「他們比我更清楚。」
龍棲雲道:「幽冥之中,據說也有法律。」
無面法師道:「不比人間少。」
龍棲雲道:「如此它們焉敢胡來?」
無面法師道:「這完全因為施主罪孽深重。」
龍棲雲臉色一寒!道:「我如何罪孽深重?」
無面法師道:「這!施主自己應該明白。」
龍棲雲冷笑問道:「然而怎樣才能夠消災解難?」
無面法師道:「有兩個辦法。」
龍棲雲道:「第一個辦法是怎樣?」
無面法師道:「自然就是遷出這幢莊院。」
龍棲雲道:「第二個辦法又如何?」
無面法師道:「施主立即到衙門自首,如此群鬼沒有了藉口,不肯罷休也要罷
休的了。」
龍棲雲冷瞟著無面法師,突然問道:「大法師到底是什麼人?」
無面法師道:「出家人。」
龍棲雲道:「我看就不是了。」
無面法師道:「哦?」
龍棲雲道:「無面本來就不像一個出家人的法號。」
無面法師道:「這個法號是貧僧自己取的。」
龍棲雲道:「為什麼替自己取這個法號?」
無面法師道:「貧僧在出家之前,做出了一件很丟臉的事情,那件事情一日未
了結,貧僧便一日無臉見人。」
龍棲雲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無面法師道:「事情未了結之前不說也罷。」
龍棲雲冷笑問道:「大法師本來叫做什麼名字,應該可以說的了?」
無面法師道:「施主以無面稱呼貧僧就是。」
龍棲雲目光一閃,道:「大法師可否取下頭上竹笠?」
無固法師道:「貧僧不是說過無臉見人?」
龍棲雲冷笑道:「大法師不肯告訴我本來名字,又不肯展露本來面目,莫非本
與我相識,恐怕因此被我認出來?」
無面法師道:「貧僧與施主,素未謀面。」
龍棲雲道:「當真?」
無面法師一聲佛號。
龍樓雲輕捋鬍子,又說道:「大法師在門外相信已站立了不少時候。」
無面法師道:「差不多一個時辰。」
龍棲雲道:「若是現在仍然不見人,大法師又如何?」
無面法師道:「等下去。」
龍棲雲道:「果然是一個有心人,方纔我還以為是一個騙神騙鬼的和尚,現在
想起來,實在有些兒過意不去。」
無面法師道:「貧僧的話。施主到現在卻似乎仍然不相信。」
龍棲雲道:「我這個人的疑心向來都很大。」
無面法師道:「貧僧所說的卻全都是事實。」
龍棲雲道:「有些事情我卻仍然不明白。」
無面法師正想問什麼事情,龍棲雲已接上話,說道:「大法師在門外站了這麼
久,想必已很累了,請進內坐下,再詳細說話。」
無面法師搖頭道:「不必打擾了。」
龍棲雲道:「何必客氣?」
無面法師道:「並非客氣!只是,貧僧要說的都已說完,再沒有什麼可以奉告
的。」
龍棲雲倏地大笑道:「大法師原來也是個聰明人。」
無面法師好像不明白他的話,又一聲佛號,合十一禮道:「言盡於此,貧僧告
辭。」
龍棲雲道:「大法師何處去?」
無面法師道:「去處去。」
他一步退後,方待轉身,龍棲雲在石階上突喝一聲道:「且慢!」
喝聲未落,他摸著鬍子的那只右手猛一抹一揮,挾在他左肋下的那頂竹笠就被
他揮了出去。
「颼」一聲,那頂竹笠車輪般一飛丈八,剎那間撞在無面法師頭上戴著的竹笠
之上。
竹笠「噗」地被撞飛地上,無面法師的一個頭立時暴露在迷濛煙雨中。
他頭上竟然還有頭髮。
烏黑的頭髮,束了個髻盤在頭頂上。
竹笠被撞飛的同時,髮髻亦被撞散,一堆亂蛇一樣,疾揚起來。
龍棲雲即時打了一個寒噤。
站在他後面的龍立更不由一聲驚呼,一雙眼直勾勾地瞪著無面法師,充滿了恐
懼。
無面法師那一頭亂蛇一樣的頭髮,並不恐怖,恐怖的是他的臉!
他的臉一片空白!
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只有一張臉的輪廓。
這根本不能算是一張臉。
他人如其名,竟真的無面!
人怎會這樣?
他自言來自幽冥,莫非他本來就是幽冥的幽靈,本來就是一個鬼法師?
那張「面」確實亦像白堊一樣,死白色,完全不像生人的肌膚。
他沒有拾回那頂竹笠,也一點不見慌張。
他沒有什麼表情,從他的舉止看來,他顯然鎮定得很。
他合掌不變,突然又一聲佛號,道:「三年之內,這幢莊院必現鬼血,施主好
自為之。」
聲音也就是從那一片空白之上,發出來。
那一片空白中卻一點變動也沒有。
一樣的聲音,這一次聽入耳中,龍棲雲不禁寒由心起。
他沒有說話,一雙手卻已雞爪一樣張開。
無面法師也沒有多講什麼,再一聲佛號,轉過身子,舉起腳步。
也就在這時,龍棲雲一聲怪叫,倏的從石階之上拔起身子,凌空向無面法師撲
去。
無面法師直似未覺,沒有回頭,腳步起落之間,在他的周圍突然冒起了一股白
煙!
那一股白煙迅速將他包裹起來。
龍棲雲撲落之際,無面法師人包在白煙之中。
龍棲雲並沒有撲入白煙之中。
他人在半空,撲落的身形猛地一折,竟一個觔斗倒翻回去。
他倒翻回到石階之上,一張臉不知為何竟青了。
龍立一旁也看出有些不妥,一個箭步上前,道:「怎樣了?」
龍棲雲胸膛一再起伏,吁了一口氣才道:「白煙中有毒,幸虧我及時發覺。」
「毒?」龍立怔住了。
龍棲雲沒有回答,一雙眼一眨也不眨,盯穩了那團白煙。
那一團白煙正在向前移動。
就在這個時候,長街那邊走來了一條狗。
那條狗正走向那一團白煙。
它沒有閃避。
因為它根本不知道那一團白煙危險。
它走入煙中,但很快又從煙中走出。
這一入一出,它的神態便變了,變得一點生氣也沒有,踉蹌著走前兩步,突然
仆倒在地上,「嗚嗚」地叫起來。
這叫聲怪異非常,簡直不像是狗吠。
龍棲雲看在眼內,喃喃自語道:「這毒原來並不怎樣毒。」
他一聲冷笑,回顧龍立吩咐道:「你傳我的話,叫二爺他們小心,我很快就會
回來。」
龍立脫口急問道:「主人是否去追查那個無面法師?」
龍棲雲頷首道:「不錯!」
他連忙一個箭步竄下石階,順手執起那頂竹笠,追向那一團白煙。
這片刻之間,那一團白煙已被風吹散了。
煙中的無面法師卻沒有被吹散。
他的人卻彷彿變得煙一樣輕淡,彷彿被風吹起來,拽著餘煙幽靈也似飄入了一
條橫巷。
龍棲雲腳步如飛,亦追入那條橫巷之內。
天地間立時一亮!
一道閃電,突然在空中出現,一閃即逝!
閃電消逝的時候,無面法師與龍棲雲亦已在橫巷消失!
※※ ※※ ※※
龍棲雲並沒有很快就回來。
那條橫捲也不知是否幽冥的人口,龍棲雲那一追也不知是否追入了幽冥,從此
消失在人間。
消失了三年。
※※ ※※ ※※
這三年,江湖上發生了很多事。
最哄動的一件事,當然就是沈勝依的重出江湖了。
有人說他是一個俠客,也有人說本來他是一個冷血的職業殺手。
但無論如何,他的確做了好幾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他用劍。
劍在他右手使來,已非同小可,他左手使劍,卻最少比右手快三倍。
他十八歲出道,就與武林第一劍「一怒殺龍手」祖驚虹戰成平手,到他擊敗金
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等江南五大高手之後,已經很有名。
卻就在那個時候,他突然失蹤。
其後三四年,江湖上完全沒有他的消息。
不少江湖朋友都認為他是閉門苦練武功去了。
確實三年之後他重出江湖,武功的確更厲害。
一出現他就在西溪血戰十三殺手,之後力擒白蜘蛛,到現在,不知道他這個人
的存在的人已很少。
他認識的人當然也很多。
他卻不認識龍棲雲。
龍棲雲的失蹤,與他也本來就沒有關係。
只是他的名氣實在太大。
這本來與他完全沒有關係的事,竟就是因此與他發生關係。
※※ ※※ ※※
西風萬里秋。
中秋後,又是重陽九月九。
※※ ※※ ※※
九月初九。
黃昏。水邊。
動江天兩岸蘆花,飛騖鳥青山落霞。
夕陽下景色如畫。
沈勝依人在屋中。
他並非從那邊青山登高歸來,也並非準備現在到那邊青山登高而去。
現在已不是登高時候。
他午後出城,一直就沿著江邊東行,現在走到這裡來。
也不知是否現在才發覺周圍的景色如此美麗,他忽然停下了腳步,放目四顧。
他的目光還未落到後面,在他後面的一叢蘆葦忽然一聲異響,旋即「拔刺」的
一聲,飛出了一隻騖鳥。
那只騖鳥飛越水面,眨眼間消失在對岸的蘆葦深處。
沈勝依的目光亦隨著落向對岸。
目送那只騖鳥消失不見,他的目光才轉回來,回到那只騖鳥飛出的那叢蘆葦之
上。
他倏地一笑,道:「和尚這麼慌張地走進蘆葦中幹什麼?」
語聲方落,那叢蘆葦中就傳出了一聲低沉的佛號。
「阿彌陀佛——」
「佛」字猶在半空中搖曳,那叢蘆葦已左右分開,現出了一個頭戴竹笠,身穿
月白袈裟的和尚。
那頂竹笠大的出奇,和尚又垂著頭,沈勝依根本看不到他的面目。
和尚旋即從蘆葦中走出來,道:「貧僧雖然一路小心,到底還是給沈施主發現
了。」
沈勝依一怔,道:「和尚認識我?」
和尚道:「認識!」
沈勝依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和尚道:「今天。」
沈勝依道:「今天?」
和尚點頭道:「貧僧雖然早已知道有沈施主這個人,卻的確到今天在朋友的指
點下,才認識沈施主是什麼樣子。」
沈勝依道:「這是說,在今天之前,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了?」
和尚道:「不錯。」
沈勝依道:「也沒有任何的關係?」
和尚道:「一點也沒有。」
沈勝依道:「如此就奇了。」
和尚道:「沈施主奇怪什麼?」
沈勝依道:「既非敵人,又沒有任何的關係,和尚為什麼這樣跟在我後面?」
和尚道:「沈施主什麼時候察覺?」
沈勝依道:「離城的時候我已經覺察,本以為只是巧合……」
和尚截口道:「並非巧合。」
沈勝依道:「然而和尚是有意跟在我後面的了?」
和尚道:「是。」
沈勝依道:「目的何在?」
和尚雙掌一合,道:「貧僧無面。」
沈勝依道:「無面?」
和尚道:「正是無面。」
沈勝依道:「和尚好奇怪的法號。」
和尚道:「這個法號是貧僧替自己取的。」
沈勝依道:「哦?」
和尚道:「因為貧僧在出家之前,做出了一件很丟臉的事情,這件事情一日未
了斷,貧僧便一日無臉見人。」
沈勝依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怎麼還記著出家之前的事情?」
和尚無言。
沈勝依道:「和尚是不是仍打算將那件事情了斷?」
和尚道:「也許是。」
沈勝依道:「如此何不索性還俗,將事情了斷之後,再行出家?」
和尚道:「貧僧也許有這個打算。」
他雙手一分!左手捏著竹笠,右手在腦後一掠,肩頭上便散下了一把頭髮。
沈勝依看在眼裡,失笑道:「和尚果然已經有了這個打算。」
和尚雙掌連忙又合十,道:「沈施主能否改掉和尚這個稱呼?」
沈勝依奇怪道:「改做什麼?」
和尚道:「法師!」
沈勝依道:「不是無面和尚?」
和尚道:「不是,是無面法師。」
沈勝依搖頭道:「你俗念未去,做和尚都成問題,居然還自認法師?」
無面法師道:「貧僧確實已有做法師的資格。」
沈勝依道:「是麼?」
無面法師一聲佛號。
沈勝依笑接道:「不過,你既然已準備還俗,怎樣稱呼也是一樣!」
無面法師道:「貧僧現在仍然未曾還俗。」
沈勝依笑道:「這樣說,我以法師稱呼你就是。」
無面法師又一聲佛號。
沈勝依接道:「無面大法師,你還沒有回答我那個問題。」
無面法師反問道:「施主可知道貧僧來自什麼地方?」
沈勝依道:「什麼地方?」
無面法師的語聲陰森了起來,道:「幽冥!」
沈勝依又是一怔,道:「法師莫非是一個幽靈?」
無面法師道:「大陽仍然未下山,幽靈夜間才出現。」
沈勝依道:「那麼大法師的本領可真不小,居然能夠出入幽冥。」
無面法師道:「沈施主可知道幽冥是什麼地方?」
沈勝依道:「知道。」
無面法師又問道:「也相信有所謂幽冥?」
沈勝依道:「不相信。」
無面法師道:「幽靈的存在又相信不相信?」
沈勝依道:「不相信。」
無面法師道:「沈施主,何以如此肯定。」
沈勝依道:「因為我從來沒有到過幽冥,也從來沒有見過幽靈。」
他連忙又問道:「幽靈到底是什麼樣子?幽冥又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無面法師道:「沈施主很快就會知道的了。」
沈勝依道:「哦?」
無面法師道:「這只要沈施主跟貧僧到一個地方。」
沈勝依道:「幽冥?」
無面法師道:「不是幽冥,是一間寺院。」
沈勝依道:「那間寺院是不是幽冥的入口?」
無面法師道:「也不是。」
沈勝依道:「那是什麼地方?」
無面法師道:「就是一間寺院。」
沈勝依道:「那麼那間寺院是幽靈出沒的地方?」
無面法師道:「也許是。」
沈勝依道:「這是說我也許在那裡可見到幽靈的了?」
無面法師道:「就算見不到幽靈,最低限度也可以見到幽靈的血。」
沈勝依詫聲道:「幽靈的血?」
無面法師道:「亦即是鬼血!」
沈勝依忍不住問道:「鬼血又是什麼樣子?」
無面法師道:「耳聞不如眼見,沈施主何不隨我前往一看?」
沈勝依道:「那間寺院,離這裡還不遠?」
無面法師道:「不遠,天黑之前我們一定可以到那裡。」
他一頓又道:「沈施主走的這條路,本來就是貧僧要沈施主走的路。」
沈勝依道:「很巧。」
無面法師道:「世間的事情往往都很巧。」
沈勝依道:「我若非走這條路,大法師又如何?」
無面法師道:「貧僧早已將施主截下來,遊說施主走向這條路。」
沈勝依道:「我若是不答應?」
無面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有好奇心,貧僧相信沈施主也不會例外。」
沈勝依道:「你那番話的確已打動了我的好奇心。」
無面法師合掌道:「如此,施主請隨貧僧來。」
說罷,他連忙舉起腳步,一面走,一面口誦佛號道:「喃無阿彌陀佛……喃無
阿彌陀佛……」
沈勝依沒有說話。
無面法師口宣佛號,從沈勝依身旁走過。
沈勝依即時伸手抓向無面法師頭戴的那頂竹笠。
他出手快如閃電。
一抓就抓住了那頂竹笠。
無面法師一個頭幾乎給他抓下來。
那頂竹笠的兩條帶子原來繫縛在無面法師的頷下。
幸好沈勝依立即察覺,立即鬆手。
那頂竹笠卻已在剎那間被他推起來。
無面法師那張臉,展露在殘霞的光影中。
他「呃」的一聲轉臉向著沈勝依。
沈勝依的目光自然落在無面法師的臉上。
他當場心頭一凜,幾乎就懷疑自己眼花。
他看到的是一張空白的臉。
沒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臉。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張臉。
無面法師竟真的無面!
沈勝依吃驚不已,無面法師已將臉轉回,手一拉竹笠,又合十,口宣佛號繼續
走向前去。
沈勝依不由自主的亦自舉起了腳步。
他的好奇心本來就不小,何況現在這件事情實在奇怪至極。
幽冥、幽靈。
鬼血!
來自幽冥的大法師,無面的大法師。
這件事何止奇怪,對他簡直充滿了刺激。
妖異的刺激。
前所未有的刺激!
※※ ※※ ※※
寺院的確並不遠,就在那邊山腳下。
沈勝依跟著無面法師來到寺院門前之際,天上仍然還有些微淡薄的殘霞光影。
那間寺院在殘霞光影之下,陰森而恐怖——寺院不但古舊,顯然已荒廢了不少
時日,到處是殘垣斷壁棲滿了烏鴉,「呱呱」的烏鴉叫聲此起彼落。
本來已經陰森恐怖的環境給那些烏鴉一叫,更顯得恐怖陰森。
像這樣的地方,即使真的有幽靈出現,也並不奇怪。
沈勝依方有這個念頭,寺院中突然傳出一聲孤磬。
那一聲孤磬非常響亮,整間寺院也為之震動。
棲息在寺院的烏鴉大半被驚起。
一時間烏鴉漫天。
※※ ※※ ※※
古寺一聲孤磬遠,長空萬點亂鴉愁。
天地間一片蒼涼。
沈勝依目光一閃,道:「既然是寺院,當然少不了青磬銅魚這些東西。」
無面法師道:「當然少不了。」
沈勝依道:「無論青磬也好,銅魚也好,也絕不會自己發出聲響。」
無面法師道:「嗯。」
沈勝依道:「寺院中還有人?」
無面法師道:「嗯。」
沈勝依道:「到底是人還是鬼?」
無面法師沒有回答,逕自走入寺院之內。
沈勝依毫不猶豫地跟進去。
藝高人膽大。
※※ ※※ ※※
寺院的大門已倒塌。
門裡院子,野草叢生,就連當中那條石徑亦幾乎完全被野草掩蔽。
無面法師踏著那條石徑直走向大殿。
風吹草動,一片蕭瑟。
兩人走過的地方,「噗噗」的一隻又一隻鳥鴉紛紛從野草叢中飛出。
沈勝依若不是膽子那麼大,只怕已經被這些突然而來的聲響嚇倒。
他忽然嗅到了一種奇怪的氣味。
那種氣味彷彿來自身後,又彷彿本來就存在空氣之中。
他仍然回頭望去。
觸目都是血!
紅紫色的血,染滿了寺院中圍牆的內壁。
紅得奪目,紫得同樣奪目。
人血並非這種顏色。
不成這就是鬼血?
沈勝依打了一個寒噤,脫口道:「大法師!」
他實在想叫住無面法師,問一個清楚明白。
無面法師卻沒有理會他,反而加快了腳步。
沈勝依只好繼續走向前去。
※※ ※※ ※※
大殿前面的石階已經不少崩缺。
石階上血漬斑斑,兩旁的柱子亦是一樣。
殿堂內就更像下過一場血雨,到處都是血。
紅紫色的血,散發著一種妖異的血腥味。
沈勝依幾乎以為已置身幽冥中。
這簡直不像人間的地方。
※※ ※※ ※※
蛛網塵封,殿堂內的束西沒有一樣是完整的。
佛壇上那個青磬亦是崩崩缺缺。
青磬的旁邊沒有人。
那一聲孤磬若是由這個青磬發出來,敲響這個青磬的那個「人」到什麼地方去
了?
沈勝依遊目四顧,神色很奇怪。
※※ ※※ ※※
佛壇上的那盞琉璃燈盞也少了一角,但仍然可以用。
燈盞中居然盛著油,還燃著燈蕊。
粗大的燈蕊,燃著奪目的光芒,大半殿堂都被這燈光照得亮亮的。
紅紫色的血漬在燈光下更觸目。
觸目驚心!
沈勝依目光一轉,忽落在佛壇旁邊一幅破爛的布幔上。
即時一聲裂帛!
那幅破爛的布幔裂帛聲中飛落地面!
