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月。 月籠紗。 鏡一樣的孤月籠在紗一樣的煙霧中,月光輕得就像是情人的手,淡得就像是情人的 夢。 一輛馬車牽著情人的手,擁著這情人的夢,自西而東,緩緩駛來。 車廂緊閉,就連窗戶都被掩上。 馬兩匹,人只有一個。 這個人一身白衣,一手控疆,一手揮鞭,獨坐在車廂之前,頭上老大的一頂竹笠, 面容盡在竹笠的陰影之下。 車聲轔轔,撕破長空靜寂,車輪滾滾,輾碎遍地流光。 西面是荒野,東面是山林。山林中一條小徑,兩旁野花雜生,披著月光,投下了滿 徑花影。 月光涼如水,流如水,花影彷彿就變成了水中的青萍。 周士心踏著花影,踏著青萍,徘徊水中,徘徊月下。 月照著他的劍,月照著他的手。 他的手正握在他的劍上。 每當劍在手,他的手中不由就感慨萬千。 二十八年仗劍江湖,百十次浴血死戰,換來他今日聲名,這其中的艱辛,知道的怕 就只有他手中這一柄伴他二十八年的劍了。 憑他今日的聲名,若說他會替人保鏢,十個人中只怕有九個不會相信。 這都是事實,今夜他的確要替人保鏢,保的而且是暗鏢。 能夠說得動,請得起他當保鏢的當然不會是普通人。 普通人根本就當不了長勝鏢局總鏢頭。 十二載苦練的一把金背大環刀,再加上好幾十處的內外傷,辛奇這個長勝鏢局的總 鏢頭,實在不是容易當。 辛奇的成功,聲名當然還不足與周士心相提併論,長勝鏢局更未在周士心眼內,但 十一年前,冰天雪地中,周士心中伏負傷,十八個仇敵他奮力殺到最後兩個的時候,自 己亦不支倒地,是辛奇走鏢路過救了他一命。 他並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所以十一年後的今日,一接到辛奇求助的書信,明知 是替人保鏢,保的而且是暗鏢,他還是晝夜趕來支援。 辛奇也不是一個挾恩求報的人,所以十一年來他一直沒有給周士心添麻煩,到今日 他可是迫不得已。 這一鏢,委實太重! 整整的一大箱,無不是難得難見的珍寶。 七王爺當時得寵,對於他的生日賀禮,各地的官員真還不敢草率。 準備這一份賀禮實在不容易,要將這份賀禮平安送到應天府七王爺手中似乎就更難 了。 北上應天府,不免要經過白沙塢,赤松林,這三處向來就是綠林朋友出沒的地方辛 奇走鏢那麼多年,不待言心中有數。 當地的巡撫老爺似乎也知道多少,因此特別將這一份賀禮交給開業以來無往不利的 長勝鏢局,還指定辛奇親自護送。 這不由得辛奇暗暗叫苦。 長勝鏢局之所以能夠長勝,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一半是憑著他那一把苦練十二載的 金背大環刀,還有的一半卻是由於他頗有自知之明,從來不保完全沒有把握保得住的鏢 。 像這趟鏢,他簡直連半分把握也沒有。 綠林朋友的消息似乎靈通得很。 獨行大盜花貓聽說已趕程南下! 白沙塢的紅娘子誓奪此鏢! 野雲渡的十二條龍揚言這一鏢買賣非到手不可! 赤松林碧雲觀的道士風聞亦已傾巢而出! 這四撥人遇上任何一撥,辛奇這一趟鏢都岌岌可危。 以他的行事作風,這一趟鏢他是萬不會接下來的,但巡撫老爺的命令可也是不容推 卸! 這還是七王爺的生日賀禮! 這兩個人一個都開罪不得! 