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楓小築http://jamyip。soim。net掃描校對【一、萬 里 雲 羅 一 雁 飛】
【二、追 殺 令】
【三、亡 命】
【四、慕 容 孤 芳】
【五、易 容】
【六、萬 花 谷】
【七、變 化 大 法 師】
【八、變 化】
【九、沈 勝 衣】
【十、名 劍 風 流】
【一、萬 里 雲 羅 一 雁 飛】 夜。春寒料峭。 獨孤雁卻只是一襲單衣﹐獨立在庭院中的一株梅樹下。 樹上仍然有梅花數朵﹐散發著淡淡幽香。天地間是如此寧靜。 獨孤雁的心情卻猶如狂潮奔湧﹗他面部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仿佛都正在抽搐﹐ 眼瞳中仿佛有烈火正在燃燒﹐充滿了憤怒﹐也充滿了悲哀。 他的一雙手緊握﹐指節已因為太用力變成了青白色。 可是他整個身子﹐卻仿佛已凝結在空氣中﹐一動也不動。 風吹起了他的鬢發、衣裳﹐那之上﹐已沾滿雨珠。 春雨迷朦﹐春風淒冷。 庭院中有一座小樓。 精致的小樓﹐好比一個細巧的美人。婀娜在風雨中。 小樓燈火正輝煌。雨下得並不大﹐煙霧一樣隨風飄飛﹐映著從小樓中透出來的 燈光﹐猶若一蓬蓬銀色的粉沫。 小樓中隱約有笑語聲傳出來﹐男人的、女人的﹐在這個時候分外旖旎。雪白的 窗紙上﹐偶然會出現一男一女相擁在一起的影子﹐笑語聲也就因此更覺得旖旎了。 獨孤雁都聽入耳里﹐都看在眼內﹐他本來不相信那是事實﹐但現在他不相信也 是不能夠的了。 他的視線始終都沒有從那座小樓移開﹐也始終在傾耳細聽﹐可惜他站立的地方 實在太遠一些。他並不在乎﹐因為聽得到﹐聽不到在他來說﹐也都是一樣。眼睛看 到的已經足夠了。 看著﹐聽著﹐他倏地一笑﹐笑得是那麼淒涼﹐那麼苦澀﹐又那麼無可奈何。 笑著﹐他終於有了動作。雙手緩緩地抬起﹐緩緩地解開了束發的頭巾。那些頭 發像脫韁野馬散開﹐他渾身上下﹐立時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充沛的活力。 在他周圍的空氣也仿佛因此激蕩起來﹐可是他的動作卻仍然那麼緩慢﹐一雙手 下移﹐左手抄住了掛在左腰的一團鐵鏈﹐右手握住了掛在右腰的那把刀的刀柄﹐十 指幾乎同時緩緩地收緊。 鐵鏈長足兩丈﹐乃是用北海寒鐵打就﹐只有拇指粗細。但要將之弄斷相信比弄 斷粗兩倍的一般鐵鏈更困難﹐一端連鎖著那把刀柄上的一枚鋼環。 那把刀長只兩尺七寸﹐紫鯊皮鞘﹐形狀如一彎新月。 「嗆」一聲﹐刀出鞘。刀鞘雪亮﹐猶如一塊完美的白玉﹐毫無暇疵。 好刀! 周圍的空氣那剎那更加激蕩﹐獨孤雁的衣袂亦「獵獵」飛舞起來。 卻只是剎那﹐人與刀逐漸朦朧。刀鋒仿佛罩了層霧氣﹐已沒有出鞘之際那麼光 亮﹐在他的身上﹐也仿佛有一絲絲的霧氣散發出來﹐煙霧般飄飛的雨粉竟好像遭遇 到一層阻力般﹐再也飄飛不到他的身上。 是殺氣!他的眼瞳亦已露出了殺機﹗ 又是風一陣吹至。在他頭上的那條橫枝的三朵梅花突然飛墮。 是被風吹落的還是被殺氣摧落的? 獨孤雁終於舉起了腳步﹗那剎那之間﹐他的神情很復雜﹐一變再變又變。 他終於決定了自已所要走的路。 他走得並不快﹐但無論他走得怎樣慢﹐也都絕不會改變主意了。在舉步之前﹐ 他已經考慮到每件可能發生的事情﹐是考慮清楚後。才選擇了眼前這一條──死亡 之路﹗ 三十七步之後﹐獨孤雁已置身於那座小樓之下。 小樓中笑語聲不絕。獨孤雁腳步一頓﹐身形急拔﹐「颼」的一聲一拔三丈﹐連 人帶刀撞向小樓上那扇窗戶﹗ 小樓的內部比外表更精致。 每一樣陳設顯然都花過一番心思﹐也無可否認﹐這小樓的女主人柳如春實在是 一個很值得修飾的女人﹐這一點﹐從她身上的修飾已可以看得出來。她將自己修飾 得簡直就像是一個公主。 從這座小樓的陳設可以看得出這戶人家也是一戶大富人家。 這是事實﹐然而卻只是大富而已﹐絕談不上一個「貴」字。 柳如春現在這一身打扮與她現在所處的環境可以說絕對不配。不過也怪不得她 ﹐因為今夜作客在這座小樓﹐現在正坐在她身旁的段天寶卻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富貴 中人。這樣做﹐她的目的只是想大家站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更加相親。 柳如春是獨孤雁心愛的妻子。段天寶是獨孤雁最好的朋友。 獨孤雁在家的時候﹐段天寶不時登門拜訪﹐卻是絕不會踏進這座小樓半步。 因為這座小樓也就是獨孤雁夫婦的寢室。 現在獨孤雁不在家﹐段天寶反而走進來﹐而且與柳如春相偎相擁在一起。這是 怎麼一回事﹐當然並不難明白。 膽瓶中插著一支桃花。 桃花正盛開﹐小樓中春色方濃﹐濃如酒。 在樓中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非常精巧的紫檀木盒子﹐盒蓋已打開﹐盒底墊著上好 的錦緞。就只這個盒子已經價值不菲﹐盛在這個盒子之內的當然也是貴重之物。 那是一串二十三顆珍珠的項鏈﹐每一顆珍珠都有龍眼大小﹐像這樣大小的珍珠 ﹐一顆珍珠的價錢已經赫人﹐何況二十三穎之多。更難得的是每一顆珍珠都是同樣 大小﹐這一串珍珠的價值毫無疑問已超過二十三顆珍珠一一加起來的總值。 現在這一串珍珠正掛在柳如春的脖子上。她雙手把玩著這一串珍珠﹐一副愛不 釋手的神態﹐不時還發出一兩聲嬌笑。她顯然非常開心。 段天寶心中大樂﹐對他來說﹐這一串珍珠根本就算不了什麼。 何況珍珠有價﹐美人的一笑﹐卻是無價。 周幽王為了搏得褒姒的一笑﹐傾國傾城﹐比起來﹐這一串珍珠又算得了什麼? 柳如春嬌笑著﹐忽然道﹕「你倒有心﹐我說的你都記得很穩。」 段天寶笑道﹕「現在你才知道?」 柳如春道﹕「可是我的意思不過是要一串普通的珍珠﹐像這樣貴重的東西我可 受不起。」 段天寶道﹕「你現在並不是受不了。」 柳如春微聲道﹕「我應該還給你。」她作勢的將那串珍珠拿下來。段天寶伸手 按住﹐道﹕「別傻﹐難得你高興﹐再說我的東西也就是你的﹐你我之間還有什麼受 得起受不起的。」 柳如春「噗哧」的又笑了。 女人有很多種﹐有一種雖然並不是非常美麗﹐但風情萬種﹐一顰一笑都無不令 人心蕩神旌。柳如春正就是這一種女人。 這一種女人實在不多﹐否則以段天寶的家世財富﹐要得到一個比她更美麗的女 人簡直易如反掌﹐又豈會為她沉迷? 笑容倏地又一斂﹐柳如春嘆了一口氣﹐道﹕「其實你送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 在現在只有增加我的煩惱。」 段天寶一怔﹕「哦?」 柳如春嘆息道﹕「這麼貴重的東西﹐絕不是我所能夠買得起的﹐他也知道我根 本就沒有這麼貴重的東西﹐不看見倒還罷了﹐否則定會追究來歷。」 段天寶微微頷首﹕「我明白。」 柳如春又一聲嘆息﹕「就是我們繼續這樣來往下去。也並非辦法﹐這幾個月來 ﹐我一再將這里原有的婢僕辭退﹐換進你的人﹐似乎已引起他的懷疑。」 「是麼?」 「他先後已幾次追問原因。」 「這個人的性格我也清楚﹐疑心本來就比一般人重。」 柳如春微喟﹕「你若是真的喜歡我﹐應該為我好好安排一下了。」 段天寶道﹕「我早已考慮到這個問題。」他笑笑接道﹕「至於我是否喜歡你﹐ 到今時今日﹐你也該清楚的了。」 柳如春點頭。段天寶沉吟一下又道﹕「這些年來﹐他做的是什麼工作你當然也 是清楚得很。」 柳如春一個「他」字才出口﹐段天寶話已接上﹐「以他的武功﹐憑他的殺人經 驗。除了我段家在大理的春宮之外﹐天下可以說沒有一處安全的。」 柳如春道﹕「那麼……」 段天寶又接道﹕「我本意是將你帶進皇宮去。」 柳如春苦笑﹕「這句話你說過很多次了。」 段天寶亦自苦笑﹐「可惜我雖有此意﹐還得要父王應允﹐宮禁森嚴﹐外人要進 去實在不容易﹐雖然身為一國儲君﹐在未得父王許可之前﹐也是不能夠隨便帶人進 去的。」 「連這點兒權力也沒有?」 段天寶解釋道﹕「當今天下統一﹐單獨我大理段氏王朝是例外﹐雖然年年進貢 ﹐到底不似臣服﹐只因為僻處滇邊﹐摸不清底細﹐大局又方定﹐所以當今天子才沒 有特別采取什麼行動﹐但已經暗中派人前來刺探。」 「也因此你們對外人特別小心?」 「放開這個原因不說﹐對於一個將成為我妻子的女人﹐他們必然也需要一個清 楚明白。」 柳如春嘆息﹕「若是知道我乃是一個有夫之婦﹐我當然也就休想進去了。」 段天寶安慰道﹕「不過父王近年來脾氣已經改變了很多﹐我又是他唯一的兒子 ﹐假以時日﹐總可以說服他的。」 柳如春苦笑道﹕「到你說服他的時侯﹐又嫌我太老了。」 段天寶右手輕輕托起柳如春的下巴﹐道﹕「即使你老了﹐我還是喜歡你的﹐何 況我絕不會讓你等太久。」 柳如春的臉上這才又有了笑意﹐但隨又皺起眉頭﹐道﹕「有一點﹐我們也必須 小心。」 段天寶道﹕「你是說獨孤雁?」 柳如春道﹕「萬一給他撞見﹐實在不堪設想。」 段天寶笑道﹕「每一次他外出我總是送出百里之外﹐還特別教人盯緊﹐只要他 踏進那百里的范圍﹐立即就有人飛馬給我報告。」說著他的左手已滑進柳如春的領 子內﹐「春宵一刻值千金﹐時候也實在不早了。」 柳如春瞟了他一眼﹐嬌笑道﹕「你就是這樣急性子。」 段天寶大笑﹐一探手﹐將柳如春整個人抱起來。 柳如春嬌嗔﹕「不要……」 段天寶抱著她打了兩個轉﹐向床邊走過去。 柳如春喘息著道﹕「給他看見了……」 段天寶笑道﹕「這句話你說過多少次了﹐莫說他絕不會這時候回來﹐便回來﹐ 又能夠拿我怎樣?」 柳如春道﹕「你不伯他的刀……」 段天寶道﹕「他若是真的敢對我用刀﹐只有──」柳如春道﹕「只有怎樣?」 「死路一條﹗」 語聲甫落﹐段天寶渾身猛一震﹐霍地轉身﹗「轟」的一聲﹐小樓東面那道窗戶 剎那間突然碎裂﹐木屑破片「嗤嗤」的四射﹗一個人破窗而入﹐悍立在窗前三尺之 處﹐右手彎刀﹐左手鐵鏈﹐滿頭散發飛揚﹐怒容滿面! 「獨孤雁﹗」段天寶脫口一聲驚呼﹐那雙手不覺一松﹐幾乎將柳如春摔倒在地 上。 柳如春掙扎著離開段天寶的懷抱﹐面色剎那已蒼白如紙。她一直擔心發生的事 情現在終於發生了﹗ 獨孤雁怒瞪著他們﹐─聲不發﹐事實上亦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柳如春的面色一變再變﹐死白﹗段天寶那張臉亦有些發青。他們很快就鎮定下 來﹐並沒有什麼解釋﹐當然他們都知道﹐什麼解釋都已是多余的。 段天寶倏地大笑起來﹐道﹕「好!很好﹗來得總算是時候﹗」這些話出口後﹐ 他的神態已經完全恢復正常。 笑語聲甫落﹐門外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才停下﹐兩個聲音就先後呼道﹕「 太子﹐發生了什麼事?」 段天寶急應道﹕「進來﹗」 轟然巨響聲中﹐兩個錦衣中年人破門左右沖進﹐看見獨孤雁在樓內﹐齊皆一怔 ﹐兵刃立即拔出﹗一個三尺長劍﹐一個斬馬長刀﹗ 獨孤雁連一眼也不看他們﹐目注段天寶﹐冷冷地應道﹕「一點也不好﹗」 段天寶一挺胸脯﹐一把又將柳如春摟住﹐道﹕「我要你這個女人﹐你要我什麼 東西交換﹖」他竟敢這樣說話﹐柳如春不由一怔﹐嘴角不覺露出了一絲笑意﹐側首 瞟了段天寶一眼﹐整個身子都偎入段天寶的懷中。 獨孤雁目光一寒﹐道﹕「你們的兩條命﹗」 段天寶一點也不意外﹐道﹕「這會有什麼後果﹐你應該知道。」 獨孤雁冷笑。 段天寶接道﹕「大理雖然是一個小國﹐但也高手如雲﹐我若有什麼損傷﹐你便 死定了。」 獨孤雁道﹔「你絕不會只有什麼損傷的!」 段天寶道﹕「難道你真的有把握殺我。」 獨孤雁道﹕「在殺龍門變霸天之前﹐我一分把握都沒有﹐現在殺你﹐我卻最少 有六分把握。」 他殺龍門變霸天連一分把握的確也沒有﹐但龍門變霸天結果還是死在他的刀下 。段天寶知道這件事﹐面色不變﹐「你不必說那些嚇我﹐我們之間武功的距離﹐也 沒有你說的那麼遠。」 獨孤雁冷笑道﹕「不錯﹐你也是有一身武功﹐而且是得自名師教導﹐可惜你一 直養尊處優﹐很少有機會用﹐不似我!」 他是殺手之中的殺手﹗ 段天寶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是事實。面色又一變。獨孤雁接道﹕「當年你得罪險 山四鬼﹐若非我出手相救﹐絕對活不到今天。」 「這救命之恩﹐我已經重重謝你﹐再說﹐若非知道我乃是大理國儲君﹐相信當 日你也絕不會出手。」 獨孤雁沉聲道﹕「有一點你應該清楚﹐一直以來我都是真的將你當朋友看待。 」 段天寶點頭。獨孤雁倏地嘆息一聲﹐道﹕「天教我殺你於後﹐又何必讓我救你 在前?」 「人生不過數十寒暑﹐獨孤兄其實也不必太過認真﹗」 獨孤雁一哂﹕「廢話﹗」 段天寶又道﹕「再說我是絕不會虧待獨孤兄的﹐皇宮之內也正需獨孤兄這種高 手﹐一官半職……。」 獨孤雁冷接道﹕「都是廢話﹗」 段天寶無可奈何地一攤手﹐突然一擺頭﹐那兩個錦衣中年人會意﹐立即舉步向 獨孤雁走去。獨孤雁的目光終於落在他們的臉上﹐道﹕「『閃電劍』蘇易『奔雷刀 』李東平?」 兩個錦衣中年人冷然點頭﹐「閃電劍」蘇易接道﹕「獨孤兄……」 獨孤雁接道﹕「你們這些奴才配與我稱兄弟?」 蘇易、李東平面色大變。段天寶立即一聲斷喝﹕「殺!」 語聲未落﹐蘇易身形已起﹐人劍「颼」地射向獨孤雁﹐飛刺獨孤雁胸膛﹗獨孤 雁目光一閃﹐右手彎刀漫不經意也似一划﹐「嗆」一聲﹐正嗆在來劍之上﹗蘇易立 時連人帶劍被震飛﹐獨孤雁卻竟紋風不動﹐冷笑道﹕「這也稱得上是閃電劍﹗」 蘇易聽在耳里﹐既驚且怒﹐身形著地立起﹐一擰﹐又飛向獨孤雁﹐劍嗆地一震 ﹐一劍十三劍﹐竟然分刺獨孤雁身上十三處要害﹗ 獨孤雁連接十三劍﹐身形仍留在原地﹐突然暴長﹐人刀比成一道耀目的飛虹﹐ 急刺蘇易的胸膛﹗蘇易閃電劍急封﹗他顯然也看出那一刀厲害﹐不容易接下﹐但又 非接下不行﹐剎那之間﹐劍式已三變。身形也同時三變﹐可是仍然封不開那一刀也 擺脫不掉那一刀追擊﹗ 一股強烈的恐懼猛襲他的心頭﹐驚呼未絕﹐胸膛已然被彎刀划開﹗ 獨孤雁彎刀一划一跳﹗血怒激﹐蘇易人刀被挑飛丈外﹐倒地不起﹗ 獨孤雁彎刀一翻﹐叮當的接下從旁斬來的一刀﹗ 刀長足四尺﹐斬馬刀﹗李東乎一見形勢不妙﹐立即奔上前﹐斬馬刀攔腰急刺﹐ 一心要獨孤雁回刀自救﹐那知道獨孤雁人刀如此迅速﹐斬殺蘇易之後﹐仍然來得及 回刀接下他那把斬馬刀的攔腰一斬﹗ 他大喝一聲﹕「好﹗」雙手猛一翻﹐刀一挑﹐再斬下﹐「刷刷刷」一連三刀﹗ 刀勢急激﹐風聲呼嘯﹐隱約有雷雷霆之威﹐「奔雷刀」倒也名不虛傳。 獨孤雁卻道﹕「奔雷刀也不過如是﹗」說話間已接兩刀﹐閃一刀﹐刀勢再一變 ﹐回斬十三刀﹗出手之刁、之狠﹐委實匪夷所思。 李東平咆哮雷霆﹐斬馬刀上下翻飛﹐護住要害﹐還欲等隙抵抗﹐反擊對方。 可惜他自保也不能﹗獨孤雁第十三刀電光石火一樣突破刀綱﹐「嗤」的斬向李 東平嚥喉﹗ 這正是李東平奔雷刀法唯一的破綻﹗獨孤雁第十一刀出手﹐已然發現這破綻所 在﹐第十二刀將李東乎那把斬馬刀迫在偏鋒﹐再一刀﹐斬進這破綻之內﹗ 准確的判斷﹐迅速的出手﹐一刀致命﹗ 「刷」一聲﹐李東平整個頭顱齊頸被斬下﹐一股鮮血「嗤」地噴出﹗獨孤雁那 剎那身形已暴退﹗一退七尺﹐又回到窗前方才站立的地方。李東平無頭的屍體這時 才倒下﹐鮮血染紅了老大的一片地面﹐燈光映射之下﹐分外觸目。 柳如春的俏臉卻已經一絲血色也沒有了﹐細巧的身子簌簌地顫抖起來﹐就像是 疾風中的弱草。段天寶的面色也變得非常難看﹐但仍然鎮定﹐目光從李東平、蘇易 的屍身處掃過﹐轉回獨孤雁的臉上﹐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獨孤兄飛雁無變刀法 果然不比尋常﹗」 獨孤雁冷笑不答。段天寶接道﹕「但他們若非長久養尊處優﹐愛惜生命﹐出手 不求傷敵﹐只想自保﹐並沒有舍命─拼之心﹐全力出擊﹐獨孤兄要殺他們也不會如 此容易。」 一頓又說﹕「高手面前﹐越怕死﹐反而就越死得快﹗」 獨孤雁冷然問道﹕「外面還有什麼人﹐你不妨都叫進來。」 段天寶搖頭﹕「那些都是沒用的奴才﹐宮中的高手沒有必要是很少外出的。」 「若是你伏屍我刀下……」 「一定會傾巢而出﹐四處追殺!」 「段南山真的只有你一個兒子?」 「是真的──」段天寶道﹕「所以在動手殺我之前﹐獨孤兄應該考慮清楚。」 語聲一沉﹐接道﹕「獨孤兄現在要罷手還來得及。」 獨孤雁道﹕「蘇易、李東平已死在我手中。」 段天寶道﹕「比起我的性命﹐死這兩個人又算得什麼?獨孤兄若肯罷手﹐我又 豈會再追究。」 獨孤雁冷笑。「可惜在我眼中﹐你比他們兩人更加該死﹗」 段天寶沉默了。 獨孤雁緩緩舉起右手彎刀。刀上沾的血已滴盡﹐斜映燈光﹐閃亮奪目。 段天寶隨手將懷中的柳如春輕輕推開。柳如春這時候站都站不穩了﹐一離開段 天寶的懷抱﹐立即癱軟在地上。段天寶憐惜地望了她一眼﹐也只是一眼。他已經感 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排山倒海般壓來﹗ 獨孤雁仍然站立在窗前﹐並沒有移前﹐也沒有任何動作﹐但人與刀﹐已經呼之 欲出﹗ 段天寶知道獨孤雁隨時准備出手的﹐他現在若是再分心旁騖﹐無疑是拿自己的 性命開玩笑。他緩緩敞開外穿長衫﹐一雙手盡管在動﹐目光卻始終盯住獨孤雁。在 長衫之下﹐是一襲錦緞緊身衣裳﹐攔腰束著一條玉帶﹐一支明珠寶劍斜掛在左腰玉 帶上﹗ 然後他雙手一甩一振﹐外罩長衫「呼」地一聲蝙蝠也似從他的雙手飛出﹐飛落 在對門一架屏風後﹗獨孤雁冷冷地瞟著段天寶﹐仍然不采取行動﹐眉宇間的殺氣卻 更加濃了﹗ 段天寶雙手旋即下沉﹐左掌輕按著劍鞘﹐右掌同時握住了劍柄﹗他的雙掌比獨 孤雁的顯然細小﹐手指細長﹐看來是那麼嬌嫩﹐若只看這雙手﹐不難以為是一個女 孩子。 從這雙手也可以看得出他平日里必然嬌生慣養。 獨孤雁卻絕不會因為這雙手輕視段天寶。大理段氏武功自成一家﹐非比尋常﹐ 在江湖上雖不致人盡皆知。也不是什麼秘密的了。 段天寶身懷絕技﹐獨孤雁更就早已洞悉。 以段天寶的身份﹐不錯﹐無論遇到什麼麻煩都無須親自動手解決﹐但偶然技癢 ﹐亦會忍不住在別人面前露幾手。