布幔後面赫然站著兩個人。
兩個長髮披肩的女孩子。
是人不是鬼,地面上有她們的影子,鬼據說是沒有影子的。
左面的一個最多不過十四五歲,右面的一個也不過十八九歲左右。
沈勝依目注右面那個女孩子。
那個女孩子非常美麗。
美麗而妖異。
她那雙眼瞳竟然是碧綠色,碧綠的如貓眼一樣。
她也是在望著沈勝依。
無面法師的佛號這時候已經停下來。
他緩緩轉過身子,解開頷下的繩結,將頭上的竹笠取下來。
他那張臉仍然是一片空白。
沈勝依的目光也就在這時候一轉,轉望著無面法師,忽然道:「大法師戴著這
樣的一個面具,一路上居然沒有摔跤,的確好本領。」
無面法師道:「這完全由於面具之上,近眼睛的部位有很多小孔。」
他舉起雙手,捧著那張空白的面龐,接道:「這個面具在眼睛的部位,亦向內
凹入,凹成了眼睛的形狀,那些小孔就開在凹下的地方,又斜斜開上去,所以打平
看來,並不容易發覺,可是我打平望去,也不容易看見東西,但認路卻是方便得很
。」
沈勝依道:「原來如此。」
無面法師又道:「面具在鼻孔的部位也一樣斜開著不少小孔,否則我早已窒息
,身在幽冥。」
沈勝依道:「進出幽冥在大法師來說,豈非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無面法師道:「在那個無面法師來說,也許的確就不是一回事。」
沈勝依一怔。
無面法師接道:「我若是進去幽冥,一定就不會再出來。」
沈勝依道:「你並不是真正的無面法師?」
無面法師搖頭道:「並不是。」
他雙手一托一剝,那張空白的面龐便給他剝下來。
果然只是一個面具。
面具後是一張眉眼口鼻齊全的人臉。
一張中年人的臉。
沈勝依盯著這張臉,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中年人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在下龍立。」
那邊那個美麗而妖異的碧眼女孩子連忙一福,道:「是我家的管家。」
沈勝依目光轉回去,問道:「姑娘又是……」
「龍婉兒。」
沈勝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道:「姑娘好像並不是漢人。」
龍婉兒道:「我是。」
她笑了笑接道:「家父是漢人,我應該也是漢人。」
沈勝依道:「姑娘的一雙眼睛卻不像漢人的眼睛。」
龍婉兒道:「這相信是因為家母並非漢人的關係。」
沈勝依道:「令堂……」
龍婉兒道:「家母是西洋人,碧眼金髮。」
沈勝依恍然頷首道:「龍立不過是一個管家,這次的事情,莫非就是姑娘的主
意?」
龍婉兒並不否認,點頭道:「是我吩咐他這樣將沈大俠引來這裡。」
龍立接口道:「路上難免有得罪的地方,龍立這裡給沈大俠叩頭。」
他便要跪下,沈勝依一把扶住,搖頭道:「你路上並沒有得罪我。」
他一再用力,也無法跪得了下去,只好作罷。
龍婉兒那邊即時道:「如果有,要怪也得怪我這個少主人。」
她欠身又再一福。
沈勝依偏身讓開,道:「姑娘著人這樣引我來這裡,到底有什麼事情?」
龍婉兒不答反問道:「除了那個面具之外,沈大俠還有什麼發現?」
沈勝依目光一閃,道:「那些血只怕不是什麼鬼血,是油漆。」
龍婉兒道:「正是油漆,沈大俠什麼時候看出來的?」
沈勝依道:「踏入殿堂之前已經看出來。」
龍婉兒道:「佩服。」
沈勝依道:「堂外石階以及兩邊柱子都染滿了那種鬼血,我對於奇怪的東西向
來都特別留意。」
他接著問道:「姑娘為什麼將這裡佈置成這樣?」
龍婉兒道:「目的也就在引起沈大俠的好奇心。」
沈勝依道:「如果是這樣,姑娘現在已達到目的。」
他目光一掃龍立。又道:「先是一個來自幽冥的無面法師,再來一間鬼血淋漓
的寺院,我實在想弄清楚其中究竟。」
龍婉兒道:「我知道沈大俠不但武功高強,腦筋亦非常靈活。」
沈勝依道:「誰告訴你的。」
龍婉兒道:「很多人都是這樣說。」
沈勝依道:「傳言未必就是事實。」
龍婉兒道:「十三殺手、白蜘蛛、畫眉鳥這些事情難道不是事實?」
沈勝依閉上嘴巴。
龍婉兒接著說道:「武功若是不高強,腦筋若是不靈活,又怎能夠做得出那些
事情?」
沈勝依沒有作聲。
龍婉兒接道:「所以近年來,很多人有事情解決不來,都去找沈大俠幫忙,只
是沈大俠很少理會。」
沈勝依忽然一聲歎息,道:「我是一個人,不是神,那些來找我的人,大都是
將我當作神仙來看待,我不喜歡別人將自己神化。」
龍婉兒道:「所以,你拒絕他們的請求?」
沈勝依說道:「那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龍婉兒連忙問道:「主要的原因是什麼?」
沈勝依道:「他們找我去解決的事情大都是他們自己能夠解決的事情,其中一
個多太婆竟要我替她找出那個在一年前偷掉她兩隻母雞的小偷是誰?」
龍婉兒大笑道:「一個人太有名,原來有這麼多的煩惱。」
沈勝依又是歎息一聲,道:「我做那些事情並不是為了出名。」
龍婉兒道:「可是你做了那些事情,就是不想出名也不成。」
沈勝依無語。
龍婉兒接口說道:「看來,我是誤會了。」
沈勝依道:「誤會什麼?」
龍婉兒道:「我以為沈大俠不大喜歡幫助別人解決困難。」
沈勝依道:「相信很多人都是這樣想。」
龍婉兒道:「所以我才用這個辦法先引起沈大俠的好奇心,那麼沈大俠就不難
幫助我追查下去了。」
沈勝依忍不住問道:「你怎會想出這麼奇怪的辦法?」
龍婉兒道:「這個辦法並不是我想出來的。」
沈勝依道:「是誰?」
龍婉兒道:「也許就是無面法師。」
沈勝依道:「真的有這個人?」
龍婉兒點頭道:「也真的有鬼血。」
沈勝依目光環掃,道:「這些鬼血不是油漆?」
龍婉兒道:「這些是,我可以肯定,因為它是我們漆上去的。」
沈勝依道:「出事的地方並不是這個寺院?」
龍婉兒點頭。
沈勝依道:「是哪裡?」
龍婉兒道:「我家裡。」
沈勝依道:「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龍婉兒道:「這得從三年前說起。」
沈勝依道:「請說。」
龍婉兒道:「三年前的今日,家父大清早出門去登高!可是一將門打開,就看
見一個和尚。」
沈勝依道:「那個和尚,就是無面法師?」
龍婉兒道:「他自稱無面法師,來自幽冥。」
沈勝依道:「那一身裝束是不是也就是龍立現在這一身裝束一樣?」
龍婉兒道:「完全一樣。」
沈勝依道:「他真的無面?」
龍婉兒道:「家父曾經以竹笠撞飛他頭上戴的竹笠,所看見的就是龍立那個面
具一樣的臉。」
沈勝依道:「也許,他亦只是戴著面具。」
龍婉兒道:「也許。」
沈勝依問道:「當時,他在門外做什麼?」
龍婉兒道:「等候家父出來。」
沈勝依道:「他認識令尊?」
龍婉兒說道:「他說是不認識,所以要見家父,只因為家父是那間莊院的主人
。」
沈勝依道:「他等候的其實只是那間莊院的主人?」
龍婉兒道:「正是。」
沈勝依道:「目的何在?」
龍婉兒道:「指點迷津。」
沈勝依道:「哦?」
龍婉兒道:「聽他說那間莊院的原來主人生前在莊院之內殺人無數,死在他手
下的那些人變成幽靈之後,時刻都在等候機會報復,雖則他已經病逝,他的後人亦
將莊院賣給了家父,遷到第二個地方,那些幽靈仍不肯罷休,一定要在莊院之內作
祟。」
沈勝依道:「如何作祟?」
龍婉兒道:「一面流著血,一面以最醜惡的形像在莊院之內徘徊。這一來,住
在莊院之內的人就是不被它們嚇死,也不難被它們嚇病,趕快搬出去。」
沈勝依道:「幽靈怎會這麼凶?」
龍婉兒道:「他口中的那些幽靈就是這麼凶。」
沈勝依道:「那麼他指點你父親怎樣去趨吉避凶?」
龍婉兒道:「他提供了兩個辦法,一就是遷出,一就是到衙門自首。」
沈勝依道:「到衙門自首?」
龍婉兒道:「因為家父罪孽深重,那些幽靈才能夠凶起來,所以只要家父到衙
門自首,那些幽靈沒有了藉口,不罷休也得罷休。」
沈勝依道:「這可是那個無面法師說的話?」
龍婉兒點頭道:「正是。」
沈勝依道:「令尊到底有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龍婉兒道:「以我所知,家父是一個正當商人,那個無面法師,只怕是信口雌
黃。」
沈勝依道:「令尊是一個商人?」
龍婉兒道:「家父世代經商。」
沈勝依道:「做的是什麼生意?」
龍婉兒道:「幾代都是採辦各種西洋沒有的貨物,乘船出海,到海外各地,與
洋人交易。」
沈勝依道:「這種生意倒也特別。」
龍婉兒道:「家父很年輕的時候便與兩個結拜兄弟出海,十幾年下來,實在賺
了不少錢。」
沈勝依道:「現在,他仍然做這種生意。」
龍婉兒道:「早已不做了。」
沈勝依道:「哦?」
龍婉兒道:「這完全是由於家母的病影響。」
沈勝依道:「令堂有病?」
龍婉兒道:「家母臥病癱瘓在床已經有十多年,這十多年家父都是不離左右,
親奉湯藥。」
沈勝依說道:「令尊原來是一個好丈夫。」
龍婉兒道:「也是一個好父親。」
這句話出口,她的眼睛就濕了。
沈勝依看在眼裡,轉回話題,道:「令尊聽了無面法師那番話之後,有什麼表
示?」
龍婉兒道:「家父似乎懷疑那個無面法師另有企圖,很想將他留下來,問個清
楚明白。」
沈勝依道:「那個無面法師肯不肯留下來?」
龍婉兒道:「不肯,而且還轉身離開,家父也就在那個時候出手,以竹笠撞飛
他頭戴的竹笠,看見了他那張空白面龐。」
沈勝依道:「他當時如何?」
龍婉兒道:「沒有將竹笠拾回,合掌一聲佛號,說了一句話。」
沈勝依道:「他怎樣說?」
龍婉兒道:「三年之內莊院必現鬼血,叫家父好自為之,說完這句話,他就舉
步離開。」
沈勝依問道:「令尊當時有沒有追下去?」
龍婉兒道:「家父立即就凌空向他撲過去,但還未撲到,那個無面法師的周圍
就冒起了一團白煙。」
沈勝依道:「然後那個無面法師就消失在白煙中?」
龍婉兒點頭道:「那團白煙旋即向前滾動,到被風吹散的時候,他又再現身,
幽靈一樣飄入了一條橫巷。」
沈勝依道:「令尊那一撲,撲了一個空?」
龍婉兒道:「家父並沒有撲入白煙中,因為他突然發覺煙中有毒。」
沈勝依問道:「煙中有毒?」
龍婉兒道:「但很快家父又發覺那種毒並不怎樣毒,便放步追下去。」
沈勝依道:「追到無面法師沒有?」
龍婉兒搖頭道:「不清楚。」
沈勝依試探問著道:「事後令尊沒有說?」
龍婉兒神色黯然,道:「家父那一追,便不知所蹤。」
沈勝依一怔!
龍婉兒沉聲接道:「到今日,已整整失蹤了三年又一日。」
沈勝依道:「一點消息也都沒有?」
龍婉兒道:「沒有。」
沈勝依沉吟片刻,忽問道:「令尊高姓大名?」
龍婉兒道:「龍棲雲。」
沈勝依道:「他武功相信很好。」
龍婉兒道:「家父曾經說過,他的武功並不在幾年前敗在你劍下的江南五大高
手之下。」
沈勝依又是一怔,道:「令尊是一個商人,怎會有這麼好的武功?」
龍婉兒道:「這就不清楚了。」
沈勝依轉問道:「當時,旁邊有什麼人?」
龍婉兒道:「當時旁邊就只有龍立一個人。」
沈勝依目注龍立。
龍婉兒接道:「這件事我也是事後從龍立口中得知,龍立——」
龍立應聲上前。
龍婉兒連忙吩咐道:「方纔我的敘述也許有遺漏的地方,你補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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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龍立索性將事情複述一次。
他的記憶力很好,三年前重陽所發生的事情,一點也沒有忘掉。
沈勝依一面聽一面問。
他聽得很仔細,問得很詳細。
然後他沉默了下去。
龍婉兒等了一會,看見沈勝依仍然保持沉默,便道:「龍立的父親原就是我家
的老僕人,他是在我家長大,與他的父親一樣忠心,沈大俠不必懷疑他的說話。」
沈勝依道:「我並沒有懷疑,不過在將整件事由頭至尾想一遍。」
他沉吟接道:「這件事實在奇怪。」
龍婉兒道:「什麼地方奇怪?」
沈勝依道:「那個無面法師的出沒,說話,以及令尊對這件事採取的態度,無
一不奇怪。」
他接著問道:「姑娘這一次找我,莫非是要我設法找出令尊的下落?」
龍婉兒道:「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沈勝依道:「事情發生之後,你們當然有派人到附近找尋。」
龍婉兒道:「當日中午仍不見家父回來,我們便派人出去找尋的了,但是一連
幾天,找遍了周圍百里,什麼都沒有,甚至沒有人見過家父以及那個無面法師走過
。」
她顫聲接道:「那條橫巷,簡直就像是……」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住口。
沈勝依知道她要說什麼,便替她接下去道:「簡直就像是幽靈的入口,一進去
,便會從人間消失?」
龍婉兒苦笑道:「很多人都是這樣說,那條橫巷竟因此變成了一條鬼巷,再沒
有人敢走進那裡去。」
沈勝依道:「人就是這樣,他們大概忘記了那之前不少人曾經走進那條橫巷,
現在仍然生存在人間。」
龍婉兒道:「我們一而再,再而三,繼續找尋了半年,那附近一帶,幾乎連老
鼠的洞穴都翻轉了,始終是一無所獲,才死心罷手。」
沈勝依道:「你們這樣找都找不出什麼,我也未必能夠有所發現!況且事隔三
年,即使當時真的有線索留下來,又未被你們發現,現在亦沒有可能存在的了。」
龍婉兒道:「我們既然已死心,又豈會在三年後的今日再如此勞駕沈大俠。」
沈勝依目光一閃,道:「然而今日之所以找我,莫非近日發生了什麼事情,與
令尊的失蹤很有關係?」
龍婉兒點頭,話卻尚未出口,沈勝依已自脫口叫道:「鬼血,是不是鬼血出現
了?」
龍婉兒點頭道:「正是!」
沈勝依道:「那個無面法師的預言竟然實現了?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龍婉兒道:「此前一個月夜裡。」
沈勝依道:「鬼血怎樣出現?」
龍婉兒道:「那天夜裡突然行雷閃電,狂風暴雨,到第二天早上我們醒來,就
發覺莊院的裡外到處都是血。」
她的臉色已青了。
沈勝依道:「你們怎知道,那些是鬼血?」
龍婉兒顫聲道:「因為那些血與那個無面法師所說的鬼血完全一樣。」
沈勝依道:「這件事,有沒有驚動官府?」
龍婉兒道:「事情一傳出去,官府就派人來調查,還來了兩個經驗豐富的老仵
工,他們檢查之下,都肯定那些紅色的鬼血確實是人血,死人的血!」
沈勝依道:「死人的血?」
龍婉兒道:「那些血雖然顏色鮮明,並沒有鮮血的血腥,從血上散發出來的是
腐屍的氣味。」
沈勝依道:「紫色的又如何?」
龍婉兒道:「腐屍的氣味更濃。」
沈勝依道:「人死若是變鬼,死人的血也就是鬼血了。」
龍婉兒道:「官府中人亦因此認定那些的確是鬼血,勸我們暫時遷出去。」
沈勝依道:「你們有沒有遷出去?」
龍婉兒道:「沒有,家母不肯。」
沈勝依道:「原因何在?」
龍婉兒道:「家母其實是遵從家父的吩咐。」
沈勝依道:「哦?」
龍婉兒道:「家父對於那幢莊院顯然非常喜歡,搬入後曾經一再表示,五年之
內無論如何也不遷出去,所以出現了鬼血之後,附近的幾個有錢人雖然立即就著人
前來遊說!
甚至出到很高的價錢,家母亦一一拒絕,不肯將那幢莊院出賣。」
沈勝依道:「你們是否知道那幾個有錢人為什麼明知道有幽靈作祟,也要買那
幢莊院?」
龍婉兒道:「這件事後來我們已調查清楚,他們所以這樣做,其實在鬥氣,亦
有意借此一出風頭。」
沈勝依淡笑道:「這種有錢人我見過不少,他們閒著無聊,就是喜歡這樣,一
來出風頭,一來找刺激。」
他又問道:「令尊何以一再強調五年這個時間?」
龍婉兒想了想,搖頭道:「家父並沒有加以解釋。」
沈勝依轉顧龍立。
龍立亦搖頭道:「主母也許會知道其中原因。」
沈勝依目光回顧,道:「鬼血的出現,與令尊的失蹤也許真的有關係。」龍婉
兒道:「家母也是這個一息思,可是,我們卻找不到絲毫線索,每一日就只有懷著
恐懼的心情,在莊院之內等候那些幽靈出現。」
沈勝依道:「那些幽靈,是否相繼出現?」
龍婉兒道:「它們沒有。」
她苦笑接道:「也許它們已經在莊院之內徘徊,只是我們看不見,幽靈本來就
是一種很虛幻的東西。」
沈勝依道:「這個與無面法師的預言並不符合。」
龍婉兒道:「也許它們已改變了主意,也許它們現在已出現,不過我沒有看見
,我離家已經七天了。」
沈勝依道:「已經七天?」
龍婉兒道:「七天前龍立從一個行商的人口中知道了沈大俠在這附近,告訴我
,我立即就趕來了。」
沈勝依道:「令堂是否也知道了這件事。」
龍婉兒點頭道:「她也主張我來找沈大俠,二叔也同意。」
沈勝依道:「令尊有幾個兄弟?」
龍婉兒道:「本來兩個,一個卻已在多年前病逝。」
沈勝依道:「親生兄弟?」
龍婉兒搖頭道:「結拜兄弟。」
沈勝依道:「也就是當年陪同令尊出海的那兩位?」
龍婉兒道:「不錯。」
沈勝依道:「你那位二叔是否也住在莊院之內?」
「龍婉兒道:「一直都是。」
沈勝依道:「那幢莊院之內現在一共住了多少人?」
龍婉兒毫不隱瞞,道:「我,家母西門碧,舅父西門鶴,二叔傅青竹,二嬸於
媚,表哥司馬不群!他是我三叔司馬軒的兒子,此外管家龍立夫婦,春梅、秋菊兩
個丫鬢。」
她一頓又道:「春梅侍候家母,秋菊一直追隨我左右。」她的目光斜落在身旁
那女孩子身上,道:「就是她。」
那個女孩子連忙一福。
龍婉兒接道:「還有張旺夫婦,以及他們的一個兒子,負責燒飯破柴之類的工
作。」
沈勝依忽問道:「令堂姐弟不是說都是洋人?」
龍婉兒道:「西門碧、西門鶴是家父替他們起的名字。」
沈勝依沉吟著道:「你們這家庭倒也複雜,父母雙方都有親戚在裡頭。」
龍婉兒道:「不過彼此之間相處的也算融洽。」
沈勝依道:「如此複雜的家庭相信多少總難免有些爭執,不難有幽靈出沒的餘
地。」
龍婉兒道:「沈大俠的一息思是說,那些鬼血有可能是我們家中的人弄出來的
?」
沈勝依道:「我是這樣懷疑。」
他一笑接道:「我這個人的疑心向來就大得很。」
龍婉兒道:「可是……」
沈勝依道:「這件事如果是人為,這個人必然對莊院的環境非常熟悉,否則不
可以在一夜之間,在黑暗之中,將那些鬼血灑遍整個莊院?」
龍婉兒道:「可是……」
沈勝依道:「如果真的有幽靈,這件事在幽靈而言,當然也簡單得很。」
他一笑接道:「我不相信有所謂幽冥、幽靈,因為我根本沒有到過幽冥,也沒
見過幽靈,但,一個人未到過,未見過的地方、東西,並非就等於沒有,所以我也
不能夠否定幽冥、幽靈的存在。」
龍婉兒道:「我也是這樣說。」
沈勝依又道:「也所以,在未到那莊院之前,對於任何事情我只是存疑,絕不
下任何斷定,一切都留待到達那幢莊院之後再說。」
龍婉兒聽說喜動形色,道:「你是答應了?」
沈勝依頷首道:「我從來都沒有遇到過這麼奇怪的事情,也從來沒有跟幽冥的
幽靈打過交道,難得有這個機會。」
龍婉兒笑道:「多謝你。」
沈勝依連忙搖手,道:「這件事,我未必能夠替你解決!」
龍婉兒道:「你肯去,我已經感激得很了。」
她滿懷信心的接著又道:「何況你一到,事情一定有一個水落石出。」
沈勝依失笑道:「有一件事你似乎還不知道。」
龍婉兒道:「是什麼事?」
沈勝依笑道:「我與捉鬼的那個鍾馗並沒有任何的親戚關係,甚至一點關係也
沒有,所以如果真的有幽靈在搞鬼,莫怪我袖手旁觀。」
龍婉兒亦自笑道:「你既從來沒有這樣的經驗,又怎知自己沒有捉鬼的本領?」
沈勝依道:「我不知道。」
龍婉兒接道:「也許你捉起鬼來,比鍾馗還要厲害。」
沈勝依笑道:「如此非要嘗試一下不可了。」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周圍那些不是鬼血的「鬼血」之上!
夜幕已低垂,本來已經陰森的寺院更加陰森!
燈光卻相應更加明亮!
明亮的燈光照耀之下,那些「鬼血」也更加觸目!
這是假鬼血!
真鬼血又是怎樣?
※※ ※※ ※※
血!
一入莊院沈勝依就看見血!
紫紅色的鬼血!
這不是古寺之中那種油漆鬼血,是真的鬼血。
古寺之中他嗅到的是油漆的氣味,現在他嗅到的,是一種妖異的惡臭。
他將鼻子移近去,他的胃幾乎倒轉過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難道真的是鬼血?
他皺起眉頭,道:「這麼多天了,怎麼仍然這樣臭?」
龍婉兒道:「比開始的時候,已經淡了很多。」
沈勝依道:「這樣臭,當夜你們怎麼完全沒有感覺?」
龍婉兒道:「我幾乎忘記了告訴你,這些鬼血在乾了之後才開始發出惡臭。」
沈勝依目光一閃,道:「哦?」
他突然拔劍。
劍光一閃,門後薄薄的一塊染滿了鬼血的木片便被他用劍削下來。
他接在手中,迎著大陽舉起來,然後瞇起了眼睛加以細看。
時當正午,天色晴朗,太陽高照。
木片上的鬼血在太陽下泛起了一抹妖異的光芒。
龍婉兒、秋菊、龍立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沈勝依手中的木片上。
沈勝依細看了一會,忽然將木片放入口中。
龍婉兒三人大吃一驚,卻哪裡還來得及阻止。
沈勝依也只是以舌輕舐,便將木片取出,神色卻變得古怪起來!