巡撫老爺一向言出如山,絕無更改,他也就只好硬著頭皮將這隻熱山芋接在手裡他 也就只有保暗鏢! 保暗鏢看來也不是辦法,花貓、紅娘子、十二條龍、碧雲觀的道士並不是初出茅廬 的角色。 他也就只有寄望周士心。 周士心已是他最後的希望! 周士心並沒有令他失望! 還未到約定的時候,周士心來到約定的地方。 今夜好在有月,路旁好在有花。 絹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萍。 周士心這才領悟到蘇東坡這兩句詩的意境。 這未嘗不是一種收穫。 他似已沉醉在月中、花中,但馬車聲才入耳,他的腳步便停下。 馬車方近,他停下的腳步已展開,奔出了小徑。 馬車一到,他立即就迎了上去。 白衣人亦立即停住了馬車。 辛奇是一個彪形大漢,這個白衣人身材瘦長,心念一動,周士心霍地收步。 「來的可是長勝鏢局的車子?」他的眼中充滿了疑惑。 疑惑的目光落在白衣人的臉上。 他當然看不到白衣人的面龐。 白衣人並沒有取下頭上的竹笠,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是!」 「辛兄在哪兒?」 「在車內。」白衣人的語聲異常的低沉。 「哦?」 「車內好說話。」 「這也是。」周士心目光一清,一轉,轉向車廂,道:「辛兄,小弟周士心來了! 」 車廂內沒有反應。 周士心沒有在意,放步走過去,道:「碧雲觀的道士已在七里外現身,今夜看來免 不了一場血戰,小弟總算還來得及時!」 他說的倒也輕鬆,憑他的本領,的確可以不將碧雲觀的道士放在心上。 辛奇就不同了,但車廂內竟然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 周士心也感到有些不對勁了,三步兩步走到車門之前,又一聲:「辛兄!」 依然聽不到辛奇的答話。 周士心再不遲疑,一探手,猛的將車門拉開! 死人! 死人咬牙切齒,一臉驚懼之色,雙手緊握著一張黑色的帖子! 帖子上完全沒有字,只是畫著一隻蜘蛛,白蜘蛛! 他的反應已不能算慢,但還是慢了半分! 他劍才出鞘,一張巨網已迎頭罩下! 這張巨網也不知是用什麼東西編織而成,灰灰白白的,輕得就像是一片浮雲,一蓬 煙霧,無聲無息地飛來,一下子就將他籠在雲中、霧中! 他一征,劍連忙揮出! 高手的確是高手,千百道劍影剎那間四面八方飛射! 劍風呼嘯,劍氣激蕩! 這一劍的威力實在非同小可! 網若是普通的網,只怕就得被劍鋒絞成粉碎! 只可惜這並不是一張普通的網! 劍未到,網已被劍風蕩開,劍一收,網便又飄回! 這張網當真是猶如雲霧! 雲霧中似乎還有一抹淡淡的紅霞! 周士心並沒有覺察到這一抹紅霞。 又不是大白天,要不是小心留意,這一抹紅霞真還沒有那麼容易覺察得到。 網一飄回,紅霞亦落在周士心的身上。 紅霞飄香。 這種香,香得淡薄,但一經吸入,就令人心蕩神旌、銷魂、銷意! 周士心的魂未銷、意未銷,心卻已蕩,神卻已旌! 他的第二劍已準備出手,並未出手! 劍還是出手! 他在劍術的修為已到了劍在意先的地步! 這一劍的威力已弱三分,還有七分! 劍風依然呼嘯,劍氣依然激蕩! 紅霞在劍風中飛散! 森寒的劍氣使得周士心的心神為之一冷、一定、一清! 他終於留意到飛散在劍氣中的紅霞! 「銷魂蝕骨散!」 一聲驚呼,脫口而出,周士心的臉色已鐵青! 七分威力的一劍居然未能將網蕩開,劍鋒已與網索相觸! 