獨孤雁已不下十次在一旁看見。 也許他存心在獨孤雁面前示威。但獨孤雁亦不能不承認他實在有幾下子。就獨 孤雁的豐富經驗﹐十次下來﹐竟然還是瞧不出他的武功深淺﹐所以對於這個人﹐獨 孤雁一直都多少難免有些顧忌﹐但他始終有信心將段天寶擊倒﹐因為他一直在刀口 上討生活﹐段天寶卻一直養尊處優。 現在他亦別無選擇﹐非與段天寶一決死戰不可!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心意已決﹐是絕對不會改變的了。 段天寶到這個地步﹐又怎會看不出來﹐他甚至看出獨孤雁已准備舍命一拼。一 個人存心拼命﹐必然能夠充分發揮他本身所能夠發揮的全部威力﹐何況獨孤雁這種 以殺人為生﹐職業殺手之殺手? 自己的武功如何﹐段天寶是知道的﹐獨孤雁的武功怎樣﹐現在他亦已清楚得很 。 若是他仍有選擇的余地﹐他只怕就會立即離開﹐可惜他也是除了一決生死之外 ﹐別無選擇﹗他劍柄在握﹐腳步移動﹐橫跨兩步﹐倏地一聲嘆息﹐道﹕「你不是已 經去遠了嗎?」 獨孤雁道﹕「那是做來給你的人看的。」 段天寶道﹕「憑你的經驗、身手、機智﹐發現他們的追蹤固不難﹐要將他們擺 脫就更容易﹐對於他們我也未免寄望太高。」一頓轉問道﹕「那你是什麼時候對我 生疑的?」 獨孤雁道﹕「三個月前。」 「什麼原因?」 「你對我實在太關心了﹐如春也一樣。」 「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可惜是有些反常﹐再說做我那種工作的人﹐本來就不能夠讓別人太關心的﹗ 」 「不錯﹗」 獨孤雁沉聲道﹕「你還有什麼要知道?」 段天寶道﹕「沒有了﹐你呢?」 獨孤雁搖頭。 段天寶道﹕「為什麼你不問如春何以會背叛你?」 獨孤雁的目光落在柳如春頸上掛著的那串珍珠之上﹐道﹕「她是怎樣的一種女 人我豈會不清楚﹐就是那串珍珠﹐已足以買掉她的心。」 段天寶道﹕「物質享受本就是每個人都希望的﹐怪不得她﹐然而這只是其中的 一個原因。」 獨孤雁道﹕「情投意合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段天寶頷首道﹕「當然。」 獨孤雁道﹕「你們之間是怎麼會走在一起的﹐我無意知道﹐只想提醒你一句─ ─柳如春是我的妻子。」 段天寶道﹕「我也再提醒你一次──我的生死存亡就是你的生死存亡!」 獨孤雁冷冷地道﹕「只是這件事。」 段天寶道﹕「不妨三思﹗」 獨孤雁不加思索地喝道﹕「拔劍!」段天寶點頭道﹕「好﹐很好﹗」右腕一翻 ﹐緩緩拔劍出鞘。 三尺長劍﹐燈光之下﹐閃亮奪目!這毫無疑問﹐是一支好劍。段天寶劍一出鞘 ﹐身形立展﹐劍光一閃﹐刺向獨孤雁。他拔劍雖慢﹐出手卻極快﹐這一劍的速度﹐ 顯然是遠在方才蘇易的所謂「閃電劍」之上﹗一刺竟然就是二十七劍﹗ 獨孤雁的瞳孔一剎那暴縮﹐輕叱一聲﹐彎刀疾迎了上去。「叮叮當當」珠走玉 盆也似的一陣亂響。刀劍一連相交了二十七次﹗ 段天寶一翻腕﹐又是二十七劍刺出﹐變招之快﹐匪夷所思﹗這跟著的二十七劍 ﹐比前此二十七劍所用的時間﹐最少縮短了三分之一。二十七劍都是刺向同一位置 ﹐刺向獨孤雁的嚥喉﹐其間相差只怕不到一寸﹗ 這種速度﹐這種准備﹐實在出人意料。獨孤雁卻竟似看出段天寶的劍勢變化﹐ 彎刀一挑﹐斜擋在嚥喉之前﹐一動也不動!二十七劍也就完全刺在刀鋒之上。 劍光飛閃﹐奪人眼神﹗獨孤雁也竟然眼一眨也不眨! 這種判斷﹐這種鎮定﹐又是何等驚人。段天寶看在眼內﹐心頭大駭﹐劍勢再也 無法繼續下去﹗他武功劍法雖然高強﹐平日畢竟是養尊處優﹐絕少與別人動手﹐臨 敵經驗與獨孤雁相較﹐簡直判若雲泥。 獨孤雁又豈會放過這個機會﹐立即搶進﹐彎刀反攻﹐連斬二十七刀﹗每一刀都 是斬向段天寶不同的地方﹐一刀緊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段天寶當場手忙腳亂﹐但仍然能夠以劍接下﹐卻已經連退九步﹗獨孤雁步步緊 迫﹐彎刀追斬﹐剎那又連斬三十九刀。段天寶再退七步﹐後背已撞在對門那面屏風 之上﹐身形不由得一頓﹐出手便一緩﹐獨孤雁彎刀把握機會﹐疾斬了進去! 裂帛一聲﹐段天寶胸膛衣服被刀斬開﹐肌膚上同時出現了一道血痕。 總算他閃避及時﹗刀鋒的寒氣卻已直砭入他的肌膚之內﹐剎那之間﹐他最少打 了七八個寒噤﹐手中劍卻絲毫不敢緩慢﹐上下翻飛﹐護住全身要害。 彎刀片刻之間又數十刀斬下來﹗ 刀鋒嘶風﹐奪人心魄﹗ 段天寶長劍飛舞﹐身形飛閃。一陣激烈已極的金鐵交擊聲過處﹐段天寶身形已 橫移九尺﹐離開了背靠著的那扇屏風﹗ 那扇屏風這時候已變成了一堆木屑。若是人﹐就成一堆肉漿了﹗ 段天寶一身衣衫亦已有好幾處碎裂﹐有兩處還開了血口﹐總算他閃避及時入肉 不深﹐鮮血卻已迸流。他身上那襲錦衣多處被鮮血染紅﹐滿頭汗流淋漓﹐面色已因 為驚恐變得蒼白﹗有生以來﹐他何曾這樣子狼狽。 獨孤雁絕無疑問﹐是決心將段天寶斬殺刀下﹗ 拼也許還有一線生機﹐不拼命﹐恐伯連一線生機也都沒有﹐拼﹗ 段天寶一咬牙﹐人劍拼命反擊。獨孤雁無動於衷。 落雁刀一出鞘﹐他便已置生死於度外﹐人與刀合為一體﹗ 刀無情﹐人無情。非生則死﹐別無選擇﹗ 燈光輝煌﹐刀光劍光更輝煌﹐尖銳的破空聲之中﹐燈光仿佛已經被刀斬碎﹗ 柳如春心膽俱喪﹐她居然還有氣力逃命﹐卻猶如蝸牛一樣﹐在地上手足並用﹐ 向門那邊爬過去。一個人愛錢﹐必然也愛命﹗她爬幾尺﹐偷看一眼﹐只恐被獨孤雁 發覺﹐抽冷於一刀將自己斬殺刀下。那身子也盡向桌椅旁邊靠攏﹐希望必要時那些 桌椅能夠救她一命。 眼看她快要爬近門口﹐一聲慘叫突然從後面傳來﹗ ──是段天寶的聲音﹗ 她立時如遭雷擊﹐渾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回頭一望。 段天寶一條左臂正在半空飛舞﹗ 斷臂﹗ 滴滴嗒嗒一陣異響﹐鮮血洒落在地上﹐那條斷臂夾著血雨凌空掉落在柳如春的 身旁。柳如春情不自禁地一聲尖呼﹗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可怕的事情 ﹐何況那又是段天寶的手臂﹖ 段天寶的確是在拼命﹗可惜獨孤雁也是在拼命﹐並沒有因為他拼命就遲縮﹐反 而激發起所有的潛力。 說武功﹐兩人也許差不多﹐說不定段天寶還要勝一籌﹐但說到臨敵經驗﹐段天 寶簡直就是一個初學走路的娃娃﹐與獨孤雁根本無可比擬。 所以獨孤雁能夠發揮本身武功的十足威力﹐段天寶連七成也發揮不出來﹐勝負 的關鍵﹐也就在這里﹗獨孤雁第三百九十七刀出手﹐終於將段天寶的左臂齊斬下來 。 鮮血怒激﹐段天寶一聲慘叫﹐身形跟蹌倒退七步﹗劇痛攻心﹐他的眼淚也幾乎 掉下來。像他這種養尊處優的王孫﹐如何禁受得住這種創傷。他的斗志剎那間完全 崩潰了﹗在他的身後﹐就是獨孤雁進來的那扇窗戶﹐他目光一轉﹐身形立時拔起來 ﹐向窗外掠出。他一心只想逃命﹗ 獨孤雁冷笑著﹐沒有追﹐右腕一翻﹐那把彎刀「鳴」的脫飛了出去。他的左手 已同時將連接刀柄鋼環的那條鐵鏈抖開﹗新月一樣的彎刀曳著鐵鏈一飛丈八﹐斬向 段天寶的脖子。 准確﹗迅速﹗意外﹗ 段天寶心神已亂﹐人在半空﹐身形又已老﹐如何閃避得開這突然飛來的一刀。 驚呼未絕﹐他整個頭顱已經被斬下來。血雨飛洒﹐斷首與無頭的屍身凌空掉下。 彎刀一轉﹐卻飛回樓中﹐飛回獨孤雁的右掌內。一入手﹐又飛出﹗ 刀鋒上余血未去﹐血光與刀光輝映。 柳如春尖叫著整個身子從地上彈起來奪門而出。她總算走出了門外﹐也就在這 個時候﹐獨孤雁的彎刀凌空斬下。 迅速﹗准確﹗意外﹗ 刀斬在柳如春的後頸之上﹐斬斷了那串珍珠﹐斬下了柳如春的頭顱。那串珍珠 疾揚了起來﹐明亮的珍珠有如鉸人的眼淚﹐一顆顆落下﹐散開。 刀飛回﹗獨孤雁接刀在手﹐眼瞳已變得珍珠一樣晶瑩﹐也好像有眼淚要掉下。 刀無情﹐人又怎會無情呢﹖ 江湖上的朋友很多都以為獨孤雁干殺手這一行﹐是因為喜歡殺人﹐也因為喜歡 享受﹐但接近獨孤雁的人都知道﹐獨孤雁穿的是最普通的衣裳﹐上的是最普通的館 子﹐一點也談不上享受。他的錢都花在家中。只花在柳如春身上。他的家依然像大 富人家﹐柳如春平日的享受﹐很多人都比不上。 刀上仍有血。 獨孤雁瞇著眼﹐目光仿佛落在刀上﹐又仿佛並不是。 也許他這樣瞇著眼﹐淚就不會那麼輕易流下。 冷風透窗﹐吹進來一撮撮雨粉。雨仍然未歇﹐夜也正深沉。 獨孤雁終於舉起腳步。 夜更深。雨還是在下﹐一騎疾從獨孤雁家奔出。 飛揚的散發﹐落寞的面容﹐彎刀、鐵鏈。 ──獨孤雁。 長路迢迢﹐長夜謾浸。此去何處﹖ 正午。雲漫天﹐獨孤雁走在雲羅之下﹐柳堤之上。 坐騎一個時辰之前已經倒斃路旁。 染柳煙濃﹐人更顯得孤獨。 何去何從﹖ 熾天使書城
【二、追 殺 令】 正午。 段南山悍立在丹墀之上﹐雙拳緊握﹐鬢發因為憤怒不住在顫抖。 丹墀之下﹐左右兩列﹐每列三排數百個錦衣、紅衣、黑衣武士。大理以武立國 ﹐禁宮之內﹐更是無人不懂武功﹐錦、紅、黑三色衣裳既是那些武士的官級大小。 也是那些武士的武功高低。 雖然這麼多武士聚在丹墀之下﹐殿堂仍然那麼寂靜。 誰都看得出﹐也知道。段南山現在的心情非常惡劣。這時候開口﹐萬一有什麼 差遲﹐無疑就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段天寶被殺的消息兩個時辰之前已經送來。 整個皇宮立時都為之震動。 激烈悲涼的號角聲沒多久划破了長空。 所有的武士立即奔向大殿﹐身居高位的忙奔入殿堂內﹐其余的都群集在殿堂外 ﹐聽候差遣。 殿堂內鴉雀無聲﹐殿堂外雖然聚集了數千人﹐也一樣一片靜寂。大理開國以來 ﹐發生的事情並不少﹐但儲君被刺殺﹐卻是破題兒第一遭! 何況段南山就只得段天寶一個兒子。誰也知道事情的嚴重。誰也不清楚段南山 要采取什麼行動。 周圍的氣氛是那麼緊張﹗ ──是誰殺死了天寶? ──獨弧雁又是什麼人? ──據說是一個職業殺手﹐也是太子的一個要好的朋友﹐曾救過太子的命。 ──是那個獨弧雁。天寶曾經在孤面前提到他﹐武功好像非常好﹐善用一把鏈 子刀﹗ ──獨孤雁為什麼要殺他? ──因為什麼?說﹐快說! ──太子看上了他的妻子。 ──獨孤雁回家的時候﹐太子正與他的妻子在房間內…… ──豈有此理! 段南山話聽到這里﹐在他旁邊的一張紫檀幾子就在他拳下粉碎了。 天寶怎會做出這種事情來?段南山實在有些懷疑。 在他的面前。段天寶一直是很孝順﹐很聽話的好孩子﹐但眾口一詞﹐卻又不由 他不相信﹐再追向下去﹐他突然發覺這個寶貝兒子與他所知道的簡直就是兩個人。 柳如春也並非他的第一個女人。 ──小畜牲恁地風流! 他氣惱之余﹐仍不免心痛。段天寶畢竟是他唯一的兒子。又何況他已經是一個 老人。 風很急﹐殿堂中那些血紅色的幔幕在疾風中不住的波動。段南山的心情更是波 濤洶湧。 他筆直的身子逐漸佝僂了起來﹐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天寶瞞著我干出這種 事情無疑該死﹐但要殺﹐怎也輪不到獨孤雁來動手。」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五旬年紀的老人冷冷接道﹕「不錯﹐獨孤雁要殺﹐只能殺柳 如春一個人!」 這個老人身材瘦長﹐臉頰有如刀削。站在那里﹐仙鶴一樣﹐但兩面太陽穴高聳 ﹐一雙眼睛炯炯生光﹐那雙手尖長而有力﹐鳥爪也似﹐看來乃是一個內外功兼備的 高手。 事實上的確是高手! 這個老人也就是大理段氏王朝的護國劍師﹐姓風﹐變名入松﹐段天寶的一身武 功也就是出自他的傳授。有人說﹐他乃是大理王朝第一高手﹐武功猶在段南山之上 。這是否確實﹐卻沒有人敢証明。因為他手辣心狠﹐早已經人盡皆知﹐心胸尤其狹 隘﹐極之護短。段天寶也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弟子﹐對於段天寶的死亡﹐在情在理 ﹐他自然都不會袖手不管。 一頓他又道﹕「況且事情的真相是否如此﹐仍然是一個問題。」 段南山聽說愕然回頭﹐道﹕「國師的意思﹐乃是獨孤雁殺天寶﹐可能會另有原 因?」 風入松頷首。 段南山道﹕「何以見得?」 風入松道﹕「獨狐雁是一個職業殺手﹗」 「這又如何?」 「誰有錢給他﹐他都會替誰殺人!」 「這就是說﹐可以有人出錢買兇手刺殺天寶?」 「不無可能。」 「那麼他妻子與天寶的關系﹗」 「可能是他預先安排的一步毒著﹐那麼他殺天寶﹐豈非就理直氣壯﹖」 「不錯﹗」 「也所以我們現在若要將他追殺﹐就不無顧慮。」 「顧慮什麼?」 「遭人非議﹗」 「好一個獨孤雁!」段南山不由得怒形於色。 風入松冷笑著接道﹕「微臣也曾見過這個人﹐武功不知道如何﹐但毫無疑問是 一個聰明人。」 段南山微微頷首﹐道﹕「那麼以國師意思……」 風入松道﹕「無論如何﹐非殺此人不可。」 段南山沉吟道﹕「也許那是事實。」 風入松道﹕「如此就更需要消息傳開去之前擊殺此人!」 段南山頷首道﹕「孤也正是這個意思﹗」他松開的雙拳立即又握緊﹐恨聲道﹕ 「不殺此人又如何消我心頭之忿!」 「一切包在微臣身上。」 「孤正要你親自走這一趟。」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宮中武士﹐由你調動。」 「不過半日﹐諒他也走不了多遠﹐千騎武士﹐已足以助我搜遍這周圍干里﹗」 「多帶五百﹐方便行事。」 「更好!」 段南山霍地轉身﹐振聲道﹕「傳我命今﹐追殺獨孤雁﹗」 這句話是對風入松說的。也是對眾武士說的。 丹墀下轟然齊應﹕「追殺獨孤雁!」 風入松武功高強﹐已不是獨孤雁所能夠應付的﹐一千五百個武士﹐已足以將獨 孤雁的行蹤找出來。 追殺今已下﹗ 白馬﹐錦衣﹗風入松一騎在廣場上疾馳一圈。 疾風吹起了他的鬢發衣裳﹐人雖然瘦老﹐但另有一種威嚴。在廣場周圍﹐一干 五百名騎馬武士排列整齊﹐已准備妥當。風入松策馬如飛疾馳一圈﹐猛然一揮手﹐ 喝道﹕「出發﹗」 語聲一落﹐當先策馬奔出。左右廿四個錦衣武士連隨策馬奔到風入松的身旁﹐ 其余各人亦自催動坐騎。 錦衣﹐紅衣﹐黑衣﹐鮮明奪目。馬蹄雷鳴﹐聲勢浩大﹐震撼長天。 熾天使書城
【三、亡 命】 黃昏。 第二天黃昏。獨孤雁歇息在路邊一株大樹下。他屈膝坐著﹐將頭埋在雙膝中。 一路上﹐並沒有任何意外發生﹐一切看來都是那麼寧靜﹐可是他總覺得有些兒不妥 ﹐卻又不知道是什麼不妥。每當危險迫近的時候﹐他就會有這種感覺﹐十年來﹐這 種感覺也不知救了他多少次性命。 他停下。雖然疲倦。他仍然能夠支持得住﹐時間現在也還很早﹐但一種強烈的 疲倦感覺﹐一種難言的疲倦感覺已然充滿了他的整個身子。 他實在不願意再走下去。眼前的道路看來是那麼長﹐到現在為止﹐他實在還沒 有一個目的地﹐只是前沖﹗ 他單身匹馬走江湖十年﹐餐風宿露也不知多少次﹐卻從來都沒有過現在這種感 覺。因為在此之前﹐他到底還有一個家﹐在他身心疲倦的時候﹐還有家可歸。 現在他卻是無家可歸﹗ 夕陽將下﹐殘霞如霧﹐天地蒼涼。 三匹健馬飛也似向這邊奔來﹐鞍上是三個衣飾奇怪的紅衣武士。一個中年人﹐ 另外兩個最多不過二十五六﹐都是大理王朝的武士。 那三個武士老遠已看見路旁的獨孤雁﹐一奔至﹐不約而同勒住了韁繩﹐中年武 士連隨招呼﹕「樹下的朋友﹗」 獨孤雁緩緩抬起頭﹐好像現在才知道有那三個武士的存在﹐冷冷的問道﹕「什 麼事?」 中年武士道﹕「你可曾看見一個腰纏鏈子刀﹐二十七八年紀的人?」 語聲未已﹐一個年輕武士已看見獨孤雁纏在腰間的那把鏈子刀﹐脫口道﹕「看 ﹗鏈子刀﹗」 中年武士這時也看見了﹐失聲道﹕「獨孤雁!」 獨孤雁頎長的身軀及時從地上彈起來﹐疾射向最接近的一個年輕武士。人在半 空﹐「嗆啷啷」鏈子刀已拔出來﹐人未到﹐刀先到﹐鋒利的彎刀曳著鏈子疾斬而下 。 那個年輕武士驚呼著急拔劍﹐才拔出一半﹐已然被彎刀斬下頭顱。獨孤雁敢情 早已經蓄勢待發﹐一擊而中。 他身形旋即落下﹐腳一蹬﹐已將那具無頭的屍身踢飛馬下﹐他人卻落在馬鞍之 上﹐右手刀一收﹐又飛出﹗「鳴」的一聲尖銳已極的異響過處﹐旁邊另一個年輕武 士的坐騎立被斬下頭來﹗那個武士劍已經出鞘﹐也准備封擋來刀﹐萬料不到獨孤雁 不斬人﹐卻斬馬﹐驚呼聲中﹐馬倒人仰﹗ 獨孤雁馬上收刀﹐雙腳同時一夾馬腹﹐搶來那匹馬箭也似竄上前去。他左手拉 韁﹐右手手起刀落﹐那個武士才在地上跳起身腳步也遠未站穩﹐馬已沖到﹐肩膀上 挨了一刀﹗那一刀入肉幾近一尺﹐武士當場斃命﹐疾倒了下去。 中年武士都看在眼內﹐大驚﹐右手劍出鞘﹐左手同時從鞍旁皮囊里取出一支銅 管。那支銅管約莫有一尺長短﹐上祖下細﹐有一根鐵線垂下﹐中年武士右手旋即猛 拉鐵線﹐「嗤」一聲﹐一道火焰疾從銅管里射出﹐半空中「蓬」地爆開﹐五色繽紛 ﹐就像是半空中突然長出了一朵奇異的花朵﹗ 獨孤雁一眼瞥見﹐面色微變﹐左手猛一帶韁繩﹐飛馬疾向那個中年武士沖過去 。那個中年武士亦策馬回沖﹐手中劍彈出劍花朵朵﹐一劍三式﹐一式三劍﹐九劍分 刺獨孤雁胸腹嚥喉﹗獨孤雁彎刀飛翻﹐連擋九劍﹐再一刀殺入空門﹐斬向中年武士 的胸腹要害﹗ 中年武士斜劍急架﹐哪知道獨孤雁那一刀只是虛招﹐刀斬至一半已變方向﹐變 了斬向中年武士握劍的手腕﹐中年武士閃避不及﹐只有松手﹐那支劍嗆啷墮地﹐他 面色駭變﹐矮身閃一刀﹐反堂擊在馬臀上﹗那馬負痛狂奔﹐正好助他再閃獨孤雁三 刀﹐他左手銅管同時脫手﹐疾擲向獨孤雁跨下那匹馬。 獨孤雁倒不防中年武士有此一著﹐發覺時已來不及封擋﹐也不及催騎避開。 那支銅管「篤」地正中馬鼻梁之上﹐馬負痛悲嘶狂奔﹐卻是與中年武士背道而 馳。獨孤雁知道勒止不住﹐索性放棄這個念頭﹐一聲長嘯﹐人從馬背上拔起﹐凌空 一個翻滾。 刀同時脫手飛斬﹐鏈子也放盡﹗ 「鳴」一聲﹐刀一飛兩丈﹐閃電般斬下。中年武士想不到獨孤雁在這種情形之 下也仍然能夠飛刀出擊﹐到聽到腦後生風﹐已經來不及閃避﹗他倉碎中慌忙往鞍前 一伏。 總算躲開腦袋一刀。那一刀的力道並末因此消失﹐斜斬在他後背上! 噗的鮮血激射﹐彎刀入肉入骨﹐穿透心肺。獨孤雁一抖腕﹐刀飛回。那個中年 武士的屍身亦被帶得從馬鞍上飛墮下來﹗ 一刀致命﹗獨孤雁冷笑﹐再振腕﹐抖飛刀上的余血﹐仰眼望天。 那一朵五色煙花竟然未散﹗獨孤雁一頓足﹐四顧一眼﹐身形暴起。他知道那是 大理武士召集同伴的信號﹐煙花一出現﹐隨近的大理武士就會向這邊趕過來。雖然 他不知道有多少大理武士在搜索﹐卻知道段南山必然已經收到了段天寶被他殺死的 消息﹐已經下了追殺令! 他盡管武功高強﹐到底是血肉之軀﹐大理王國的武士萬萬千千﹐絕不是他一個 人能夠抵擋得住的。 只要來上一百個武士﹐已足以將他困死!他現在還不想死﹐所以他只有逃命﹗ 他平生殺人無數﹐這還是第一次被追殺。被追殺的滋味又如何?獨孤雁現在正 開始嘗試! 熾天使書城