龍婉兒鑒貌辨色,道:「沈大俠是否有所發現?」
沈勝依將木片放入袖中,以袖一擦舌頭,道:「尚有待證明。」
他接著問道:「除了莊院的大門以及兩邊圍牆之外,鬼血還在什麼地方出現?」
龍婉兒道:「除了房間之外,整個莊院沒有一處地方不是鬼血淋灘。」
沈勝依目光一轉,道:「門那邊是不是大廳?」
龍婉兒道:「是,沈大俠請先進大廳奉茶,然後再到其他的地方看看。」
沈勝依道:「也好。」
他舉起腳步。
龍立忙上前引路。
沈勝依腳步起落非常緩慢,雙眉已鎖在一起,彷彿在思索什麼。
※※ ※※ ※※
大廳內外也是鬼血淋漓。
不但牆壁、柱子、連承塵、地磚,以至桌椅都鬼血斑駁。
一個人正坐在大廳當中那張八仙桌旁邊喝酒。
那個人碧眼金髮。
看見沈勝依進來,他一怔,緩緩站起身子。
這一站起來,比沈勝依還高出半個頭。
高而瘦,他站在那裡,簡直就像是一隻鶴。
他連忙放下酒杯,招呼道:「來的可是沈先生?」
出口竟然是地道的京片子。
沈勝依一怔點頭道:「西門先生?」
那個人道:「正是西門鶴。」
沈勝依道:「想不到西門先生一口京片子說得比我還要地道。」
西門鶴笑道:「學了二十年,練了二十年,多少總應該有些成績。」
沈勝依道:「應該。」
西門鶴道:「沈先生這一次來相信就是為了調查鬼血這件事。」
沈勝依道:「正是!」
西門鶴道:「我聽過不少沈先生的傳說,以沈先生的武功智慧,這件事不久一
定有一個水落石出。」
沈勝依道:「希望如此。」
西門鶴道:「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沈先生只管開口吩咐,」
沈勝依道:「言重。」
西門鶴忽然問道:「沈先生是否相信幽靈的存在?」
沈勝依道:「現在不相信。」
西門鶴道:「我卻是從小就相信,可是我完全不害怕。」
沈勝依道:「哦?」
西門鶴道:「即使幽靈真的找來,也不能夠傷害我。」
沈勝依道:「哦?」
西門鶴道:「因為我信奉基督教,是一個基督教徒。」
沈勝依點頭。
他聽說過這種教。
西門鶴接道:「我身上有兩樣神聖的東西。」
他右手一掠,左手一掏,右手就多一條白金鏈子,左手也多了一本羊皮小書。
那條白金鏈子掛在他脖子之上,鏈子相連著一個白金的十字架。
十字架之上有一個白金的人像。
他又道:「有這個十字架以及這本聖經,妖魔鬼怪根本就不敢接近。」
他忽然歎了一口氣,道:「可是他們都不相信我這一套。」
沈勝依淡笑道:「有事實證明,他們就會相信的了。」
西門鶴亦自笑道:「所以我希望那些幽靈出現。」
沈勝依道:「到今日為止,幽靈仍然沒有出現?」
西門鶴道:「仍然沒有。」
他方待再說什麼,一個清朗的聲音已然傳來道:「沈大俠可是到了?」
一個人同時大踏步從門外跨入。
中年人!
這個中年人臉色紅潤,看樣子非常聰明,一副商人的裝束,左肋下挾著一個算
盤。
那個算盤烏黑髮亮,竟像是鐵打的。
沈勝依應聲望去,還未開口,旁邊龍婉兒已一聲道:「二叔!」
來的這個中年人,正是傅青竹。
他目光一落,問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龍婉兒道:「入門還未坐下。」
傅青竹道:「已請到沈大俠?」
龍婉兒點頭。
傅青竹道:「也算你有本領。」
龍婉兒一笑。
傅青竹兩步走到沈勝依面前,道:「閣下就是沈勝依大俠?」
沈勝依道:「正是沈勝依!」
傅青竹一抱拳道:「幸會。」
他似乎忘記了肋下挾著一個算盤,雙手一抱拳,那個算盤便從肋下掉下來。
「叮鐺」的一聲,算盤掉在地上,撞碎了花磚一角。
那個算盤竟真的是鐵打的。
傅青竹慌忙俯身拾起那個鐵算盤。
他算盤在手,身形猛一長,「叮鐺」又一聲,右手竟執著那個鐵算盤斜向沈勝
依的胸腹撞去。
這一下非常突然!
幸好,沈勝依已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他反應的敏銳更不是一般人所能夠比得上。
他半身剎那一閃,那個鐵算盤間不容髮,從他的胸腹之上擦過。
傅青竹一擊落空,腳下倒踩七星!連忙抽身暴退。
一退半丈,他又再一抱拳,道:「得罪了。」
沈勝依沒有還擊,也沒有追上前,就站在那裡,淡淡地道:「這是什麼意思?」
傅青竹道:「傅某只是想知道閣下是否真正的沈勝依大俠。」
沈勝依道:「能夠避開你這一擊的人,相信並不是只有我沈勝依。」
傅青竹道:「能夠避開我這一擊的人,根本用不著冒充別人的名字。」
沈勝依道:「你這個鐵算盤實在用得不錯。」
傅青竹道:「比起沈大俠,可就差遠了。」
他一步跨回,說道:「聞名不如見面,見面更勝聞名,傅某今日,總算大開眼
界了。」
沈勝依道:「好說。」
傅青竹又跨前一步,道:「傅某是什麼人,沈大俠相信已知道了?」
沈勝依道:「我已知道。」
傅青竹一聲歎息,道:「家兄的失蹤,以及鬼血的出現,婉兒相信亦已說得很
詳細?」
沈勝依點頭。
傅青竹歎息接道:「為了這兩年的事情,我已經傷透腦筋,可是一點線索也沒
有,所以,婉兒建議去找沈大俠,我立即贊成!」
沈勝依道:「只怕我也無能為力。」
傅青竹道:「沈大俠大謙虛了!」
他懇切地接道:「總之,一切都拜託沈大俠了……」
話未完,大廳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青竹!」
傅青竹一怔!
沈勝依脫口問道:「誰?」
傅青竹道:「內人于媚。」
沈勝依道:「她的叫聲,似乎充滿恐懼。」
傅青竹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即時又是一聲尖叫。
這一聲尖叫近了很多,恐懼的意味更強烈。
傅青竹不敢怠慢,飛步衝出大廳外。
沈勝依也不猶豫,追在傅青竹後面。
其他人不由自主地亦追了出去。
※※ ※※ ※※
傅青竹、沈勝依一出到大廳,就看見了一個中年婦人,從左邊走廊跌跌撞撞地
走過來。
那不錯就是傅青竹的妻子于媚。
她花容失色,也不知遇上了什麼恐怖的事情,拚命地叫著傅青竹的名字。
傅青竹急步上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搖了幾下,喝問道:「什麼事大驚
小怪?」
于媚停止了尖叫,喘著氣,道:「那……那個鬼法師……」
傅青竹奇怪地道:「鬼法師?」
于媚道:「我是說三年前來過的那個無面法師……」
傅青竹變色道:「他又來了?」
于媚沒命地點頭。
旁邊所有人立時也都色變。
沈勝依插口問道:「你在哪裡遇上了他?」
于媚驚魂甫定,終於發覺沈勝依的存在,說道:「你是否就是那位沈勝依沈大
俠?」
沈勝依道:「我就是沈勝依。」
于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方纔家人來報告,說你已來了,我也想一睹丰
采,所以在青竹出去之後,換過了衣服,亦動身來這邊,誰知道一出院子,一個頭
戴竹笠,身穿月白袈裟的和尚就從假山後面轉出來,攔住了我的去路。」
沈勝依道:「他攔住你的去路幹什麼?」
于媚道:「當時他唸了一聲『喃無阿彌陀佛』,就自言自語地說道:『鬼血不
幸終於出現了,鬼血既出現,幽靈亦必會出現,幽靈一出現,這個莊院,就有人死
亡。』」
聽她這樣說,所有人的臉色不由一變再變。
她顫聲接道:「他的話大概就是那樣,當時我害怕的要命,實在沒有辦法將他
的話原原本本地記下來。」
傅青竹道:「他沒有說其他的話了?」
于媚答道:「還有一句話,卻是問我的……」
傅青竹追問道:「他問你什麼事?」
于媚青著臉,道:「他問我這個莊院之內有沒有人死亡?」
傅青竹道:「你有沒有回答?」
于媚道:「我沒有,我已經嚇得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傅青竹道:「他沒有再問你?」
于媚說道:「沒有,他只是歎了一口氣。」
傅青竹道:「那麼你怎知道他就是那個無面法師?」
于媚道:「歎了一口氣之後,他就將頭戴的竹笠解了下來,我因此看見了他的
臉。」
她猶有餘悸,悲嘶道:「他……沒有臉……我看到的就只是一片空白,那一片
空白突然裂開,裂開了兩邊,一股紫紅色的血從裂縫湧出來,然後他周圍就冒起了
一團白煙,將他包裡在煙中……我……我再也抵受不住那種恐怖,拚命走……走到
這裡……」
她伏在傳青竹的肩頭放聲哭了起來。
傅青竹抱緊了她,連聲安慰道:「不用怕,現在安全了。」
他自己的臉色卻已然青白如紙。
其他人的臉色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一個個怔在當場。
卻不過剎那,沈勝依突然問道:「那個無面法師現在是否仍然在哪裡?」
于媚哭著道:「不知道,我沒有回頭看他。」
沈勝依道:「你能否振作一下,帶我們到那裡?」
于媚勉強忍住哭聲,囁嚅道:「我……我……」
傅青竹柔聲道:「你若是支持不住,不妨留在大廳內休息一下,由你說的話,
我已經知道那個無面法師方才在哪兒附近出現……」
于媚立即跳起來,道:「我才不一個人留在大廳內。」
她舉袖擦掉眼淚,道:「你們跟我來好了。」
她說得響亮,兩隻手卻緊捉著傅青竹的左手,大半邊身子縮在傅青竹的身後。
眾人其實是跟著傅青竹走向前去。
※※ ※※ ※※
秋已深。
院子的花草多半凋零。
西風落葉,西風滿院。
一片難言的蕭索。
那個無面法師已經不在院中,方纔他站立的地方卻有一小灘血。
「血」是紫色,就像是前晚出現在莊院之內,染污了整個莊院的那些血。
莫非這又是鬼血?
※※ ※※ ※※
「血」仍然沒有凝結。
淡淡的腐屍氣味從血中散發出來。
沈勝依執起一截幼短的枯枝,挑起了一些血,一再觀察,沉吟著道:「這些血
與那些紫色的鬼血顯然一樣!」
傅青竹怪叫道:「這些血是鬼血?」
沈勝依道:「目前,惟有用這個名稱了。」
傅青竹道:「那個無面法師豈非就是一個幽靈?」
沈勝依道:「如果這些血,真的是由他的臉上流下來,目前,也只好將他當作
幽靈。」
傅青竹的臉色更難看。
于媚若不是扶著博青竹,只怕已經暈倒地上。
女人的膽子據說都比較小,何況見鬼的又是她?
龍婉兒的臉色亦青的很厲害,她身邊的秋菊已不住在顫抖。
龍立同樣青著臉。
西門鶴右手十字架壓在左手聖經之上,正在唸唸有詞。
這一次他用的是一種很奇怪的語言。
沈勝依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一直沒有在意,現在才留意,目注西門鶴,問道:「你念的,是聖經上的原
文?」
西門鶴語聲一頓,頷首道:「你也聽得懂?」
沈勝依搖頭道:「聽不懂,日後有機會再請教。」
他緩緩站起身子。
西門鶴右手上下左右比劃了一個十宇,繼續用那種奇怪的語言念下去。
沈勝依沒有再理會他,目光轉向那邊牆下的一叢花樹下。
一縷縷白煙正在花樹叢中飄浮。
那是否就是將無面法師掩去的那一團白煙被風吹散了,吹到那邊去了?
沈勝依舉步走向那叢花樹。
傅青竹也發現了,忙叫道:「沈大俠小心,白煙中也許有毒。」
沈勝依應道:「我已經小心。」
他連忙閉上呼吸,走入那叢花樹中。
一入他的右手便揮出!飄浮的白煙剎那被他揮散。
他的目光旋即在花叢的枝葉上游移。
然後他整個人怔在當場。
龍婉兒忍不住走上前去,道:「是不是有毒?」
沈勝依頷首道:「不過並不厲害。」
龍婉兒道:「那個無面法師到底是人還是鬼?」
沈勝依道:「一定要我回答的話,我一定說是人。」
他一頓,又道:「事實是不是,卻不敢肯定。」
龍婉兒道:「哦?」
沈勝依道:「光天化日之下,鬼似乎沒有出現的可能。」
話語未完周圍突然一暗。
眾人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不知何時,天上已多了好幾團黑雲,其中的一團黑雲,正將大陽遮住了。
沈勝依不由苦笑道:「這天氣實在奇怪,一下子就變了。」
龍婉兒說道:「古老相傳,未必正確,也許,光天化日之下,鬼亦一樣能夠出
現。」
沈勝依說道:「鬼難道也能夠使用毒藥?」
龍婉兒苦笑道:「也許能夠。」
沈勝依道:「也許那個無面法師是介乎人鬼之間。」
龍婉兒道:「也許是的。」
沈勝依道:「這些事未免太難以令人置信。」
龍婉兒道:「我們對於幽冥、幽靈的種種根本就一無所知。」
沈勝依不能不點頭。
龍婉兒道:「現在應該怎樣?」
沈勝依道:「不妨先從那些鬼血著手調查。」
龍婉兒道:「聽你的口氣,好像已經有頭緒了?」
沈勝依又是那一句道:「有待證明。」
龍婉兒正想問清楚,沈勝依忽然皺皺鼻子,道:「這是什麼香?」
空氣中不知何時,已多了種奇怪的香氣。
龍婉兒鼻子一皺,道:「是藥香。」
沈勝依道:「藥香?!」
龍婉兒點頭道:「由隔壁傳來的。」
沈勝依道:「隔壁,是否屬於這個莊院?」
龍婉兒點頭。
沈勝依道:「是什麼地方?」
龍婉兒道:「一個獨立的院子,我表哥就住在那裡。」
沈勝依道:「司馬不群?」
龍婉兒道:「正是。」
沈勝依道:「他有病?」
龍婉兒搖頭。
沈勝依道:「那麼這藥香?」
龍婉兒說道:「他終年都是在那裡煉藥。」
沈勝依道:「煉什麼藥?」
龍婉兒道:「什麼藥他都煉。」
沈勝依再問道:「煉來幹什麼?」
龍婉兒道:「有時,是煉來給家母服用。」
沈勝依道:「他是個大夫?」
龍婉兒道:「學習了這麼多年,相信他已經有資格做一個大夫了。」
沈勝依問道:「他還沒有開始替人看病?」
龍婉兒道:「除了家母之外,我們有什麼病,他也會替我們看看。」
沈勝依道:「你認為他怎樣?」
龍婉兒道:「比外面請的大夫還要好,所以這兩年以來,我們已沒有請過大夫
回來。」
她笑了笑問道:「你要不要見見他?」
沈勝依道:「見見也好。」
龍婉兒笑道:「跟我來。」
她含笑舉步,腳步出奇的輕快。
自回來這個莊院之後,她現在才露出笑容。
沈勝依也是第一次看見她這樣開心。
她顯然很高興看見司馬不群。
雖然她沒有說出口,沈勝依亦已看出來。
※※ ※※ ※※
沿著圍牆旁邊的小徑,一直向前行,轉了一個彎,就看見一道月洞門。
入門就是那個院子。
院子的正中有一幢兩層的小樓。
越接近那幢小樓,藥香便越濃郁。
一入小樓,就更像泡在藥缸中。
小樓內,赫然堆滿了藥草。
各種各樣的藥草。
靠窗有幾列木架,一列擺放著好幾十個藥瓶,其他幾列都是書籍,地上還有一
缸缸的卷軸。
小樓的正中,七星形排放著七個鼎爐,其中的一個鼎爐正在燒著藥。
一個人盤膝坐在鼎爐之前。
一冊書在他腿上攤開,他的眼睛卻閉著。
他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也不知睡著了還是在沉思什麼。
他也沒有發覺眾人的進來,一直到龍婉兒出聲呼喚,才突然驚覺。
他睜開眼睛,抬頭望著龍婉兒,一笑,道:「表妹什麼時候回來了?」
他正是司馬不群,人長的非常英俊,笑起來尤其好看,臉色卻稍嫌蒼白。
龍婉兒笑望著他,道:「剛回來,你是在睡覺?」
司馬不群道:「我在思索一種藥。」
龍婉兒偏過頭去,道:「又是藥。」
司馬不群的目光隨著轉動,好像這才看見沈勝依他們。
他颯地跳起身子,道:「沈大俠已給你請來了?」
龍婉兒笑了笑,道:「他在隔壁嗅到了藥香,所以,走過來看看。」
司馬不群道:「哪一位才是?」
他口中在問,目光卻已落在沈勝依臉上。
龍婉兒方待回答,他已舉步走過去,一揖道:「這位想必就是沈大俠。」
沈勝依偏身讓開,道:「不敢當。」
司馬不群接道:「在下司馬不群。」
沈勝依道:「我已知道。」他目光環掃,道:「司馬公子在醫藥方面我看已花
了不少時間。」
司馬不群道:「我七歲開始學醫,到現在不覺已十五年。」
沈勝依道:「你對這方面的興趣何以如此濃厚?」
司馬不群道:「這主要是由於先父的影響,龍大叔的悉心栽培也是原因。」
沈勝依道:「令尊是一個大夫?」
司馬不群道:「他不是,不過他的醫術並不在任何一個出名的大夫之下。」
沈勝依道:「難得。」
司馬不群道:「聽說沈大俠在醫藥方面也甚有研究。」
沈勝依道:「哪裡談得上研究,只是在跌打刀傷方面,因為行走江湖,不時用
得著的關係,多少學了一點。」
司馬不群道:「沈大俠謙虛。」
沈勝依目光一再環掃,道:「這麼多藥草都是你自己採摘的?」
司馬不群道:「大部分托人採購,因為我沒有時間親自走遍天下。」
沈勝依道:「走遍天下的確是一件很花時間的事情。」
司馬不群道:「不過天下間所產的藥物,只要是書籍上記載的,我都已搜購的
差不多了。」
他抬手指向那些藥草,說道:「這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都是近日買回來的,
以前的有些我已經用來煉藥,有些因為用不著,堆放在地牢下面。」
沈勝依循指望去,目光忽然停留在牆角的幾種藥草上。
司馬不群並沒有在意,繼續道:「這幾年以來,我一直都是在研究治療體內各
種疾病的藥物,跌打刀傷方面的藥物因為無暇兼顧,懂的並不多,有機會,還請沈
大俠指教。」
沈勝依的視線緩緩從牆角,那幾種藥草之上移開,淡應著道:「我要向司馬公
子請教亦未可知。」
他的眼神不知何故變得很古怪。
司馬不群似乎也沒有發覺,連聲道:「沈大俠太客氣了。」他旋即問道:「對
於鬼血這件事不知沈大夫有何高見?」
沈勝依這一次竟然道:「這件事其實簡單。」
司馬不群一怔,道:「沈大俠莫非已經找到頭緒?」
沈勝依道:「已經找到。」
這句話出口,所有人也都為之動容。
旁邊龍婉兒連忙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沈勝依道:「現在還不是揭發的時候,明天我再揭發這個鬼血的秘密,告訴你
們是誰在搞鬼。」
龍婉兒追問道:「怎麼現在不可以說出來?」
沈勝依道:「這麼多天你都等了,多等這一天半天又何妨?」
龍婉兒還想追問下去,一旁西門鶴突然說道:「這一來有好處卻也有壞處。」
沈勝依道:「西門先生請說清楚。」
西門鶴道:「好處就是我們不必再日夜提心吊膽,壞處就是揭穿了鬼血的秘密
,沒有了這種刺激,那些買主一定不肯出那個價錢,不過我們卻落得心安。」
沈勝依道:「你很想賣掉這莊院?」
西門鶴道:「這莊院實在太大了,我們這些人住在這麼大的地方,簡直是一種
浪費,所以我一直勸姐姐將它賣出去,傅先生就是反對。」
傅青竹立時一聲輕叱,道:「我不是反對,只不過大哥曾經說過,五年之內無
論如何也不遷出去!況且大嫂到現在,也沒有這個意思。」
他的語氣非常激動。
沈勝依奇怪地望著他。
傅青竹好像也知道失態,立即閉上嘴巴。
也就在這個時候,樓外來然響起了一聲霹靂。
雨跟著落下。
暴雨。
沈勝依目光轉向樓外,微歎道:「天有不測風雲,這句話倒也不錯。」
龍婉兒應聲道:「天意的確難測得很。」
沈勝依道:「人心也一樣。」
他好像有感而發。
龍婉兒也聽出來了,方待細問,沈勝依已接道:「這莊院之內的人,我差不多
都見過了。」
龍婉兒道:「你還沒有見過家母。」
沈勝依道:「這個時候,不知是否方便?」
龍婉兒道:「沒有問題。」
沈勝依道:「這個最好。」
龍婉兒一望樓外,道:「可是現在下著雨……」
她忽然住口,轉顧司馬不群道:「你這裡有沒有竹笠雨傘什麼的?」
司馬不群道:「有,不過我很久沒有用這種東西了……」
他說著走過去,在那道樓梯下面找到了兩頂竹笠,一把雨傘。
那把雨傘及其中的一頂竹笠佈滿了灰塵,還有的一頂竹笠卻乾淨得很。
龍立忙上前接下,道:「讓我拍掉那些灰塵……」
他目光一落,忽然怔住在當場,眼定定地瞪著放在最上面的那頂乾淨的竹笠。
司馬不群也發現龍立有些不妥,道:「什麼事?」
龍立應聲就像是突然給人刺了一劍,尖聲叫起來道:「這是主人失蹤的時候戴
著的那頂竹笠!」
這句話入耳,在場所有人盡皆失色。
沈勝依脫口道:「你會不會認錯?」
龍立立即搖頭道:「絕不會,這頂竹笠是我親自用湘妃竹替主人織的,我怎會
認錯?」
沈勝依將那頂竹笠接過來,反覆地看了一會,道:「這就奇怪了。」
龍婉兒連忙扯著司馬不群的衣袖,道:「竹笠怎會在你這裡?」
司馬不群呆呆地應道:「我……我也不清楚。」
龍婉兒轉向沈勝依道:「沈大俠,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
沈勝依苦笑一聲道:「我也一樣不清楚。」
他一聲歎息,喃喃自語道:「竹笠出現了,人仍然下落不明,這表示什麼?」
龍婉兒鸚鵡一樣問道:「這表示什麼呢?」
于媚在旁邊忽然插口道:「也許是幽靈將這頂竹笠送回來。」
龍婉兒悲呼道:「那麼說,我父親豈不是在幽冥之中?不會的,不會的。」
她變得非常激動。
司馬不群連忙問于媚道:「幽靈將這頂竹笠送回來,又是什麼意思?」
于媚打了一個寒噤,道:「這要問那些幽靈了。」
司馬不群道:「到哪裡問?」
于媚顫聲道:「我怎會知道?」
沈勝依即時一翻竹笠,道:「不管怎麼樣,明天總會有一個解答。」
所有的目光立時又集中在他的臉上。
龍婉兒搶著問道:「為什麼一定要到明天?」
沈勝依道:「因為我必須在今夜弄清楚幾個問題,才能夠完全確定鬼血的真相
,鬼血這件事解決,竹笠這件事,亦會解決的了。」
他轉顧龍立,道:「麻煩你給我準備一個比較靜的地方今夜休息。」
龍立尚未回答,龍婉兒已說道:「家父的書齋在莊院後面,是整個莊院最靜的
地方。」
沈勝依道:「書齋最好不過。」
龍婉兒連忙吩咐龍立,道:「你叫人先去打掃乾淨那個書齋。」
龍立道:「我一會就去。」
沈勝依接道:「不必太費心,我也許只是住宿一宵,明天便離開。」
他有意無意之間,一再強調明天事情就能夠水落石出。
到底他找到了什麼線索?