網索相當堅韌,但周士心這一柄劍也不是用來切豆腐的! 七分威力已足夠有餘! 「嗤嗤嗤」的網索迎著劍鋒紛紛斷下! 劍突然收回! 周士心橫劍胸前,整個身子突然凝結在空氣之中! 眼看著豆似的汗珠一顆顆冒出了他的額頭,滾下了他的面頰,一絲絲的白煙亦從他 口鼻中冒了出來! 雲霧一樣的那張巨網剎那間已然貼身將他罩在網中,但倏地又飛起,合成一束、一 團,投入一隻蒼白的手中! 白衣人不知何時已下了車座,到了周士心面前! 他左手抓網,右手正在解開竹笠那兩條在頭上打結的帶子。 周士心並沒有閉上眼睛,視線就在白衣人頭上。 周士心的目光不由暴縮! 竹笠裡面是緊裹著白布,只露出兩眼的一張面龐。 這根本不能算是面龐。 眼在閃著光,陰森、冰冷、詭異。 你有沒有見過蜘蛛? 這簡直就是蜘蛛的眼睛! 周士心由心寒了出來,額頭上汗落更急,口鼻中煙冒得更濃! 白衣人看在眼內,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你的功力果然深厚,憑你的功力,一時 半刻,實在不難將吸收的銷魂蝕骨散迫出!」 周士心沒有答話,他不能答話! 一開口他凝聚的真氣不難就消散! 「一時半刻,唉!」白衣人又嘆了一口氣,道:「只可惜,我連半刻也不會給你, 不能給你!」 周士心鐵青的面龐剎時蒼白,忍不住喝問一聲,道:「可是唐彪?」 「不是唐彪!」 「銷魂蝕骨散乃唐門彪豹兄弟專用,唐豹早年做案被我遇上,被我劍斷一手擒下, 送交韋七,收押應天府大牢,你不是唐彪又是哪一個?」 一口氣說了這幾句話,周士心的臉色更難看! 白衣人不答反問道:「你方才難道沒有看到辛奇手中的帖子?」 「看到了又怎樣?」 「帖子上有什麼?」 「沒有什麼!」 「想清楚!」白衣人的目光更陰森、更冰冷、更詭異、更像蜘蛛! 「蜘蛛!」周士心失聲叫了出來,道:「白蜘蛛!」 「正是白蜘蛛!」 「白蜘蛛,白蜘蛛……」周士心喃喃自語,上下的再打量眼前的白衣人,道:「唐 豹收押在應天府大牢,我與辛奇相會在此時此地,辛奇那方面不知,我這方面,只跟一 個人說過,你、你……」 第二個你字才出口,白蜘蛛右手的竹笠已出手! 「呼」的一聲,竹笠蕩起一股旋風,車輪一樣轉動著削向周士心的咽喉! 周士心慘笑飛劍! 這一劍已不能再化千鋒! 劍上的威力已只剩下三成! 劍砍上了竹笠的邊緣! 「喀」的一聲,劍鋒砍開了竹笠,直入半尺,也只能直入半尺。 竹笠的直徑卻尺八有餘! 這一劍竟不能將竹笠斬為兩半。 笠上的力道也竟比劍上的力道還大,周士心手中的劍猛然脫手,隨同竹笠向一旁飛 旋了去! 他腳下不由一個踉蹌! 一道耀目的寒光,幾乎同時飛到了他的胸膛! 他也看到這飛來的寒光,他也感覺得到一股森冷的寒意,正襲上自己的胸膛,他也 想閃避! 只可惜他也無能閃避,無力閃避! 白蜘蛛竹笠一飛出,手中就多了一柄劍,利劍! 身形只一動,他的手已在周士心面前,寒光中一閃,他的劍已入周士心胸脯! 一劍已足夠! 只一劍,白蜘蛛就將劍收回! 血,箭一樣標出!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周士心嘶聲狂呼,身形一晃再晃,終於倒了下去! 一剎那,他蒼白的面龐突然變成了朱紅! 「銷魂蝕骨散果然不錯!」