【四、慕 容 孤 芳】 夕陽西下。半空中那團煙花終於逐漸消散。 大道上塵土飛揚。二個一組、三個一組的大理武士策馬狂奔﹐四面八方紛紛向 煙花消散處湧來。最先趕到的又是三個紅衣武士﹐他們只看見倒在獨孤雁刀下那三 個紅衣武士的屍體﹐再還有就是一具身首異處的白馬。獨孤雁人已不在。 殘霞如血。那遍地的鮮血在殘霞的光影之下更加觸目。 三個紅衣武士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方在商議﹐其他武士已紛紛趕到。 你一言我一語﹐亂成一片﹐卻都不知道應該采取什麼行動。 混亂中一個武士突然高呼道﹕「大家靜一靜﹐國師來了﹗」 一聽到這句話﹐眾武士立時靜下來﹐不約而同﹐目光一齊轉向日落那邊。十三 騎人馬正從那邊飛奔而來。他們背著漫天的殘霞﹐就像是奔馳在一片血海之中。當 先那個白發高冠﹐一身錦衣絢爛者﹐不是別人﹐正是大理的護國劍師風入松。 他一騎領先﹐箭矢般奔至。眾武士慌忙讓開一條路﹐風入松毫無阻滯的直奔到 屍體之前﹐胯下坐騎「希聿聿」 一聲長嘶﹐人立而起﹐前蹄一奮一落一起一掃﹐連忙問﹕「哪幾個最先趕到? 」 三個紅衣武士策馬上前﹐一齊欠身道﹕「回國師﹐是我們三人。」 風入松道﹕「只見到這三具屍體?」 一個紅衣武士道﹕「還有就是這匹身首異處的白馬。」 風入松道﹕「他們三個人應該有三匹馬﹐還有兩匹方才可見?」 「不見。」 風入松轉問道﹕「其他的人呢?」 一個錦衣武士道﹕「屬下等三人由東面趕來的時候﹐遇上一匹馬迎面奔來﹐毫 無疑問﹐是他們三人中一人的坐騎。」 旁邊一個黑衣武士連隨將一匹馬拉過來﹐風入松沒有理會那匹馬﹐目光又落在 那三具屍體之上﹐眼睛緩緩的瞇起來﹐突然道﹕「這三個毫無疑問是死在刀下﹐殺 他們的毫無疑問就是獨孤雁。」語聲二頓﹐橫掃一眼﹐道﹕「你們這一路趕來﹐可 曾見過有形跡可疑的人?」 沒有人回答。風入松再問﹕「那麼西南北面趕來的又可見一匹空馬?」 也是沒有人回答。風入松等了一會﹐嘟喃道﹕「然則還有一匹馬哪里去了?」 一個武士立即道﹕「稟國師﹐有一行蹄印直通右方樹林那邊。」 風入松「哦」的一聲﹐目光轉向右方。 那邊的武士慌忙讓開。二三十丈之外就是一片雜木林﹐果然有一行蹄印通向那 邊。風入松一聲冷笑﹐道﹕「他若是以為躲進樹林之內我們便束手無策﹐可就大錯 待錯了。」 語聲未落﹐一個武士突然驚呼一聲﹐道﹕「看!那株大樹上好像有人。」連隨 朝指路右側的一株大樹。 那名符其實是一株大樹﹐枝葉茂盛﹐遮蓋方圓十丈地方﹐風入松應聲側首﹐循 所指望去﹐目光乍閃﹐左手陡揮。 一道白光疾從他左手衣袖射出﹐箭也似飛射向那株大樹的樹梢﹐迅速消失在枝 葉叢中。 一聲尖叫剎那從那枝葉叢中傳出來﹐簌簌一陣枝葉聲響﹐一團黑影筆直往樹下 飛墮。風入松眼睛瞇成一線﹐突然冷笑道﹕「我道是什麼東西﹐原來是只猴子。 這時候﹐已經有七騎向那邊疾棄了過去。一騎迅速轉回﹐那是個紅衣武士﹐右 手倒提著一只長臂猿﹐在那只長臂猿的額上﹐嵌著一支非常精巧的小劍﹐左右自有 武士將小劍拔出﹐送到風入松面前。血從那只長臂猿額上流下﹐但是那支小劍的劍 鋒一滴血也沒有﹐毫無疑問﹐不是一般劍可比。 風入松將劍納回袖中﹐隨即一揮手﹐道﹕「猿屍留著有何用?還不快丟掉。」 那個武士應聲將猿屍遠遠拋出。風入松朝指那邊樹林﹐接道﹕「准備火把跟我 搜!」 眾武士轟然齊應。叱喝聲﹐鞭響聲旋即四起。風入松一騎當先奔出。那些武士 魚貫緊跟在後面﹐一行下坡卻立即弧形展開﹐向那邊樹林包抄過去。馬蹄雷鳴﹐沙 塵蔽天。 也不用吩咐﹐有幾個武士已下馬收拾屍體。馬革裹屍﹐那幾個武士心頭都不禁 愴然﹐但並未因此膽怯﹐收拾好屍體﹐捆在坐騎後﹐叱喝聲中﹐亦策馬追向樹林那 邊。 也就在這個時候﹐在樹林上空﹐一支煙花「蓬」然爆開﹐卻是血紅色。大道上 陸續有大理的武士飛馬趕來﹐看見了那團血紅色的煙花﹐都改了方向﹐策馬轉奔向 那邊樹林。他們部是三騎一組﹐一組與一組的距離雖然都不一樣﹐但顯然都不怎樣 遠。 那團血紅色的煙花也是好一會才逐漸的消散﹐盡散的時候﹐殘霞亦已經黯淡。 夜幕終於底垂。 夜漸深﹐風漸涼。 今夜雖然無雨﹐但春寒仍料峭。獨孤雁又一次深深的感覺到這春寒。他一身冷 汗濕透﹐衣衫緊貼著他的肌膚﹐冷風中冷汗更加冷﹐一陣陣寒意尖針般刺進他的肌 膚內﹐可是他整個身子始終沒有顴動﹐牙照緊咬﹐雙拳緊握﹐嘴角已有血淌下﹐指 骨亦變得青白。 他就藏在那株大樹上。那株大樹接近梢頭的一個極角向內陷進﹐正好藏下他半 個身子﹐在他的身前﹐蓋滿了枝葉﹐都是他以刀砍下來蓋在自己的身上。椏角藏下 了他半邊身子﹐還有的半邊被枝葉遮蓋﹐若不是上樹搜索﹐真還不容易發現。他這 樣做實在很冒險﹐可是在現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卻又非要在險中求生不可。 將兩匹空馬一逐向東﹐二逐向那邊樹林﹐當然都是出於他的主意﹐他只希望能 夠藉此引開大批武士的注意﹐再設法逃命。 他到底成功了。就連風入松他想不到他竟然還留在原地。他藏得也可謂很巧妥 ﹐竟然沒有被那些大理武士發覺﹐甚至風入松﹐也沒有注意﹐卻被樹上那只長臂猿 發覺﹐竟爬過來跟獨孤雁玩耍﹐還伸手去拔披在孤獨雁身上的那些枝葉。 在那剎那﹐孤獨雁簡直渾身毛發倒豎﹐他的生命毫無疑問就系於那只長臂猿的 身上﹗要殺那只長臂猿在他來說當然易如反掌﹐但是他非獨不敢拔刀﹐連殺機也不 敢動。 那只長臂猿果然引起了一個武士的注意。那一聲呼喝入耳﹐獨孤雁一顆心幾乎 要跳出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風入松的劍出手﹐那支小劍就像是傳說中的飛劍一 樣﹐白光一道在獨孤雁眼前飛過﹐射在那只長臂猿的額上。 血飛激﹐猿飛墮﹗森冷的劍氣剎那間迫近眉睫﹐摧人心魄﹐若換成別人﹐只怕 已忍不住驚呼失聲﹐從躲密的地方逃了出來。 獨孤雁沒有﹐他到底是殺手之中的殺手﹐神經之堅韌﹐已有如鋼絲一樣﹐可是 ﹐他仍然不禁心寒。風入松內力的高強實在大大超出了他的估計。 ──這老兒的內力只怕已到了飛花創敵﹐摘葉傷人的地步。 ──我絕非他的對手﹗獨孤雁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有技不如人的感覺﹐也 是第一次真正感覺恐懼。 一直到風入松喝今搜索那邊樹林﹐飛騎奔出﹐獨孤雁才放下心。他仍然不敢動 ﹐只是一雙眼睛例外。那一團血紅色的煙花﹐那三個一組。絡繹不斷﹐四方八面湧 來的大理武士﹐他全都看在眼內。 ──段南山到底出動了多少武士? 獨孤雁不知道﹐一顆心只是一直的下沉。事情比他預料的還要嚴重﹐風入松等 決不輕易超出禁宮半步﹐現在竟然親率武士追殺他﹐還有那些武士一直到現在﹐竟 然還不停飛馬奔來。他終於嘗到被迫殺的滋味。可是他反而感到自豪﹐因為追殺他 的是大理護國劍師﹐還有無數的大理武士。 試問天下間﹐又有哪個殺手嘗試過被這樣追殺? 夜風吹干了地上的鮮血﹐也終於吹干了獨孤雁那一身冷汗濕透的衣裳。獨孤雁 吁了一口氣﹐終於在樹頂挺起了身子﹐動作是那麼緩慢﹐其實他半邊身子已經有些 麻木。蓋在他身上的枝葉簌簌落下﹐他暗運了兩遍真氣﹐才縱身從樹上躍下來。連 著彎刀的那條鐵鏈在半空中錚錚的發出一陣異響﹐他並不在乎﹐因為他已經完全確 定﹐周圍並沒有大理武士留下。他又再吁了一口氣﹐仰頭望天。 今夜有月﹐有星﹐星光閃爍﹐月夜淒清。 ──何去何從? 獨孤雁又一次生出這個念頭。他呆立在那里﹐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形終於掠出 ﹐掠向樹林那邊。這等如追隨在風入松等人之後﹐除非風入松回頭再搜﹐否則就沒 有可能碰在一起。 他到底是一個聰明人﹐然而亦不無顧慮﹐因為其余的大理武士都是向那邊追去 ﹐不難就與他碰在一起。 可是除了這條路﹐還有哪條路好走?獨孤雁不知道﹐他現在可以說﹐只是見一 步﹐走一步。 一種難言的蒼涼﹐難言的悲衷﹐充滿他的心頭。 樹林中一片漆黑。 這片樹林深得出奇﹐枝葉也濃密得很﹐進入了七八丈之後﹐就連星光月色也看 不到了。前方是無盡的黑暗﹐再入﹐伸手甚至不見五指。 獨孤雁並不是第一次走在這種環境中。他緩緩向前行﹐一雙眼也漸漸習慣﹐一 路前去﹐沒有撞在樹上。鏈子他已經拉緊﹐刀握在右手之中﹐他腳步起落也小心之 極﹐只恐樹林中有大理武士在歇息﹐驚動了他們。 樹林中異帶潮濕﹐泥土是軟的﹐一腳踩下去﹐就像是踩在什麼動物的身上﹐總 覺得心寒。 風吹樹木﹐簌簌作響﹐周圍蟲鳴唧唧﹐絕不是寂靜如死﹐卻給人猶進入死地的 感覺。 ──前面有人聲。 獨孤雁立即發覺﹐停下腳步。一聲馬嘶旋即在前面響起﹐估計距離﹐應該在二 十丈之內﹐但也許更遠。 在這種環境之下﹐任何的估計﹐都未必正確。 ──莫非是大理武士? 獨孤雁此念方生﹐一團火光已亮了起來﹐他身形自然往後一縮﹐躲在旁邊一株 大樹後﹐火光其實不怎樣強烈﹐但是對─直置身黑暗之中的獨弧雁來說﹐卻是很刺 目。他卻也很快就習慣了﹐看清楚那是發自一個火摺子。 火摺子握在一個大理武士手中﹐在他的旁邊﹐另外有兩個黑衣武士。那兩個黑 衣武士正在將三匹馬的韁繩纏在樹干上。 獨孤雁看在眼內﹐輕移腳步﹐向那邊走去。他無意殺那三個武士﹐只是奇怪那 三個武士為什麼留下來﹐想聽聽他們的談話。 江湖中人不少都知道﹐獨孤雁是殺手之中的殺手.事實上他也真的有這個資格 。他要的價錢比任何一個殺手都高﹐他殺的也是一般殺手不敢殺的高手。就不是高 手﹐也必在高手護衛之下。然而到現在為止﹐他從未失手。 他殺人的方路並不太復雜﹐但絕對有效﹐飛雲迅速的輕功﹐狠辣准確的刀法﹐ 是他成功的最大因素。 據說曾經有一次﹐他到一個高手的身後。彎刀已脫手飛斬﹐那個高手才發覺﹐ 轉首的時候也就是斷首的時候﹗所以那三個大理武士沒有發覺獨孤雁的迫近﹐並不 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兩個黑衣武士將馬匹掛好﹐便開始收集枯枝﹐看情形﹐是准備 在那兒歇宿一宵。 那個紅衣武士當然是三人之首﹐他手執火摺子﹐在原地轉了一圈﹐突然道﹕「 這個鬼地方﹐這個時候叫我們如何再走下去?」 一個黑衣武士道﹕「可不是﹐只是不知國師是否就在前面。」 另一個黑衣武士道﹕「國師平日養尊處優﹐這次出來﹐實在迫於無奈﹐他老人 家又怎會在這種樹林中趕夜路?」 「這也是。」那個黑衣武士道﹕「話說回來。那個獨孤雁好大的膽子。」 「他若是膽子不大﹐根本就不會去做殺手。」 「以我所知﹐他從未失過手﹐得手之後﹐也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這一次相信要例外了。」 「因為無論他走到哪里﹐我們都必須將他找出來﹐不殺他﹐我王又焉肯罷休﹗ 這非獨太子的性命這般簡單﹐還關系我朝的聲譽。」 「一向都只有他追殺別人﹐現在他該嘗試一下被人追殺的的滋味了。」 「而且追殺他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千五百另一個﹐雙拳已難敵四人﹐何況是三 干另二雙手?他應該想到有今日的。」 「以頭兒看﹐那個獨孤雁能否逃得出我們的勢力范圍?」 「很難說﹐不過到處已經畫成影圖﹐重賞之下﹐除非沒有認出他﹐否則一定會 通風報訊﹐這周圍萬里﹐可以說已沒有他藏身之地。」 「他也許可以逃入深山大澤之中。」 「國師早已防備到他這樣做﹐在出發之前已經通知了﹐調派兵馬封鎖四面的山 林﹐若是發現他﹐又未能將他截下﹐必要時甚至不惜縱火焚燒山林。」 ──姓風的老匹夫可真也毒辣! 獨孤雁方才正有逃入山林這個意思。 ──聽他們這樣說﹐到處都是走不的了。 ──應該怎樣辦? 他正在沉吟﹐一堆火已然生起來。 火迅速燃亮﹐那個紅衣武士捏熄火摺子﹐又說道﹕「現在除非有一個比我們大 理王國更強大的王國庇護他﹐否則他是死定了。」他隨即大笑起來﹐道﹕「這當然 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情﹐若是一般人﹐有誰有這個膽量收留他﹐與我們作對?」 樹後面的獨孤雁聽說心頭陡動﹐不覺脫口說道﹕「慕容孤芳!」 這四個字他的確是不知不覺脫口說出來的﹐語聲出口﹐他雖然立即驚覺﹐收也 收不回的了。這語聲雖然不大響亮﹐但那三個武士都已聽入耳﹐不約而同一齊側首 向這邊望來。 獨孤雁身形立展﹐箭也似射出﹐人在半空﹐彎刀脫手飛斬。「鳴」一聲破空聲 響﹐在樹林中更覺刺耳。 刀光一閃﹐一個人頭疾飛了起來﹐鮮血四濺。 獨孤雁只一刀就將一個黑衣武士斬殺刀下。刀立即飛回﹐獨孤雁右手一把接住 ﹐身形一擰。人刀轉斬那個紅衣武士。人到刀到﹐一斬十三刀。 那紅衣武士劍已經出鞘﹐「翕」一聲﹐劍光飛洒﹐疾迎了上去﹐剩下那個黑衣 武士亦不慢﹐翻腕拔出腰間長刀﹐向獨孤雁左肩狠狠的斬下。獨孤雁十三刀竟然都 一一被那個紅衣武士接下﹐他冷笑一聲﹕「不錯。」身形猛一偏﹐正好將斬向左肩 的那把長刀閃開。紅衣武士十三刀接下來﹐左腕已有些酸麻﹐他心頭雖然吃驚﹐手 底可不敢稍緩﹐一振腕﹐長劍回刺﹐左手同時在懷中取出一支金屬管子。 獨孤雁一眼瞥見﹐彎刀急落﹐「嗆」的震開了來劍。紅衣武士那一劍刺出﹐本 來有七個變化﹐卻被獨孤雁一刀就封死﹐他心頭大駭﹐第一劍還未刺出﹐如山刀光 已蓋了下來.獨孤雁刀落眨眼間﹐連斬四十九刀﹐一刀比一刀狠﹗ 那個紅衣武士只有招架的余地﹐旁邊那個黑衣武士雖然想助他一臂之力﹐可是 才一接近﹐激烈的刀風便撲面而來﹐撲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握刀連沖幾次﹐但 都是甫一接近﹐便由心一寒﹐始終提不起勇氣沖上去。 紅衣武士看在眼內﹐心中暗罵﹐可是他自己再接幾刀﹐也不禁由心寒了出來。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向他揮刀斬過來的不是一個正常人﹐是一個瘋子。 獨孤雁的刀根本就沒有掩護兼顧自己身上的任何地方﹐一刀刺出﹐簡直就只求 將對方斬殺刀下﹐自己的生死毫不在乎。事實確實如此﹐只不過獨孤雁絕對有信心 ﹐憑對方的本領﹐例沒有資格與自己同歸於盡。 他的確非殺眼前兩人不可﹐因為他的生死就系在這兩人的身上。 也許這兩人並沒有聽到他沖口而出的那個名字﹐也許聽得很清楚。他不知道﹐ 也不想花時間証實。一向他做事都喜歡用最簡單的、有效的方法。他絕對可以肯定 ﹐只要將這兩個斬殺刀下﹐事情就迎刃而解。 死人絕不會說話﹗刀劍迅速的交接﹐金屬聲珠走玉盆也似。獨孤雁四十九刀出 手﹐竟然還未能將那個紅衣武士斬殺刀下。 「很好﹗」他不由說出了這兩個字。他這一開口說話﹐殺氣便弱了下來﹐那個 黑衣武士也感覺到了﹐大喝一聲﹐終於沖上去。 哪知道他身形方動﹐殺氣又大盛﹐「鳴」一聲破空聲響﹐一道刀光迎面疾向他 飛射過來﹐他大驚失色﹐一聲驚呼﹐舉刀急擋向那道刀光。 老實說﹐他的出手不能算得慢的了﹐但比起獨孤雁當然就有一段距離。他雖然 全力揮刀擋去﹐但仍然慢了三寸﹐獨孤雁那把彎刀就在他刀上三寸之處飛進來﹐斬 在他的胸膛上。 鮮血飛濺﹐那個黑衣武士一個身子被刀上蘊藏的內力震得倒飛半丈﹐刀風血雨 中﹐那個黑衣武士的胸膛幾乎分成了兩半﹐當場喪命。 獨孤雁反手一刀飛出﹐對那個紅衣武士的攻擊並沒有停下﹐反而更激烈。「颼 」一聲﹐他身形前射﹐竟然硬從紅衣武士的劍鋒旁沖進去。劍刺穿了他腰旁的衣衫 ﹐一股鮮血激射而出﹐入肉已一分。他的身形卻並沒有因此受影響。 這一劍刺入腰部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內﹐他那身子幾乎是擦著劍鋒沖前的。紅衣 武士也是明白人。剎那間知道獨孤雁已舍生一搏。自己已毫無閃避的余地﹐眼看一 劍已裂衣刺進獨孤雁的腰際﹐一聲暴喝﹐便待翻腕一劍再削入。他暴喝聲方出口﹐ 手還未翻動﹐獨孤雁的左掌已重擊在他的右腕上。 「啪」一聲﹐他的右腕立時被擊碎。劍脫手飛出﹗ 獨孤雁的右掌同時切向他的嚥喉。他的反應也相當迅速﹐左手金屑管子疾迎向 獨孤雁的右掌。獨孤雁那一掌看來雖凌厲﹐卻竟是虛招﹐才切到一半便收回﹐反腕 一抓﹐竟然不偏不倚﹐將飛回的那把彎刀接住﹐連隨一刀削向前去。 刀光一閃﹐那個紅衣武士握著金屬管子的左手就齊腕被斬下來。獨孤雁再一刀 ﹐插進那個紅衣武士的胸膛﹐既狠且劫。那個紅衣武士狂吼一聲﹐整個身子如遭電 擊﹐一震飛摔半丈。 獨孤雁到這時候才吁一口氣﹐他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迅速將那堆火踩滅。 然後他才包扎腰部的傷口﹐包扎好傷口他才移動腳步。那個傷口雖然並不嚴重 ﹐但是他現在必須保存每一分血氣。 黑暗中﹐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很快便消失了。這當然是獨孤雁的腳步聲﹐並 不是向著原來那個方向移動。也許他現在已經知道何去何從。 ──慕容孤芳! 這應該是一個名字﹐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這個人又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獨 孤雁在這個時候記起這個人﹐只因為那個紅衣武士的一句話。