龍婉兒忍不住又想問,卻還未開口,沈勝依已將竹笠住頭上一戴,道:「我現
在去見令堂。」
龍婉兒瞪著那頂竹笠,實在很佩服沈勝依的膽量。
沈勝依旋即舉步。
龍婉兒忙從龍立手中取過那把雨傘,追出去。
她到樓外之際,沈勝依已在院中,在雨中。
他突然停步,回過頭來道:「向哪邊走才對?」
這個人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龍婉兒道:「你這樣走出來,我還以為你知道怎樣走。」
沈勝依一笑,道:「我第一次來這個莊院。」
龍婉兒問道:「那你為什麼走得那麼快?」
沈勝依道:「我這個人有時就是這樣心急。」
龍婉兒道:「我這就來給你帶路。」
語聲甫落,秋菊已上前接過雨傘,替她打開。
兩人緩步走入了雨中。
其他人這時候亦已先後走出小樓,他們呆呆地望著走在漫天風雨中的三個人,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同。
司馬不群一臉詫異之色,似乎仍然在思索著竹笠的事情。
龍立捧著那頂佈滿了灰塵的竹笠,簡直就像一個傻瓜。
于媚滿眼恐懼,彷彿猶有餘悸。
傅青竹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面無表情。
西門鶴又開始唸經。
怪異的經文在風雨中飄開。
風雨暮秋天,一片難言的蕭索。
※※ ※※ ※※
鬼血果然沒有出現在房間之內。
甚至房門也沒有。
沈勝依進入西門碧的房間,簡直就像是進入第二個世界。
這個房間之內的陳設,確實充滿了異國情調。
一椅一桌,一燈一柱,所有的東西,沈勝依這之前都沒有見過。
床也是。
那張床放在房間中央,只有床頭是貼近牆壁。
西門碧就擁被臥在床上。
她與西門鶴一樣,一頭的金髮,那雙眼睛卻碧綠得多,貓眼一樣閃著光。
她的臉龐卻像骷髏一樣,枯瘦得只剩骨頭,一雙手就像鳥爪。
她面容憔悴,也就只有那一雙碧眼,充滿了生氣。
她額上已有皺紋,年紀雖然已不小,可是看來仍漂亮,很漂亮。
一種無法描述的恐怖,籠罩著她整個人。
沈勝依感覺到這種恐怖。
感覺到這個女人並不簡單!
西門碧一看見沈勝依走進來,一雙碧眼就閃出了光芒。
不等龍婉兒介紹,她便自開口道:「可是沈勝依?」
沈勝依道:「正是!」
西門碧以肘支床,坐起了上身,道:「婉兒到底將你請來了。」
沈勝依道:「這件事我很感興趣。」
西門碧一指桌旁的一張椅子道:「請坐。」
沈勝依道:「謝坐。」
他走過去坐下來。」
西門碧接著一拍床緣,道:「婉兒坐在我身旁。」
龍婉兒乖乖地走過去,在西門碧的額角親了一下,才坐下。
西門碧連忙揮手,道:「春梅、秋菊都出去。」
侍候她的春梅與跟隨龍婉兒進來的秋菊一聲道:「是。」忙退了出去。
她們不用再吩咐,左右將門在外面關上。
西門碧這才回顧沈勝依,說道:「我半身癱瘓,不能下床來說話,請你切莫見
怪。」
沈勝依道:「夫人太客氣了。」
西門碧歎了一口氣,道:「我這個病已經有十多年,看過了不少有名的大夫,
可還是一點用也沒用。」
沈勝依道:「我聽到也替夫人難過,可惜在醫藥方面,我懂的並不多。」
西門碧道:「你有這個心,我已經感激得很。」
沈勝依道:「夫人言重!」
西門碧歎息接道:「婉兒的父親也很難過,為了醫好我,他已經傷透腦筋。」
沈勝依道:「龍莊主無疑是一個有情人。」
西門碧歎了一口氣,道:「這反而顯得我無情了。」
她舉手一掠額前頭髮,又說道:「我若是死掉,對他反而是一件好事。」
沈勝依道:「我相信龍莊主不會這樣想。」
西門碧頷首道:「有時我倒想自己了斷,可是我這個人天生就是這麼固執,怎
也不相信這種病醫不好,棲雲也是不相信,這一來,倒苦了不群這個孩子。」
沈勝依道:「夫人是說司馬不群?」
西門碧道:「不錯。」
沈勝依道:「他煉藥莫非就是為了夫人?」
西門碧道:「這是棲雲的主意,他深信一定有一種藥能夠醫好我,五年之內不
群這個孩子也許就能夠找出這種藥。」
沈勝依道:「原來如此。」
他連忙問道:「司馬不群對於這件事又是怎樣表示?」
西門碧道:「他認為正好借此磨練他的醫術,所以這幾年,他不停替我煉藥,
煉完了一種又一種。」
沈勝依道:「效果如何?」
西門碧道:「最低限度已能夠阻止我的病惡化,否則連我的頭現在只怕也不能
夠轉動的了。」
她忽又歎了一口氣,道:「這卻是等於全無進展,他雖然始終沒有灰心,我已
經開始灰心,尤其是這三年,棲雲又不在我身旁,更覺沒有人生樂趣。」
龍婉兒一旁插口道:「娘你不要這樣說,爹固然不在家中,可是家中還有我,
而且不久爹就會回來。」
西門碧搖頭道:「你不過安慰我。」
龍婉兒道:「不是……」
西門碧歎息道:「娘知道你是一個好孩子,可是我與你爹二十多年夫妻,你爹
的脾氣我難道不清楚,如果他能夠回來,即使沒有了兩條腿,他也會盡快爬回來,
絕不會一去就三年。」
龍婉兒垂下頭。
西門碧淒然接道:「不過即使他已經死了三年,只剩下骨頭,我也要見到他的
骨頭才甘心離開這個人世。」
她回顧沈勝依道:「這件事希望你能夠幫助我。」
沈勝依道:「我也希望能夠幫助夫人找到龍莊主的下落。」
西門碧道:「事隔三年,今日你才著手調查,無疑非常困難,不過近日所發生
的鬼血這件事,與棲雲的失蹤不無關係,從中也許能夠找到一點線索,請你加以留
意。」
沈勝依道:「夫人放心,我既然已來,必會盡力而為。」
西門碧道:「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多謝你。」
沈勝依忙道:「不敢當。」
西門碧道:「進來之前,相信你已見過那些鬼血。」
沈勝依道:「我已再三觀察了。」
龍婉兒插口道:「沈大俠甚至已發現其中秘密。」
西門碧驚訝道:「真的?」
龍婉兒道:「可是他一定要到明天才告訴我們。」
西門碧目注沈勝依道:「為什麼?」
沈勝依道:「有些問題我必須在今夜查明之後,才能夠確定。」
西門碧道:「能否透露一點?」
沈勝依道:「在事情未完全能夠確定之前,恕我保留。」
西門碧道:「我明白。」
龍婉兒道:「娘你明白他什麼?」
西門碧道:「沈大俠恐怕一旦推測錯誤,傷害了某些人的尊嚴。」
龍婉兒恍然點頭,想想又說道:「那個無面法師方才又來了。」
西門碧一怔,道:「你們見到他了?」
龍婉兒說道:「只是二嬸一個人見到他。」
西門碧道:「他這次來做什麼?」
龍婉兒答道:「又來說那些恐怖的預言。」
西門碧道:「這次他又預言什麼?」
龍婉兒道:「他說鬼血一出現,幽靈就必會出現,幽靈一出現,我們這裡就必
會有人死亡。」
西門碧道:「就是這些?」
龍婉兒道:「他還問二嬸這裡有沒有人死亡。」
西門碧道:「于媚怎樣回答?!」
龍婉兒道:「她害怕得要命,一個字都沒有說。」
西門碧說道:「那個無面法師又怎麼說?」
龍婉兒道:「他沒有再說什麼,抬頭向天,給二嬸看見了他的臉。」
西門碧問道:「他的臉怎樣?」
龍婉兒道:「一片空白,突然裂開兩邊,鮮血狂湧,我們趕到那裡的時候,那
些血還仍然在地上。」
西門碧道:「他的血怎樣?」
龍婉兒道:「紫色,就像那些鬼血一樣!」
西門碧道:「莫非,他原本就是一個幽靈?」
龍婉兒道:「也許是。」
西門碧說道:「他破面濺血之後,又如何?」
龍婉兒道:「全身上下冒出了白煙,然後就消失在煙中。」
西門碧道:「于媚可有受到傷害?」
龍婉兒道:「沒有受傷,只是嚇的半死。」
西門碧道:「之後,有沒有其他事發生。」
龍婉兒道:「有。」
西門碧道:「又是什麼事?」
龍婉兒道:「三年前爹戴著失蹤的那頂竹笠在表哥那裡出現。」
西門碧臉色大變,顫聲追問道:「你們有沒有認錯?」
龍婉兒道:「龍立肯定沒有,因為那頂竹笠是他親手織的。」
「這是事實。」西門碧追問道:「你們是否知道其中究竟?」
龍婉兒道:「我們不知道,沈大俠卻似乎胸有成竹。」
西門碧目注沈勝依,一片懇求之色。
沈勝依方待說話,龍婉兒卻已接口說道:「可是他又說明天必會水落石出。」
西門碧倏地歎息一聲,道:「三年都等了,多等一天又何妨?」
龍婉兒瞪著沈勝依道:「他也是這樣說的。」
沈勝依淡笑。
西門碧接道:「沈大俠果然名不虛傳,這一次我們總算找對人了。」
沈勝依道:「夫人過獎。」
西門碧道:「關於你的英雄事跡,我早已聽說過不少。」
沈勝依道:「是龍莊主告訴夫人的?」
西門碧道:「正是。」
沈勝依道:「龍莊主何以如此留意江湖上所發生的事情?」
西門碧道:「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江湖人。」
沈勝依道:「哦?」
西門碧道:「這個說起來,應該有二十年了。」
沈勝依道:「哦?」
西門碧道:「不過他雖然退出江湖,對於江湖上所發生的事情,他仍然大感興
趣,尤其是江湖上的名人他更在意,所以很多你的事,他都非常清楚,他清楚的事
,我當然一樣清楚。」
沈勝依點頭。
西門碧道:「據說你是左手用劍。」
沈勝依道:「不錯。」
西門碧道:「劍術之外,據說你對暗器也頗有研究。」
沈勝依笑道:「不能不加以研究。」
西門碧道:「原因何在?」
沈勝依道:「我的敵人之中,不乏用暗器的高手,如果不研究一下,他們用暗
器向我招呼之時我如何應付得來?」
西門碧道:「你們說的暗器高手!是否包括十三殺手之中的風林,江南五大高
手之中的滿天星呢?」
沈勝依道:「他們的確稱得上暗器高手。」
西門碧接問道:「他們的暗器功夫如何?」
沈勝依道:「風林的手法惡毒,所用的暗器種類繁多,滿天星的手法詭異,所
用的暗器甚至只得一種。」
西門碧道:「兩個人比較,哪一個厲害?」
沈勝依道:「滿天星!」
西門碧道:「他卻是先後敗在你劍下兩次。」
沈勝依道:「第二次是我走運,在他的秘密暗器還未練好之前遇上他。」
西門碧道:「無論如何,你應付暗器的本領已經非常不錯的了。」
沈勝依奇怪地道:「夫人為什麼突然問起我這些事情?」
西門碧道:「因為我很想知道那是否事實。」
沈勝依道:「知道了又如何?」
西門碧答道:「一試你應付暗器的本領!」
沈勝依一愕道:「如何試?」
西門碧道:「用我的暗器!」
沈勝依更加愕然,道:「夫人也懂得暗器?」
西門碧道:「我也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暗器高手。」
沈勝依道:「恕我眼拙。」
西門碧道:「你一定不怎樣相信。」
沈勝依道:「夫人怎樣看也不像。」
西門碧道:「這樣我的暗器出手,豈非就更容易擊中對方?」
沈勝依道:「應該是。」
西門碧道:「暗器,顧名思義,就是要暗中來使用,一個人若是讓人看見就知
道是一個暗器高手,一定會加倍提防,那麼,他發出來的暗器,效果一定打一個折
扣。」
沈勝依道:「夫人高見。」
西門碧笑接道:「昔年在我的暗器出手之前,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懂得使用暗器
,到他們相信的時候,我的暗器已經擊到了。」
她歎息一聲,續道:「現在當然就更沒有人相信了,一個癱瘓在床上的老女人
,竟然是一個暗器高手。」
沈勝依立即說道:「我並沒有這個意思。」
西門碧道:「我看得出。」
沈勝依轉問道:「夫人所用的是什麼暗器?」
西門碧道:「柳葉飛刀!」
沈勝依道:「這種暗器並不簡單。」
西門碧笑道:「當年我的柳葉飛刀出手,沒有一個人能夠閃避得開。」
沈勝依道:「夫人的暗器手法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西門碧道:「不過現在人老了,力氣、眼力也弱了,半身又癱瘓,一直都沒有
機會再練習,無法恢復當年的威風,是意料之中,可是我仍然希望能夠知道,我的
暗器沈大俠是否能夠應付。」
沈勝依道:「這個簡單。」
西門碧說道:「你願意接我的柳葉飛刀?」
沈勝依道:「卻之不恭,況且我也想領教一下夫人的暗器手法。」
西門碧道:「只怕傷了你。」
沈勝依道:「難得有這個練練身手的機會,就是捱上幾刀也是值得。」
「這我就放心出手了。」西門碧眼瞳中碧光大盛。
龍婉兒一旁脫口道:「娘你……」
西門碧截口道:「你給我退過一旁。」
龍婉兒尚在猶豫。
西門碧揮手道:「你不必擔心害怕,且看你娘當年的威風!」
她一臉笑容。
所有的憂傷、悲痛,一下子彷彿已忘掉。
這麼大的一個人,脾氣竟然像年輕的女孩子一樣。
龍婉兒難得看見她這樣高興,只好退下。
西門碧雙手互搓,說道:「你準備好了?」
沈勝依應聲站起身子。
西門碧看見他站起來,眼瞳中碧光更盛。
她緩緩坐直上身,忽然一聲輕叱道:「看暗器!」鳥爪一樣的雙手急揮而出。
一片片閃亮的光芒立時從她手中飛出來!
那赫然是一支支三寸長短,柳葉一樣的飛刀。
那些飛刀也不知道她是在什麼時候抓在手中,在哪裡拿出來,只是她左一抓,
右一揮,右一抓左一揮,眨眼間竟然飛出了七七四十九支柳葉飛刀。
嗚嗚破空之聲立時不絕於耳!
她顯然沒有說謊,在暗器方面的確下了一番苦功。
的確稱得上是一個暗器高手。
莫說是昔年,就現在,江湖上能夠閃避她這一招左右雙飛,七七四十九支柳葉
飛刀,不傷在飛刀下的人,相信不出二十個。
沈勝依當然是這二十個之中的一個。
西門碧暗器剛一出手,他人已經在半空蝴蝶一樣飛舞在半空。
他沒有拔劍,一雙手左穿右插一時在袖中,一時在空中。
「嗚嗚」的破空之聲忽然停下,沈勝依亦凌空落下,落在西門碧床前。
他雙袖一抖,叮叮噹噹一連串異響,一支支的柳葉飛刀從他的雙袖之內落下,
落到床上。
七七四十九支一支不少。
他竟凌空用手接下西門碧的七七四十九支柳葉飛刀。
西門碧不由怔在當場。
沈勝依即時抱拳道:「領教。」
西門碧如夢初覺,道:「很好。」
沈勝依道:「夫人的暗器手法更好,只是力道比較弱,以至無法完全發揮暗器
的變化。」
西門碧道:「這是意料之中。」
沈勝依道:「否則我最多只能接下十四支柳葉飛刀。」
西門碧道:「這是說赤手空拳,你的劍若是出鞘,我的暗器即使能夠恢復昔年
威力,只怕一樣無法將你擊倒。」
沈勝依道:「未必。」
西門碧道:「你的武功高強,大出我意料之外。」
沈勝依道:「過獎。」
西門碧道:「這是事實,以你這樣的武功和心智,難怪我們束手無策之事,你
一來就迎刃而解。」
沈勝依道:「言之過早。」
西門碧自顧歎息接道:「若不是這個病,我也會助你一臂之力。」
沈勝依道:「這相信我還能夠應付得來。」
西門碧道。」以你的武功應該是不成問題。」
她忽然一拍床沿,道:「坐下來。」
沈勝依道:「這個……」
西門碧道:「江湖兒女,怎麼如此拘束?」
沈勝依只好坐下。
西門碧道:「你這樣幫助我們,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道謝你才是……」
沈勝依一笑,道:「我不拘束,夫人對我倒客氣起來了。」
西門碧笑了笑又說道:「我總不能讓你大吃虧,幸好有一件事情!我還可以指
點你一下。」
沈勝依的好奇心不由又來了,他奇怪地望著西門碧。
西門碧即時反手從枕底拿出了一件形狀非常奇怪的東西;道:「你知道這是什
麼?」
沈勝依定睛望去,搖頭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
西門碧說道:「你遊俠江湖,哪一國的人,都有機會遇上,不難會遇到這種武
器。」
沈勝依詫異道:「這是一種武器?」
西門碧道:「其實應該算做暗器。」她語聲一沉,又道:「遇到這種或者類似
的束西,你就要小心。」
沈勝依道:「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西門碧說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名字。
沈勝依聽不懂,她接著解釋道:「這是在我國的名稱,在扶桑叫它做火銃,在
這裡大家都叫它做火槍。」
沈勝依道:「火銃?火槍?」
西門碧道:「如果有人用這種東西向著你,在他的手指開始勾動之時你就應該
想辦法躲避。」
沈勝依道:「否則怎樣?」
西門碧道:「這樣。」
她握著那支火槍的右手食指,應聲一勾。
「砰」一聲巨響,那支火槍的槍管射出了一團火光!
火光一閃即逝。
牆角几上的一個花瓶幾乎同時爆炸,炸成了碎片。
沈勝依臉色一變。
西門碧道:「如果正中要害,一槍就可以將人擊斃,它的威力、速度以及可能
達到的距離,並不是一般暗器所能夠比得上。」
沈勝依道:「這麼厲害?」
西門碧道:「它惟一的缺點就是開一槍之後,必須重新裝置火藥,也許現在已
有所改善,我這支已是十年前的東西。」
沈勝依道:「原來是種火藥暗器。」
西門碧道:「可以這樣說。」
沈勝依道:「這支火槍是夫人從海外帶來的?」
西門碧道:「不錯。」
沈勝依道:「夫人能夠帶來,其他人也一樣能夠帶來,我當真是大有機會遇上
它,幸好夫人現在給我見識一下,否則不難就死在這種東西之下。」
他一頓,懇切地說道:「多謝夫人指點。」
西門碧失笑道:「現在到你用了。」
沈勝依莞爾。
那種恐怖感此刻已蕩然無存,代之而起的是一種親切感。
西門碧似乎已有一些累,她緩緩躺下來,轉顧龍婉兒,道:「你替沈大俠準備
了休息的地方沒有?」
龍婉兒點頭道:「已吩咐龍立準備好了。」
西門碧道:「這當兒你不妨帶沈大俠到處走走,好讓沈大俠熟悉一下這裡的環
境。」
龍婉兒道:「我會的。」
沈勝依連忙起身,說道:「打擾了夫人……」
西門碧截口道:「我很高興見到你這種年輕人,可惜我的精神不大好。」
沈勝依道:「夫人好好休息,我這就告辭。」
西門碧道:「明天給我一個明白。」
沈勝依道:一希望能夠。」
他的語聲仍然是充滿了自信。
今天已過了一大半,明天已不遠。
他今天才來到,才一個時辰左右。
這麼短的時間之內,難道他真的就能夠將事情解決?揭破鬼血的秘密?
找出龍棲雲失蹤之謎?
※※ ※※ ※※
雨繼續在下。
到黃昏,雨逐漸變弱。
黃昏後,雨已弱如柔絲,雲已薄似綺羅。
※※ ※※ ※※
細雨院深,淡月廊斜。
書齋一片寂靜。用過晚飯後,沈勝依就負手站立在書齋外的走廊上。
書齋的牆壁也是鬼血淋灘,桌椅並沒有例外。
是不是這個原因他不肯留在書齋內?
走廊上的欄杆柱子一樣有鬼血。
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柱子欄杆之上。
他仰首望天,正望著天上的月,一副在等人的樣子。
在等什麼人?
那個人是否會從天下掉下來?或者從月中飄下來?