白蜘蛛凝望著周士心朱紅的面龐,忽地搖了搖頭道:「 你的腦袋也不錯。」 「唉,最好的辦法看來還是殺人滅口這個辦法!」 嘆息著,白蜘蛛走了過去,探手從車廂裡拿出了一個包袱。 七王爺這一份生日賀禮若是一件件用盒子什麼的裝好,的確需要一隻大箱子才可以 放得下,但如果將盒子什麼全部去掉,打一個包袱就夠了。 白蜘蛛所以就只打了一個包袱,連一隻盒子也沒有用。 看來這一份生日賀禮他是一件也不想留給七王爺的了。 這麼的一個包袱相信也不會怎樣輕,但多了這一個包袱,他的腳步反而變得更輕鬆 ,更從容。 只一點,他的人就飛上了路旁一株大樹的樹梢! 月恰在樹梢,人恰在月中! 月中的蜘蛛,白蜘蛛! 熾天使書城
【第二章】 紅蠟淚飄香。燭香中還有酒香。 燭影搖紅,人已微醉。 燭光還是沒有燈光那麼明亮,帶醉的眼睛看起東西來也總是沒有平時那麼清楚。 珠寶玉石在燭光下總是比較輝煌,玉石、珠寶在醉眼下也總是比較巨大。 有七分醉意,鴿蛋大小的一顆珍珠在眼中看來不難就變成雞蛋一樣。 孟天化的醉意還只不過四分,他的眼中已看到了雞蛋一樣的一顆珍珠。 這顆珍珠本來就已有雞蛋那麼大小。 像這樣的一顆珍珠,它的價值當然大得嚇死人。 這還不過是孟天化珍藏的七件珠寶、玉石之一。 孟天化珍藏的珠寶、玉石就只有七件。 這七件珠寶、玉石的價值好像都不相上下。 這七件珠寶、玉石如今都放在桌上。 雪白的珍珠、碧綠的翡翠、火紅的瑪瑙,映著燭光,醉眼中看來更見繽紛,更見瑰 麗。 怪不得孟天化總是喜歡在燈光下,酒醉中欣賞這些玉石、珠寶。 這實在是一種享受。 這種享受似乎是只限於有錢人。 要說到有錢人,在應天府,只怕要數到十七十八才是孟天化。 但人有醉意,燭光下獨對著這七件珠寶玉石,孟天化就有一種這樣的感覺,好像自 己已富甲天下。 這當然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孟天化下顎枕著雙手的手背,貓一樣伏在桌旁,人已迷離在珠光寶氣之中。 只有在這時候、這地方,他的一雙手才會離開腰際,其他的時候、其他的地方,他 的腰際最少也按著一隻手。 他的腰側左右都有一個豹皮囊,每一個豹皮囊都裝著最絕,最毒的暗器。 像他這樣有錢財,有地位的一個人,當然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 走江湖的人,少不免都有仇敵,他也不例外。 他一直小心防範。 他的暗器隨時隨地都準備出手! 只有在這時候,這地方! 這地方並不是龍潭虎穴,也沒有銅牆鐵壁,只不過是他寢室下的一間秘室。 要找到他的寢室並不困難,要發現秘室的暗門也很簡單,但要瞞過庭院外的四個心 腹保鏢與寢室內他的那隻母老虎的耳目可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四個保鏢,分成兩撥,日夜巡邏在庭院之外! 河西六娘子更是一個很深閨的女人! 寢室對正庭院,秘室的暗門就在床後,即使躲開當值的兩個保鏢,還得準備躲過河 西娘子的鴛鴦雙劍! 河西六娘子的鴛鴦雙劍在江湖上的名氣似乎還在孟天化之上。 做丈夫的不如做妻子的本領,當然不會是滋味。 孟天化起初好像也不知道六娘子那麼厲害,到他發覺娶的是一隻母老虎的時候,就 真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其實六娘子對孟天化一點兒也不兇,相反比別的做妻子的更體貼,有孟天化的地方 ,就一定見得到她。 