這個人難道膽敢庇護 獨孤雁﹐與大理王朝的萬千武士作對?獨孤雁與這個人又是什麼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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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易 容】 清晨。 這是第七天──是獨孤雁逃亡的第七天的清晨。獨孤雁單身匹馬來到了一條河 流的岸邊。 河面上霧氣飄浮﹐兩岸都是林木﹐氤氳著淒迷白霧。 獨孤雁根本看不清楚對岸。 他滿面胡子﹐神態是那麼疲乏﹐從馬身上的裝飾看來﹐毫無疑問是大理武士的 坐騎﹐這當然也是奪來的﹐到現在為止﹐獨孤雁已經斬殺了三十七個大理武士。他 雖然盡量掩飾行藏﹐可是始終逃不過大理武士的耳目的追擊。 那些大理武士現在顯然已肯定他走的是這條路﹐一面將信號煙花發出﹐一面開 始向這邊追來。 就天亮到現在﹐他已經遭遇到兩次一組三人﹐一共六個大理武士的襲擊。那六 個大理武士都無一不放信號煙花在天空逐漸的散開。他身上沾著不少血﹐是大理武 士的血。仍未干。斬殺了第二組來襲擊的大理武士後﹐他立即奪馬奔逃﹐並沒有改 變路線。這一條路也許是死路不過亦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事實上到這個地步﹐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的了。 霧氣下水奔騰﹐異常的急激。 河面最少有十丈寬闊﹐憑他的輕功﹐絕對躍不到十丈那麼遠﹐除非有樹藤什麼 來輔助。可是他卻只是找到幾條爛木柱﹐那道吊橋已不見。 他看著奔騰的河水﹐不由苦笑。在此之前﹐怎也想不到所走的竟然是一條絕路 ﹐一時間﹐不由他茫然不知所措。他懂得水性﹐但河水那麼急﹐以他現在疲倦的身 子﹐能否游得到對岸?都毫無把握。 後面隱約的有馬蹄聲傳來。也許是那些大理武士趕到了﹐獨孤雁聽在耳中﹐不 由得頓足一嘆。在他的眼前﹐只有兩個辦法可選擇﹐一是起還有時間休息一下﹐與 趕來的那些大理武士血戰。再就是跳進河水里﹐試一試能否泅到河對岸。 他正在猶豫﹐唉乃一聲﹐河面上霧氣一開﹐竟然出現了一艘核梭小舟。操舟的 是一個白發老翁﹐年紀看來已經一大把﹐但雙手仍然穩定得很﹐那艘小舟在他的操 縱之下﹐緩緩的在水面上滑行﹐看來是那麼穩定﹐簡直絲毫也沒有受到水流影響。 獨孤雁一眼瞥見﹐目光一亮﹐急呼道﹕「老人家﹗」 那個老翁應聲拾起頭﹐望著獨孤雁。獨孤雁連隨招手﹐道﹕「這位老人家﹐可 否載我到對岸﹐多少錢我都給你。」 老翁道﹕「有血腥的錢﹐我不要。」 「血腥……」獨孤雁這才省起自己一身血污﹐右手還握著那把彎刀。他不覺再 伸手摸摸長滿了胡子的下頷﹐好像他現在這個樣子﹐膽子小一點的人看見﹐只怕就 唯恐避之不及。 獨孤雁一聲微喟﹐道﹕「老人家﹐幫我這個忙﹐我絕不會傷害你。」 「是麼?」老翁一笑。他的語聲異常低沉﹐但聽來又異常清楚﹐那一笑﹐看來 是那麼慈祥﹐但細心一看﹐又好像並非慈祥而已。 獨孤雁也覺得這個老翁有些奇怪﹐但這個時候已無心細想﹐道﹕「老人家…… 」下面的話尚未接上﹐那艘小舟已向他這邊蕩來。 獨孤雁心頭大喜﹐可是那艘小舟一接近岸邊﹐距離還有差不多一丈﹐忽然又停 下。獨孤雁只道老翁改了主意﹐急呼道﹕「老人家﹐聽我說……」 老翁接口道﹕「這麼近﹐憑你的輕功﹐應該一躍就能夠登上我這艘小舟。」 獨孤雁一呆﹐道﹕「好……」 老翁又接道﹕「你好像還有很多時間。」 獨孤雁聽說﹐心中更奇怪﹐卻也不再猶豫﹐縱身往小舟上躍去。那把刀他仍緊 握在手中﹐只要一發覺有什麼不對﹐立即就斬下。老翁只是笑望著他下來﹐到他身 形穩定﹐竹竿立即一插﹐那艘小舟旋即如箭射出﹐卻並非射向對岸。 獨孤雁忍不住又道﹕「老人家﹐我可是到對岸去。」 老翁道﹕「有幾個大理武士飛馬便要奔到﹐你莫非很高興與跟他們相遇?」 獨孤雁又是一呆。老翁也不多說﹐竹竿幾下起落﹐小舟順著水流﹐其快如箭﹐ 片刻就在百丈之外。前面是一片柳林﹐近水的柳條有些甚至觸及水面。 染柳煙濃。小舟竟直駛入柳條之中﹐整條小舟剎那仿佛已被煙霧吞沒﹐在對岸 固然看不見。就是這邊﹐也除非走近岸邊。否則也不容易察覺。 獨孤雁滿腹疑惑﹐但一直忍住並沒有發問。老翁忽然又把小舟停下來﹐停在一 株橫伸出水面的柳樹前﹐在那株柳樹的樹干之上﹐掛著一襲藍布女人衣裙。那襲藍 布衣裙的一側﹐赫然掛著個女人的頭顱。是一個老婦的頭顱﹐滿面皺紋﹐白發蒼蒼 ﹐一雙眼大睜﹐但眼中竟沒有限珠﹐連眼白也沒有。獨孤雁一眼瞥見﹐不由得打了 一個寒噤。他膽子之大﹐雖不是天下罕有﹐但也實在並不多﹐可是一看見這個老婦 的頭顱﹐仍然不免感到心寒。這分明是一個人的頭顱﹐但看來﹐總覺得有些兒不像 樣。 ──是誰將這個頭顱掛在這里?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雁目光一轉﹐瞬也不瞬的盯著那個老翁。那個老翁此時以竹竿將那件女人 藍布衣裳挑下﹐笑顧獨孤雁﹐道﹕「你身上那套衣服﹐應該換一換的了。」 獨孤雁一怔﹐道﹕「嘎──」老翁道﹕「這套衣服雖然舊一點﹐穿起來才像我 的老伴。」 獨孤雁腦際靈光一閃﹐也不再多問﹐脫下身上那一套衣衫﹐將那套女人藍布長 衫迅速穿上。老翁連隨將那個老婦的頭顱取下來﹐手一揭﹐竟將那個老婦的面皮揭 開來。 獨孤雁這才看清楚是一張人皮面具罩在一塊渾圓的木頭上。 老翁接道﹕「將這張人皮面具戴上就更加像了。」 獨孤雁雙手接下﹐對於戴人皮面具﹐他倒是不大習慣﹐那個老翁好像已知道﹐ 又幫上一把。他的動作准確而純熟﹐迅速的將那張人皮面具替獨孤雁戴好。跟著將 圓木上那把花白發抓起來﹐道﹕「當然少不了這個發笠。」 獨孤雁嘆了一口氣﹐接過發笠戴上﹐那個老翁當然又得幫上一把﹐然後他嘆了 一口氣﹐道﹕「對於易容這門子學問﹐你簡直完全外行。」 獨孤雁點頭道﹕「事實如此。」 老翁道﹕「幸好我卻是個中能手﹐否則這一套易容東西﹐交給你也是弄得破綻 百出。」 獨孤雁道﹕「老人家你……」 老翁接口道﹕「你現在當然是不舒服得很﹐不過卻安全得多了。」他笑著接道 ﹕「大理武士當然想不到我們這兩個老東酉之中﹐竟然有一個就是他們要找的獨孤 雁。」 獨孤雁嘆息道﹕「老人家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老翁道﹕「我本來就是在這里等你來的。」 獨孤雁點頭道﹕「否則也不會有這許多易容東西准備在這里﹐只不知﹐老人家 到底是哪一位?」 老翁道﹕「你叫我老丁就是。」 獨孤雁道﹕「丁老……」 老翁糾正道﹕「是老丁。」 獨孤雁苦笑道﹕「你老丁怎麼知道我必經這里呢?」 老丁道﹕「你現在已山窮水盡﹐唯一可以幫助你的﹐就只有一個人。」 獨孤雁道﹕「不錯。」 老丁道﹕「在這個時候﹐你當然會想起那個人的﹐除非你已經不想活下去。」 獨孤雁道﹕「我很想活下去。」 老丁道﹕「你要找那個人就必須經過這里。」 獨孤雁道﹕「不錯。」 老丁道﹕「你若是從那條吊橋上走過去﹐一定與大理武士相遇。所以我干脆將 那道吊橋先行弄斷。」 獨孤雁現在總算明白了 老丁道﹕「也因此﹐我不能不給你准備這一艘小舟。」 獨孤雁再也忍不住﹐再問道﹕「老人家到底是什麼人呢?」 老丁道﹕「老丁﹐老丁也就是老丁。」 獨孤雁道﹕「那麼考人家與慕容姑娘……」 老丁道﹕「我是慕容世家的管家。」 獨孤雁道﹕「慕密姑娘已知道我的事了?」 老丁道﹕「半年前﹐姑娘已知道那件事遲早必會發生的﹐只是料不到﹐你這麼 快就采取行動。」 獨孤雁道﹕「我也不想這麼快的﹐可惜我偏就這麼快發現那件事情。」 老丁笑笑道﹕「好像那種事情你當然忍受不住。」 獨孤雁道﹕「當然。」 老丁道﹕「我們姑娘一接到消息﹐立即就找人去接應你﹐可惜派去接應你的人 ﹐都與你錯過。」 獨孤雁應道﹕「事實上我一個也都沒遇上。」 老丁笑笑道﹕「這是你一路躲藏得好﹐他們沒遇上﹐倒是我這個老頭兒﹐反而 遇上了﹐但若非我將橋拆掉﹐只怕也留不住你。」 獨孤雁苦笑。 老丁道﹕「你現在這個樣子﹐一般大理武士便是看見﹐也認不出你的了﹐但是 遇上風入松﹐只怕未必瞞得過他。」 獨孤雁道﹕「那個老頭兒很厲害。」 老丁道﹕「不過我們姑娘已另有安排﹐只不知﹐你是否願見她一面。」 獨孤雁立即點頭。 熾天使書城
【六、萬 花 谷】 正午﹐陽光絢爛。小舟仍然在河面上滑行。 兩旁的柳樹漸多﹐而且都高大得出奇﹐染柳煙濃﹐小舟不久就像是飄浮在雲霧 之中﹐仰不見天。再進﹐非獨不見天﹐連水都幾乎見不到了。 老丁並沒有將舟速減低。獨孤雁不由自主的左顧右盼﹐看來倒有點擔心了。他 身上仍然穿著那襲女人衣裳。 無論怎樣看﹐也只像一個女人。 舟快而平穩。獨孤雁左右顧盼了一會﹐忽然道﹕「這條河在這里到底有多闊? 」 老丁道﹕「沒有你下舟之時的一半。」 獨孤雁道﹕「你來往這里相信很多次了。」 老丁點頭﹐獨孤雁道﹕「現在相信我們已經將那些大理武士完全都擺脫了。」 老丁道﹕「可以這樣說。」 獨孤雁道﹕「中午了﹐怎麼煙霧仍然未散。」 老丁道﹕「因為這里原就在群山包圍之下。平時煙霧都終日不散﹐下雨天反而 例外。」 獨孤雁道﹕「在這里是不是已經安全?」 老丁又是那一句﹕「可以這樣說。」說話間小舟並沒有停﹐速度不變﹐周圍也 仍然煙霧彌漫﹐很難看得遠。 獨孤雁半瞇著眼睛﹐一再左顧右盼﹐始終看不出什麼來﹐不由嘆了一口氣﹐道 ﹕「老人家﹐我實在有些佩服你了。」 老丁道﹕「我也有些佩服你。」 獨孤雁道﹕「天涯亡命﹐有什麼值得佩服的。」 老丁笑笑道﹕「若是換成我﹐就沒有膽量將大理王國的儲君刺殺刀下。」 獨孤雁苦笑。老丁又問道﹕「在下手之前﹐你已經想到將會有什麼結果的了? 」 獨孤雁點頭。老丁又道﹕「你認為他們該死。」 「實在該死!」 「你卻是罪不該死。」 「所以我逃命﹐否則﹐一定在家中等候他們的到來。」 老丁盯著他﹐半響才說道﹕「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獨孤雁苦笑道﹕「現在我無論怎樣看來都只像一個女人。」 老丁笑笑道﹕「這一點我也是很佩服你的。」 獨孤雁道﹕「佩服我貪生怕死﹐不惜委屈求全。」老丁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一頓道﹕「我佩服你的不是這些。」 獨孤雁道﹕「然則哪些?」 老丁道﹕「在此之前﹐你竟然可以半天不發一聲。」 獨孤雁道﹕「因為我雖然看起來很像一個女人﹐一開口。就變回男人了。那些 大理武士看來已肯定我就在那附近一帶﹐大舉搜索.」 老丁道﹕「這一路之上﹐沿岸已經有四次奔來大理武士﹐盤問我們了。」 獨孤雁道﹕「看來他們已動員了不少人。」 老丁道﹕「以我所知﹐單就是風入松率領去搜捕你的﹐就已有一千五百武士之 多。」 獨孤雁聳然動容.道﹕「真的這麼多。」 老丁道﹕「附近一帶多的是山林。只憑一千五百武士要搜遍這附近﹐仍然是大 成問題。」他笑笑接道﹕「所以這一千五百武士﹐並不足為懼。」 獨弧雁一怔﹐道﹕「哦?」 老丁道﹕「比起千萬對眼睛﹐那的確不算得一回事。」 獨弧雁不明白.征怔的望著老丁。老丁解釋道﹕「段南山在追殺令之外﹐還頒 下通輯令﹐重賞通風報信發現你的人。」 獨孤雁嘆息道﹕「你說的千萬對眼睛﹐原來指這件事。」 老丁道﹕「重賞之下﹐你若不先易容改裝﹐無論你走到哪里﹐都很快就會有大 理武士找去。」 獨孤雁道﹕「這就是說﹐天下雖大﹐已無我藏身之所了。」 老丁道﹕「也未必。」 獨孤雁道﹕「相信就只有一個萬花谷。」 老丁笑笑﹐道﹕「未必。」 獨孤雁苦笑道﹕「老人家的說話﹐我總是不明白。」 老丁道﹕「很快你就會明白的了。」 獨孤雁只有苦笑。 老丁一面說一面手不停﹐操舟如故。 獨孤雁實在佩服極了﹐他方待說什麼﹐眼前的煙霧突然一開﹐一股冷風迎面撲 來。 森寒的冷風﹐刀一樣砭入肌骨。獨孤雁不由打了一個寒噤﹐目光及處﹐脫口就 一聲驚呼。 這剎那之間﹐煙霧已完全不見﹐他又看見了水﹐晶瑩碧綠的水﹐天反而看不見 了。 小舟赫然已進入一個山洞之內。那個山洞異常的寬敞﹐例垂著無數石鐘乳﹐在 山洞兩側﹐每隔一丈就嵌著一盞長明石燈。燈光明亮。那些石鐘乳映著燈光﹐晶瑩 蒼翠﹐再與水光輝映﹐異瓦流轉﹐七彩續紛﹐美麗之極。這簡直已非人間境界。 獨孤雁半生闖蕩江湖﹐什麼地方都去過﹐卻就從未到過一個這樣的地方。造化 之奇﹐有時實在匪夷所思﹐難怪他脫口驚呼了出來。 鐘乳洞中異常的靜寂﹐小舟滑過﹐戛戛然有聲。獨孤雁一時只覺得眼花繚亂﹐ 不由自主又東張西望起來。這個鐘乳洞看來也相當深﹐小舟轉了幾個彎﹐竟然還未 到盡頭。獨孤雁回頭望去﹐哪里還見有煙霧﹐卻連方向也分辨不出了。 老丁即時問道﹕「你是否還分辨得出方向?」 獨孤雁搖頭。老丁接道﹕「這是一個天然迷宮﹐苦不是有熟人接應﹐進來之後 ﹐相信就只有在洞中團團打轉。」 獨孤雁道﹕「以我看來.周圍都差不多﹐你老人家是如何辨別的﹐是不是那些 長明燈……」 老丁搖頭道﹕「你若是跟著那些長明燈前進﹐亦只有打轉的份兒。」 獨孤雁這時才留意到﹐那些長明燈觸目皆是﹐根本就雜亂無章。他好奇地追問 下去﹕「那是憑什麼?」 老丁笑笑﹐道﹕「你若是有知道的必要﹐我一定告訴你的。」 獨孤雁一怔﹐歉然道﹕「老人家恕我多口。」 老丁道﹕「換轉我是你﹐初進這種地方﹐也一樣會問問的。」 獨孤雁嘆了一口氣﹐道﹕「有一件事我卻是非問問不可。」 老丁替他說了出來﹐道﹕「這里到底什麼地方?」 獨孤雁道﹕「不錯。」 老丁道﹕「萬花谷就在這之上。你說這該是什麼地方?」 獨孤雁驚訝的道﹕「什麼﹐這上面就是萬花谷的所在?」 老丁點頭﹐道﹕「現在萬花谷的外面﹐相信已經有不少大理武士來往搜索﹐風 入松也許亦在其中﹐從陸路﹐你兄怕進不去了。」 獨孤雁道﹕「風入松當然想不到在萬花谷之下﹐有這樣的一條路。」 老丁道﹕「這條路根本就很少用。」 獨孤雁道﹕「看來﹐為了我﹐你家姑娘實在費了不少心思。」 老丁道﹕「這個還用說?」 說話間﹐突然傳采汩汩琮琮的一陣琴聲。由低而高﹐清脆悅耳。獨孤雁更感詫 異﹐不由又問道﹕「是誰在彈琴?」 老丁道﹕「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這句話說完﹐小舟已穿出鐘乳﹐進入了一個小池。那個小池約莫有十來丈方圓 ﹐其上也是洞壁.吊滿石鐘乳﹐一滴滴的水珠正從那些石鐘乳滴下﹐滴在池中汩琮 作響。 這也就是獨孤雁所聽到的琴聲。 那些水珠滴過不停﹐仿佛就像在水池之上垂下了一道珠簾。獨孤雁看在眼內﹐ 不禁嘆為觀止﹐失聲道﹕「怎會有這樣子的地方?」說話間﹐小舟已穿簾而過﹐泊 在水池的彼岸。 旁邊一道石級在石鐘乳中穿過。 老丁即時道﹕「總算到家了。」 獨孤雁道﹕「辛苦你老人家。」 老丁道﹕「你現在可以拿下臉上的那塊人皮面具了。」 獨孤雁反手將面具揭起來﹐也連隨取下頭上的那個發笠。此時﹐他才真的松過 一口氣。老丁道﹕「你給我拿著﹐至於衣服﹐這兒卻要欠奉。」 這句話聽來並沒有什麼﹐但在獨孤雁耳中﹐不知怎的。總覺得有些不尋常。那 與他一直所聽到的老丁的聲音﹐好像有些不同﹐但他卻又不知道不同在哪里﹐這念 頭一動﹐他不覺怔怔的望著老丁。老丁接道﹕「還有你的彎刀。都可以拿出來的了 。」 再聽到這句話。獨孤雁總算聽出不同在什麼地方。那是老丁的語氣。隱約透著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嚴﹐已不像是一般的說話﹐已簡直就是命令。他奇怪的望了老丁 一眼﹐仍然俯下身﹐將那塊板揭起﹐拿出藏在舟底的那把鎖鏈彎刀。 老丁連隨道﹕「到石級上面等我。」 獨孤雁點頭拔起身子﹐掠上了石級﹐他忽然變得這樣服從﹐就連他自己﹐也覺 得奇怪。他的目光終始停留在老丁身上﹐眼瞳中充滿疑惑。老丁旋即將手中竹竿穿 過舟頭方洞﹐插進水里﹐那艘小舟也就停泊在那兒。他連隨飛身掠上石級﹐落在獨 孤雁身旁。獨孤雁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忽然道﹕「老人家﹐很奇怪──」 老丁接口道﹕「你是否忽然覺得與我似曾相識?」獨孤雁道﹕「不錯。」 老丁道﹕「是事實。」 獨孤雁道﹕「我們到底在哪里見過面?」 老丁道﹕「萬花谷。」 獨孤雁搖頭道﹕「我卻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老丁道﹕「因為我也是易容﹐你現在所見的並不是我本來的面目。」 獨孤雁道﹕「有這需要?」 老丁道﹕「否則又何必多此一舉?」 獨孤雁嘆息道﹕「我看不出。」 老丁道﹕「若是你這種外行人也看得出﹐最好的也是第八流的易容術而已。」 獨孤雁道﹕「你這是第一流?」 老丁道﹕「第二流。」 獨孤雁搖頭苦笑。 老丁道﹕「因為我的本來面目並沒有改易﹐而現在我這張臉並不能夠保持多久 。」 獨孤雁道﹕「那麼第一流的易容術又該是怎樣?」老丁道﹕「整個人都變成了 第二個人﹐甚至於肌膚。」 獨孤雁搖頭道﹕「我不明白。」 老丁道﹕「我會讓你明白的。」 獨孤雁忍不住再問道﹕「老人家到底是哪位?」老丁一笑﹐道﹕「你看。」 語聲甫落﹐他整張臉龐突然蜘蛛網般裂開。獨孤雁看在眼內﹐大吃一驚! 燈光明亮﹐鐘乳蒼翠﹐池水碧綠。老丁的面上也談淡的蒙上了一層碧綠色﹐蜘 珠網般裂開﹐看起來就更加詭異了。他那張蜘蛛般裂開的臉龐旋即簌簌的落下來。 獨孤雁只看得心驚肉跳﹐卻又奇怪之極﹐一雙眼再也移不開﹐盯穩了老丈。 ──這到底是誰? 他心中這個念頭不住的浮起來。老丁忽然又笑笑。 這笑容你說有多詭異就有多詭異。他笑著抬起右手﹐往頭上一抹﹐那一頭白發 立時被他完全抹落。白發之下是頭黑發﹐立時瀑布般瀉下。烏黑的長發﹐就像是緞 子一樣﹐那麼的光滑﹐那麼的柔軟。