倘使真的有這種事,他等的那個一定不是人。
如果不是天仙就是幽靈。
鬼血已出現,已乾透,幽靈也應該出現的了。
※※ ※※ ※※
夜色中突然一閃光芒。
沈勝依的目光即時落在那一團光芒之上。
他的反應也實在敏銳。
是燈光。
一個人打著燈籠從月洞門進來,直走向書齋。
如此秋夜,如此環境,燈光也變得詭異起來。
拿著燈籠的那個人在搖晃的燈光映照下,也變得詭異。
沈勝依瞧著她走來,眼瞳中充滿了疑惑。
——這不是龍婉兒嗎?她來這裡有什麼事?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也不過片刻,龍婉兒便已來到沈勝依面前。
「沈大俠。」
「你有事找我?」
龍婉兒搖頭道:「不是我有事,我只是來看看今夜的行動,是否有用得著我的
地方?」
沈勝依反問道:「你知道我今夜的行動?」
龍婉兒道:「你不是打算今夜著手調查鬼血以及幽靈的真相?」
沈勝依道:「不錯我有這個打算。」
龍婉兒道:「這幢莊院非常寬敞,第一次到來,處處都陌生,或者需要我從旁
指引……」
沈勝依道:「我今夜卻沒有到處走的需要。」
龍婉兒道:「這個……恕我好奇問一句。」
沈勝依道:「你想知道什麼?!」
龍婉兒道:「不到處走走又如何能夠調查清楚?」
沈勝依道:「我根本已無須調查。」
龍婉兒驚訝道:「莫非你真的已經知道是哪一個在搞鬼?」
沈勝依頷首道:「不錯。」
龍婉兒道:「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沈勝依道:「晚飯之前。」
龍婉兒道:「如此,你怎麼不當場採取行動?」
沈勝依道:「我雖然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可是這個人這樣做有什麼目的?卻
仍然不明白,不管怎樣也好,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是在開玩笑的階段,也許他真
的目的在開玩笑,所以我不想立刻對他採取行動。」
龍婉兒道:「不怕他真的弄出殺人案子?」
沈勝依道:「即使他的目的真的在殺人,現在被我破了,應該就立即中止他殺
人的計劃。」
龍婉兒道:「應該就是的。」
沈勝依道:「倘若我所有的推測完全正確,能夠防患於未然,阻止罪案的發生
,這件事至此也就可以告一段落的了。」
龍婉兒奇怪道:「對這個人你何以如此寬容?」
沈勝依道:「因為這個人無論怎樣看,也不像一個壞人。」
龍婉兒道:「不是壞人又怎會做這種事?」
沈勝依道:「這其實也不是什麼壞事,他不過弄污了這幢莊院。」
龍婉兒道:「家父的失蹤……」
沈勝依截口道:「令尊的失蹤與他也許並沒有關係。」
龍婉兒微一沉吟道:「那麼,他的預言殺人……」
沈勝依道:「也許只是說說。」
龍婉兒道:「他這樣一直恐嚇我們,只怕不是開玩笑這樣簡單。」
沈勝依道:「當然,因為他無論怎樣看,也同樣不像一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龍婉兒道:「依你推測,他目的是為了什麼?」
沈勝依道:「為了令你們遷出這幢莊院。」
龍婉兒道:「何以見得?」
沈勝依道:「你不妨回憶一下那個無面法師的話。」
龍婉兒想也不想就問道:「那個無面法師的話怎樣?」
沈勝依道:「他是否有意無意的暗示你們須遷出這幢莊院才可以避免幽靈的騷
擾?」
龍婉兒想想點頭。
沈勝依道:「如果這個無面法師並非真的來自幽冥,世間根本就沒有所謂幽冥
、幽靈的話,這莊院之內,必然隱藏著某些東西或者秘密,這些東西或者秘密,必
須在你們遷出之後,他才能夠將之取到或保留。」
龍婉兒道:「所以他千方百計,要我們遷出?」
沈勝依道:「這只是我的推測,他另有用意亦未可知。」
龍婉兒道:「聽你這樣說,那些鬼血並不是真的鬼血了?」
沈勝依道:「也許真的有鬼,鬼又真的有血,但無論如何,出現在這幢莊院之
內的以我看絕不是鬼血!」
龍婉兒道:「不是鬼血,又是什麼東西?」
沈勝依道:「紅色的如果不是人血就是其他動物的血液。」
龍婉兒道:「紫色的呢?」
沈勝依道:「是合幾種藥草煮成的藥汁。」
龍婉兒道:「藥汁?」
沈勝依道:「那種藥汁,功能是止血生肌。」
龍婉兒道:「這樣說,那種藥汁是跌打刀傷用的了?」
沈勝依道:「或者還有第二種用途,我卻只知道這種。」
龍婉兒道:「你說過懂得跌打刀傷,當然知道那些藥草。」
沈勝依道:「而且我曾經用那些藥草煮成那種藥汁,是以一進莊院我就已經知
道這所謂鬼血其實是什麼東西。」
龍婉兒道:「也因此,你發現了那個人?」—沈勝依道:「不錯。」
龍婉兒緊接追問道:「那個人,到底是誰?」
沈勝依說道:「你不是第一次問我的了。」
龍婉兒歎了一口氣,道:「我這個人實在沒有耐性。」
沈勝依道:「這相信才是你今夜到來的原因。」
龍婉兒苦笑點頭。
沈勝依道:「如果我再不給你一個明白,今夜我看你只怕連睡都睡不著。」
龍婉兒再點頭。
沈勝依微歎道:「你或者以為我是故弄玄虛……」
龍婉兒道:「不瞞你,我是曾這樣以為。」
沈勝依道:「這也難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一點也沒有這個意思。」
龍婉兒道:「然而,你的一再替他隱瞞……」
沈勝依道:「只因為他給我的印象並不壞,我懷疑他所以這樣做,一定有他萬
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我給他這個機會。」
龍婉兒道:「什麼機會?」
沈勝依道:「坦白的機會,我一再表示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明天就會揭露鬼
血的秘密,又選擇書齋這個幽靜的地方,目的就是給他時間來找我坦白一切,倘使
他真的另有苦衷,我不但不會難為他,說不定還會幫助他解決。」
他一頓,淡淡一笑,道:「他也是一個聰明人,應該聽得出我那些話的弦外之
音。」
龍婉兒道:「萬一他聽不出……」
沈勝依道:「無論他是真的聽不出,抑或有意與我過不去,一過了今夜,我都
不會再對他客氣的了。」
龍婉兒道:「他……」
沈勝依道:「你若是迫不及待,不妨就等在這裡,如此除非他不來,否則你必
會看見他。」
龍婉兒道:「你讓我留在這裡?」
沈勝依道:「我想過了,這件事你還是知道的好。」
龍婉兒道:「這又……」
沈勝依截口道:「只怕他看見你在這裡,心裡有顧忌,不肯走過來見我。」
龍婉兒道:「這個容易,我可以一旁躲起來。」
沈勝依道:「也是辦法。」
龍婉兒又問道:「你肯定今夜他一定會到書齋來?」
沈勝依道:「不敢肯定,天下間最難測的就是人心,除了他自己,相信沒有人
推測到他將會採取的行動,況且……」
龍婉兒道:「況且怎樣?」
沈勝依道:「我的推測是否正確,目前仍然是一個疑問。」
龍婉兒道:「方纔你不是對自己的推測充滿了信心?」
沈勝依道:「這到底只是推測,不能夠因為自己的信心,就肯定事實也定是如
此。」
龍婉兒點頭。
沈勝依接道:「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我一向解決問題都是本著這個原則。」
龍婉兒轉問道:「果真一如你推測,你以為他多數選擇什麼時候到來?」
沈勝依道:「難說,也許現在——」
他忽然住口,目注月洞門那邊。
龍婉兒的目光亦轉了過去。
她也已聽到了腳步聲。
腳步聲從月洞門外迅速傳來,雖然不怎樣響亮,由於環境的靜寂,也非常清楚。
龍婉兒連忙問道:「是不是那個人走來了?」
沈勝依道:「不是。」
龍婉兒奇怪道:「你怎知道不是?」
沈勝依道:「從他們的腳步聲聽得出來。」
龍婉兒道:「他們?」
沈勝依道:「來的是兩個人,走得很急,即使這件事是兩個人同謀合計,並非
一個人的所為,他們又真的走來自我坦白,也無須走的這樣匆忙!「龍婉兒不由點
頭。
說話間,來人已經穿過月洞門,走進院子。
來的果然是兩個人。
兩個女孩子。
春梅、秋菊!
※※ ※※ ※※
春梅的臉色紙一樣蒼白,秋菊的臉色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兩人慌慌張張的一口氣走到沈勝依、龍婉兒面前。
龍婉兒也看出必然是有事發生,忙問道:「什麼事你們走得這樣慌張?」
秋菊喘著氣叫道:「老夫人死了。」
沈勝依、龍婉兒聽說,不由得都大驚失色。
龍婉兒脫口問道:「誰說的?」
秋菊道:「春梅……」
龍婉兒目光一轉,連忙喝一聲道:「春梅!」
春梅顫聲道:「老夫人真的死了。」
龍婉兒道:「我娘好好的怎會突然死去?」
春梅道:「在未喝下那碗藥之前,老夫人的確什麼事也沒有,可是一喝下了那
碗藥,她就變啞了,一個字也都說不出來,只是雙手扼住了咽喉,好像非常痛苦,
我看見奇怪,上前正想問發生了什麼,她眼耳口鼻之中突然就湧出了黑血……」
沈勝依失聲道:「黑血?」
春梅沒命地點頭道:「跟著她就一動也不動,我大著膽子摸摸她的手,卻發覺
她的手已經僵硬……」
她的兩隻手不覺緊握在一起,又道:「當時我很害怕,慌忙去找小姐,可是小
姐房裡就只有秋菊」個人……」
秋菊一旁接道:「我聽她這樣說!也吃了一大驚,慌忙就帶她到這裡來找尋小
姐……」
龍婉兒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回身急奔了出去。
沈勝依連忙舉步。
秋菊、春梅忙跟在他們後面。
※※ ※※ ※※
無面法師的預言又一次成為事實,死亡終於降臨這個莊院!
一如春梅的描述,西門碧已經七孔流血死亡。
她整個身子都已僵硬。
從她的表情看來,她臨死之前顯然非常痛苦。
她雙手扼著咽喉,連舌頭都已給自己扼了出來,碧綠的一雙眼睜得很大,眼中
卻已沒有光輝。
龍婉兒哭倒在西門碧的身上。
沈勝依卻一點表情也沒有,他冷然放開了按在西門碧手腕上的右手,目光轉落
在地上。
一隻碗碎裂在地上。
沈勝依目光一落一起,目注春梅道:「這就是盛藥的那只碗?」
春梅一面喘氣,一面點頭。
這樣一來一回,她與秋菊兩人都已累得要命。
沈勝依俯身拾起了一角破碗,仔細觀察了一會,喃喃自語道:「毒藥不像是下
在碗中。」
他目光再轉。
門側有一張几子,几子上放著一個藥煲。
沈勝依目光轉落向那個藥煲,又問道:「碗中的藥是不是由那藥煲倒出來的?」
春梅道:「是。」
沈勝依道:「給我拿來。」
春梅拖著腳步走過去捧起那個藥煲。
她的一雙手顫抖得很厲害,那個藥煲幾乎就從她的手中掉下來。
她簡直就像是抱孩子般的將那個藥煲抱到沈勝依面前。
沈勝依接在手中,眼睛卻看著春梅。
他的目光劍一樣銳利,似乎要割開春梅的衣裳、胸膛,看清楚她的心事。——
春梅給他看慌了,囁嚅著問道:「沈大俠還有什麼吩咐?」
「沒有了。」沈勝依的目光應聲就柔和了。
他轉顧那個藥煲。
只是普通的藥煲,表面並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他左手連忙將煲蓋揭開。
一股濃郁的藥香從煲中湧出來。
這種藥香他並不陌生。
他湊近去輕嗅了一下,就皺起眉頭,旋即將煲蓋放回去,以指輕揉眉心。
秋菊一旁看見,忙趨前問道:「怎樣了?」
沈勝依搖頭道:「不要緊。」
他的手一偏,在一旁几子上放下那個藥煲,反手一把將龍婉兒拉起來,道:「
現在並不是哭的時候。」
龍婉兒好不容易收住了哭聲,睜著一雙淚眼道:「我……我現在應該怎樣?」
沈勝依說道:「先找出毒殺令堂的兇手!」
龍婉兒道:「我娘是被人毒殺的?」
沈勝依微一點頭道:「毒就下在她的藥中。」
龍婉兒道:「下毒的又是誰?」
沈勝依道:「立即就會知道的了。」
他轉顧春梅,又問道:「那個藥煲是不是從司馬不群那裡拿來的?」
春梅道:「是。」
沈勝依道:「什麼時候的事。」
春梅道:「晚飯之後,這三年以來,每天我都是這個時候到表少爺那裡拿第二
次的藥。」
沈勝依說道:「第一次,是在什麼時候?」
春梅道:「早飯之後。」—沈勝依道:「老夫人每天都要吃兩次藥?」
春梅道:「三年如一日,從來沒有間斷,這也是表少爺的意思。」
沈勝依道:「所有的藥都是在司馬不群那裡預先煮好的?」
春梅點頭。
沈勝依道:「你去拿藥的時候,司馬不群在不在?」
春梅道:「在。」
她補充道:「吃晚飯的時候,大家都在偏廳之內。」
沈勝依點頭道:「不錯都在。」
他知道因為當時他也在偏廳。
春梅接道:「飯後我就跟表少爺回去拿藥,一向都是這樣。」
沈勝依道:「到那裡,是你動手拿還是他親手將藥煲交給你?」
春梅道:「是他親手交給我,因為有時他還要先試一下藥味。「沈勝依道:「
這一次他有沒有試?」
春梅道:「沒有,因為這一劑藥先後他已經煮了四次。」
沈勝依道:「你接過藥煲,立即就拿來這裡?」
春梅道:「是。」
沈勝依說道:「連忙就倒出給老夫人喝?」
春梅點頭道:「誰知道老夫人一喝下,竟變成這樣。」
沈勝依道:「你有沒有說謊?」
春梅慌忙搖手道:「我沒有。」
沈勝依沉默了下去。
龍婉兒一旁都聽在耳中,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問道:「到底是誰下的毒?」
沈勝依道:「毒藥是下在藥煲之內,藥煲卻是來自司馬不群那裡,你說,是誰
下的毒?」
龍婉兒一怔,道:「你是說下毒的是我表哥?」
沈勝依歎了一口氣,道:「我一直以為他不過在開玩笑,存心替他開脫,哪知
道根本就不是,因為我透露已知道事情的真相,反而迫使他立即下毒手,這實在大
出我意料之外。」
他又歎了一口氣,接道:「也許他恐怕鬼血這件事被揭發,影響他整個計劃,
所以提前採行動。」
龍婉兒道:「他還有什麼計劃?」
沈勝依道:「對於這方面,目前我尚未有頭緒,不過以那頂竹笠的出現看來,
相信是與令尊的失蹤有關。」
龍婉兒道:「哦?」
沈勝依道:「令尊已經失蹤了三年,他失蹤之時帶在身上的那頂竹笠卻是在三
年後的今天在這幢莊院之內出現,如果令尊已經死亡,那頂竹笠的出現,無疑就是
暗示殺害他的兇手必然就一直住在你們家中,與殺害令堂的兇手相信也就是同一個
人。」
龍婉兒脫口道:「也就是我表哥?」
沈勝依點頭道:「也就是今夜我在書齋之內等候的那一個人。」
「不會的。」龍婉兒突然尖叫了起來道:「我怎也不相信,他是殺害我父母的
兇手。」
沈勝依瞟著龍婉兒道:「我知道你與他很要好。」
龍婉兒道:「所以,我很清楚他的為人。」
沈勝依道:「要是證據……」
龍婉兒道:「什麼證據?」
沈勝依沒有立即回答她,轉顧春梅、秋菊道:「秋菊立刻去通知龍立到衙門投
案,請這地方的捕頭來,春梅你則去將這個莊院的所有人請來這裡。」
秋菊應聲退出,春梅方等待應命,沈勝依又說道:「司馬不群例外。」
春梅道:「是。」
沈勝依回對龍婉兒道:「我與你這就去找他。」
龍婉兒青著臉道:「你說得這樣肯定,莫非真的是……是他……」
沈勝依說道:「一切等到了他那裡再說。」
龍婉兒點頭,身子已不由顫抖起來。
沈勝依知道她的感受,卻只有歎息。
※※ ※※ ※※
雨終於停下,風卻更蕭索。
沈勝依、龍婉兒左折右彎,終於又來到司馬不群居住的那個院子。
藥香已淡薄。
小樓中仍然有燈光。
燈光底下,書案之前,盤膝坐著司馬不群。
他正在看書。
藥書。
他全副精神彷彿都已集中在那冊藥書之上,完全不知道沈勝依、龍婉兒的進入。
一直到龍婉兒叫他才知道。
「是表妹與沈大俠來了?」他坐轉身子,睜大了眼睛,好像是很奇怪兩人的到
來。
龍婉兒沒有理會他,雙目明瑩,珠淚欲滴。
沈勝依也沒有說什麼,只是冷冷地瞪著司馬不群。
司馬不群都看在眼內。
他更加奇怪,忙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沈勝依冷冷地道:「你應該知道。」
司馬不群道:「我應該知道什麼?」
龍婉兒叫了出來道:「我娘給你的藥毒死了!」
司馬不群大驚失色,颯地跳起身子,道:「表妹,你說什麼?」
沈勝依截口問道:「方纔春梅是不是在你這裡拿走了一煲藥?」
司馬不群道:「每天都是這樣的。」
沈勝依道:「龍夫人喝下了那煲藥不久就七孔流血,毒發身亡。」
司馬不群驚叫道:「那煲藥,怎會有毒?」
沈勝依道:「這就要問你了。」
司馬不群道:「你們有沒有看錯?」
沈勝依道:「沒有。」
司馬不群疑惑地又問道:「這件事難道是真的?」—沈勝依道:「現在並不是
開玩笑的時候。」
「可是這些藥草並非毒草,混起來也沒有毒!」司馬不群走過去那邊牆角,拿
起了幾種藥草,道:「何況這種藥先後我已配了四劑,如果是有毒,早就應該毒發
了。」
沈勝依道:「這個容易解釋,此前的幾劑藥之中,都少了一種藥,只有這一劑
藥之中,才將那種藥混進去。」
司馬不群道:「哪種藥?」
沈勝依道:「毒藥。」
司馬不群搖頭道:「那劑藥即使真的被混入了毒藥,也不是我將毒藥混進去,
我沒有理由這樣做。」
沈勝依道:「有沒有理由這樣做,你自己明白。」
他一聲歎息接道:「縱然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來,你不妨找我從長計議,何必這
樣做?」
司馬不群道:「我不明白你這番話的意思。」
沈勝依道:「你應該比誰都明白。」
司馬不群道:「為什麼?」
沈勝依道:「還要問為什麼?」
司馬不群道:「我不能不問。」
沈勝依道:「今夜你原該先到書齋找我的。」
司馬不群又一聲道:「為什麼?」
沈勝依道:「我一再透露已經知道鬼血的秘密,知道是誰在搞鬼,明天就揭發
一切,目的就是給你今夜的時間找我坦白一切,這弦外之音,以你這樣一個聰明的
人,難道會聽不出來?」
司馬不群怔怔地望著沈勝依,苦笑道:「我就是不明白你說的話。」
沈勝依道:「這幢莊院之內的鬼血,難道不是你弄出來的?」
司馬不群詫異地道:「怎麼你懷疑到我的頭上?」
沈勝依橫移幾步,探手按住了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之上染滿了鬼血。
小樓的四壁以及地面,一樣是鬼血斑斑。
沈勝依的目光由杜子移到牆壁,由牆壁移落地面,又再由地面回到那條柱子之
上,道:「地面的鬼血不得而知,壁柱的鬼血毫無疑問,是用掃帚之類的東西塗上
去的,是以一進來我就已知道這是人為的鬼血,及至弄清楚鬼血是什麼東西,更肯
定我的判斷沒有錯誤。」
司馬不群試探著問道:「那些鬼血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勝依道:「一種藥汁,那種藥汁相信只有對於藥草很有研究的人,才能夠煉
出來。」
他冷冷地一笑,接道:「這個莊院之內,研究藥草的人就只有你。」
司馬不群道:「但……」
沈勝依揮手截住了他的話,兩步走過去,指著其中的幾種藥草,道:「這幾種
藥草混在一起,加水煮出來就是所謂鬼血。」
「這幾種藥草?」司馬不群亦走了過去,他仔細地打量了一會,神色就變得很
奇怪,道:「這邊的藥草,是我最近托人買回來的,我記得很清楚,並不包括這幾
種藥草在內,清點收貨的時候,也沒有在內。」
沈勝依道:「是麼?」
司馬不群接道:「這幾種藥草好像是跌打刀傷用的。」
沈勝依道:「那種鬼血本來就是一種很好的跌打刀傷藥,能止血生肌。」
司馬不群道:「我知道沈大俠在跌打刀傷方面很有研究。」
沈勝依道:「所以一人莊院我就已看出來。」
司馬不群道:「進來我這裡的時候,相信沈大俠便已看見這幾種藥草。」
沈勝依道:「不錯。」
司馬不群道:「這就難怪你在懷疑我了。」
沈勝依道:「弄鬼血這玄虛的人,必須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必須熟識這個莊
院的情形,否則他沒有可能在一夜之間,弄得一莊鬼血,二是必須懂得藥草,否則
他根本無法弄出這鬼血。」
他一頓接道:「在這幢莊院之內,符合這兩個條件的人,只有你!」
他一指司馬不群。
司馬不群給他這一指,連退好幾步。
他臉都青了。
沈勝依又道:「現在老夫人又死在你煮的藥中,你怎樣解釋?」
司馬不群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解釋,可是我的確沒有在藥中下毒,
也根本不知道哪裡來這些藥草。」
沈勝依盯著司馬不群冷笑。
龍婉兒也在盯著司馬不群,一臉的悲憤。
司馬不群已經發覺,上前一步道:「表妹……」
龍婉兒截口道:「不要再叫我表妹。」
司馬不群歎息一聲,道:「連你也不相信我?」
龍婉兒道:「證據確鑿,你叫我怎樣相信你?」
司馬不群道:「我怎會是這樣?」
龍婉兒索性閉上嘴巴,眼淚卻已流下來。
司馬不群頓足道:「這是別人陷害我,嫁禍我!」
沈勝依道:「別人,誰?」
司馬不群搖頭道:「不知道。」
沈勝依道:「為什麼他要陷害你?嫁禍你?」
司馬不群一再搖頭道:「不知道。」
沈勝依道:「每一個罪犯被人揭發他的罪行之時,大都是這樣說話。」
司馬不群嘶聲叫道:「可是我真的冤枉。」
沈勝依沒有再與他爭辯下去,轉問道:「你午間不是說過,這裡有一個地下石
室?」
司馬不群道:「確實是一個地下石室。」
沈勝依道:「那個石室你說過是用來存放那些不必要的藥草。」
司馬不群道:「這也是事實。」
沈勝依道:「你是否願意,帶我去瞧瞧?」
司馬不群叫道:「我難道還可以不願意?」
沈勝依道:「不可以。」