很多人都羨慕孟天化有這麼大的福氣,就是孟天化的朋友也非常佩服像孟天化這樣 的一個風流人物,這幾年間居然會變成了應天府知名的四大君子之一。 偏就孟天化並不覺得開心。 唉,做君子,本來就不是一件輕鬆寫意的事。 一想到君子這兩個字,孟天化不由就嘆息起來。 就連嘆息他也得在這秘室之中。 河西六娘子似乎還放心讓他獨個兒留在這秘室之中,她很少下來,她若是下來孟天 化就酒也喝不成了。 沒有酒,孟天化的興趣就沒有那麼濃厚,所以一見到六娘子下來,他就像給老虎趕 著的兔子一樣,走也嫌慢了。 像今日的樣子實在少見。 蠟燭已燒了半截,秘室外六娘子還是一點兒聲息也沒有。 孟天化也覺得奇怪。 六娘子一直相信酒喝多了有損身心,雖然放心讓他獨個兒留在秘室之中,可從來不 讓他有大醉的時間,有大醉的機會。 他已很久沒有喝得這樣痛快。 所以,他雖然覺得奇怪也沒有去理會那許多。 這樣的機會到底不是常有的。 他並不是一個不懂得利用機會的人。 他的一雙手,一張嘴沒有停過。 一杯再一杯。 酒香已濃於燭香。 酒香燭香之中忽然多了另一種香。 這種香比燭香更迷人,比酒香更醉人,香得令人心蕩神旌,銷魂、魂銷! 寶玉、明珠、醇酒、美人,這裡向來都只有三樣。 孟天化一生最感慨的也就是這件事,但這一剎那,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這一剎那,秘室之中簡直就像突然來了一個銷魂蝕骨的女人。 孟天化哪能不心神旌蕩? 他的目光一陣迷惑,可是一下忽又清醒過來。 他到底並沒有忘記這秘室之上只有一隻母老虎。 果然有人來! 秘室的門已打開,人正在拾級而下。 來人的腳步很輕、很輕。 孟天化還是覺察得到。 一個人善於用暗器,目力、聽覺方面總是特別敏銳的。 他雖然覺察,卻沒有回頭,狠狠的一下子將手中的一杯酒倒入嘴裡,連忙又斟上一 杯,就好像這下子不喝就沒有機會再喝似的。 來人也沒有作聲。 孟天化斟酒的手卻已開始發抖,連酒壺也彷彿拿不穩了! 莫非對於河西六娘子這隻母老虎他真的是怕得要命? 香已濃,人已近。 孟天化一杯酒已斟好,但連舉杯的力氣似乎也沒有了! 香更濃,人更近! 孟天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道:「妳就算剛買了一種花粉,也犯不著一下子用上那 麼多!」 話還未說完,一樣東西已從他身後飄飛而來。 一張紙,只憑聽覺他就分辨得出。 「唉—」他立時又嘆了一口氣道:「這花粉即使賣得很貴,賬單多少遲早我還是一 樣照付的,妳何必一定要現在交給我?」 一面說他一面抬手。 一抬手他就將飄飛而來的東西接著。 的確是一張紙,但不是賬單,是一張帖子,黑色的帖子! 帖子上晝著一隻蜘蛛! 「白蜘蛛!」孟天化雙瞳立時暴縮。 一聲驚呼出口,黑帖突又飛起,孟天化的兩手已落在腰左右的豹皮囊上,人同時轉 身! 一轉身他就看到了下來秘室的那個人! 那個人已停下腳步,負手站在石級之旁,一身詭異的灰白! 白蜘蛛! 孟天化滿頭冷汗直冒,大喝一聲,雙手暴翻! 秘室中剎那間寒芒飛閃! 孟天化的暗器已出手! 驚怒之下,憑他的功力,這兩把暗器最少也可以遠擊三丈! 