他手中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梳子﹐輕梳在那頭 黑發上。這完全是女性化的動作。 獨孤雁目定口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他再看﹐老丁雙手的皮膚亦開始蛛網般裂 開。 「琮」一聲﹐他忽然將手中那把梳子拋進了水中。那把梳子在水中蕩起的漣漪 尚未消失﹐老丁雙手已互揉﹐將那蛛網般正在裂開散落的皮膚完全揉落。一雙白玉 晶瑩的素手出現在獨孤雁的眼前。 老丁跟著緩緩轉過了身子﹐雙手在臉上輕揉。 獨孤雁沒有跟著轉過去﹐他整個人都已怔住。也不過片刻﹐老丁就將身子轉回 來。 這片刻之間的變化之大﹐實在驚人!老丁轉回來的時候﹐已不再是老丁﹐也竟 然不再是一個男人。他竟然變成了一個女人。 一個天姿國色的女人! 美中不足的只是﹐她實在太冷﹐尤其是那一雙眼睛﹐簡直就像是冰雪凝成了一 樣。一直到她笑﹐那冰雪才稍為溶解了一些﹗獨孤雁目不轉睛﹐他那雙眼睛﹐簡直 就像是已經凝結。在那剎那之間﹐他心中的驚訝﹐已不是任何語言所能夠形容的﹐ 幸好他的心臟一向都很好﹐否則那剎那之間怕已經迸裂﹗他的心在跳﹐跳得很厲害 ﹐「卜卜」的作響。 那個女人也聽到了﹐倏的「噗哧」笑了出來。這一笑﹐就像是春風解凍﹐她冰 冷的眼瞳已變得春風一樣輕柔﹐春光一樣明媚。卻只是片刻﹐又冷了下去。獨孤雁 看著她﹐面上的肌肉忽然顫動起來﹐整個身子也在顫抖﹐一聲呻吟﹐倒退了好幾步 ﹐挨在石級的石壁上﹐一雙眼睛始終不離那個女人的臉龐﹐也居然到現在都未一眨 。 他當然認識這個女人。亡命百十里投奔萬花谷﹐他要找的也就是這個女人! 「慕容孤芳!」他終於叫出了那個名字﹐顫抖得就像是秋風中的虛葉。 這個女人正就是萬花谷的谷主﹐慕容世家的慕容孤芳﹗獨孤雁一心要投靠的人 ﹐竟然就一直在他的身旁﹐難怪他如此的吃驚。 ──天下間竟然有如此奇妙的易容術。 ──這還是第二流的﹐第一流的又是如何驚人? 水滴不絕﹐琴聲不絕﹐一片天簌。 這無疑已是人間仙境﹐發生在這里的這件事也實在出人意料。獨孤雁的心情好 一會才平靜下來﹐呻吟著說道﹕「怎麼……怎麼是你?」 慕容孤芳道﹕「見是我﹐你應該高興才是﹐怎麼驚慌成這樣?」 獨孤雁搖頭道﹕「我簡直不相信這是事實。 慕容孤芳道﹕「這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只不過是易容而已。」獨孤雁道﹕ 「天下間真的有這麼奇妙的易容術?」慕容孤芳道﹕「你現在仍然在懷疑自己的眼 睛?」 獨孤雁又問道﹕「這還是第二流的易容術?」 慕容孤芳道﹕「連我的說話你也懷疑。」 獨孤雁嘆息道﹕「我也可謂孤陋寡聞的了。」慕容孤芳道﹕「比你更無知的人 ﹐豈非多得很。」獨孤雁苦笑道﹕「姑娘親自來救我﹐也實在大出我的意料之外。 」 獨孤雁又道﹕「姑娘干金之體﹐若是有什麼閃失﹐叫我又如何過意得去。」 慕容孤芳道﹕「這種話不必多說。」 獨孤雁道﹕「老實話﹐姑娘隨便派個人來接我就成﹐何必……」慕容孤芳接口 道﹕「當年你豈非親自在狼群中救我出險?」獨孤雁道﹕「那是我恰巧路過﹐是無 意。」 慕容孤芳道﹕「有意也好無意也好﹐總之你親自救過我的性命﹐若不親自報答 你﹐教我這一生如何過得心安?」 獨孤雁道﹕「姑娘……」慕容孤芳又接道﹕「我這種人是絕對受不了別人的恩 惠的。」 獨孤雁道﹕「我早已請姑娘將這件事忘記。獨孤某也不是一個施恩望報的人。 」 慕容孤芳道﹕「我知道你並不是。」 獨孤雁道﹕「這一次﹐我實在已到了末路窮途的地步。」 慕容孤芳道﹕「段天寶與柳如春的事情我早已知道﹐因為我一直都在留意著你 這個救命恩人。」 獨孤雁道﹕「姑娘言重。」 慕容孤芳道﹕「我本來可以早些將事情通知你﹐但是你對柳如春的感情我卻也 清楚得很﹐只怕告訴你﹐你也不會相信。」 獨孤雁無言。慕容孤芳接道﹕「我最不喜歡別人懷疑自己說的話。」獨孤雁微 喟道﹕「話若是出自姑娘的口中﹐我一定會相信。」 慕容孤芳道﹕「不過還是你自己發現的好。」她淡然的一笑﹐道﹕「你發現得 這麼快﹐倒在我意料之外。」獨孤雁道﹕「可惜姑娘派來接應我的人都錯過了﹐否 則又何須辛苦姑娘你?」 慕容孤芳道﹕「也許這是天意﹐一命還一命﹐現在﹐我們應該是扯乎的了。」 獨孤雁搖頭苦笑。慕容孤芳道﹕「那些不管它﹐對於你這個人﹐由認識到現在 .我一直都是很欣賞﹐縱然沒有那一層關系﹐給我知道了﹐我仍然會出手相助的。 」 獨孤雁受寵若驚。道﹕「獨孤雁一個殺手﹐根本不值得姑娘放在心上。」 慕容孤芳道﹕「好像你這樣的殺手可不多。」 獨孤雁道﹕「卻也不少。」 慕容弧芳道﹕「然而膽敢與一國為敵﹐公然擊殺一個王儲的﹐我敢說絕無僅有 !」 獨孤雁苦笑。慕容孤芳接道﹕「你做出這件事﹐也該引以為榮的﹐試問有哪一 個殺手同時被一千五百名武士追殺?」獨孤雁只有苦笑。 慕容孤芳笑笑道﹕「相信不久事情必傳遍天下﹐無人不知道有獨孤雁其人了。 」 獨孤雁嘆息道﹕「誠如姑娘所說﹐這未嘗不是一種光榮。」 慕容孤芳看著他﹐搖頭道﹕「可惜你絕對不敢以現在這個樣子再涉足江湖之上 。」 獨孤雁道﹕「獨孤某並非貪生畏死之人﹐只是這一次的事情﹐獨孤某始終都不 認為自己是該死。」 慕容孤芳道﹕「該死的是段天寶、柳如春!」 獨孤雁無言。慕容孤芳倏的一聲微喟﹐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獨孤雁道﹕「知人知面﹐卻不知心。」 慕容孤芳道﹕「一個人像你這樣多情﹐遲早都會惹麻煩﹐何況你還是一個殺手 。」 獨孤雁道﹕「殺人為生﹐所為何事?」 慕容孤芳道﹕「做殺手這一行﹐本來就不該這樣多情。」 獨孤雁道﹕「人非草木﹐但事情到這個地步。我卻也無話可說了。」 慕容孤芳道﹕「事情到現在﹐亦可以說已經告一段落﹐多說亦無用。」 獨孤雁道﹕「段南山絕不會罷休﹐風入松也不會﹐事情現在卻才是開始。」 慕容孤芳道﹕「你若是獨孤雁﹐肯定會那樣。」 獨孤雁奇怪道﹕「我不是獨孤雁﹐又是誰人?姑娘這句話我實在不明白。」 慕容孤芳道﹕「很快你就會明白的。」舉步前行。她緩步從獨孤雁身旁走過﹐ 道﹕「跟我來。」 獨孤雁不由自主跟在後面。慕容孤芳的話﹐仿佛有一股令人難以抗拒﹐不得不 服從的威嚴。獨孤雁方才已感覺到那股威嚴﹐只是現在更加濃重了。慕容孤芳也沒 有再理會他﹐頭也不回﹐只是向前行。她身子已挺得筆直﹐雖然穿著男人的衣服﹐ 一點也不覺得笨拙。 獨孤雁在後面多看幾眼﹐陡地一陣心蕩神旌。慕容孤芳扭動的身子這時候竟變 得那麼婀娜多姿。她盡管穿著男人的衣服﹐現在﹐一點也沒有男人的感覺﹐也絕不 讓人感覺可笑。 無論怎麼樣﹐現在她都只像一個女人。百分之一百的女人。 她易容的技術無疑高明﹐只要她能夠配合﹐無論舉止、語聲、神態她都與一般 男人無異。獨孤雁看著看著﹐由心佩服了起來。在他的印象之中﹐慕容孤芳一直是 一個很奇妙的女人﹐但奇妙到這個地步﹐實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現在他心中的感覺﹐又豈止是佩服﹐簡直就是──恐懼! 石級的盡頭﹐有一道石門﹐在石門之上﹐並沒有任何開關。慕容孤芳的右手不 知往哪兒一按﹐那道石門突然向上升起來。一片亮光旋即落在兩人的臉上。 獨孤雁隨即嗅到了花香。芬芳的花香。 可是在他們周圍﹐仍然就只有岩石。這也是一個山洞﹐卻沒有方才那個寬敞﹐ 一道石級在岩石之中蜿蜒而上。山壁的一例﹐有不少洞口﹐大小不一﹐形狀迥異﹐ 也不知是天然如此還是人工開辟成這樣。從洞口外望﹐只見萬花如海﹐也不知幾百 種。獨孤雁只看一眼﹐便已知道﹐幕容孤芳並沒有說謊﹐他們的確已置身萬花谷內 。除了萬花谷﹐還有什麼地方種有這麼多花卉? 花香撲鼻﹐中人欲醉。獨孤雁立時精神氣振。 熾天使書城
【七、變 化 大 法 師】 龍涎香暖泥金獸﹐暇鬢簾掛紫玉鉤。 這是萬花谷之內的萬花樓﹐也是慕容孤芳宴客的地方。獨孤雁並不是第一次進 入這里。雖然已幾年不來。這里的一切都並沒有變動。最低限度﹐在獨孤雁的感覺 ﹐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從小樓憑窗外望﹐萬花盡入眼底﹐夕陽下是那麼的美麗 。 又已是黃昏。 獨孤雁午後已經與慕容孤芳進入萬花谷﹐但是到黃昏﹐才進入這萬花樓。萬花 樓中盛筵已開﹐客人就只有獨狐雁。 獨孤雁已換過一身錦�蛌漕k人衣服﹐沐浴更衣﹐連胡子也剃得干干淨淨﹐恢復 了他本來面目。甚至可以說﹐比原來更加瀟洒。 在沐浴之後﹐他還睡了兩個時辰﹐極度的疲倦﹐使得他睡得很甜。足足兩個時 辰之後﹐他才自己醒來。幾天來的疲勞。已因為這一頓可以完全放心的安睡﹐消除 得干干淨淨。他才站起來﹐便已有丫環推門而入﹐替他梳洗更衣﹐將他裝扮成王侯 公子一樣。 獨孤雁並沒有推辭﹐這種待遇在他來說﹐也不是第一次。然後丫環將他帶到萬 花樓。 慕容孤芳已經在那里等候。 她當然也已換過一身美服羅裳﹐也當然更美麗了。論年紀她實在已經不輕了﹐ 然而表面上﹐一點也看不出來。 那一股成熟﹐益增她的嫵媚﹐可惜她的神態仍然嫌得冰冷一些。 美酒佳肴﹐主人絕色﹐殷勤勸杯﹐獨孤雁滿腔愁容﹐不禁一掃而空﹐開懷暢飲 。 燈已上。 銀燈照玉人﹐皓腕凝霜雪。慕容孤芳的嬌靨上已添上了紅暈﹐風情千萬種。 獨孤雁看在眼內﹐卻一絲絲雜念也沒有﹐不見慕容孤芳的面龐倒還罷了﹐一看 見。不知何故。他縱使綺念焚心﹐也好像迎頭澆下一盆冷水﹐完全清醒過來。對於 慕容孤芳﹐他也不知為什麼﹐竟然有一種莫名的畏懼。他現在雖然一身錦綢﹐猶如 王侯公子﹐可是在慕容孤芳的面前﹐總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臣子﹐一個侍從。慕容 孤芳才是王。 慕容孤芳一正色﹐他就感到一種無上威嚴壓下。為什麼有這種感覺?連他自己 也不知道。 酒將盡﹐人未散。 慕容孤芳終將酒杯放下﹐獨孤雁慌忙也自放下。 「也許﹐我們現在應該好好的談談了。」然後慕容孤芳說出了這句話。獨孤雁 應聲道﹕「是極是極。」 慕容孤芳接問道﹕「你可知﹐我們應該談談什麼?」 「談什麼?」獨孤雁忽然感覺自己的腦筋變得很遲鈍。 慕容孤芳一笑道﹕「當然是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獨孤雁像應聲蟲一樣說。慕容孤芳道﹕「方才我的人告訴我﹐ 大理的武士差不多天天都有到來的﹐詢問可曾看見有你這樣的一個人。」 獨孤雁道﹕「他們追查得倒也緊。」 慕容孤芳道﹕「若不是對慕容世家始終是有所顧慮﹐相信他們不難會進來搜查 。」 獨孤雁道﹕「以姑娘看﹐他們到底會不會搜進來?」 慕容孤芳道﹕「風入松若是到來﹐一定會這樣做﹐這個老狐狸狡猾之極﹐自有 他的一套理由。」 獨孤雁微喟﹐道﹕「這樣說﹐我留在這里﹐始終會連累姑娘。」 慕容孤芳道﹕「難道你准備離開?」 獨孤雁點頭﹐慕容孤芳道﹕「你以為天下間還有你立足的余地。」 獨孤雁沉吟一下﹐苦笑道﹕「必要時﹐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慕容孤芳道﹕「什麼路。」 獨孤雁笑笑道﹕「死路。」 慕容孤芳道﹕「這條路不錯﹐最低限度沒有人膽敢追去。」 獨孤雁大笑道﹕「我相信沒有第二條路比這條路更安全的了。」 慕容孤芳搖頭﹐道﹕「未必!」獨孤雁本來已經感覺絕望﹐這時候突然又感覺 ﹐希望在眼前﹐啞聲道﹕「姑娘能否說明白一點?」 慕容孤芳緩緩道﹕「很簡單﹐兩個字。」 獨孤雁心頭靈光忽一閃﹐脫口道﹕「易容?」 慕容孤芳道﹕「你總算是想通了。」 獨孤雁笑容一現﹐剎那又斂去。道﹕「這並非長久辦法﹐事實也不勝其煩。」 慕容孤芳道﹕「你說的是第二流以下的易容技倆。」 獨孤雁急問道﹕「第一流的又是如何?」 慕容孤芳道﹕「只是一次的煩惱。以後就完全沒有的了。」 獨孤雁道﹕「真的。」 慕容孤芳道﹕「你看我可像說謊?」 獨孤雁搖頭﹐道﹕「只是我實在難以相信﹐天下竟然有這麼奇妙的易容術。」 慕容孤芳道﹕「不過﹐那卻需要很大的勇氣﹐只怕你沒有勇氣接受。」 獨孤雁道﹕「連死我都不怕﹐還有什麼怕的?」 慕容孤芳看著他﹐點頭道﹕「很好﹐那麼我讓你先見見一個人。」 獨孤雁道﹕「是誰?」 慕容孤芳道﹕「變化!」 「變化?」獨孤雁一怔。「變化又是什麼?」 「一個人的名字。」慕容孤芳淡然一笑。「也有人稱呼他變化大法師。」 「變化大法師?」獨孤雁又是一怔。這個名字也實在奇怪。 慕容孤芳道﹕「他確實有資格做一個大法師。在研究易容技術同時﹐他還在研 究佛理。對於佛學的成就﹐我敢說一句﹐即使少林寺的和尚也都要甘拜下風。」 獨孤雁苦笑了一下﹐道﹕「這位大法師又是怎樣一個人?」 慕容孤芳道﹕「你要知道現在也簡單。」她倏的舉手一拍。 對門那一面照壁應聲移開了一道暗門﹐一個光頭和尚從暗門之內走了出來。那 個和尚約莫已經有五六十歲﹐絲毫不見老態﹐面如滿月﹐一身月白袈裟﹐法相莊嚴 ﹐居然猶似西天如來下降凡塵。獨孤雁立即看見。不由自主站起來﹐招呼道﹕「這 位佛爺莫非就……」 一聲「阿彌陀佛」打斷了他的說話。那個和尚接說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貧僧屠刀現猶在手﹐施主且莫以佛爺來稱呼。」 獨孤雁不由一悟﹐道﹕「那麼大師你……」 和尚又接道﹕「稱呼大法師如何。」獨孤雁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口里還 是依言稱呼道﹕「大法師。」 和尚道﹕「變化大法師。」 獨孤雁心中實在有些好笑。變化大法師居然看得出來﹐道﹕「施主心中一定在 想﹐這個和尚妄稱大法師﹐連謙虛也不懂得﹐如何大得來?」 獨孤雁慌忙道﹕「不敢不敢。」 變化大法師笑道﹕「施主豈不聞出家人不打誑語﹐那自然就要老實說話。」 獨孤雁道﹕「是極是極。」變化大法師笑著緩步走到獨孤雁身旁﹐上上下下打 量起獨孤雁來。獨孤雁這時才發覺。這位變化大法師一雙眼睛竟然火炬似的光亮﹐ 仿佛要瞧進入的血肉之內。他這樣大膽的人﹐竟然給瞧得渾身不自在﹐而且由心底 寒了出來。 慕容孤芳看在眼內﹐笑笑道﹕「大法師看得越仔細﹐對你就會越好。」 獨孤雁道﹕「是極是極。」除了「是極」這兩個字﹐他竟什麼也說不出來。變 化大法師又再打量了他幾遍﹐點頭道﹕「很好﹐很好。」 獨孤雁不由脫口問道﹕「是什麼很好?」 變化大法師笑道﹕「你這個人的骨骼很好﹐要改造﹐並沒有多大困難。」 慕容孤芳插口問道﹕「大法師有幾分把握。」 變化大法師道﹔「十分。」 慕容孤芳不由亦道﹕「很好。」 變化大法師轉問獨孤雁﹕「你就是獨孤雁?」 獨孤雁道﹕「不錯。」 大法師搖頭道﹕「你雖然有殺手的本領﹐卻沒有殺手的心腸﹐你居然能夠活到 現在﹐實在是奇跡。」 獨孤雁苦笑道﹕「大法師從何而見得。」 大法師笑道﹕「一個人是否多情﹐只看他的眼睛便已經知道﹐你實在太多情了 。」 獨孤雁苦笑。大法師忽然伸手一拍獨孤雁的肩膀﹐又說道﹕「一個人太多情亦 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最低限度﹐他絕不會忘恩負義。」獨孤雁只有苦笑。大法師接 著說道﹕「你不必害伯我﹐我雖然也殺人﹐殺的卻全都是死人。」 獨孤雁怔在那里。 ──死人還要殺﹐這又是什麼回事? 大法師目光如炬﹐好像看得出獨孤雁內心的意念﹐道﹕「很快你就會明白的。 」又是這句話﹐獨孤雁只有發呆的份兒﹐道﹕「最好現在我就明白。」 大法師道﹕「你這個人倒也心急﹐心急的人﹐是絕對做不得貧僧那種大變化技 術的。」 獨孤雁道﹕「大法師的禪機﹐恕小生還參悟不透。」 大法師道﹕「這並非禪機﹐其實你也無須太過明白。」 獨孤雁道﹕「明白一點總是好的。」 大法師笑笑﹐回問慕容孤芳﹐道﹕「這件事什麼時候開始的好?」 慕容孤芳道﹕「事不宜遲﹐越快就越好。」 大法師道﹕「那麼就今夜開始了。」 慕容孤芳道﹕「好。」轉問獨孤雁﹕「你考慮清楚沒有?」 獨孤雁道﹕「目前就只有這一條生路﹐還須考慮什麼?」 慕容孤芳道﹕「有一件事情﹐你必須明白。」 獨孤雁道﹕「洗耳恭聽。」 慕容孤芳道﹕「在大法師施法後﹐你就是另外的一個人﹐相信以後也沒有可能 恢復本來面目了。」 獨孤雁沉吟一下﹐道﹕「我明白。」 慕容孤芳道﹕「也即是說﹐在施法後﹐你就是另一個人﹐有另外一個名字。有 另外一批朋友﹐至於獨孤雁﹐也就從此在人間消失﹐人間再沒有獨孤雁其人!」獨 孤雁道﹕「我正希望能夠如此。」 慕容孤芳道﹕「至於你的朋友親戚。也因你如此一變﹐從此斷絕關系。」 獨孤雁沉聲道﹕「到今時今日﹐獨孤雁還有什麼親戚朋友?姑娘不必為這些牽 掛。」 慕容孤芳道﹕「你能夠完全拋卻此前一切﹐就最好不過。」回頭對變比大法師 叮囑道﹕「大法師施法之時著意一些。」 大法師道﹕「貧憎省得。」又打量獨孤雁一遍﹐道﹕「他筋骨之佳﹐實在是貧 僧平生僅見﹐不著意不成。」說著他按住獨孤雁肩膀上的手緩緩上移﹐撫向獨孤雁 的面頰。他的手掌肥厚溫暖﹐獨孤雁卻有不寒而栗之感。大法師一面撫摸﹐一面連 聲道﹕「很好很好!」 他終於將手松開﹐獨孤雁吁了一口氣﹐問道﹕「何好之有?」 大法師道﹕「總之﹐總是很好很好。」 獨孤雁無可奈何一笑﹐轉向慕容孤芳揖道﹕「姑娘的再生之德﹐獨孤雁水記心 頭。」 慕容孤芳道﹕「尚言之過早。」她抬起玉手﹐指著那邊道﹕「屏風後有一面銅 鏡﹐你不過去看看你最後一面。」 獨孤雁沉吟不語。慕容孤芳接道﹕「鏡中的獨孤雁無疑就是你有生以來最親切 、最熟悉的一個人。一個老朋友﹐這佯親切熟悉的一個老朋友即將永遠再見之日﹐ 你總該好好的看著他﹐說一聲再見。」 獨孤雁無言地點頭﹐緩步走過去。他的腳步是那麼沉重﹐連他自己也感覺到了 。這之後將會有什麼變化?他當然不知道﹐相信現在也沒有人能夠知道。 大法師也不例外。 光潔的銅鏡﹐毫無暇疵﹐鏡中人是那麼的清楚。鏡中人也就是獨孤雁。 ──他就是獨孤雁﹐是我有生以來﹐最親切、最熟悉的一個人。 獨孤雁面對銅鏡﹐心頭忽然感覺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蒼涼、悲傷。 ──今日一別﹐永無再見﹐老朋友﹐你又有什麼感覺? 獨孤雁不禁一聲長嘆。鏡中的獨孤雁此後將會變成怎樣呢?他當然不知道﹐但 他亦知道﹐很快就知道。長嘆聲中﹐他緩緩離開了那面銅鏡﹐甚至沒有再回頭望一 眼。 千里送君﹐終須一別。多看一眼又何妨﹐少看一眼又何妨? 熾天使書城