司馬不群道:「你這又為了什麼?」
沈勝依說道:「只是我忽然有一種預感。」
司馬不群道:「什麼預感?」
沈勝依道:「預感在那裡可能找到更重要的證據。」
司馬不群歎息道:「希望你這種預感不會成為事實。」
沈勝依道:「哦?」
司馬不群道:「單就是目前這些證據,已夠我頭痛的了。」
沈勝依道:「也許那些證據能夠替你開脫。」
司馬不群道:「我不能奢望。」
沈勝依道:「哦?」
司馬不群道:「這顯然是一個惡毒的陰謀,對方存心要我負上一切罪名,石室
下面,若再有所發現,也必然是於我不利的。」
沈勝依道:「也許什麼都沒有。」
司馬不群道:「希望如此。」
一頓,他又道:「這邊走,請!」他連忙舉步。
※※ ※※ ※※
石室就在小樓下面,入口倒也隱秘。
小樓的後面相連著一個小小的佛堂,供奉著莊院原來主人的歷代祖宗神位。
那些神位現在都堆放在一起。
原來主人的子孫沒有帶走它們!司馬不群也沒有將它們當柴來燒掉。
那個神壇赫然裝了機括,可以移動。
司馬不群隨隨便便一推,便將神壇推開。
通往地下石室的那道石級便自呈現眼前。
※※ ※※ ※※
小小的地下石室,果然堆滿了藥草。
一室的藥香,藥香中帶著惡臭。
燈光及處,司馬不群又再變了臉色。
石室之內果然有所發現,卻一如他的推測,這發現只有對他不利。
在石室的一角,竟堆滿了那些可以煮成「鬼血」的藥草。
大部分的藥草都已被煮爛,凝結著一團團紫色的「鬼血」。
沈勝依目光一閃,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司馬不群搖頭道:「我無話可說,但也不覺得怎樣失望。」
因為他早已料到,如果石室中有所發現,必然是對他不利。
沈勝依冷笑道:「這也是別人陷害你的了?」
司馬不群道:「我說是,但又有誰相信?」
他將頭垂下。
沈勝依道:「你這樣做,到底為了什麼?」
司馬不群垂頭不語。
沈勝依道:「是不是因為厭倦了不停地替老夫人煉藥?」
司馬不群道:「我平生最喜歡的工作就是研究各種藥物,怎樣去醫好病人。」
沈勝依轉問道:「那麼是不是他們夫婦曾經反對你與他們的女兒走在一起?」
司馬不群道:「他們早已將婉兒許配給我。」
沈勝依回顧龍婉兒。
龍婉兒頷首,眼淚又流下。
沈勝依一怔!道:「這就奇怪了,殺人一定有殺人的動機,你殺人的動機究竟
在哪裡?」
司馬不群歎息道:「如果這件事是我做的,我一定會答覆你。」
沈勝依道:「你始終否認殺人?」
司馬不群道:「確實我沒有殺人。」
沈勝依道:「如此藥煲中的毒藥,這些藥草,還有那頂竹笠你又怎樣解釋?」
司馬不群道:「我無法解釋。」
沈勝依道:「這些證據,是不是已足夠將你送入監牢?」
司馬不群道:「這足夠的了。」
沈勝依道:「在官府的捕快到來之前,你最好能夠想出充分的理由替自己分辯
清楚,或者希望我能夠找到其他有力的證據替你開脫。」
司馬不群苦笑一聲道:「我是在這樣希望。」
沈勝依道:「可不要抱著大大的希望,當知希望越大,失望往往越大。」
他的神情說話都顯得有些奇怪。
司馬不群點頭苦笑。
只有苦笑。
沈勝依將燈取過,仔細觀察了周圍一會,才離開石室。
司馬不群亦步亦趨。
沈勝依出了佛堂,又到處小心地搜查了一遍。
他離開小樓的時候,並沒有再找到什麼。
司馬不群也不怎樣的失望。
這已在他的意料之中。
※※ ※※ ※※
當地的捕頭叫做沈蒼,年紀並不大。
據說他所以能成為捕頭,完全因為他是當地縣大爺的小舅子。
不過他本人的武功據說也實在不錯。
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鏢師。
他當然知道沈勝依這個人,對沈勝依也佩服得很。
他甚至曾經自認與沈勝依是堂兄弟。
很多人都相信。
他畢竟也是姓沈。
所以一接到龍立的通知,他立即帶齊手下捕快,飛奔趕來。
堂兄有事叫到,他這個堂弟又豈敢怠慢。
他是這樣說的。
當然私底下,不是在龍立面前這樣說的。
他一群手下不由齊都興奮起來。
他們的頭兒,竟然真的是名震江湖的沈勝依的堂弟,這在他們來說也是一種光
榮。
因此他們也特別賣力。
一入莊院,沈蒼的腳步便快了。
最少快一倍。
一下子他最少將一群手下拋開七丈。
只有龍立跟得上。
到那些捕快再回到他身旁的時候,他已經見到沈勝依,來了一番自我介紹。
他一切都表現得非常熱情。
熱情得簡直就像是堂兄弟久別重逢一樣。
沈勝依並不怎樣奇怪。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熱情的捕快。
不過以前的那些捕快,都是因為有些事情解決不來想請他幫忙,現在這個沈蒼
簡直就當他是頂頭上司一樣。
所以他還是有些奇怪。
他當然不知道自己已成了沈蒼的堂兄,沈蒼其實是將他當作堂兄來看待。
他卻非常高興。
因為他現在確實是需要一個很聽話,很合作的捕頭來協助解決這件事情。
沈蒼聽話極了,合作極了。
沈勝依於是對沈蒼也熱情起來。
他扼要的將事情簡述一遍,便將司馬不群交給了沈蒼。
沈蒼立即吩咐手下捕快給司馬不群加上了手鐐。
司馬不群沒有反抗,一臉無可奈何之色。他望著龍婉兒,突然說道:「這件事
我是……」
不等他說完!龍婉兒已經偏過頭去。
司馬不群沒有說下去,他好像非常失望,黯然垂下頭,喃喃自語道:「是非黑
白遲早有一個水落石出。」
沒有人理會他的話。
沈勝依連忙對沈蒼道:「你先將犯人帶走。」
沈蒼點頭道:「還有什麼事?」
沈勝依道:「沒有了。」
沈蒼回身一揮手。
那一群捕快一聲吆喝,如臨大敵的團團圍住了司馬不群,擁著他離開。
沈蒼目送他們走遠,才道:「沈大俠果然好本領。」
沈勝依淡然一笑,道:「你在門外等我一下。」
沈蒼道:「哦?」
沈勝依道:「這件事我應該隨你到衙門交代一下才是。」
沈蒼連連點頭,口中恭聲道:「不錯!不錯。」
沈勝依一揮手,道:「先請。」
沈蒼居然這就給他請了出去。
沈勝依回顧龍婉兒道:「事情現在顯然已經解決,但由於我的失策,以至令堂
被毒殺,我實在過意不去。」
他當頭一揖。
龍婉兒慌忙閃身讓開,說道:一沈大俠請不要這樣說,你實在已經盡了最大的
努力。」
她歎了一口氣,接道:「這在家母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解脫。」
沈勝依無言。
龍婉兒的眼淚忽然又流下,道:「只是我實在想不到……」
沈勝依微歎道:「人心難測。」
龍婉兒只有流淚。
西門鶴一旁一直沒有出聲,這下忍不住開口道:「沈先生,這件事真的是婉兒
的表哥做的?」
沈勝依道:「證據確鑿。」
西門鶴歎息道:「不群本來是一個好孩子,怎會做出這種事情?」
他一再歎息,道:「這件事實在難以令人想像。」
沈勝依亦自歎息。
于媚即時走過來,道:「然而這件事與那些幽靈是沒有關係的了?」
沈勝依淡淡一笑,道:「既然真的有所謂幽靈,相信也不會使用人間的毒藥來
殺人。」
傅青竹接上口道:「婉兒父親的失蹤,沈大俠又是怎樣見解?」
沈勝依道:「相信已經死了。」
傅青竹道:「以你推測,又是誰下的手?」
沈勝依道:「不是司馬不群,就是他的同黨。」
傅青竹道:「何以見得?」
沈勝依目注于媚,道:「尊夫人是在司馬不群居住的那個院子的牆外見到那個
無面法師,那個無面法師一張臉裂開之後,流下來的就是那種紫色的藥汁,這根本
已無須再解釋了。」
傅青竹道:「沈大俠這是說那個無面法師是司馬不群的化身?」
沈勝依道:「是不是很快就有一個明白,在衙門之內,相信遲早他一定會供出
一切。」
于媚接道:「也許那個無面法師真的是來自幽冥,不群那個孩子之所以這樣,
完全是被鬼迷了心竅。」
沈勝依道:「也許是的。」
于媚道:「這如何是好?」
沈勝依道:「我不知道,因為我既沒有鍾馗那種本領,也從來沒有與妖魔鬼怪
打過交道。」。
他忽然問道:「你怎會有這種被鬼迷了心竅的想法?」
于媚的神態立時變得很古怪,連語聲也變得古怪起來。
她壓住了嗓子,道:「因為我曾經見過鬼?」
沈勝依一怔,道:「哦?」
于媚道:「我卻不知道那是否可以說是鬼。」
沈勝依道:「鬼?」
于媚一怔,道:「因為那個鬼簡直就像是人一樣。」
沈勝依忍不住問道:「你到底在什麼地方見到那個鬼?」
于媚道:「當然就是在這幢莊院。」
沈勝依道:「莊院哪裡?」
于媚道:「就是我見到無面法師的那個地方之附近。」
沈勝依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于媚道:「在鬼血出現之前的一個晚上。」
沈勝依道:「事情到底是怎樣的?」
于媚道:「那天夜裡我因為院子裡悶熱,起來將那些還未打開的窗戶完全打開
,無意中就看見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沈勝依道:「一個怎樣的人?」
于媚道:「那個人毫無疑問,就是婉兒的父親。」
龍婉兒一旁聽說,脫口道:「你說是見到了我爹?」
于媚道:「我相信沒有看錯,當時他肋下挾著一頂竹笠。」
龍婉兒道:「竹笠?」
于媚道:「也許就是今天在你表哥那裡找到的那頂竹笠。」
沈勝依截口問道:「當時你怎樣?」
于媚道:「很奇怪,因為他到底已經失蹤了三年。」
沈勝依道:「當時他又在做什麼?」
于媚道:「飄然走向不群居住的那個院子。」
沈勝依道:「他有沒有發現你在望著他?」
于媚道:「好像沒有。」
沈勝依道:「你可有叫住他?」
于媚道:「我正想叫住他,誰知道話都還未出口,他就煙霧一樣消失了。」
沈勝依道:「你當然更奇怪?」
于媚道:「當然了。」
沈勝依道:「你有沒有走出去詳細看個究竟。」
于媚道:「當時我已經有些害怕,實在不敢一個人出去……」
傅青竹接道:「結果她將我叫醒,我不大相信,但經不起她催促,還是與她出
去一看。」
沈勝依道,「看到什麼?」
傅青竹道:「什麼也看不到,我們甚至走到不群居住的那個院子,也一樣毫無
發現。」
沈勝依道:「司馬不群當時是否在院子裡?」
傅青竹道:「他就坐在燈下讀書,一切都很平靜。」
沈勝依道:「你們有沒有進去問他是否有看見什麼?」
傅青竹道:「沒有,因為我一直就懷疑是她眼花。」
于媚道:「當時,就連我也懷疑自己眼花了,現在想起來,這大有可能是真的
。」
沈勝依一聲歎息,道:「我本來也不相信司馬不群是這樣的人,是以雖然一進
來我就已看破那些鬼血是怎麼一回事,並沒有當場予以揭發,一心給他一個改過的
機會,卻弄成現在這個地步,好好一個年輕人怎會變成這樣,除了鬼迷住心竅這個
理由之外,目前,的確沒有其他合理的解釋。」
于媚道:「可不是。」
沈勝依歎息接道:「如果真的鬼迷心竅,你們就要找一個大法師來解決了,我
只能夠幫忙到這裡為止。」
他再顧龍婉兒道:「龍姑娘,所謂人死不能復生,還望節哀順變。」
龍婉兒道:「我……我現在應該怎樣做?」
沈勝依道:「明天,衙門相信會派人來驗屍,他們走後,就可以料理令堂的身
後事,這方面,你二叔他們會替你打點的了。」
傅青竹接道:「沈大夫儘管放心!」
龍婉兒又問道:「你認為這是否真的幽靈作祟,降禍我家?」
沈勝依苦笑道:「這種事我早已說過完全沒有經驗。」
龍婉兒微歎道:「若是當真幽靈作祟,這個地方我們是不能再住下去的了。」
沈勝依道:「無論是與否,心理上總未免有些威脅,在事情未澄清之前,暫時
搬開未嘗不好,姑娘喜歡怎樣就怎樣。」
他又再一揖,道:「這裡既然已沒有我的事,我可要告辭了。」
他真的轉身舉步。
龍婉兒忙又叫住道:「沈大俠……」
沈勝依腳步一頓,回頭道:「姑娘還有什麼事?」
龍婉兒道:「我……送你一程。」
沈勝依道:「不必。」
他柔聲接道:「你現在還是休息一下的好。」
龍婉兒轉顧龍立道:「那麼龍立替我送沈大俠。」
龍立應聲上前。
沈勝依沒有拒絕,轉身再舉步。
龍立跟在他身後。
龍婉兒仍然不由自主地走出了院子。
目送沈勝依遠去,她簡直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沒有生命的幽靈,淒然木立在院子
中。
※※ ※※ ※※
出了內院,龍立再也忍不住,追上兩步,道:「沈大俠,這件事你真的查清楚
了?」
沈勝依回顧道:「你莫非還有什麼疑問?」
龍立道:「我總覺得表少爺他不是這種人。」
沈勝依道:「因為他一向給你的印象都很好?」
龍立一點頭道:「他沒有理由這樣做。」
沈勝依道:「有沒有理由只有他自己清楚!」
龍立道:「難道,他真的是鬼迷心竅?!」
沈勝依道:「這個問題,我不能答覆你。」
龍立歎息道:「他這樣,小姐可傷心透了。」
沈勝依也歎道:「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龍立沒有再說話,只是不住的歎息。
沒多久,兩人已來到莊門。
沈蒼正等在石階之上。
沈勝依一直走出莊門,微一偏身道:「請回。」
龍立信口道:「不送。」
沈勝依沒有再理他,與沈蒼打了個招呼,雙雙下了石階。
龍立抓著那兩扇大門,怔住在當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歎了一口氣,搖頭嘀咕道:「主人一生做的也沒有什麼
好事,就是有幽靈作祟,亦不足為奇。」
他嘟囔著方待將大門關上,忽然又看見沈蒼從那邊飛奔過來。
他竟然奔上石階,奔到龍立面前才停下腳步。
龍立奇怪道:「大捕頭,為什麼走回來?」
沈蒼歎了一口氣,說道:「拿那頂竹笠。」
龍立道:「陪同主人一同失蹤了三年,今天忽然在表少爺那裡發現的那一頂竹
笠?」
沈蒼道:「那是證物,我必須帶回衙門。」
龍立道:「那頂竹笠,因為主母有話吩咐下來,今天傍晚我已經送入主人房中
。」
沈蒼道:「你與我進去拿來。」
他連忙舉步跨進門內。
這樣心急的捕頭,龍立還是第一次見到。
※※ ※※ ※※
眾人仍然在西門碧的房間之外,龍婉兒也仍然在院中。
她正想回身舉步,沈蒼、龍立就奔進來了。
眾人都一怔,龍婉兒脫口問一聲道:「什麼事?」
龍立道:「沈捕頭要拿主人的那頂竹笠。」
沈蒼接口說道:「那是物證,我得帶走。」
龍婉兒轉問龍立道:「竹笠在哪裡?」
龍立道:「在主母房中。」
龍婉兒道:「你進去拿出來。」
龍立應命走過去。
沈蒼卻沒有跟著過去,反而走到龍婉兒面前,道:「姑娘現在有什麼打算?」
他居然問出這句話來。
龍婉兒也不奇怪,淡應道:「無論是否有幽靈作祟,我們都準備暫時遷出這個
莊院。」
沈蒼道:「如此何不索性賣掉它?!」
龍婉兒苦笑道:「出了這麼可怕的事情,還有誰肯買它。」
沈蒼道:「話可不是這樣說!如果姑娘真的願意賣,這件事我倒可以幫忙。」
龍婉兒道:「不知是誰想買這個莊院。」
沈蒼道:「西域鐵膽張。」
龍婉兒道:「就是開賭場的那個鐵膽張?」
沈蒼道:「正是。」
龍婉兒道:「他要買這個莊院幹什麼?」。
沈蒼道:「開賭場。」
龍婉兒道:「他難道不怕鬼?」
沈蒼道:「像他那種人,只有鬼怕他。」
他一清嗓子接道:「早在我來調查鬼血的時候,他就已經拜託我,說如果這個
莊院的主人有意出賣這個地方,千萬通知他,就算出多一倍的價錢,他也不在乎。」
龍婉兒奇怪地道:「為什麼?」
沈蒼道:「他認為這種地方最適宜就是開賭場。只要這個賭場一開,一定客似
雲來,一定能夠賺錢。」
龍婉兒道:「他真的出多一倍價錢也不在乎?」
沈蒼道:「只怕姑娘你作不了主。」
龍婉兒道:「我爹失蹤了已三年,現在,我娘也死了,我不能作主,誰還能作
主?」
沈蒼道:「然而姑娘是否真的打算賣掉它?」
龍婉兒道:「你以為現在我還有心情跟你說笑?」
沈蒼說道:「那麼,我就與姑娘接洽了。」
龍婉兒道:「最好盡怏。」
沈蒼道:「明天如何?」
龍婉兒道:「也好,早點賣掉這幢莊院,省卻我以後麻煩。」
沈蒼道:「那麼明天我就帶鐵膽張來與姑娘見面。」
龍婉兒道:「一談好價錢,我就會盡快將這幢莊院交給他。」
沈蒼道:「好,一言為定。」
傅青竹一旁突然插口道:「沈捕頭好像忘記了自己本來做的是什麼工作?」
沈蒼道:「我沒有忘記。」
傅青竹道:「方纔沈捕頭所做的也是捕頭份內的工作?」
沈蒼道:「除了份內的工作,份外的工作有時候我也會客串一下。」
傅青竹道:「只不知道縣大爺是否同意?」
沈蒼道:「我是縣大爺的小舅子,只要我做好份內的工作,無論我做什麼他都
很少理會。」
傅青竹道:「原來還有這種關係,這就難怪了。」
沈蒼道:「傅爺是不是也有地方打算出賣?」
傅青竹冷然道:「我夫婦寄人籬下,哪裡有出賣的地方。」
他轉向龍婉兒道:「婉兒,我這個長輩雖然無權過問你出賣這幢莊院的事情,
有兩句話卻不能不說。」
龍婉兒道:「二叔有話請說。」
傅青竹道:「賭博並不是一件好事,你怎能將這幢莊院賣給鐵膽張開賭場?」
龍婉兒道:「莊院已然賣出了,就是人家的地方,人家拿來幹什麼,都與我無
關。」
傅青竹道:「說得好,可是莫忘了你父親曾經一再表示五年之內,無論如何也
不能夠賣掉這幢莊院。」
龍婉兒道:「這完全是因為方便表哥他替我娘醫病,他相信五年之內,表哥一
定可以將我娘醫好,所以才這樣表示,現在,我娘都死了,這個地方還留來幹什麼
?再叫我住下去!不出一個月,我準得發瘋。」
她的眼淚又流下。
沈蒼即時道:「觸景傷情!我也認為姑娘賣掉這個莊院比較好。」
傅青竹瞪著他,冷聲道:「你這樣賣力,鐵膽張到底答應事成之後給你多少佣
金?」
沈蒼說道:「這個嘛?恕我要保留一下。」
龍婉兒接道:「沈捕頭,你放心!事成之後,我也絕不會虧待你。」
沈蒼精神大振,笑應道:「鐵膽張是一個快人,想不到姑娘你也是,這一宗買
賣,我包管雙方一見面就交易成功。」
傅青竹一旁冷笑。
沈蒼沒有理會他,這時候龍立已經將竹笠拿出來,等候在沈在身邊。
沈蒼好容易才省起這件事,他回顧龍立,道:「這就是那頂竹笠?」
龍立道:「不錯。」
沈蒼接在手中,內外看了一眼,回對龍婉兒道:「我這就告辭。」
龍婉兒道:「賣屋的事,一切拜託你了。」
沈蒼道:「姑娘放心。」
龍婉兒道:「有勞。」
沈蒼道:「應該應該。」
龍婉兒道:「龍立送沈捕頭出去。」
龍立道:「小姐可有其他的吩咐?」
龍婉兒搖頭道:「只是這一件事,之後你可以休息的了。」
龍立道:「是。」
他退後一步,道:「沈捕頭,請。」
沈蒼立即舉步。
他的腳步輕快,從他的神態看來,這一次的買賣,他一定得益不少。
龍婉兒目送兩人遠去後,轉顧西門鶴,說道:「舅舅,賣屋這件事,你有何意
見?」
西門鶴搖頭道:「我沒有意見,很早我就已建議你母親賣掉它的了。」
他歎了一口氣,說道:「如果你母親聽我的話,又怎會有今日?」
龍婉兒道:「事情既然已發生了,這些話不要說了。」
西門鶴無言頷首。
龍婉兒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舅舅還請回房去休息。」
西門鶴道:「你也應該休息了。」
龍婉兒搖頭道:「不,今夜我打算在這個房間陪我娘到天亮。」
西門鶴一怔,道:「我陪你一起。」
龍婉兒又搖頭道:「不用了,我只想一個人靜靜的在這裡。」
西門鶴道:「你不怕?」
龍婉兒淒然笑道:「怕什麼?娘就算變為厲鬼,也只會找毒害她的人,絕不會
難為她這個女兒。」
西門鶴打了一個寒噤,道:「你還是帶著這兩樣東西的好。」
他將隨身帶著的那本聖經還有那個十字架通過去。
龍婉兒不忍推卻,她接了下來,道:「舅舅過慮了。」
西門鶴笑道:「我這才放心。」
他虛空劃了一個十字,道:「上帝護佑你。」
然後他就念著那種只有他才聽得懂的經文,緩緩轉身離開。
龍婉兒轉顧傅青竹、于媚夫婦。
不等她開口傅青竹就道:「我們夫婦也回房去休息了。」
于媚接道:「你小心保重,不要大傷心!哭壞了身子,就只是自己辛苦。」
龍婉兒道:「我自己會保重。」
于媚道:「那我們就回去了。」
龍婉兒道:「慢行。」
傅青竹「唔」的淡應一聲,與于媚一齊轉身舉步。
龍婉兒連忙轉身吩咐道:「秋菊、春梅你們也回房去休息。」
春梅應聲退出去。
秋菊舉步又放下,道:「小姐……」
龍婉兒揮手截口道:「不要再囉嗦惹我生氣。」
秋菊只好亦退開。
院子裡於是就只剩下龍婉兒一個人。
所有人的腳步聲不久也陸續消失,天地間一片靜寂。
龍婉兒一聲歎息,黯然舉起腳步,走入房間。
房門被關上。
天地間更寂靜了。
※※ ※※ ※※
夜更深。
更鼓聲傳來!已經是三更。
內院仍然是一片靜寂。
更鼓聲在這裡幾乎完全聽不到。
這幢莊院也實在寬闊。
房間中仍然有燈光透出來。
龍婉兒也許已經入睡。
她進入房間之後,一直沒有再出來。
西門碧雖然是她的母親,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人。
七竅流血的死人。
獨自件著這樣恐怖的一個死人,在這樣幽靜的一個房間裡,她睡得著才奇怪。
可是房間內始終毫無聲息。
莫非是西門鶴那本聖經,那個十字架,使她在這樣的環境下也能安然入睡。
※※ ※※ ※※
秋雨又落下。
疏雨秋風顫,秋意更蕭瑟。
雨開始落下的時候,內院入口的一叢花木中就冒起了一團白煙。
淡淡的白煙,很快被秋風吹散。
白煙消散的時候,那叢花木中就冒出了一個人。
那個人頭戴竹笠,身穿著月白袈裟。
他向著那個房間,飄然走出了那叢花木。
那頂竹笠並沒有低壓,他走出那叢花木的時候又將竹笠推高了少許。
房間透出來的燈光照著他的臉。
他的臉一片蒼白。
沒有眉毛,沒有眼睛,沒有鼻子,連嘴巴也沒有。
無面法師。
※※ ※※ ※※
無面法師又出現了。
這一次他又來自何處?