白蜘蛛若是不閃避,這兩把暗器就得將他打成肉泥! 白蜘蛛並沒有閃避! 這兩把暗器也並沒有將他打成肉泥。 還未到白蜘蛛面前,這兩把暗器就已紛紛墜地。 你信不信孟天化的暗器會如此差勁? 就連孟天化自己也難以相信!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只知道這兩把暗器在出手的剎那,每一顆都好像重了好幾倍 ! 他的臉色在變! 忽然間他留意到秘室中飄浮著的淡淡紅霞,忽然他想起了秘室中瀰漫著的陣陣異香 ! 「銷魂蝕骨散!」他慘笑,醉紅的一張臉已變成了朱紅! 慘笑還留在他的唇角,白蜘蛛人已向他飛來! 人與劍齊飛! 劍飛入了孟天化的胸膛! 劍鋒利,劍冰冷! 孟天化渾身的熱血已在凝結! 「嗤!」的一聲,心深處的熱血突然狂噴而出,孟天化的一個身子突然飛起,撞在 後面的牆上! 這實在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 孟天化渾身彷彿又充滿了活力,一反手,猛地抓住了牆上的一個銅環! 一陣驚心動魄的鈴聲隨即爆發! 白蜘蛛一怔,但只是剎那,身形又展開,一閃身來到桌前,左手抖開一個布袋,右 手環臂一掃,盡將桌上的七件珠寶、玉石掃入袋中! 孟天化眼也紅了,悶嘶一聲,鬆開握著鋼環的手,飛身撲下! 「叭」的一聲,他撲倒在地上! 他這哪裡像是撲下,簡直就是倒下來的! 他倒下又爬起! 堅硬的石板撞碎了他的門牙,鮮血流出了他的口鼻! 就連他的一雙手也在冒血! 十根手指在石板上撞碎,拖著十條觸目的血痕,還是要向前爬去! 白蜘蛛看在眼內,他冷笑,手一按桌子,身形又飛起! 十根手指在冷笑中突然僵結! 孟天化已吐出了最後的一口氣! 白蜘蛛這就看不到了,他根本沒有再回頭,掠上了石級,竄出了暗門。 秘室的暗門就在房中,就在床後! 房中的異香更濃! 一個銷魂蝕骨的女人正躺在床上! 河西六娘子! 六娘子的一雙纖纖素手已在劍柄之上,鴛鴦雙劍已準備出鞘! 劍到底沒有出鞘! 死人畢竟是死人! 河西六娘子的鴛鴦雙劍要是出鞘,房間的東西最少也得毀掉一半! 幸好她的劍還未出鞘就被截斷了咽喉,房間的東西這才落得完完整整。 房間外就是庭院。 庭院中也有死人,兩個! 孟天化四個心腹保鏢中的兩個! 兩個死人的旁邊還有兩個活人! 秘室的鈴聲本來就是遠達戶外! 不是在今夜當值,如今還活著的其他兩個保鏢也應聲趕來了! 兩人的目光都在房門之上。 照道理這下就該破門而入,但這種事情還是破題兒第一次! 做了孟天化的保鏢那麼多年,兩人也還是第一次聽到秘室的鈴聲! 這實在難怪兩人大感躊躇! 「老張,你看怎樣?」左面的一個颼地刀已出鞘,刀已在手的人道! 「在情在理也該進去瞧瞧!」老張嗆啷的亦拔刀在手! 「好!」左面的一個連忙竄出,一探手,正想將房門推開! 房門突然在裡面打開! 匹練似的一道劍光從房中飛出! 左面的那個不由一怔! 要命的一怔! 他一怔,再要閃避時已來不及! 劍穿心而過! 這兒又多了一個死人! 還有一個活人,老張! 老張的一張臉已變了顏色! 劍一吞一吐,又刺出! 白蜘蛛人劍奪門而出,飛射向老張! 劍光迅急而輝煌! 老張看來也是一個識貨的人,一瞥見來勢,連忙就抽身後退! 他退得已夠快,但劍似乎還快! 老張也知道劍快,退著猛一個翻身,刀連忙劈出! 