【八、變 化】 夜更深。明月梨花雙剪白﹐花枝帶月映窗紗。 碧紗如煙似霧﹐人立於窗紗之前。就像是雲中的仙子。獨孤雁從屏風後面走出 來的時候﹐慕容孤芳已離席﹐走到窗前的一張椅子邊坐下。她若有所思﹐又似在坐 著發愕﹐但獨孤雁一從屏風後出來﹐她的目光便落在獨孤雁的臉上。目光輕柔如月 光﹐她的笑容亦猶如梨花一般盛開﹐笑望著獨孤雁﹐道﹕「你看清楚自己了。」 獨孤雁忽然一笑﹐道﹕「銅鏡中的人既已將不是我﹐與我再無任何關系。再無 相見之日﹐清楚又何妨﹐不清楚又何妨?」 慕容孤芳道﹕「很好﹐你總算已想通了。 獨孤雁道﹕「已想通了。」 慕容孤芳微喟道﹕「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漢。」 獨孤雁道﹕「可惜有些事情總是放不下的。」 慕容孤芳道﹕「這實在可惜得很。」 獨孤雁笑道﹕「幸好這種事情以後都不會再有的了。」 慕容孤芳道﹕「應該沒有了。」她轉對變化大法師﹐道﹕「大師現在已可以與 他下去。」 變化大法師一直就立在原地﹐聽得說﹐一聲「阿彌陀佛」﹐道﹕「大小姐放心 ﹐一切包在貧僧身上。」慕容孤芳笑笑道﹕「大法師的變化本領﹐我早就已滿懷信 心了。」回向獨孤雁﹐道﹕「你就隨大法師下去一趟﹐一切都必須服從大法師的指 示。」 獨孤雁道﹕「一定。」轉向大法師﹐道﹕「大法師﹐請!」 大法師道﹕「請!」舉起腳步。獨孤雁亦步亦趨﹐不多時﹐已來到照壁前面。 慕容孤芳忽然又將他叫住﹕「獨孤雁!」 獨孤雁應聲停下腳步﹐回頭問道﹕「姑娘你還有什麼吩咐?」 慕容孤芳目不轉睛的盯著他.道﹕「你真的已經考慮清楚了?」 獨孤雁道﹕「不錯。」幕容孤芳道﹕「有一件事情不知你是否也已考慮到?」 獨孤雁道﹕「姑娘所說的是什麼事情?」 慕容孤芳道﹕「當年在狼群之中﹐你曾經救我一命。」 獨孤雁接道﹕「這件事﹐我一直沒記在心上。」 慕容孤芳油然一笑.道﹕「可惜我的記性一向都非常好﹐你當然亦知道﹐我並 非忘恩負義的人。」 獨孤雁道﹕「今日姑娘將我從大理武士中救出來﹐送到萬花谷﹐什麼恩惠也都 已抵消了。」 慕容孤芳道﹕「我還要你考慮的就是這件事.」 獨孤雁一怔﹐道﹕「姑娘﹐恕我聽不懂。」 慕容孤芳道﹕「你接受變化大法師的變化之後﹐就是另外一個人﹐過的是另外 一個人的生活。」 獨孤雁道﹕「姑娘方才豈非已跟我說過了。」 慕容孤芳道﹕「我現在必須補充一下。」 獨孤雁道﹕「洗耳恭聽。」 慕容孤芳道﹕「變化大法師的所謂變化其實就等如制造一個人出來﹐那個人就 正如一個初生的嬰兒。在未出母胎之前﹐根本就沒有那個人的存在。」一頓才接道 ﹕「大法師那樣做無疑就如賜予你一條新生命。」 獨孤雁道﹕「是姑娘賜予我的。」 慕容孤芳笑笑道﹕「這樣說﹐你是倒欠我一條命了。」 獨孤雁道現在總算明白了慕容孤芳的意思﹐鄭重的答道﹕「獨孤雁末路窮途﹐ 得姑娘救助收留﹐幸免不死。已經是恩同再造﹐再蒙姑娘著大法師予易容變化。得 重見天日﹐更就是不知如何報答──」一頓又接道﹕「螻蟻尚且貪生﹐況且罪不在 己身﹐然而獨孤雁一切亦已心灰意冷﹐自今以後﹐唯姑娘命是從。」 慕容孤芳點頭道﹕「我正要聽你這句話。不過你現在仍然年輕﹐對於那些事情 也不必看得那麼要緊﹐再說一個人意冷心灰﹐做事自然就難以起勁﹐我不喜歡有那 種屬下。」 獨孤雁輕嘆一聲。慕容孤芳接道﹕「好好跟著我﹐不久你就會覺得﹐這一生沒 有白活。」 獨孤雁道﹕「是的。」 ──這個慕容孤芳看來並不僅是一個武林高手這麼簡單﹐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 ──這個萬花谷如此神秘﹐究竟又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剎那間﹐獨孤雁忽然生出了這個念頭來。 慕容孤芳目光一直停留在獨孤雁的臉上﹐這時候﹐竟好像看出他的心事﹐道﹕ 「你不必懷疑﹐我這里的事情有很多你非獨見都沒有見過﹐連想也不會想到﹐在易 容之後﹐慢慢你就會明白的。」她的目光逐漸變得劍一樣凌厲﹐冰一樣森冷。 獨孤雁與慕容孤芳的目光一接觸﹐心頭不覺一凜﹐脫口道﹕「是。」慕容孤芳 擺手道﹕「那麼你可以下去了﹐請﹗」 變化大法師接道﹕「跟我來!」舉步踏進照壁那道暗門內。 獨孤雁向慕容孤芳欠身長揖才轉身跟在變化大法師的後面。現在他的心情可以 說很復雜﹐亦可說空白一片。他一下想得很多﹐但一轉﹐卻好像變成了一個白癡﹐ 什麼都省不起來。他忽然覺得﹐現在與平日﹐在心境方面﹐已經大大的不同。 ──易容之後又如何? 獨孤雁當然不知道。他現在的話雖心灰意冷﹐事情的進展﹐已令他大生好奇之 念﹐甚至想快一點知道易容的結果﹐事情將來的變化。一個人有點念頭﹐就會好好 活下去的了。至於以後的變化將會怎樣﹐他就是想也想不到的。 事情的進展﹐確實也大出他意料之外。 暗門後是一條甬道﹐兩旁的牆壁﹐每隔丈許就有一盞小小的琉璃燈。碧綠的琉 璃﹐碧綠的燈光。暗門旋即在獨孤雁進入之後關閉﹐仿佛有人在暗中操縱。獨孤雁 雖然覺得奇怪﹐並沒有追問那個變化大法師﹐只是默默的跟在大法師的身後。 甬道中異常靜寂﹐只有兩人的腳步聲此起彼落。那聽來已完全不像是腳步聲. 碧綠的燈光鬼火一樣幽默閃動﹐逐漸向下傾斜。六七丈之後﹐一道石級出現在 前面﹐變化大法師拾級而下。獨孤雁只有跟著。 石級不過十七八﹐然後就是一條崎嶇的石路。那條石路顯然並非人工開拓出來 的﹐既不平﹐也不直。變化大法師忽然干笑一聲﹐道﹕「貧僧其實是不喜歡人工造 成的東西。」 獨孤雁一怔﹐道﹕「哦?」 變化大法師道﹕「正如方才那一道石級﹐就是人工造成的。」 獨孤雁道﹕「那道石級沒有什麼不妥。」 變化大法師道﹕「而且很好走﹐最低限度比現在這條石路好走得多﹐但說到味 道﹐卻是這條石路有味道得多。」 獨孤雁道﹕「大師這是說﹐這條石路走起來才像是石路。」 變化大法師點頭道﹕「要將它弄平其實是很簡單的﹐但是那一來﹐與走在石板 街道上就毫無分別的了。」 獨孤雁道﹕「不錯。」 石路的兩旁每隔丈許也嵌著一盞琉璃燈﹐整條石路都浴在碧綠的訂光下。在這 里﹐那些琉璃燈更加像鬼火了。變化大法師手指其中一盞道﹕「那些琉璃燈其實也 是不用最好。可惜﹐這條石路還有其他人要用到。」 獨孤雁道﹕「大法師當然會予人方便。」 變化大法師合計道﹕「阿彌陀佛﹐我佛慈悲。」 獨孤雁道﹕「這條路雖然崎嶇一點﹐卻也並不難走。」 變化大法師笑道﹕「否則貧僧也會讓他們弄平的。」笑說著﹐他伸手一撫旁邊 突出來的一角岩石﹐道﹕「天生的東西﹐雖然是有些難看﹐但細看之下﹐你就會發 覺這難看之中仍然有難看的美。」 獨孤雁道﹕「大法師說得是。」 變化大法師笑接道﹕「正如人一樣﹐並不是天生每一個人都是完美的﹐甚至可 以說﹐一個完美的人也沒有﹐最低限度﹐貧槽就沒有見過了。」 獨孤雁道﹕「我也沒有。」 變化大法師道﹕「拿女人來說﹐有的面容姣好﹐身材卻不敢恭維﹐有的在後面 看來令人魂消﹐趕到前面去一看﹐卻要嚇你一大跳。」 ──這個和尚原來也到處去看女人。 獨孤雁聽著實在有些好笑。變化大法師好像這時候才發覺自己說過了什麼﹐一 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口孽口孽。」他接道﹕「說到面容﹐那所謂姣好﹐亦並 非完美。你將她面部所有的器官一一分開來細看。不難就發現她的鼻子稍塌﹐又或 者嘴唇稍嫌太厚。」 獨孤雁道﹕「一般人看人﹐很少這樣看的。」 變化大法師道﹕「每一個人都有每一個人的缺點、優點﹐在相貌方面如是。在 性格方面也如是的﹐只是優點多於缺點﹐其實應該就可叫做完美的了。」 獨孤雁道﹕「不錯。」 變化大法師道﹕「可惜連這種人也並不多。」 說話間﹐一陣陣泊琮的琴聲已傳來。獨孤雁有經驗在先﹐仍問道﹕「這條山路 的出口﹐是不是在那個水池邊。」 變化大法師道﹕「不錯。」 獨孤雁道﹕「不是要出谷去吧。」 變化大法師道﹕「當然不是。」加快腳步﹐再轉一個彎﹐已到了石路出口。 果然又來到了那個鐘乳洞。鐘乳洞水﹐滿地漣漪。琴聲泊琮﹐一片天籟。變化 大法師腳步一停﹐道﹕「這個鐘乳洞﹐卻絕非人工所能夠造得出來的。」這句話出 口﹐他倏的一縱身﹐掠上了泊在池邊的那葉小舟。 獨孤雁不用吩咐﹐亦自縱身掠上小舟去。那葉水舟先後都只是一晃。變化大法 師道﹕「你的輕功也相當好。」獨孤雁道﹕「未及大法師萬一。」 變化大法師大笑道﹕「若是如此﹐我豈非一縱身﹐就能夠掠出萬丈之外﹐那是 有資格做神仙了。」 獨孤雁道﹕「想不到大法師如此風趣。」 變化大法師笑道﹕「一個人是緊張不得的﹐一緊張﹐就容易出錯。」獨孤雁道 ﹕「要做到這樣。也不容易。」變化大法師道﹕「天下無難事﹐最怕有心人。」 獨孤雁道﹕「有時候是不由人不緊張的。」 變化大法師笑道﹕「我本來想收你做一個開門弟子﹐但聽你這樣說﹐不能不打 消這個念頭了。」 獨孤雁笑笑。變化大法師接道﹕「你實在並不是理想人選。」笑說著他拔起船 頭那支竹竿﹐又說道﹕「做我那種工作是萬萬緊張不得的﹐否則就變化不來了。」 獨孤雁道﹕「什麼時候我學會了不緊張﹐就跟大師你做個小徒弟。」變化大法 師大笑道﹕「有機會的﹐有機會的!」竹竿一落﹐唉乃一聲﹐那葉小舟蕩了出去﹗ 鐘乳滴水不停﹐琴聲泊琮不絕。小舟從滴水珠簾穿過﹐駛入曲折迷離的鐘乳洞 中。燈光輝映下﹐鐘乳七彩擯紛﹐到處看來差不多都是一樣。最低限度﹐在獨孤雁 就是有這種感覺﹐忍不住又問道﹕「這不是出洞去的途徑?」 變化大法師道﹕「你所以有這種感覺﹐是因為你初來乍到﹐那些石鐘乳看來雖 然都一樣﹐其實是完全都不相同的。」說話間﹐小舟已轉了三個彎﹐突然停下。停 在一塊露出水面的大石旁邊﹐變化大法師旋即將竹竿往船頭一插﹐穩住了那葉小舟 ﹐然後道﹕「跟我來。」身形一閃﹐已然掠上了那塊大石。 獨孤雁幾乎立即亦掠上去。那塊大石之上異常濕滑﹐可是對他們的身形都沒有 任何的影響。變化大法師身形不停﹐又向前掠出﹐掠上了前面不遠的另一塊大石。 在那塊大石的前面三尺﹐已然是石壁之上有一個丁方差不多一丈的大洞。變化大法 師身形一落一起﹐躍入了那個大洞之內。 獨孤雁緊跟著亦躍了進去。變化大法師在那里等著他﹐手中已多了兩件裘皮﹐ 也不知是哪里拿來的。他連隨將一件皮裘拋給獨孤雁﹐道﹕「穿上它。」 獨孤雁一怔﹐道﹕「這個時候穿這種衣服?」 變化大法師笑笑﹐道﹕「大小姐不是叫你聽從我的吩咐?」 獨孤雁又是一怔﹐將那件皮裘穿上﹐他當然知道﹐這其中必然另有奧秘。他正 想問清楚﹐變化大法師已然將皮裘穿上﹐舉步前行。這一次變化大法師的腳步顯然 快了很多。獨孤雁無奈按下那一份好奇心﹐緊跟在變化大法師的身後。 這個洞中也有石鐘乳垂下﹐卻沒有水滴﹐而且異常的干爽﹐洞兩壁也嵌有琉璃 燈。 燈光碧綠﹐鐘乳晶瑩。前行約莫七八丈。變化大法師轉了一個彎﹐轉入了一條 岔道。獨孤雁連忙亦轉進去。在他們的前面一丈不到的地方出現了一道石門。 那道石門闊只三尺﹐高也不過八尺。變化大法師在石門之前停下。回頭笑笑道 ﹕「一會無論看見了什麼﹐你也不必太緊張。」 獨孤雁道﹕「你先已給了我心理准備﹐不會緊張的了。」那剎那之間﹐他忽然 感覺到一陣寒意﹐就好像有一塊寒冰正向他迫近來。 奇怪。 獨孤雁不由自主地胡周圍望去。周圍並沒有任何異樣。變化大法師看在眼內. 道﹕「你是否感覺到有此寒?」 獨孤雁點頭道﹕「什麼原因?」 變比大法師道﹕「你走近石門﹐伸手按在石門的縫隙﹐看看有什麼感覺。」 獨孤雁兩步上前﹐伸手按在石門的縫隙之上。他突然感覺整雙手掌竟好像被切 開了兩邊﹐一陣透骨的寒意從手心直透上來﹐不由他不一連打了幾個寒噤﹐那雙手 也不由縮了回去。只不過短暫片刻﹐他那雙手已變得發紅﹐五雙手指好像已凍僵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諒訝之極的望著變化大法師。變化大法師笑道﹕「很冷﹐是不是?」 獨孤雁脫口問道﹕「怎會這樣的?」 變化大法師道﹕「這石門之內本來是一個山洞﹐在洞內有一個寒泉。你知道什 麼是寒泉?」 獨孤雁點頭。變化大法師道﹕「若是沒有這道石門﹐寒氣四散﹐倒沒有什麼大 不了﹐但這道石門一堵﹐寒氣不得外洩﹐那個山洞便猶如冰窖一樣﹐你若是不穿皮 裘。憑你的武功﹐當然是可以暫時忍受得住﹐但時間一久﹐只怕你抵受不了。」 獨孤雁道﹕「原來如此。」 變化大法師道﹕「那股寒冷我也一樣應付得來。不過穿上皮裘﹐卻是舒服得多 。」 獨孤雁道﹕「是極是極。」 變化大法師拍拍獨孤雁的肩膀﹐道﹕「英雄只怕病來磨﹐若是冷病了﹐可是大 大的不妙。」 獨孤雁道﹕「不錯不錯。」 變化大法師又道﹕「或者你不在乎生病﹐但是一個人沒有病總比有病的好﹐好 得多。」 獨孤雁道﹕「當然當然。」 變化大法師忽然大笑起來﹐道﹕「是極是極﹐不錯不錯﹐當然當然﹐我看你快 要變成應聲蟲了。」 獨孤雁道﹕「我既然對於這里的一切情形都陌生﹐就是做應聲蟲也是應該。」 變化大法師道﹕「孺子可教也。」 獨孤雁道﹕「尚要請教大法師﹐這個山洞到底是作什麼用途?」 變化大法師道﹕「這不用我說﹐只要門一打開﹐你自己也明白了。」 獨孤雁這時候忽然留意到一件事情﹐道﹕「大法師怎麼不自稱貧僧了?」 變化大法師笑哭﹐道﹕「因為一進入這兒﹐這就非獨不像是和尚﹐簡直就像個 屠夫了。」 獨孤雁一怔﹐道﹕「哦?」 變化大法師道﹕「我一會非獨要拿刀﹐而且還要像屠夫一樣﹐要拿刀開皮切骨 。」他接著又一笑。這一次他的笑容顯得詭異之極﹐獨孤雁看在眼內﹐竟不覺打了 一個寒噤。變化大法師接道﹕「不過有一點。我與屠夫是完全不同的。」 獨孤雁道﹕「是哪一點?」 變化大法師道﹕「屠夫的對象是豬牛羊馬雞鴨。」 獨孤雁道﹕「大師的對象呢?」 變化大法師拾手摸摸獨孤雁的面頰﹐道﹕「人!」 獨孤雁立時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變化大法師笑拍著他的肩膀﹐道﹕「你卻也 不必害伯。我即使將你大卸八塊﹐也有把握替你逐一嵌回原狀的。」 獨孤雁苦笑道﹕「我若是給大卸八塊﹐還能夠活下去?」 變化大法師笑道﹕「我若是沒有把握要你活下去﹐又怎會下手呢?」 獨孤雁只有苦笑。變化大法師連隨也不知在哪兒一按﹐那道石門軋軋的忽然向 上升起來。獨孤雁雙眼不由圓睜﹐探頭向石門後望去。 一望之下﹐獨孤雁立時變成了呆雁。目瞪口呆! 石門後是一個大山洞。那個大山洞之內也是掛滿石鐘乳﹐那些石鐘乳的下截卻 是雪白色﹐就像是凝成了冰雪也似。洞底也像是舖了層冰雪般。 在洞內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三行石床﹐每張石床之上赫然都仰臥著一個人。男女 老幼都有﹐每一個的面色都像死魚肉一樣﹐絲毫血色也沒有﹐一個個雙目緊閉﹐仿 佛已入睡。 獨孤雁卻知道絕不是﹐以他的經驗﹐當然看得出﹐那其實全都是死人。在這麼 寒冷的地方﹐即使是穿上了裘皮﹐被關在洞內幾天﹐只怕也得一命歸西﹐何況那些 人一個個都沒有穿衣服﹐全都是渾身赤裸。 三行石床一直向洞內伸展﹐也不知有多少張。 ──這個變化大法師從哪兒弄來這麼多死人? 獨孤雁實在奇怪。 石門一打開﹐寒氣就撲面。那個山洞的確已變成冰窯一樣。獨孤雁卻完全沒有 反應﹐他已經完全被山洞內的情景驚呆了。變化大法師的目光落在獨孤雁臉上﹐好 像已看入他的心底﹐忽然問道﹕「你知道這個山洞之內有多少具屍體?」 獨孤雁如夢方惠﹐道﹕「正要向大師請教。」 變化大法師道﹕「一共一百二十七具﹐本來不止這個數目的﹐有些因為不合用 ﹐月前清理都丟掉了。」 獨孤雁啞聲道﹕「哪兒來這許多屍體?」 變化大法師道﹕「有些是從附近村落的墳墓里挖出來的﹐當然是新死的。」一 頓﹐道﹕「有些是萬花谷的仇人﹐再還有就是窺視大小姐的獨徒。」 獨孤雁近乎呻吟的嘆了一口氣﹐道﹕「後兩類倒還罷了﹐前一類﹐不怕死者的 親人發覺?」 變化大法師道﹕「這最少還要在幾年之後﹐他們才會將墳墓挖開來﹐吃驚當然 是吃驚﹐但無論如何﹐他們都絕不會懷疑到萬花谷這兒的。」 獨孤雁道﹕「無論怎樣看來﹐萬花谷都絕不像藏屍的地方﹐更沒有人會想到﹐ 在谷底還有一個這樣所在。」 變化大法師道﹕「當然。」他盯著獨孤雁﹐道﹕「你可以說是唯一知道這個秘 密的外人。」 獨孤雁搖頭道﹕「現在已不是外人了。」 變化大法師點點頭﹐道﹕「很好。」放步走了進去。獨孤雁仍然在洞外站一會 ﹐才舉起腳步。變比大法師沒有催促他﹐放緩了腳步﹐一直到獨孤雁走到身旁﹐才 說道﹕「跟我這邊來。」 他領著獨孤雁向右邊那一列石樁走去。那一列石樁之上﹐臥的全都是男子的屍 體﹐變化大法師一面打量那些男子屍體﹐間中望一眼獨狐雁。 每當變化大法師望來﹐獨孤雁便不由心一寒。變化大法師的目光現在在他來說 ﹐簡直就像是一把利刀﹐目光落在什麼地方﹐就像刀落在什麼地方。獨孤雁不覺生 出了一種身上的肌肉正一片片被切離身子的感覺。 變化大法師心中仿佛明白﹐忽然笑說道﹕「我早叫你不必緊張的了。」 獨孤雁苦笑一下﹐道﹕「我也早已說既有心理准備﹐絕不會緊張﹐可是﹐一接 觸大法師的目光﹐卻是不由自主緊張起來。」 變化大法師大笑道﹕「看來你的膽子也並不太大。」 獨孤雁苦笑道﹕「也許是因為破題兒第一趟看見這種情景之故。」 變化大法師道﹕「也難怪﹐記得我第一次劊人的時候﹐也是心驚膽戰的。」 獨孤雁道﹕「想必怎也沒有我這樣緊張﹐看來我這個小徒弟﹐大概是做不成的 了。」 變化大法師腳步不停﹐這時候突然停下﹐目光凝落在一具屍體上。那具屍體的 年紀﹐看來與獨孤雁不相上下﹐英俊卻較之獨孤雁猶有過之。 變化大法師目光來回在獨孤雁與那具屍體之間移動了幾次﹐忽然又大笑。獨孤 雁只給他笑得毛骨聳然。他笑道﹕「這具屍體看來是適合的了。」 獨孤雁呆然應道﹕「哦?」 變化大法師道﹕「也許還有其他更適合的﹐我們再上前看看。」他又移動腳步 。獨孤雁亦步亦趨。變比大法師前行七步﹐突然又停下﹐問獨孤雁﹐道﹕「方才那 個男人的容貌﹐你覺得怎樣?」 獨孤雁道﹕「男人之中﹐算作英俊的了。」 變化大法師道﹕「換給你如何?」 獨孤雁一証﹐道﹕「嘎!」 變化大法師道﹕「他那張臉龐當然也談不上完美﹐然而再加以變化﹐就接近的 了。」 獨孤雁沒有作聲。變比大法師目光又轉向那具屍體的臉上﹐道﹕「平心而論﹐ 那張臉龐的確可說是英俊的了﹐再加加減減﹐比原來更英俊乃是必然的事情。」 獨孤雁道﹕「男人英俊與否﹐有何要緊?」 大法師笑笑﹐道﹕「既然能夠變得更英俊﹐為什麼不變?」 獨孤雁無言。大法師接問道﹕「你是否很想知道我如何變化?」 獨孤雁點頭﹐道﹕「每一個人都有好奇心的﹐對不對。」 大法師笑道﹕「對。」卻連隨又道﹕「可惜我若是給你看見﹐你一定緊張得全 身的肌肉神經都崩起了﹐那就可糟了。」 獨孤雁道﹕「怎會?」 大法師道﹕「那一來﹐你叫我如何將你的面部肌肉切割下來?」 「什麼?」獨孤雁渾身的毛發盡皆倒豎。大法師及時抬手一招﹐一股白煙疾從 他的衣袖中射出﹐迅速射在獨孤雁的面上。獨孤雁冷不提防﹐要閉住呼吸已經來不 及﹐低聲道﹕「大法師──」 大法師道﹕「迫不得已。」 這句話入耳﹐獨孤雁眼中的變化大法師忽然一個變成了無數個﹐然後就聽到了 大法師的怪笑聲。這也就是他最後所聽到的聲音。 在大法師的笑聲中﹐獨孤雁醉酒也似的倒下﹐倒在大法師的身前。 熾天使書城