是不是又來自幽冥?
他才走出那叢花木,那叢花木之中又冒出了一個人。
一個中年人!
五十左右年紀,七尺長短身材,這個中年人不但身材標準,相貌還相當英俊。
他臉上的肌肉卻彷彿已經僵硬,既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
他也是飄然走出那叢花木,跟在無面法師的後面。
無面法師走一步,他就走一步,無面法師停下來,他就停下來。
他簡直就像是無面法師的隨從。
一個完全沒有自主的隨從。
兩人一離開那叢花木,那叢花木就枯萎。
他們如同死亡的化身,一出現,就帶來死亡。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沒有說話。
任何的聲息似乎也沒有。
無面法師默默地引著那個中年人,走過院子,走上了石階,來到房間的門前。
房間內完全沒有動靜。
龍婉兒也許真的已經入睡,即使她還沒有入睡,相信也不會發覺這兩個人的到
來。
這兩個人也就木立在那裡,連動作都沒有了。他們好像在等候什麼,又好像在
聆聽什麼。
好半晌,無面法師舉起了雙手。
那雙手在房間透出來的燈光照射下猶如玉石,潔白而晶瑩,簡直就像是一雙女
人的手。
他毫無疑問,應該是一個男人。
不過一個男人即使有一雙女人一樣的手,也不是一件值得很奇怪的事情。
很多男人豈非天生就像是一個女人?
那雙手按在門上。
門竟然是虛掩,一推就開。
開門就看見那張奇怪的床。
西門碧的屍體在床上,臉部已用被蓋上,只露出一頭金髮。
龍婉兒挨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似乎已入睡。
她左手握著聖經,右手抓著那個十字架。
那個十字架在燈光下閃動著冷芒。
無面法師旋即舉步跨進來。
中年人跟著跨進,回身將房門關上。
他關得未免急了一點。
房門「砰」地發出一下輕響。
這已經足夠驚動龍婉兒。
她霍地睜開了眼睛。
一睜開眼睛,她就看見了那兩個人。
她吃驚的從椅上跳起了身子,道:「誰?」
無面法師應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
他的語氣陰陽怪氣,寂靜中聽來,更說不出的詭異。
龍婉兒一聽佛號,詫聲道:「你難道就是那個無面法師?」
他緩緩抬起左手,取下了頭上那頂竹笠,露出了那張空白的面龐。
燈光下,那一片空白現出了一種暗暗的死白色。
龍婉兒打了一個寒噤,道:「你又來幹什麼?」
無面法師陰森森道:「並不是貧僧自己想來。」
龍婉兒道:「哦?」
無面法師道:「貧僧是經不起一個幽靈苦苦哀求,不得已再來這一趟。」
龍婉兒道:「幽靈?」
無面法師道:「正是。」
龍婉兒道:「你這一次到底來自什麼地方?」
無面法師道:「來自幽冥。」
龍婉兒道:「幽冥?」
無面法師道:「正是。」
龍婉兒奇怪地問道:「幽冥到底在哪兒?」
無面法師道:「不能說,不可說。」
龍婉兒目光一閃,道:「在你後面的,又是什麼人?」
那個中年人手握門閂,仍然是面門站立,龍婉兒根本看不見他的臉。
無面法師道:「就是哀求我到來的那個幽靈。」—龍婉兒道:「他哀求你帶他
到來?」
無面法師頷首道:「我佛慈悲,貧僧只好帶他來一趟。」
龍婉兒道:「為什麼他要你帶他來這裡?」
無面法師道:「他很想一見他妻子的遺容。」
龍婉兒急問道:「他到底是誰?」
無面法師還未回答,站在他後面的那個「幽靈」已然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啞聲
道:「婉兒,你難道不認得我了——」
他的語氣飄忽詭異。
龍婉兒變色,驚聲道:「你……你到底是誰?」
那個幽靈又歎了一口氣,從無面法師身後轉出來,面向龍婉兒。
龍婉兒一見之下,失聲驚呼叫道:「爹!」
爹?
那個幽靈莫非就是龍棲雲?
他失蹤了三年,竟然就是死入幽冥?
別人也許會認錯,龍婉兒絕對沒有理由錯認。
那個幽靈確實就是龍棲雲。
他的容貌與三年前失蹤時一樣,只不過一絲生氣也沒有。
幽靈當然是沒有生氣。
他面無表情,道:「好孩子,你果然還認得爹。」
這句話說完,他就走過去。
飄著也似地走過去。
龍婉兒臉色一變再變,突然道:「你……你不要過來!」
龍棲雲一怔停下,道:「為什麼?」
龍婉兒沒有作聲,左手舉起了聖經,右手舉起了十字架。
龍棲雲又是一怔,搖頭道:「這是外國的東西,對我國的鬼魂根本就沒有作用
。」
龍婉兒道:「你不要騙我。」
龍棲雲道:「怎麼?」
龍婉兒道:「因為你根本就不是一個幽靈!」
她突然將左手的聖經迎面擲了過去。
龍棲雲側身一閃。
那本聖經從他身旁飛過,啪地擲在門上。
龍婉兒冷笑接道:「鬼在燈下根本就沒有影子,可是你看自己在燈下怎樣?」
龍棲雲回頭望去。
地上有他大半截的影子,還有小半截卻是在牆上。
他搖頭歎道:「無論我是否幽靈,到底是你的父親,你怎可以用這種態度對待
你的父親?」
龍婉兒冷聲道:「只怕你也不是我的父親。」
龍棲雲道:「你看清楚我的臉龐。」
龍婉兒道:「不錯你的臉龐是我爹的臉龐,但聲音不像,舉止也不像……」
龍棲雲道:「三年在幽冥,多少都會有些改變。」
龍婉兒道:「可是你既然還記得自己的妻子,當然也記得自己妻子的事情。」
龍棲雲道:「你要問我什麼?」
龍婉兒道:「我娘的左耳後有多少顆痣?」
龍棲雲一愕,突然笑起來,道:「好聰明的女娃子。」
龍婉兒道:「這一點我倒不否認,如果我不聰明,現在已投入你懷中,如果我
投入你懷中!現在只怕我已變成一個真的幽靈。」
龍棲雲冷笑道:「即使你沒有投入我懷中,也很快就變成一個幽靈!」
這句話出口,他渾身的骨骼就「格格格」地響了起來。
龍婉兒臉無懼色,她緩緩伸手到那張床下拿出了一柄長劍。
龍棲雲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在劍上曾經下了好幾年的功夫。」
龍婉兒道:「你還知道什麼?」
龍棲雲道:「只可惜你父親實在太愛惜你,不想你辛苦。所以你雖然練了好幾
年,連你父新的三成的功力也沒有。」
龍婉兒道:「這個你也知道?」
龍棲雲道:「我還知道即使我赤手空拳,不出三招就可以奪走你的劍,不出五
招就可以將你拿下。」
龍婉兒道:「然後又怎樣?」
龍棲雲道:「要你的命!」
他雙手一搓,接道:「這方面可以讓你選擇。」
龍婉兒道:「如何選擇?」
龍棲雲冷聲道:「你可以選擇我用毒藥結果你,也可以選擇我用繩子將你掛起
來。」
龍婉兒道:「只是這些?」
龍棲雲目光落在她的劍上,道:「是了,還可以選擇用你這柄劍自殺。」
龍婉兒道:「你打算將我安排成自殺的樣子?」
龍棲雲道:「只有這樣才可以省卻麻煩,將事情簡化。」
龍婉兒道:「你到底是哪一個?」
龍棲雲道:「人都快要死了,還問來做什麼?」
他連忙將手一揮,道:「截住她的退路。」
這句話當然不是對龍婉兒說的。
那個無面法師即時凌空飛起來。
他颯的從龍婉兒頭上飛過,飛落在龍婉兒的後面。
兩個人於是就變成了一前一後,將龍婉兒夾在當中。
那個「龍棲雲」無疑是一個很謹慎小心的人,雖然自負一定能夠殺死龍婉兒,
仍然不讓龍婉兒有逃生的餘地。
這一來,龍婉兒就是插翅也難飛出去了。
她居然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那目光追著無面法師的身形凌空一轉,又落
在無面法師那張空白的臉龐上,道:「你也是不肯告訴我本來的身份?」
無面法師雙掌再次合十,說道:「也是。」
龍婉兒瞟著他忽然又道:「你好像是一個女人。」
無面法師一怔。
龍婉兒接道:「方纔,你凌空掠過之時,我看見你袈裟下面穿著一條紅色的裙
子。」
無面法師道:「你的眼好利。」
他的聲音竟變成了女人的聲音。
龍婉兒又道:「我的記性也很好。」
無面法師道:「哦?」
龍婉兒道:「方纔有一個女人我記得穿的就是這種裙子。」
無面法師道:「這是說,你已經知道我是哪一個了?」
龍婉兒道:「你那個丈夫方才稱讚我是一個聰明的女孩子。」
無面法師道:「如此更留你不得。」
龍婉兒道:「就是不如此,你們夫婦也不會讓我活下來的。」
無面法師說道:「你好像一點也不害怕。」
龍婉兒冷笑道:「因為害怕並不是辦法。」
無面法師道:「怎樣才是辦法?」
龍婉兒道:「拚命!」
無面法師道:「在我們夫婦面前你以為拚命就可以逃出?」
龍婉兒道:「不以為。」
無面法師道:「有多少分把握?」
龍婉兒道:「一分也沒有。」
無面法師道:「是這樣的話何不乾脆受死?」
龍婉兒道:「這麼多年了,你難道不清楚我的性格?」
無面法師道:「我清楚,你的性格有時候比石頭還要硬。」
龍婉兒道:「這又何必多言?」
無面法師道:「好,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他正想上前,那邊「龍棲雲」突然一聲輕叱,道:「還是讓我來。」
無面法師道:「誰也是一樣。」
「龍棲雲」搖了搖頭,說道:「這丫頭一向詭計多端還是盡快將她解決了事的
好。」
無面法師道:「這你就趕快動手。」
「龍棲雲」深深吸了一口氣,猛一個箭步竄上前。
龍婉兒早已在小心防範,手中劍連忙刺出去。
「龍棲雲」輕叱一聲道:「第一招!」一閃身讓開。
龍婉兒劍走偏鋒,又一劍刺出。
「第二招!」「龍棲雲」擰腰,又再避過。
龍婉兒第三劍跟著刺到!
「第三招!」「龍棲雲」再一閃身,一錯步,就搶入空門,右掌化握為爪,抓
向劍身,左手同時斜掌切向龍婉兒握劍的手腕。
他出手非常迅速,更算準了龍婉兒的出手。
龍婉兒只好鬆手棄劍。
「龍棲雲」將劍抓在手中,連忙又拋出,但是連忙又一爪抓去!
劍在半空中,打了一個轉,又給他抓住。
這一次他抓住的是劍柄。
他握劍在手,道:「如何?」
「不錯!」
回答的不是龍婉兒。
聲音從空中傳來。
男人的聲音!
「龍棲雲」一怔。
霹靂似的一聲暴響即時暴發!
房間上面的一片承塵在霹靂聲中碎裂,四面紛飛。
一個人飛奔而下。
沈勝依!
※※ ※※ ※※
「龍棲雲」只是一怔,手中劍便已刺出,一劍刺向龍婉兒。
龍婉兒暴退。
「龍棲雲」一劍刺空,又一劍刺去。
這一劍更加迅速!
龍婉兒背後已貼上牆壁,已沒有閃避的餘地。
她也根本已無須閃避。
閃電似的一道劍光嗤的凌空擊下,擊在「龍棲雲」的劍上。
「龍棲雲」的劍被擊開。
閃電般的劍從沈勝依的手中飛出。
他的劍已握在左手,劍化為閃電,凌空一劍,擊開了「龍棲雲」刺向龍婉兒的
劍!
他的人同時落下,落在龍婉兒身前。
「龍棲雲」的劍沒有再刺出,他收劍暴退。
無面法師同時縱身竄到「龍棲雲」身旁。
她空白的面龐向著沈勝依,一雙手握拳,緊握。
「龍棲雲」握劍的手亦一緊,冷然道:「好!沈勝依!」
沈勝依劍隱肘後,道:「彼此!」
他一笑接道:「詭計多端的並不是龍婉兒,是我。」
「龍棲雲」道:「這是一個圈套?」
沈勝依道:「正是一個圈套。」
「龍棲雲」道:「我應該想到的。」
沈勝依道:「你卻沒有想到,這大概因為你的心竅已經被迷住,被財迷住。」
「龍棲雲」道:「財?」
沈勝依道:「除了財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令你們夫婦做出這種事情?」
「龍棲雲」道:「你也已知道我們夫婦的本來身份了?」
沈勝依道:「你現在已經用原來的嗓音說話,任何人的嗓子我只要聽過一次,
就能夠分辨得出來。」
「龍棲雲」道:「我相信你有這種本領。」
沈勝依忽然道:「如此你何必再戴著面具說話。」
「龍棲雲」冷冷一笑,伸手往頷下一抓一揭。
那張面皮就給他揭下來。
揭下了面皮,他便不再是「龍棲雲」,而是龍棲雲的結拜兄弟——傅青竹!
沈勝依瞪著傅青竹,目光忽然又回到他手抓著的那塊「龍棲雲」的面具之上,
道:「這好像是真的人皮。」
傅青竹道:「如假包換。」
沈勝依道:「是從龍棲雲臉上剝下來的?」
傅青竹道:「不錯!」
站在沈勝依後面的龍婉兒立時叫起來,道:「我爹已死了?」
傅青竹道:「已死了三年多。」
龍婉兒盯著他,一臉悲憤之色,嘶聲道:「是你殺死他?」
傅青竹道:「殺死他的不是我,我不過在他死後剝下了他的面皮。」
龍婉兒咬牙切齒地說道:「你還要否認?」
傅青竹冷笑道:「到這個地步我根本已不必否認什麼。」
龍婉兒道:「真的不是你?」
傅青竹道:「你可以不相信,但這是事實!」
龍婉兒道:「不是你又是誰?」
傅青竹道:「無面法師!」
龍婉兒轉盯著傅青竹身旁的無面法師,道:「是你?」
無面法師道:「是真的無面法師,不是我!」
龍婉兒道:「無面法師另有其人?」
無面法師道:「這也是事實。」
龍婉兒追問道:「他又是哪一樣?」
無面法師道:「我只知道他這樣叫。」
龍婉兒道:「他現在在哪裡?」
無面法師道:「在幽冥。」
龍婉兒道:「幽冥?」
無面法師道:「如果不相信可以問你爹。」
龍婉兒道:「我爹不是死了?」
無面法師道:「死了,你也可以找到他的。」
龍婉兒道:「到哪裡找?」
無面法師道:「幽冥。」
龍婉兒問道:「我如何才能夠進入幽冥?」
無面法師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條進入幽冥的捷徑。」
龍婉兒沒有過去,她聽得懂無面法師的話。
她知道一過去,無面法師必然取她的性命!
這的確是進入幽冥的捷徑!
無面法師見她仍站在那裡,反而笑起來,道:「你實在是個聰明的女娃子。」
沈勝依淡笑一聲,道:「即使她不怎樣聰明,有我在這裡,也不會讓她走你那
條捷徑。」
無面法師道:「好管閒事的人我見過不少,像你這樣多管閒事的人我卻還是第
一次見到。」
沈勝依道:「你們本來不是也贊成婉兒請我來管這件事?」
無面法師沉默了下去。
傅青竹亦是一樣無話可說。
他們本來的確贊成龍婉兒去請沈勝依到來。
因為,沈勝依有可以被他們利用的地方。
現在他們才知道沈勝依並不是一個那麼容易被利用的人,卻已經遲了。
龍婉兒仍然狠狠盯著無面法師,想想又問道:「你說的都是真話?」
無面法師道:「這個時候我又何必說謊?」
沈勝依截口道:「這個時候你又何必再戴著假面具?」
他淡笑一聲,接道:「你戴著假面具說話,說的就算是真話,聽起來也好像假
的了。」
無面法師道:「是麼?」
語聲未已,她那張空白的面龐就裂開,裂向兩邊,跌下。
跌在地上,碎在地上。
沒有血,一滴也沒有。
※※ ※※ ※※
面具後面也沒有血,卻有一張完整的臉,姣好的臉,女人的臉。
面具一裂開,那張臉便外露。
沈勝依、龍婉兒的目光不由都集中在那張臉之上。
他們一點也不顯得驚訝。
因為他們早已知道面具之後的一定是于媚的面龐。
這個無面法師果然就是于媚的化身。
她舉起雙手,輕揉了一下面龐,嬌笑道:「戴著這個鬼面具,本來就不是一件
舒服的事情。」
龍婉兒盯著她,道:「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于媚道:「不笑又怎樣?哭?」
龍婉兒道:「你現在不哭,以後只怕沒有機會的了。」
于媚道:「因為有沈勝依?」
龍婉兒道:「你以為他不能夠將你們制服?」
于媚道:「能夠不能夠,現在仍然是言之過早。」
她雙手一攏那一頭散發,在頭上盤了一個髻。
然後她解開了衣襟,脫下了那一襲袈裟,連僧鞋都脫掉。
她的姿勢美妙而自然。
沈勝依無動於衷。
龍婉兒眼裡只有悲憤。
※※ ※※ ※※
袈裟內是一襲火紅色的衣裳。
紅裙之下,還有一對紅繡鞋。
于媚一整衣襟,美好地轉了一個身,道:「現在更舒服了。」
她似乎根本就不將沈勝依放在眼裡。
傅青竹卻是如臨大敵似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沈勝依。
于媚接又道:「就是非進去幽冥不可,我也是穿著這種衣裳的好!」
她又轉了一個身。
這一次她的身子竟然嗤嗤作響。
其實並不是她的身子作響,是暗器。
嗤嗤嗤的三枚暗器在她轉身的剎那,從她的手中飛出,飛射沈勝依。
是三支飛鏢!
藍汪汪的淬毒飛鏢!
她的暗器手法居然也不錯。
而且她還懂得出其不意的偷襲。
幸好這種偷襲沈勝依已不是第一次遇上。
他目光敏銳,左手劍更加迅速!
劍光只一閃,錚錚錚三聲,那三支飛鏢便給他的劍擊下。
于媚拍手道:「果然是名不虛傳。」
沈勝依淡應道:「你的暗器功夫比起龍夫人可差得遠了。」
于媚道:「我的暗器如果有西門碧那麼厲害,又何須裝神弄鬼?」
沈勝依道:「你所以裝神弄鬼,難道就為了龍夫人的緣故?」
于媚道:「可以這樣說。」
她的手向腰間一搭一揮,手中就多了一柄軟劍!