一出手就是二十八刀! 他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若換是別人,他這二十八刀即使不能傷敵,也足以保身! 只可惜他遇著的是白蜘蛛! 遇著白蜘蛛他就是只求無過也不成! 第二十八刀還未劈盡,白蜘蛛的劍已刺入他的眉心! 好絕的一劍!好毒的一劍! 這隻白蜘蛛原來並不只有銷魂蝕骨散,在劍上亦有驚人的造詣! 他的輕功也不錯,老張才倒下,他的人已飛越花樹,掠上了牆頭! 月已在牆頭! 彎彎的,今夜的月光就像是一把銀鉤,爛銀鉤! ********** 銀鉤,明鏡。 月缺,月圓。 月是這樣的多變。 月圓的時候總比月缺的時候多,月缺的時候總是在月圓前後。 不少人將月的圓缺比喻人的離合,又豈知月缺還是圓,人去未必重返,生離更不難 就是死別。 落花風飛去,故枝依舊鮮,月缺終須有再圓,圓,月圓人未圓,朱顏變,幾時得重 少年? 吳克齋南呂金字經的一首小令你有沒有印象? 月缺還圓,年華逝水,人去即使復合,青春亦已不再。 人有情,人也會無情。 倒是月,雖然多變,還算多情。 不管是春、是夏、是秋、是冬,一任你獨立在紗窗下,徘徊在空階前,沒有雨的晚 上,只要你抬頭,你不難就會發覺並不孤單,相陪著你的還有天上的月。 唉,好一個月! 熾天使書城
【第三章】 第二回 到春來梨花院落溶溶月。 到夏來舞低楊抑樓心月。 到秋來金鈴犬吠梧桐月。 到冬來清香暗度梅梢月。 唉,好一個月! 可不知道,這一彎天上的銀鉤,這一面雲中的明鏡,惹出了人間多少的歡樂,多少 的憂愁。 說什麼,萬里歸心對月明,滄海月明珠有淚,說什麼,更教明月照流黃,雲邊雁斷 胡天月……若不是這一個月,詩人墨客哪裡來這許多佳句,又怎寫得盡那作客的悒鬱, 分離的愁容,又怎寫得盡那閨婦的幽怨,邊塞的淒涼……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睛圓缺 ,此事古難全……蘇東坡畢竟是妙人,諳盡此中滋味。 只是心情隨人各異,感觸亦自不同,殘月未必令人腸斷,滿月亦未必令人心軟,倒 是那中秋的月,酒也好,水也好,想來誰也忍不住要飲它三杯。 沈勝依如今更就已飲下了第四杯。 他學識會酒還是這年來的事,最初他只能喝三杯,近來卻已能十杯不醉,但再添兩 杯,他還是非醉不可。 他清楚自己酒量,很清楚,偏偏很多時他還是醉得一塌糊塗。 沒有人強迫他,他自己強迫自己。 一個人在無聊的時候總會想起以往,他不過在設法要自己少想一些。 他也知酒入愁腸愁更愁,他也知酒醉還醒,愁來又依舊。 他只是無可奈何,他實在感到悲哀! 人生偏就有這許多無可奈何的悲哀。 幸好他無聊的時候並不怎樣多,還用不著他去製造喝酒的機會,但喝酒的機會來了 ,他卻是從來不肯錯過的。 今夜秋月又滿,豈非一個大好的喝酒機會? 月滿在丹桂梢頭。 丹桂正飄香。 花前、月下、小院中,酒茶一席,人卻只有他一個,相伴的就只是天上的明月,地 上的影子。 月既不解飲,影空隨人身,他,獨個兒自飲自斟。 獨飲,未必無味,只是喝起來總會快上許多。 這第四杯酒也簡直就是倒下去的。 不是醉,他是想起了什麼? 一絲苦澀的笑意展現在他的唇邊,他想起來的一定不會是快樂的事。 倏的他放下了杯,袖子裡一掏,手中就多了一支短笛,半身向旁邊的丹桂一靠,哀 哀地吹了起來。 