﹛@ 【九、沈 勝 衣】 七天。 在別人來說﹐是七天﹐在獨孤雁來說卻只是片刻無異。也不像做一場夢﹐因為 這七天之內﹐他完全陷入昏迷狀態﹐什麼都不知道。他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接近 虛脫了﹐可是他仍然勉強坐起身子。他是突然醒轉來的﹐好像他這種以殺人為職業 的人﹐反應本來就在一般人之上﹐雖然昏迷了七日七夜﹐一醒來﹐精神立即就已恢 復百分之五十以上。 那片刻之間﹐他可是什麼也都想不起來。卻只是片刻而已﹐在片刻之後﹐他就 想起昏迷之前在那個山洞之中的情景﹐然後他發覺自己已經不在那個山洞之內。 錦被細枕。他是在一間精致已極的房子之中﹐在一張舒服已極的床上。在床側 有一張幾子﹐其上放著一塊銅鏡。 這塊銅鏡擦得光亮之極。獨孤雁很自然的探首望向那塊銅鏡。在銅鏡之中出現 的卻不是他本來的面龐﹐而竟是一個陌生的面龐。 那個人年紀與他相若﹐卻比他英俊﹐英俊得多。劍眉﹐星目﹐正是傳說中那些 英雄的容貌。 ──這是誰? 獨孤雁怔在那里﹐鏡中人同時露出了驚訝已極的神色﹐正如獨孤雁的反應那樣 。獨孤雁又是一怔﹐突然怪叫一聲﹐道﹕「這是誰?」 一個聲音回答道﹕「就是你。」 獨孤雁失聲道﹕「獨孤雁?」 那個聲音道﹕「獨孤雁已經不存在了。」 獨孤雁道﹕「他……我……」 那個聲音道﹕「他也就是你﹐卻無名無姓、也不知來自何處。」 獨孤雁愕在那里﹐半晌才想到回頭﹐才想到看看說話的到底是什麼人。他看見 了慕容孤芳正從門外走進來﹐後面緊跟著一個和尚。 ──變化大法師! 獨孤雁一看見變化大法師﹐立即像觸電也似的渾身一震。他旋即伸手摸向自己 的面頰﹐又望向那面銅鏡。鏡中人正做著同樣的動作﹐他的面龐同時也有被自己的 手觸摸的感覺。 ──他是我﹗他是我﹗他突然怪叫起來﹕「變化大法師﹗」霍地回頭望過去。 變化大法師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貧僧在這里。」 獨孤雁顫聲說道﹕「大法師﹐是你將我變成這樣子?」 變化大法師道﹕「正是。」 獨孤雁道﹕「這就是變比?第一流的……」 慕容孤芳接口道﹕「第一流的易容術。」 獨孤雁接近呻吟地道﹕「我實在難以相信。」他雙手捧住了自己的面頰。他感 覺一陣微痛。 變化大法師即時道﹕「現在你仍然會感到微痛﹐但再過幾天﹐就不會再有了。 」 獨孤雁道﹕「大法師……」他的語聲顫抖得很厲害﹐一時間竟也不知說些什麼 。 變化大法師接問道﹕「貧僧將你變成這樣﹐你是否滿意?」 獨孤雁不由自主地直點頭。變比大法師接道﹕「這也是貧僧研究易容這種技術 以來最滿意的一次。」 獨孤雁道﹕「大法師再生之……」 變化大法師接口道﹕「你應該多謝大小姐﹐老實說﹐也只有大小姐肯支持貧僧 進行這種研究﹐貧僧的易容技術﹐可說完全拜大小姐所賜。」 慕容孤芳揮手道﹕「大師不必這樣說﹐你若是沒有心得﹐沒有易容的天才﹐我 就是支持也是無用。」 變化大法師一聲佛號。獨孤雁連隨滾身下床﹐拜伏道﹕「姑娘的大恩大德﹐獨 孤雁沒齒難忘。」 慕容孤芳道﹕「你我現在已是一家人﹐也不必多說這種說話。」 獨孤雁道﹕「豈敢不從。」 慕容孤芳道﹕「你起來說話。」獨孤雁勉強站起身子﹐慕容孤芳接道﹕「有一 件事﹐你卻必須記牢。」 獨孤雁道﹕「姑娘請說。」慕容孤芳道﹕「你已經不再是獨孤雁﹐而且你根本 不認識那個人﹐你是另外一個人﹐此前不存在﹐現在才出現﹐與獨孤雁壓根兒一些 也都沒有關系。」 獨孤雁道﹕「我記牢了﹐」 慕容孤芳道﹕「要你立即做到這一點.當然不可能﹐但你必須時時牢記在心﹐ 假以時日總會成功。」 獨孤雁道﹕「是﹐是。」 慕容孤芳接道﹕「我已經替你擬好了另一個新名字。」 獨孤雁道﹕「洗耳恭聽。」 慕容孤芳一字一頓地道﹕「方重生。」 獨孤雁道﹕「這個名字很好﹐姑娘你費心了。」 慕容孤芳道﹕「你記著﹐你是方重生﹐不是獨孤雁。」 獨孤雁應道﹕「我是方重生﹐不是獨孤雁。」 慕容孤芳道﹕「你現在一定覺得很餓了。」 獨孤雁不提還好﹐給慕容孤芳一提﹐立時覺得餓得很﹐一雙腳也自有些發軟。 慕容孤芳看在眼內﹐笑笑道﹕「我已經在萬花樓中設下酒萊﹐一會兒自有人侍候你 沐浴更衣﹐送你前去。」 獨孤雁連點頭也好像已經無力﹐道﹕「我到底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慕容孤芳道﹕「七天﹐你已經昏迷七天。」 「七天﹗」獨孤雁幾乎要倒下﹐他連忙伸手扶住旁邊那張幾子。慕容孤芳道﹕ 「現在已是七天後的正午。」她隨即雙手一拍。 四個侍女應聲從門外進來﹐慕容孤芳卻退出去。變化大法師一再打量獨孤雁﹐ 道﹕「很好﹐很好。」一副躊躇滿志的樣子。 獨孤雁方待說什麼﹐變化大法師已笑頌一聲佛號﹐退了出去。獨孤雁目送變化 大法師離開﹐那剎那﹐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感覺。 是喜還是悲? 正午。陽光絢爛﹐萬花谷萬花錦綢﹐陽光下萬紫千紅。 萬花樓珠簾高卷。 花首滿樓。一只燕子穿窗飛入﹐穿簾飛出。 仍然是春天﹐在春天﹐一切都顯得那麼的活潑有生氣。人也是﹐尤其是獨孤雁 。他現在已換上一身錦綢金絲衫袍﹐勒一條二龍捧珠抹額﹐矯然一鶴﹐風流倜儻﹐ 儼然王侯公子。 酒菜已用過﹐他的精神顯然也好了很多。現在他仍然不知道﹐心里是什麼感覺 。 既似喜﹐又似悲。 酒筵已撤去﹐變化大法師不用吩咐已告辭離開。萬花樓中就只剩下慕容孤芳與 獨孤雁兩個人。慕容孤芳仍坐在原位﹐目光不離開獨孤雁。 獨孤雁心神恍惚﹐一直都沒有發覺﹐忽然間發覺﹐道﹕「姑娘﹐你好像有話要 跟我說。」 慕容孤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又道﹕「你現在好得多了。」 獨孤雁道﹕「不錯。」 慕容孤芳突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獨孤雁一怔﹐半晌才應道﹕「方重生。」 慕容孤勞笑笑﹐道﹕「很好﹐方重生。」 獨孤雁──方重生微喟道﹕「總會習慣的。」 慕容孤芳正色道﹕「趁這個時候﹐有件事﹐我要跟你好好的談談。」 方重生道﹕「姑娘請說。」 慕容孤芳一招手道﹕「你過去拉開那邊的幔幕。」 方重生立即舉步循所指走過去。那是塊血紅色的幔幕﹐方重生將幔幕拉開﹐就 看見了一個人﹐並不是活人。 幔幕後是一幅照壁﹐那個人就畫在照壁之上。畫得與一般人一樣高矮。 是一個青年人﹐約莫二十六七歲年紀﹐七尺長短身材﹐一身白衣﹐散發披肩。 他的樣子說不上十分英俊﹐但卻也絕不難看。 在他的右腰﹐掛著一支劍。一般人的劍都是掛在左腰﹐這個人卻是例外。 畫工顯然是一高手﹐畫得栩栩如生﹐神態活現﹐好像隨時都會破壁走出來。方 重生目光一落。不由自主的一呆。 慕容孤芳即時問道﹕「可認識這個人?」 方重生道﹕「認識!」 慕容孤芳再問﹕「是誰?」 方重生道﹕「是不是沈勝衣?」 慕容孤芳道﹕「正是沈勝衣﹗」 沈勝衣到底是什麼人?慕容孤芳為什麼要將他的像畫在萬花樓的照壁上? 熾天使書城
【十、名 劍 風 流】 雖然是正午﹐萬花樓中仍然將所有的燈火燃點起來。 在輝煌的燈光照耀之下﹐那面照壁猶如在日光之下﹐異常的明亮。照壁上沈勝 衣的畫像也因此很清晰。 慕容孤芳接問﹕「你認識沈勝衣?」 方重生道﹕「見過幾次面﹐他知道我是獨孤雁﹐我也知道他是沈勝衣﹐我們卻 絕不是朋友﹐也沒有打過一次招呼﹐說過一句話。」 慕容孤芳道﹕「你們本來就是兩種人﹐見面不大打出手﹐已經是奇怪的了。」 方重生道﹕「其實我並不喜歡殺人﹐尤其是沒有錢﹐所殺的又是毫無把握殺死 的人。」 慕容孤芳道﹕「居然沒有人出錢買沈勝衣的命﹐倒是奇怪得很。」 方重生道﹕「很多人都想殺沈勝衣﹐可惜那些人都毫無信心去殺他﹐殺別人他 們也一樣毫無情心。」 慕容孤芳轉問道﹕「沈勝衣的武功﹐以你看怎樣?」 方重生道﹕「絕非時下一般所謂高手可比。」 慕容孤芳道﹕「你見過他的出手?」 方重生道﹕「沒有。」 「憑什麼如此說?」 「倒在他劍下的不少是高手﹐那些高手也絕非時下一般所謂高手可比。」 慕容孤芳笑笑﹐道﹕「一加一就是二﹐這個道理實在簡單得很。」 方重生正待問什麼﹐慕容孤芳已經接上﹐道﹕「若是有人請你殺沈勝衣﹐你是 否答應?」 「我會答應的。」 「你所殺的高手中﹐以我所知﹐的確有幾個﹐武功是在你之上﹐結果倒在你的 刀下。」 方重生道﹕「殺人不同較技。」 慕容孤芳道﹕「在殺人方面你的確甚有研究。」 方重生道﹕「姑娘莫非是要我殺死沈勝衣?」 慕容孤芳道﹕「在目前﹐我並沒有殺他的意思﹐以後也許有。」 方重生道﹕「那麼姑娘將他的像……」 慕容孤芳接口道﹕「對於沈勝衣這個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方重生道﹕「並不多﹐甚至可以說很少﹐我很少將時間花在一個沒有相干的人 的身上。」 慕容孤芳道﹕「那麼你再將幔幕拉開一些﹐有關這個人的資料﹐所能夠收集得 到的﹐我都已著人搜集起來﹐加以整理﹐寫在照壁之上。」 方重生滿腔疑惑﹐可是他仍然將幔幕再拉開。在照壁之上﹐沈勝衣的圖像之旁 ﹐以蠅頭小楷寫著很多字﹐果然都是與沈勝衣有關。 慕容孤芳接著說道﹕「即使你對這個人完全陌生也不要緊﹐看完照壁上的那些 資料﹐相信你將會比他最親切的朋友﹐對他認識得還要深。」 方重生道﹕「是麼?」目光落在石壁之上。 慕容孤芳道﹕「你應該由第一行開始。」 方重生道﹕「好。」目光一偏。 姓名──沈勝衣﹐又名孫羽﹐孫羽號稱「銀劍殺手」。 方重生只看了這一行﹐雙眉就皺起來﹐道﹕「沈勝衣也就是孫羽。」 慕容孫芳道﹕「對於這份資料你不必懷疑。」 方重生道﹕「孫羽是一個像我這樣的殺手。以殺人為生﹐沈勝衣卻是一個俠客 。」 慕容孤芳道﹕「看下去。」方重生目光再落在照壁上。 年紀──二十六七。 方重生目光一轉﹐道﹕「比我卻年輕。」 慕容孤芳道﹕「身材則是差不多。」 籍貫──江寧。 特長──劍﹗左右雙手﹐左手卻最少比右手快一倍﹐用的劍只是普通劍﹐然而 對於他並沒任何影響。 方重生目光一停﹐道﹕「這人的劍術無疑已臻畫境。」 慕容孤芳道﹕「據說有一次﹐他被十個黑道的高手包圍﹐連殺四人﹐手中劍已 斷折﹐隨手拗了一條樹枝當做劍使用。仍然將其他六人刺殺。」 方重生道﹕「折枝代劍﹐的確不是一般所謂用劍高手所能夠做到的。」 慕容孤芳道﹕「還有一次﹐他以指代劍﹐將一個高手刺殺指下。」 「以指代劍﹗」方重生的面色一變。慕容孤芳道﹕「這些都詳細記載在照壁上 。」 方重生亦看見﹐繼續看下去。 ──劍之外﹐其他兵路此人亦似有涉獵﹐對暗器方面﹐亦頗有研究。 方重生看到這里﹐不由微喟道﹕「這個人的確有資格做一個殺手﹐無論什麼東 西﹐都可以用做兵器﹐換句話﹐隨時都能夠殺人。」 慕容孤芳道﹕「嗯﹐你呢?能不能?」 方重生道﹕「不知道﹐因為我那把彎刀從來都沒有離開過身旁﹐也就是說﹐到 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一個要我非棄刀不可的對手。」 慕容孤芳笑笑﹐接問道﹕「對於其他的兵器你可曾涉獵?」 方重生道﹕「有﹐只是沒花太多的時間研究下去。」 慕容孤芳無言。方重生目光再轉回照壁上。 嗜──喜喝酒﹐喝得卻不多。無時不在清醒的狀態之中。琴棋詩畫似也有研究 ﹐卻不精。 性格──豪爽﹐不拘小節﹐處事卻極為小心。好俠﹐但並不好名。人雖風流﹐ 卻絕不下流。 看到這里﹐方重生不覺脫口道﹕「這個人實在不簡單。」 慕容孤芳只是道﹕「看下去﹗」 接著就是沈勝衣的出身。 出身不明。 ──十八歲開始行走江湖﹐戰平手「一怒殺龍手」祖驚虹﹐先後擊敗金絲燕、 柳眉兒、滿天星、雪衣娘、推劍公子江南五高手﹐聲名大噪﹐娶妻霍秋娥﹐突然封 劍從商。 ──根據可靠的資料﹐此人其實既沒有封劍﹐也沒有從商﹐乃是為生活所迫﹐ 轉投柳展禽門下﹐易名孫羽﹐殺人賺錢。 方重生道﹕「以我所知﹐柳展禽乃是當年轟動江湖的十三殺手之一。」 慕容孤芳點頭﹐道﹕「不錯。」 方重生道﹕「沈勝衣武功應該在柳展禽之上﹐何以……」 慕容孤芳道﹕「他當時無疑並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則也不用改名換姓。」 ──未幾﹐霍秋娥與柳展禽相戀﹐為此人所悉﹐火並柳展禽﹐一怒而橫掃十二 殺手﹗方重生道﹕「柳展禽大概不知道沈勝衣也就是孫羽。」 慕容孤芳道﹕「相信是。」 ──同一時﹐為此人所殺的名俠香祖樓兩個結拜兄弟「神手」於謙、「雷鞭」 崔群亦因為得柳展禽暗通消息﹐知道此人也就是孫羽﹐會合雙斧開山馬老大、神槍 十三郎七個高手夜闖江寧沈家﹐卻沒有一個出來﹐當夜沈家離奇失火﹐燒為平地﹐ 此人亦從此浪跡江湖﹐之後殺地獄刺客﹐追獵八百里﹐聲名之盛﹐一時無兩。 ──詳細的情形﹐分錄在十三條卷軸之內。 方重生目光一落﹐道﹕「那些卷軸呢?」 慕容孤芳道﹕「一會兒我叫人送到房中﹐你無妨詳細一看。」 方重生道﹕「那些卷軸之內到底記錄些什麼?」 慕容孤芳道﹕「敗在他劍下那些人的武功特色﹐以及他如何擊敗對方。資料雖 然不齊全﹐也不可能齊全﹐然而亦有參考的價值﹐增加你對這個人的武功出手的認 識。」 方重生怔怔的望著慕容孤芳﹐滿目疑惑之色。慕容孤芳接道﹕「知已知彼﹐百 戰百勝。」 方重生道﹕「也要看雙方武功的距離如何。」 慕容孤芳道﹕「憑你的武功﹐堪與他一戰﹐對他知道得越多﹐勝算便越高。」 方重生忍不住問道﹕「姑娘准備殺死沈勝衣?」 慕容孤芳道﹕「准備而已。」 方重生又問道﹕「他是姑娘的仇人?」 慕容孤芳搖頭﹐道﹕「他與我並沒有任何關系﹐既非朋友﹐也非敵人﹐只是… …」 她一頓才道﹕「在我將要進行的一件事情中﹐他將會成為我的一個大障礙﹐要 事情進行順利﹐也許非將他清除不可。」方重生道﹕「也許?」 慕容孤芳﹕「是也許而已﹐我喜歡結交武林中的英雄﹐況且﹐正如那一句老話 ──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敵人。」方重生道﹕「這是事實。」 慕容孤芳接道﹕「根據我最近所得到的消息﹐這個人極有可能阻礙我那件事情 的發展﹐要將他清除﹐卻是實在不容易﹐因為敢與他一戰的人已經不多﹐堪與他一 戰的人更少。」 方重生道﹕「姑娘應該考慮一下我獨孤雁──」慕容孤芳冷接道﹕「是方重生 ﹗」 方重生嘆了一口氣﹐道﹕「到底是不習慣﹐一急之下﹐就忘記我已是方重生了 。」 慕容孤芳道﹕「別的事可以忘記﹐這件事是絕不能夠忘記的﹐要知道──段南 山重金買你的人頭﹐到處追查你的消息﹐秘密一洩漏出去﹐你就成為眾矢之的﹐莫 說要助我一臂之力……」方重生接道﹕「而且會連累姑娘。」 慕容孤芳道﹕「所以你今後言談必須小心。」 方重生道﹕「一定。」轉問道﹕「是了﹐姑娘何以不考慮我這方面?」 慕容孤芳道﹕「不是不考慮﹐問題在你並非萬花谷的人。」方重生道﹕「有何 關系?只要姑娘吩咐下來﹐我便會立即趕來聽候差遣。」 慕容孤芳道﹕「為什麼?」 方重生搖頭﹐道﹕「我也不知道﹐自從認識姑娘以來﹐我便已准備隨時為姑娘 效命。」 慕容孤芳談然一笑﹐道﹕「你縱有此念﹐有柳如春在﹐我看你還是很難放開手 腳。」 方重生苦笑﹐道﹕「現在可好了。」 慕容孤芳道﹕「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巧﹗」 方重生微喟道﹕「有時就是的了。」 慕容孤芳道﹕「幸好段天寶與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否則這簡直猶如一個圈套 。」方重生頷首﹐道﹕「我明白﹐姑娘莫要忘記﹐那些事情是獨孤雁的事情﹐他們 與我方重生同樣並沒有任何的關系。」 慕容孤芳盯著他﹐道﹕「好!很好!」 方重生道﹕「我現在只是姑娘的一個手下﹐隨時都聽候姑娘差遣。」 慕容孤芳道﹕「你放心﹐我是絕不會虧待你的。」語聲一寒﹐接下去﹕「但你 若負我﹐我也必會將賜與你的生命收回。」 