「嗡」一聲她將軟劍抖得筆直。
沈勝依道:「現在就動手?」
于媚道:「還等什麼?」
沈勝依道:「最低限度也等你們將事情說清楚。」
于媚道:「清楚不清楚又有何關係,不成說清楚,你就會放過我們。」
沈勝依淡笑道:「就算說清楚,對你們也沒有任何損失,不會花多少唇舌。」
于媚道:「這已經是一種損失了。」
沈勝依道:「不過你們最低限度也可借此暫時鬆弛一下緊張的神經,這未嘗不
是一種收穫。」
于媚道:「哦?」
沈勝依隨即一擺手,道:「大家暫且化敵為友,坐下來談談如何?」
他第一個在一旁的椅子坐下來。
于媚、傅青竹互望了一眼,終於在旁邊椅子坐下。
沈勝依等他坐好就問道:「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傅青竹道:「兩件事,你到底先問哪一件?」
沈勝依道:「龍莊主失蹤這件事。」
傅青竹道:「這發生在三年之前。」
沈勝依道:「三年之前出現在莊院的無面法師到底是人還是幽靈?」
傅青竹道:「人!」
沈勝依道:「什麼人?」
傅青竹道:「本來是一個鏢頭。」
沈勝依道:「叫什麼名字?」
傅青竹道:「不知道。」
沈勝依道:「你知道什麼?」
傅青竹道:「只知道十多年之前他因為一時貪心,監守自盜,盜出了一批價值
連城的珠寶,那批珠寶卻是屬於幾個大盜所有。」
沈勝依道:「其實只怕是賊贓了。」
傅青竹道:「正是,那幾個大盜因為被官府追緝得太緊,所以才假扮珠寶客商
,將那批珠寶交給他的鏢局,利用他運送出去。」
沈勝依道:「他盜去了那批珠寶,那幾個大盜當然不肯放過他。」
傅青竹道:「當然,他們一知道這件事,不但夤夜燒去他的鏢局,而且明查暗
訪,找出他預先藏起來的父親殺掉。到他知道開罪的是幾個心狠手辣的大盜的時候
,已經後悔莫及了!」
沈勝依道:「那幾個大盜並沒有就此罷休?」
傅青竹道:「沒有,他們繼續明查暗訪,一定要殺掉他,取回那些珠寶才肯罷
休!」
沈勝依道:「他當然也知道。」
傅青竹含笑道:「是以他開始逃亡,幾個月之後,他逃到這裡,當時這幢莊院
方開始建築,他躲在這幢莊院一夜,因為帶著那批珠寶不方便,同時恐怕有一日落
在那幾個大盜的手中,那批珠寶亦會被拿回,就將那批珠寶埋在這個未建好的莊院
內。」
沈勝依道:「之後他又繼續逃亡?」
傅青竹道:「不單止逃亡,而且找機會報復——他本來是一個孝順的兒子。」
沈勝依道:「他成功了?」
傅青竹點頭道:「一年前,他終於將那幾個大盜一一擊殺,這才回來發掘那批
珠寶。」
沈勝依道:「那麼辛苦得來的珠寶,他當然不甘心放棄。」
傅青竹道:「可是他回來一打聽,卻發覺莊院已換了主人。」
他輕咳一聲,接下去道:「經過十年的逃亡,追擊,他已經變得很小心,並沒
有立即偷進來發掘,卻先去調查這個莊院的新主人的底細。」
沈勝依道:「的確夠小心。」
傅青竹道:「他甚至結識了龍立,用酒將龍立灌醉來探問。」
沈勝依道:「結果他知道了?」
傅青竹點頭道:「所以他不敢偷進來。」
沈勝依忍不住問道:「你們其實是什麼人?」
傅青竹道:「也是大盜,不過並非在陸上橫行。」
沈勝依道:「在海上?」
傅青竹道:「不錯!」
龍婉兒一旁即時輕叱道:「胡說,我爹是正當商人,怎會是海盜?」
傅青竹道:「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問龍立,或者西門鶴,他們都可以給你一個
明白。」
龍婉兒沉默了下去。
沈勝依道:「什麼原因使你們走到陸上來?」
傅青竹道:「一個女人。」
沈勝依道:「哦?」
傅青竹道:「也就是西門碧。」
沈勝依道:「她本來是不是海盜?」
傅青竹道:「不是。」
沈勝依追問道:「那是什麼來歷?」
傅青竹道:「她是一個西洋商人的女兒。」
他的目光一下遠了,思想也回到了那二十多年之前,沉聲接道:「那一年我們
在海上劫下了一艘西洋商船,西門碧也就在那艘船上,她與龍棲雲一見如故,竟就
因為她,龍棲雲打消了焚船的念頭,甚至停止了殺戮!」
他歎了一口氣,又道:「外國女人的思想也實在費解,西門碧不但沒有責怪他
,嫌棄他,而且在他離船的時候,與她的兄長自動隨他離開。」
沈勝依道:「這大概就是所謂緣份。」
傅青竹道:「也許。」
他一頓接道:「那之後不久,他們就結成夫婦,在他們結成夫婦之後,龍棲雲
簡直變了一個人,不久甚至就洗手不幹,蛇無頭不行,我們一夥就因此散了。」
沈勝依點頭道:「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傅青竹道:「我與司馬軒本來只是他的手下,當時因為沒有主意,索性就跟著
他夫婦上岸,他大概還瞧得起我們兩個,也就索性與我們結拜為兄弟。」
沈勝依道:「你們原來並不是在海上橫行的時候就已是結拜兄弟。」
傅青竹接道:「卻也沒有多久,西門碧便病發半身不遂,龍棲雲痛心極了,帶
著她走遍天下,訪遍名醫。」
沈勝依輕歎道:「這個人也可謂多情了。」
傅青竹也承認,點頭道:「但結果都無濟於事,最後他惟有寄望司馬不群。」
沈勝依道:「當時你們來到這裡?」
傅青竹點頭,說道:「正遇上那個林姓官員的後人出賣這幢莊院,龍棲雲一看
合意,便將之買了下來,這是三年前的事情。」
沈勝依道:「當時你們並沒有發覺這個莊院之內埋藏著那批珠寶。」
傅青竹道:「並沒有,那個林姓官員的後人也沒有發現,否則,他們又何須賣
屋子?」
沈勝依道:「無面法師知道了你們的底細,自然更加不敢妄動的了。」
傅青竹道:「可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肯罷休。」
沈勝依道:「這個不難想像。」
傅青竹道:「他費盡了心思,終於想出了兩個計劃。」
沈勝依道:「兩個怎樣的計劃?」
傅青竹道:「一是裝神弄鬼,希望借此恐嚇我們遷出這幢莊院,其次就是個別
擊殺,待殺盡我們之後再進來發掘那批珠寶。」
沈勝依道:「這個人,原來也心狠手辣。」
傅青竹道:「他雙管齊下,兩個計劃同時展開!」
沈勝依道:「如何展開?」
傅青竹道:「首先他以無面法師的形像在龍棲雲面前出現,預言鬼血的降臨,
可是龍棲雲完全不為所動。」
沈勝依道:「他能夠縱橫海上,膽子當然不小。」
傅青竹道:「而且他還懷疑是昔年仇敵找來,一意要將他拿下。」
沈勝依道:「無面法師既然不敢與他衝突,就只有逃走?」
傅青竹道:「他的逃走是他個別擊殺計劃的開始!」
沈勝依道:「然而他是故意引龍棲雲追下去的了?」
傅青竹道:「他將龍棲雲引到城外荒郊的一間古寺,在那間古寺之中,已經佈
置了陷阱,龍棲雲一人陷阱,終於死在他手下。」
沈勝依道:「十年磨練,他的確已可以變成一個厲害的殺手!」
傅青竹道:「可是他亦被龍棲雲臨死之前的反擊重創!」
他冷然一笑,道:「他傷的實在太重,根本不能再離開那間古寺,遇上我,也
就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沈勝依道:「他怎會遇上你?」
傅青竹道:「我們夫婦是因為追尋龍棲雲的下落,無意中找到那裡。」
沈勝依道:「於是你們就從他的口中迫出了藏寶的秘密?」
傅青竹道:「你這一個「迫」字用得很好。」
沈勝依道:「相信你一定給他吃了不少苦頭。」
傅青竹道:「確實不少,所以他只有說出來。」
沈勝依道:「想不到,你還有這種本領。」
傅青竹道:「只可惜他死也不肯說出那批寶藏在什麼地方。」
沈勝依道:「結果你生氣起來,索性就置他於死地。」
傅青竹道:「他是自己死的。」
沈勝依道:「自殺?」
傅青竹道:「他又怎會甘心自殺?」
沈勝依道:「那大概是你下手大重,他受不住死去的了。」
傅青竹道:「正是。」
沈勝依道:「之後你又如何?」
傅青竹說道:「我剝下了龍棲雲的面皮!」
龍婉兒嘶聲叫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傅青竹道:「因為我想到也許有一天需要用到他的面皮來嚇人。」
龍婉兒悲嘶一聲,就想撲過去,卻被沈勝依將她按下。
沈勝依接道:「你當然不會錯過無面法師的面具。」
傅青竹目光落向碎裂在地上的面具,道:「這個面具我保存了三年,誰知道利
用的價值也就是這麼多。」
沈勝依道:「然後你就將他們兩人的屍體收藏起來?」
傅青竹點頭道:「非要收藏起來不可,我給他們在地下挖了一個坑,最少有一
丈深。」
沈勝依說道:「這就是龍棲雲失蹤之謎?」
傅青竹道:「不錯。」
沈勝依含笑道:「現在應該說說鬼血的出現這件事了。」
傅青竹道:「這也是必須由三年之前說起。」
沈勝依道:「請說。」
傅青竹道:「我們夫婦回到莊院之後,就開始找尋那批珠寶埋藏的地方。」
沈勝依道:「這一找差不多就找了三年,你們遍找各個角落,用盡了所有的方
法,可是始終一點線索也沒有。」
傅青竹一聲歎息,道:「這幢莊院也實在太大了。」
沈勝依道:「難怪這三年以來你一直反對出賣這幢莊院。」
傅青竹道:「不反對怎成?」
沈勝依道:「結果找到了沒有?」
傅青竹道:「找到了。」
沈勝依道:「怎樣找到的?」
傅青竹道:「這實在很意外,一個多月前的傍晚,我循例進去西門碧的房間探
問,無意中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沈勝依道:「哦?」
傅青竹道:「我看見了一隻蜘蛛,從牆角爬出,一直爬向西門碧床下。」
沈勝依道:「這有什麼奇怪?」
傅青竹道:「那只蜘蛛一爬到西門碧床下就停止前進,非常突然的停止。」
沈勝依道:「哦?」
傅青竹道:「它跟著倒爬回去,蜘蛛本來是喜歡黑暗的地方,為什麼會這樣?
我看見奇怪,偷偷地用腳將那只蜘蛛掃入床下。」
沈勝依道:「怎樣?」
傅青竹道:「那只蜘蛛立時顯露出非常痛苦的樣子,翻轉了肚子,不停在掙扎
,之後就瘋了似的在周圍亂竄。」
沈勝依道:「這與那批珠寶!有何關係?」
傅青竹道:「那個無面法師曾經透露那批珠寶之中有一顆辟毒珠!」
沈勝依目光一轉,道:「這看來,那批珍寶只怕就是埋藏在這張床底下的泥土
裡面。」
傅青竹眼瞳之中露出了貪婪的神色,道:「錯不了。」
沈勝依道:「你於是有何打算?」
傅青竹道:「自然是想辦法看如何將那批珠寶挖出來。」
沈勝依道:「你想出了什麼辦法?」
傅青竹道:「實踐無面法師的預言。」
沈勝依道:「鬼血於是出現了?」
傅青竹點頭。
沈勝依道:「你既然曾經做海盜,多少都懂得跌打刀傷的藥。」
傅青竹道:「而且下過一番苦功,所以能夠弄出那種鬼血。」
沈勝依道:「司馬不群雖然博覽醫書,精研藥物,並未涉獵跌打方面,所以你
並不擔心他看出來。」
傅青竹道:「我卻知你精於此道。」
沈勝依道:「所以龍婉兒去找我來時,你不但不予阻止,而且非常贊成。」
傅青竹道:「因為你一來,一定看得出所謂鬼血其實是什麼東西,一定會懷疑
到司馬不群。」
沈勝依道:「因為這裡表面上只有他一個人精研藥物,懂得製造這種鬼血。」
傅青竹道:「況且我還將製造鬼血的藥物移放到他住的地方。」
沈勝依道:「再加上那頂竹笠,還有在藥堡中下毒這件事的影響,我必定將他
送去衙門,如此你再將龍婉兒佈置成不堪刺激,懸樑自盡或拔劍自刎的樣子,就不
但那批珠寶,連這座莊院也是你們的了。」
傅青竹道:「我的確喜歡這莊院。」
沈勝依微歎道:「好狠!」
傅青竹道:「我本來只想裝神弄鬼,恐嚇他們暫時遷出,讓我們夫婦可以得到
那批珠寶。」
沈勝依道:「你卻嚇不倒他們,所以在龍婉兒找我來之後,你安排了這個毒計
。」
傅青竹道:「可惜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沈勝依道:「你這個辦法本來就不是一個好辦法。」
傅青竹道:「不是你,我已成功。」
沈勝依道:「我很奇怪。」
傅青竹道:「奇怪什麼?」
沈勝依道:「只要你殺死西門碧,這件事其實就可以迎刃而解,反正你都要殺
她,何必弄出這麼多事情?」
傅青竹道:「你見識過西門碧的暗器了?」
沈勝依點頭。
傅青竹道:「你以為我們夫婦能夠抵擋得住她的暗器?」
沈勝依忽然問道:「她這一身暗器本領哪裡學來的?」
傅青竹道:「來自龍棲雲的悉心教導,最主要卻還是她天生一雙利眼,一雙巧
手!」他由衷讚道:「她天生就是練暗器的奇才。」
沈勝依也自點頭承認。
傅青竹微歎接道:「她的一雙耳朵也是很厲害,所以我在灑「鬼血」的時候,
也不敢太接近她的房間。」
沈勝依道:「難怪在她的房門之外,一點鬼血也沒有。」
傅青竹道:「像這樣的一個人,我實在不敢在她面前冒險下手。」
沈勝依道:「原來你也是一個鬼。」
傅青竹一怔,道:「鬼?」
沈勝依道:「不錯,膽小鬼!」
傅青竹苦笑道:「如果我不是膽小鬼,又怎會寄人籬下。」
沈勝依道:「其實那也沒有什麼困難,你現在不是很容易就將她毒殺?」
傅青竹道:「這是一種幸運。」
沈勝依道:「幸運?」
傅青竹道:「你也知道的了,司馬不群在送藥之前很多時都會先試一下,春梅
就更是一個很忠心的侍女,我下毒的機會並不多,再有,這個下毒的辦法我也是近
日才想出來的。」
沈勝依道:「你什麼時候下的毒?」
傅青竹道:「晚飯之前。」
沈勝依道:「你懂得把握機會,也懂得把握時間,幾乎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幾乎?」傅青竹苦笑。
他忽然問道:「鐵膽張並不是真的準備買這個莊院開賭場?」
沈勝依道:「不是。」
傅青竹道:「是你教沈蒼那麼說?」
沈勝依頷首道:「我叫他隨便找一個人,他認為鐵膽張最好。」
傅青竹道:「這件事你早已告訴了龍婉兒?」
沈勝依道:「你以為她真的想賣掉這幢莊院?」
傅青竹道:「也是你叫她一個人留在這個房間?」
沈勝依道:「也是。」
傅青竹道:「為什麼你有此一著?」
沈勝依道:「我始終都認為所有事情的發生完全是因為有人要得到這幢莊院,
這個人大有可能是住在這莊院的人。」
他一頓接道:「這個人為什麼千方百計要得到這幢莊院?必然是因為這幢莊院
之內隱藏著某些秘密。」
傅青竹沒有插口。
沈勝依接道:「莊院這麼大,秘密到底隱藏在什麼地方,我本來茫無頭緒,但
到西門碧被毒殺我就知道必然在這個房間之內,因為除非西門碧是一種障礙,否則
她沒有理由被毒殺,而西門碧半身不遂,在這個房間臥著,她真的成為障礙也只是
這個房間的障礙,所以我吩咐她今夜無論如何都要留在這個房間之內。」
傅青竹道:「你何以知道今夜我們會出現?」
沈勝依道:「沈蒼既然約定了婉兒明天帶鐵膽張來接洽,萬一真的談妥了,明
天這個地方會變成怎樣實在難以想像,隱藏在莊院之內的真犯無論目的在整幢莊院
抑或只是這個房間,今夜他都要來結果婉兒,才能夠保護事情平安無失!」
傅青竹道:「你布下這個圈套是迫使我們在今夜現身?」
沈勝依道:「正是。」
傅青竹道:「你吩咐了沈蒼立即就溜回來,找機會偷入這個房間,隱藏在承塵
上,等候我們的自投羅網!」
沈勝依道:「你們果然自投羅網。」
傅青竹道:「有一件事情,我仍然不明?」
沈勝依道:「請說。」
傅青竹道:「你一直懷疑司馬不群,後來何以又改變初衷?」
沈勝依道:「兩個原因。」
傅青竹道:「第一個是什麼?」
沈勝依道:「證據太充分太明顯。」
傅青竹道:「哦?」
沈勝依道:「他能夠做出這種事,必然是一個聰明人,一個聰明人又怎會留下
這麼多破綻?」
傅青竹道:「第二個原因又是什麼?」
沈勝依道:「缺乏動機!」
傅青竹道:「動機?」
沈勝依道:「他沒有殺人的動機。」
傅青竹道:「最低限度還有一個。」
沈勝依道:「鬼迷住了心竅?」
傅青竹道:「正是。」
沈勝依道:「有件事你必須知道!」
傅青竹道:「什麼事情?」
沈勝依道:「我絕不相信有所謂幽靈,因為我從來沒有到過幽冥,也從沒有見
過幽靈!」
傅青竹無言。
沈勝依也沒有再說什麼。
良久。
傅青竹忽然歎了一口氣,道:「我這個計劃相信你也不會否認非常周密。」
沈勝依點頭。
傅青竹接道:「如果說我有做錯,只做錯了一件事。」
沈勝依道:「哦!」
傅青竹道:「我該阻止婉兒找你!」
沈勝依淡笑。
傅青竹接問道:「你準備將我們夫婦怎樣?」
沈勝依道:「送交官府。」
傅青竹說道:「如果我們不答應又如何?」
沈勝依道:「這只好得罪了。」
傅青竹冷然一笑,側顧于媚道:「娘子,看來我們今日不拚命是不成的了。」
于媚頷首道:「殺人填命,若到衙門也一樣死路一條,既然如此,的確不如在
這裡拚掉了。」
傅青竹道:「可是這個人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
于媚道:「就算打他不過,要逃走大概還不成問題。」
傅青竹道:「不錯!」
他緩緩從衣衫內取出了那個鐵算盤站起來。
于媚同時站起了身子,道:「前後夾攻似乎比較好。」
傅青竹道:「可是,他並不在我們中間。」
沈勝依笑道:「要我在你們中間也很容易。」
傅青竹道:「如何容易?」
沈勝依道:「你們前後散開,我走到中間來就是了。」
他說著舉步上前。
傅青竹、于媚連忙前後散開。
于媚笑了笑,道:「這個人的腦袋莫非有毛病?」
傅青竹道:「就算真的有毛病,你可以治好他。」
于媚道:「如何治?」
傅青竹道:「你一劍將他的腦袋砍下來,什麼毛病都可以治好的了。」
于媚道:「這實在是一個好辦法。」
她右手一振,軟劍「嗡」的又抖得筆直,一劍迎頭砍過去。
沈勝依左手一劍架開。
傅青竹沒有配合于媚的行動同時攻擊沈勝依,他左手握著鐵算盤,右手在腰側
一摸,就多了一樣奇怪的東西,他拿著這樣東西指向沈勝依!
※※ ※※ ※※
火槍!
沈勝依一眼瞥見,心頭一凜。
龍婉兒那邊也看見了,她一聲驚呼還未出口,沈勝依的身子已經凌空颼地急拔
了起來。
因為他已經看見傅青竹扣著火槍機括的那只食指猛一勾!
他並沒有忘記西門碧的教訓。
「砰」一聲暴響,即時擊破黑夜的靜寂。
沈勝依剎那間只覺得靴底一熱!
也就在剎那間,于媚一聲慘叫!
沈勝依及時拔起身子閃開,那一槍便射在她的胸膛上,一朵血花從她的胸膛濺
開,迅速的濺開!
她整個身子猛地一震,踉蹌著摔倒地上!
※※ ※※ ※※
傅青竹呆在當場!
他吃驚不已,沈勝依已凌空向他撲來!
人未到,劍已到!
傅青竹怪叫一聲,右手棄槍,鐵算盤左手交右手,叮噹一聲,硬擋一劍,一個
身子連忙向于媚倒退過去!
沈勝依身形一折落地,落地又竄向前!
傅青竹即時又一聲怪叫,右手猛一震,鐵算盤突然裂開,鐵打的算珠飛蝗般激
射沈勝依!
這個鐵算盤原來還是暗器。
沈勝依手急眼快,一劍化千鋒!
錚錚之聲不絕於耳,所有算珠竟全都被他的劍擊下。
他的去勢並沒有因此停止。
但突然停止!
傅青竹擊出算珠,人已在于媚身旁,他突然一腳將于媚踢起來,猛向沈勝依撞
去。
沈勝依那一劍幾乎就刺入于媚身上。
他總算即時收住了劍勢,右手連忙接住了于媚的身子,就勢一送,將于媚送到
旁邊的一張椅子之上。
他眨眼之間,發覺于媚已經是一個死人!——好厲害的火槍。
他心頭又是一凜。
傅青竹也就趁這個機會一個箭步竄到窗前,左手掌擊,震碎一扇窗戶,人緊跟
著穿窗而出。
幾乎同時,沈勝依人又已凌空。
凌空箭一樣射向旁邊的另一扇窗戶。
他連人帶劍撞在那扇窗戶之上。
「嘩啦」的一聲,整扇窗戶被他撞碎,四下激飛!
他人劍從中穿出。
傅青竹身形方穿出院子,瀉落地上,沈勝依已凌空追擊而至。
好迅速的身形,好迅速的劍。
傅青竹耳聽窗戶碎裂聲,利劍破空聲,魂飛魄散!
他愴惶回頭,一回頭就看見一道劍光迎面飛來。
驚呼未絕,劍光已飛入了他的咽喉。
※※ ※※ ※※
龍婉兒追出院子的時候,沈勝依的劍已入鞘,傅青竹已橫屍地上。
她怔在當場。
沈勝依冷眼向天,道:「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這種人!」
龍婉兒點頭道:「他對妻子的確太過份了!」
沈勝依道:「這種人即使送入衙門,只怕也不會便宜別人,不難揭發令尊底細
,這一來,你與司馬不群可就麻煩了。」
龍婉兒道:「因為我們的父親都曾是海盜?」
沈勝依點頭道:「不過事情到這個地步,簡單得多了。你們只須將這件事情當
作謀財害命呈報就是。」
龍婉兒道:「我們……」
沈勝依道:「上一輩全都死了,何必再理會那些事情?你們父母生前所以從來
不跟你們提他們的過去,相信也是這個原因。」
龍婉兒道:「那批珠寶是否交給官府處理?」
沈勝依點頭道:「這件事我也會跟沈蒼說一下。」
龍婉兒道:「沈蒼現在是不是在衙門中?」
沈勝依道:「你心裡問的是沈蒼還是你表哥?」
龍婉兒臉一紅低聲道:「我表哥。」
沈勝依笑道:「你表哥跟沈蒼現在大概已經在大門外等候。」
龍婉兒奇怪道:「怎會?」
沈勝依道:「不相信何不隨我出門去一看?」
他舉起腳步。
龍婉兒亦步亦趨。
※※ ※※ ※※
沈蒼、司馬不群果然等候在大門外。
一見沈勝依、龍婉兒出來,他們連忙迎上去。
沈蒼立即問道:「事情是否全都解決了?」
沈勝依點頭。
他回顧龍婉兒,笑道:「我有沒有騙你?」
龍婉兒的臉更紅了。
沈勝依轉顧司馬不群。
司馬不群連忙一揖。
沈勝依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揮手道:「不要多謝我,這件事,我歉疚猶恐不
及。」
龍婉兒說道:「你還是記著我娘的被殺。」
沈勝依道:「令堂的被殺確實是由於我的失策。」
他再對司馬不群道:「好好地對等待婉兒,她只剩一個人了。」
司馬不群道:「我一定會好好地對待她。」
沈勝依淡笑道:「這一次我真的要告辭了。」
他真的舉步走下石階。
沈蒼慌忙追前,問道:「事情到底是怎樣的?真兇到底是哪一個?還有……」
沈勝依截口道:「由這裡到衙門有多遠路?」
沈蒼道:「半盞茶時候必到。」
沈勝依道:「走慢一點,在到衙門之前,我應該可以給你說一個明白。」
沈蒼連連點頭。
沈勝依放慢了腳步,開始他的說話。
雨仍然在下。
夜雨蕭蕭。
更鼓聲傳來,已經是四更。
距離黎明仍然有一段時候,現在這個時候幽靈勢必猶在人間徘徊。
鬼血!幽冥!幽靈!
沈蒼聽著不由地打了個寒噤,張目四顧。這個時候本來就不是談論幽靈這種東
西的時候。
只是,真的有所謂幽冥?真的有所謂幽靈?
這個問題相信還沒有人能夠回答。
請續看《血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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