方重生斬釘截鐵的道﹕「姑娘盡管放心.方重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 慕容孤芳道﹕「我看也不像。」目光一轉﹐道﹕「照壁上的資料你無妨再細看 一次。」 方重生道﹕「一次已足夠了。」試探著又說道﹕「姑娘﹐現在我大概可以知道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慕容孤芳道﹕「你應該先知道這里是什麼地方﹐我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方重生道﹕「這里是萬花谷﹐姑娘乃是萬花谷之主﹐慕容世家這一代的傳人。 」 慕容孤芳道﹕「這是表面的。她緩緩站起身子憑窗外望道﹕「這里萬花錦綢﹐ 所以叫做萬花谷。」 方重生轉身舉步﹐走到慕容孤芳的身旁﹐道﹔「名符其實。萬花谷這個名字實 在非常貼切。」 慕容孤芳搖搖頭﹐道﹕「你錯了。」 方重生一怔﹐道﹕「錯在哪里?」 慕容孤芳道﹕「萬花並非這里的特色。」 方重生道﹕「那是什麼?」 慕容孤芳將身子轉回﹐目光一掃﹐道﹕「你有沒有發覺這座小樓有什麼與別的 不同之處?」 方重生道﹕「這座小樓非常精致﹐可是……」 慕容孤芳道﹕「可是你見過比這座更精致的小樓﹐是不是?」 方重生並不否認﹐道﹕「是。」 慕容孤芳道﹕「你再看清楚。」方重生目光再轉﹐這一次他看得很仔細﹐可是 仍然沒有什麼發現﹐不由苦笑﹐道﹕「我實在看不出來﹐姑娘說好了。」 慕容孤芳道﹕「只要你仔細一些﹐總會有所發現的。」 方重生苦笑道﹕「我已經很仔細的了﹐也許我的腦筋根本就不怎樣靈活。」 慕容孤芳道﹕「也不能夠這樣說。那在你來說﹐到底是一件前所未見﹐沒有可 能發生的事情。」 方重生急忙道﹕「姑娘請說。」慕容孤芳道﹕「這座小樓中﹐一條枝子一條梁 子也沒有。」方重生被一言驚醒﹐失聲道﹕「不錯。怎能夠這樣?」 慕容孤芳道﹕「十三個高手匠人齊集一個地方﹐花了半生的心血﹐才想出這個 前所未有的建築法﹐這座小樓是他們第一次的心血結晶﹐也是最後的一次。」 方重生道﹕「他們難道……」慕容孤芳接口道﹕「在圖樣擬好之前﹐已經有三 人心力交瘁﹐撒手塵寰﹐在建築當中﹐又二人死於意外﹐到這座小樓落成﹐剩下的 人當中﹐竟然有三人興奮過度﹐二人心臟進裂﹐當場暴斃﹐一人變白癡。」 方重生動容道﹕「這就是說﹐十三個高手匠人﹐只剩下五個人了。」慕容孤芳 道﹕「他們現在正在埋首研究另一個圖樣﹐准備建築一座更突出的建築物。」 方重生苦笑道﹕「這就正如嗜武的人一樣﹐為求達到更高的境界﹐不惜拋妻棄 子﹐舍生忘死﹐至於廢寢忘餐﹐更就平常事了。」 慕容孤芳道﹕「在他們未有所得之前﹐這座萬花樓在目前可以說舉世無雙。」 方重生沉吟道﹕「應該是的。」 慕容孤芳環視一眼﹐道﹕「人總是有進步的﹐在他們之外﹐也許還有更多他們 的同行在努力創造﹐在不久的將來﹐這座小樓的建築也許根本不算怎麼一回事﹐但 是在目前﹐卻只此而已。」 方重生道﹕「也許。」 慕容孤芳道﹕「所以這座萬花樓暫時不妨就叫做無雙樓。」 方重生連連點頭。慕容孤芳接道﹕「這個萬花谷其實應該就叫做無雙谷。」 方重生道﹕「天下間實在難找另一處花卉這樣多的地方。」 慕容孤芳搖頭道﹕「你錯了。」 方重生道﹕「哦?」 慕容孤芳道﹕「大內的花壇﹐奇花異卉之多可以肯定在這里之上﹐四海名花﹐ 大都已搜集在其中。」 方重生道﹕「這是傳說而已。」 慕容孤芳道﹕「絕不是傳說。」 方重生道﹕「姑娘何以如此肯定?莫非……」 慕容孤芳截口道﹕「我曾經進過大內花壇一次﹐萬花谷中的部份花卉﹐正是由 大內偷出來的。」 方重生瞠目結舌。慕容孤芳接道﹕「所以在花卉方面﹐這里雖然是不止萬花之 多﹐卻並非無雙。」 方重生道﹕「姑娘一介平民﹐自然難與一國之君相比。」 慕容孤芳道﹕「明白就好了。」 方重生道﹕「然則這萬花谷除了這座無梁的萬花樓之外﹐莫非還有什麼東西也 是天下無雙?」 慕容孤芳道﹕「是。」』方重生道﹕「易容術是必也是了。」 慕容孤芳道﹕「只是其中的一種。」 方重生道﹕「還有什麼?」 慕容孤芳道﹕「隨我來。」舉步向對門照壁走去。 照壁上那道暗門又打開﹐慕容孤芳腳步不停﹐走進暗門之內。方重生在暗門之 前停一停﹐才舉步。這道暗門﹐他實在猶有余悸﹐七天之前﹐他跟隨變化大師進入 了這道暗門之內﹐出來後卻變了另外一個人。 ──慕容孤芳到底要帶我到什麼地方?是不是那個其寒無比﹐滿放屍體的密室 ?他心念一動﹐不覺道﹕「那個放屍體的密室相信也是天下無雙。」 慕容孤芳嬌笑道﹕「類似那樣的密室很多﹐然而拿來放屍體﹐而且那麼多﹐相 信亦絕無僅有──那可以說也是無雙的。」一頓笑接道﹕「我現在並不是要帶你到 那里去。」 這句話說完﹐她便轉身走向旁邊的一條岔路。方重生早已留意到有那條岔路﹐ 看見慕容孤芳走過去﹐才吁一口氣。 那條岔道的兩旁也是嵌著無數碧綠色的長明燈﹐很平坦﹐顯然是經過人工修改 。前行三丈﹐轉了一個彎﹐在他們的前面﹐出現了一道石門。這個石門與封閉那個 藏屍的密室的那道石門差不多寬闊﹐形狀亦一樣﹐只不過這道石門上刻不少花紋。 方重生也沒有感到絲毫寒意﹐卻嗅到一陣如蘭似麝﹐芬芳醉人的香氣﹐不由問 道﹕「這石門之後是什麼地方?」 慕容孤芳沒有回答﹐身前石門倏的上升。一蓬柔和的光從門內射出來.七色繽 紛的光芒﹐也不知發自什麼﹐照在衣衫肌膚上﹐衣衫肌膚也變得七色繽紛起來﹐看 來是那麼美麗﹐卻又是那麼詭異。 慕容孤芳回眸一笑﹐走了進去。方重生心頭一蕩。但接著又一寒﹐猶如被迎頭 澆了一桶冷水。慕容孤芳將頭轉回去的那剎那﹐笑容已一致﹐眼瞳已變回冰雪一樣 。 他苦笑著﹐緊跟在慕容孤芳身後。當門有一幅幔幕﹐雪白色﹐但已經被那蓬光 芒映成了七色。 慕容孤芳掀開幔幕﹐腳步不停。方重生緊跟著﹐一走進幔幕﹐脫口就「啊」的 一聲驚呼。幔幕後是一個小室﹐陳設之華麗﹐實在是方重生平生僅見。 每一樣陳設顯然都花過一番心思﹐雖然華麗﹐卻絕不俗氣。 地上﹐舖著雪一佯﹐雲也似的波斯毯子﹐踩在那之上﹐難言的舒服。慕容孤芳 從容地走到對面的一張紫檀椅子之上坐下來。她身上穿的並非帝王的衣服﹐也並沒 有任何特別的整飾。可是那剎那﹐方重生卻感覺到慕容孤芳身上散發著一種帝王的 威嚴。 帝王的威嚴到底怎樣?方重生其實並不清楚﹐因為他並沒有進入過大內﹐看見 過帝王。可是他卻有這種感覺﹐不由自主的倒退一步。 室內就只有那一張椅子﹐方重生不得不站著。他也認為自己是應該站著。慕容 孤芳此時道﹕「這個小室之內一共收藏著十九樣目前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的東西。 」 方重生道﹕「嗯!」目光四顧。那目光陡然一亮﹐他面上的神情同時間一變﹐ 顯得奇怪到極點。他心中的驚訝已實在不是任何的字句所能夠形容的了。 在室的兩側放著兩行紫檀木架子﹐有高有低﹐形狀不同﹐放在那之上的東西亦 各異﹐卻無不是他從未見過﹐即使見過﹐也是難以與之比擬的東西。 拳頭大的明珠﹐高逾六尺的血玉風凰……有一雙碧玉瓜﹐才不過一尺長短﹐當 中既刻著環樓玉字﹐還刻著三百六十五個美麗的仙人﹐簡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更難得的是﹐每一個仙人的神態活現﹐每一個又是那麼完整。 這雙碧玉瓜﹐方重生並沒有見過﹐卻聽說過。他的目光最後也就是停在這雙碧 玉瓜之上﹐忍不住問道﹕「這雙碧玉瓜﹐莫非就是……」 慕容孤芳道﹕「正是森官失竊的那一雙。」 方重生瞠目結舌。慕容孤芳道﹕「當今天子也正在重金懸賞﹐知道這雙碧玉瓜 的下落的人。你若是將它送去﹐黃金萬兩不在話下﹐一個七品官位﹐相信也少不了 。」 方重生談笑道﹕「萬兩黃金﹐七品官位在一般人來說﹐無疑是一個誘惑。」 慕容孤芳道﹕「你呢?」 方重生道﹕「當然就不會放在眼內。」 慕容孤芳道﹕「因為你已經心如槁灰。」 方重生搖頭道﹕「在我的心目中﹐姑娘已不亞於帝王﹐我得以跟隨姑娘出入﹐ 又是怎樣的一種榮耀﹐七品官位又算得什麼。」 慕容孤芳嬌笑。冰雪一樣的眼瞳在嬌笑中融化了﹐道﹕「你很會說話。」 方重生道﹕「那本就是心里話。」目光一轉﹐道﹕「就是那一雙碧玉瓜﹐也不 是一個七品官位﹐萬兩黃金所能夠取易。」 慕容孤芳道﹕「那可以說是無價之寶。」 方重生點頭道﹕「以我所知﹐雕刻這雙玉瓜的乃是天下第一巧手﹐而且有一雙 無人能及的利眼﹐卻仍然花了十產時間﹐才將這雙玉瓜刻出來。」 慕容孤芳道﹕「這雙碧玉瓜完成之後﹐刻瓜人亦已心力交瘁﹐一雙手再不能拿 刀﹐一雙眼亦半瞎。」 方重生道﹕「所以這雙碧玉瓜也是天下無雙的了。」 慕容孤芳道﹕「也許現在有不少高手匠人﹐正在嘗試雕刻更精致﹐更完美的東 西﹐不過到現在為止﹐以我所知﹐還沒有比這雙碧玉瓜更完美﹐更精致的產品出現 。」 方重生道﹕「否則相信我已經可以在這里看到了。」 慕容孤芳笑笑﹐道﹕「一定可以﹐」她說得是那麼肯定﹐看來對於任何事情﹐ 她都是充滿了信心。 這樣的女人實在不多。方重生的眼瞳中不覺露出了佩服之色﹐目光一轉﹐忽然 道﹕「這里不是收藏著十九樣目前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的東西?」 慕容孤芳道﹕「是事實。」 方重生道﹕「可是我數來數去卻只得十八樣。」 慕容孤芳道﹕「你沒有數錯。」 方重生道﹕「還有一樣難道並不是在這里?」 慕容孤芳搖頭﹐道﹔「也在這里。」 「我卻是不見──」語聲一頓﹐方重生的目光落在慕容孤芳的臉上﹐試探著問 道﹕「還有那一樣﹐莫非就……就是姑娘你?」 慕容孤芳笑叱道﹕「你胡說什麼?」 方重生道﹕「姑娘天姿國色﹐誰說不是天下無雙?」 慕容孤芳反問道﹕「我真的那麼美麗?」』方重生立即點頭。慕容孤芳卻搖頭 ﹐道﹕「我並不懷疑你說的話。你也不是第一個說我美麗的人﹐也許說我美麗的人 正如你﹐在此前真的還沒有見過一個比我更美麗的女人﹐然而我卻是見過的﹐且不 止一個﹐再說﹐我縱然美麗﹐卻實在太老了。」 方重生道﹕「姑娘尚是年輕。」 慕容孤芳笑問道﹕「你知道我今年有多大?」 方重生道﹕「大概二十三四。」 慕容孤芳又一笑﹐卻顯得那麼苦澀﹐她苦笑著道﹕「即使真的是二十三四﹐在 一個女人來說﹐已經夠老的了。」 方重生亦只有苦笑﹐一時間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 慕容孤芳接道﹕「年紀在女人來說﹐也是一個秘密﹐你說我二十三四﹐就當我 二十三四好了。」 方重生無言。慕容孤芳倏的又一笑﹐道﹕「這世上﹐也真的有一個可以稱得上 是絕世無雙的美人。」 方重生忍不住問道﹕「是誰?」 慕容孤芳道﹕「她姓白﹐單名冰。」 「白冰?」方重生皺起了眉頭﹐他從來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白冰到底是什麼人? 慕容孤芳仿佛看到了方重生的心底深處﹐道﹕「你當然沒有聽過這個名字﹐這 個女孩子深閨得很﹐根本就沒有在江湖上走動。」 方重生道﹕「姑娘卻知道有她這個人。」 慕容孤芳道﹕「只要是絕世無雙﹐無論是人抑或是什麼東西﹐我都會知道﹐都 會留心到。」 方重生道﹕「那麼這個白冰……」 慕容孤芳道﹕「她是白玉樓的小女兒。」 「白玉樓?」方重生一怔。 「這個名字你應該有印象的。」 「卻不知﹐是否那個白玉樓?」 慕容孤芳反問道﹕「你認識好幾個白玉樓?」 方重生道﹕「只一個──『書劍雙絕』粉侯白玉樓!」 慕容孤芳道﹕「我說的也就是這個白玉樓。」 方重生道﹕「據說這個人文武雙全﹐出身官宦人家﹐殿前顯身手﹐俱都是獨占 鱉頭﹐連中文武狀元﹐成為一時佳話。」 慕容孤芳道﹕「這並非傳說。」 方重生道﹕「據說他也因此得蒙當今天子垂愛﹐將最疼的一個女兒許配與他。 」 慕容孤芳道﹕「這也是事實──粉侯也就是附馬。」 方重生道﹕「對於這個人我很感興趣﹐可惜一直都無緣得見﹐一直都引為憾事 。」 慕容孤芳道﹕「這個機會快來了。」 方重生道﹕「很好。」 一頓道﹕「這個人據說是一個美男子﹐皇帝最疼的女兒﹐當然也不會太差﹐他 們的女兒﹐是一個美人﹐亦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慕容孤芳道﹕「嗯。」 方重生接問道﹕「姑娘現在進行的那件事情莫非與白玉樓有關系?」 慕容孤芳道﹕「不錯。」 方重生道﹕「與這個人作對無疑是與當今天子作對。」 慕容孤芳道﹕「你害伯?」 方重生道﹕「現在我還有什麼害怕的。」他淡然一笑﹐道﹕「姑娘現在就是要 計划刺殺當今天子﹐我──方重生﹐也絕對不會退縮2」 慕容孤芳一笑道﹕「你這句話幸好在這里說﹐否則傳人別人的耳中﹐可夠麻煩 的。」 方重生轉回話題﹐道﹕「是了﹐還有那一樣天下無雙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東西 ?」 慕容孤芳道﹕「你拉開那幅幔幕﹐就知道是什麼東西了。」她抬手指著左面一 幅幔幕。 方重生急不及待的走過去﹐將那幅幔幕拉開。一個人立時出現在他的面前。 方重生一怔﹐那只右手不覺往腰間按落。那把彎刀並不在他的腰間﹐他那個動 作﹐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慕容孤芳即時道﹕「你不必緊張﹐他是絕不會傷害你的 。」 方重生「嘎」的一聲。慕容孤芳接道﹕「因為他已經喪失了生命﹐不過是一具 屍體。」 方重生這時候亦已看清楚﹐那個人是一個青年人﹐一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他的 身材既不高﹐也不矮﹔既不胖﹐也不瘦﹐任何一部份都是那麼均勻﹐沒有一份多余 的肌肉。 他的五官也是那麼的適中﹐嘴唇既不薄﹐也不厚﹔眉毛既不濃﹐也不淡……方 重生看在眼內﹐由心嘆了一口氣。慕容孤芳問道﹕「看過這樣完美的男人沒有?」 方重生搖頭道﹕「沒有。」 一頓道﹕「我實在有些懷疑……」 慕容孤芳道﹕「這個人是否曾經加工易容?」 方重生道﹕「不錯。」 慕容孤芳道﹕「我可以肯定給你一個答復──絕對沒有!」 方重生微喟道﹕「可是他無論那一部份看來都是那麼的適中﹐好像既不能增一 分﹐也不能減一分。」 慕容孤芳道﹕「變化大法師也是這樣說過。」 方重生一再微喟道﹕「難得難得。」 慕容孤芳道﹕「也許他某些部位﹐仍可以增減﹐只是我們還沒有發現﹐好像這 樣的一個人﹐雖然或者未至於完美。可以說已接近完美。」 方重生道﹕「不錯。」 慕容孤芳道﹕「就以他的相貌來說﹐沒有一部份不是我們心目中所認為的最好 的一種﹐一部份已經罕有﹐全部都這樣﹐若不是目睹。只怕沒有人相信。」 方重生道﹕「我縱橫江湖﹐所認識的人也不少的了﹐卻是從未見過一個像他這 樣完美的人。」 慕容孤芳道﹕「這個人﹐可以說是得天獨厚。」 方重生道﹕「絕世無雙。」 慕容孤芳道﹕「所以我將他放在這里。」 方重生懷疑的問道﹕「他真的已經死亡?」 慕容孤芳道﹕「你難道還有懷疑?」 方重生搖頭。 那個人雖然神態活現﹐眼瞳卻毫無生氣﹐皮膚簡直就有如白堊一樣﹐一絲血色 也沒有。他是被放在一副玻璃棺材之內。直立﹐常人一佯的直立﹐一動也都不動。 那雙眼睛也是一瞬也都不瞬。 慕容孤芳目光一轉﹐道﹕「一個人這樣完美﹐並不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方重生道﹕「應該不是。」 慕容孤芳道﹕「他惹的麻煩﹐自然也要比任何人要多﹐多得很。」 方重生道﹕「不難想像。」 慕容孤芳道﹕「沒有任何女孩子能夠抗拒他的一笑﹐在一般的女孩子之中﹐他 簡直已猶如帝王﹐予取予攜。」 方重生道﹕「他當然不會辜負這份天賜本錢。」 慕容孤芳道﹕「在他懂事以來﹐據他說﹐已有過三百六十七個女人。」 方重生道﹕「不多。」 慕容孤芳道﹕「其中最少一半女人已有丈夫。」 方重生道﹕「那些女人的丈夫只怕不會放過他。」 慕容孤芳道﹕「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被七個女人的丈夫聯手追殺﹐猶如喪家 之犬。」 方重生道﹕「結果姑娘將他收留起來。」 慕容孤芳道﹕「收藏在這副棺材之內﹐在這個石室之中。」 她笑笑﹐接道﹕「在他來說沒有第二個地方比這里更安全的了。」 方重生那剎那忽然發覺﹐慕容孤芳的笑容是那麼苦澀。是那麼無可奈何。他沒 有多問﹐道﹕「好像他這樣完美的一個人﹐以我看﹐也實在不適宜存在於世間。」 慕容孤芳道﹕「嗯。」 方重生道﹕「物極必反﹐一樣東西太完美﹐總是不會長久的。」 慕容孤芳道﹕「因為必然有很多人要據為已有﹐你爭我奪的結果﹐必然會有所 毀壞﹐只有這樣的收藏﹐才能夠保存下來。」 方重生點頭﹐轉問道﹕「他死了有多久?」 慕容孤芳道﹕「已三年。」 方重生吃驚地道﹕「可是他現在看來﹐卻是新死不久。」 慕容孤芳道﹕「只因為他的屍體已經被多種藥物處理過。」 方重生道﹕「是不是變化大法師研究出來的秘方?」 慕容孤芳道﹕「不錯是變比──這個人實在是一個罕有的天才。」 方重生的目光又落在玻璃棺上﹐道﹕「這個人到底是誰?」 慕容孤芳道﹕「他就叫潘安。」 方重生一怔﹕「潘安?」 慕容孤芳道﹕「當然並不是人們所熟知的那個潘安。」 方重生道﹕「那個潘安若是仍在生﹐到現在只怕有一千歲了。」 慕容孤芳道﹕「只怕那個潘安也沒有他這樣英俊。」 方重生道﹕「也許。」 慕容孤芳道﹕「叫潘安的人﹐並不止他一個。因為很多人都知道潘安是古代有 名的美男子﹐姓潘的﹐不少都替自己的兒子以「安」為名﹐這個名字已實在太俗。 」她淡然一笑﹐接道﹕「他的父親也正是一個俗人。」 方重生亦自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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