什麼時候他又學會了吹笛? 冷月淒淒,疏星耿耿,良宵院落沉沉,秋風敗葉蕭蕭……原來是悲秋的曲調,怪不 得這般的蒼涼,又這般的幽怨。 笛聲繚繞,突然一下子飄上了樹梢,飄入了雲霄! 一道閃光幾乎同時擊在樹幹之上! 雪亮、精巧,好一把柳葉飛刀! 刀身一指寬闊,三寸短長,一擊中樹幹就齊柄沒入,力道真還不小! 沈勝依幸好在這剎那之間,拔身飛上了樹。 他似乎只不過興起,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笛聲也並沒有絲毫異樣。 他這一拔身差不多有兩丈高下,那兒正好分出一根橫枝,他也正好坐落橫枝之上這 根橫枝又似乎並不好坐,他連忙又拔起身來。 橫枝之上亦幾乎同時釘入了兩把一式一樣的柳葉飛刀,原來真的是不好坐的。 這一次難道他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身形飄得更高、更遠。 笛聲忽然變得出奇的婉轉。 半空中沈勝依一連竟翻了三個筋斗。 這三個筋斗實在翻得恰到好處! 四、三、二,九把柳葉飛刀間不容髮的先後掠過他的雙肩、兩頰、腰肋、胸腹、咽 喉! 難道這又是巧合? 刀飛、葉飛、人飛! 刀落、葉落、人落! 落葉舞秋風,才著地又被風吹去。 人卻並沒有被風吹走,飄落在一叢百日紅之前。 葉還綠,花還紅,但花葉都已開始憔悴。 人無千日好,花又何來百日紅? 身形始終不絕。 身形飄入了花叢。 拔刺的花叢突然左右分開,當中飛出一簇鮮艷已極的紅花! 花沒有這麼大朵,是人! 一個很年輕的紅衣姑娘。 姑娘的手中一把柳葉長刀! 刀光雪亮,刀鋒銳利,刀光一閃,刀鋒就已迎頭劈下! 這一刀劈實,沈勝依腦袋不難一個變成兩個。 沈勝依的腦袋還是只有一個。 刀鋒未到,笛聲已轉,他身形亦自一變,人已在刀鋒之外! 刀落空又挑起,姑娘冷笑,左手忽的多了一把長只尺許的柳葉短刀,左右雙飛,兩 刀齊舞,舞得就像是蝴蝶的一雙翅膀,院子時就像是多了一隻大紅蝴蝶,還有一隻白蝴 蝶! 沈勝依迎著刀光飛舞,也變成了蝴蝶,白蝴蝶! 居然還有笛聲! 笛聲好像已沒那麼婉轉。 紅衣姑娘的柳葉雙刀,到底也是出自名師的! 刀勢越來越凌厲! 笛聲開始斷斷續續! 刀勢更急! 笛聲突斷! 沈勝依的一支短笛已在刀光中斷成了兩截,他左右手各執一截斷笛,苦笑了一下, 道:「好在我眼急手快,一個人想學得瀟灑一點兒,原來也不是容易的!」 話才說到一半,紅衣姑娘的柳葉雙刀已在左七右五砍出了十二刀! 刀快,沈勝依的身形更快! 最後的一個「的」字出口,十二刀他已避開了十刀,左右手猛一翻,兩截斷笛齊飛 ,飛入了雲中,飛入了月中,人連忙閃身,迎向紅衣姑娘左手的第七刀,右手的第五刀 。 刀光如閃電,人亦如閃電! 人閃入刀光,刀光一下子突然消散! 沈勝依空著的兩手只一拍,錚的就將紅衣姑娘的長短柳葉刀拍在雙掌之中,挾在雙 掌之中! 這判斷的準確,這出手的迅速,未免太驚人! 紅衣姑娘也大大的吃了一驚,連忙旋身抽刀! 她這一抽刀才發覺沈勝依的雙掌簡直就像是兩塊鋼板一樣! 沈勝依也正在旋身! 兩人的肩膀,不禁碰在一起,挨在一起了! 姑娘連臉也紅了,紅得就像是一個熟透了的大紅蘋果! 這樣的一個大紅蘋果,你若是男人,你想不想咬上一口? 相隔那麼近,就咬上一口看來也不是一件難事。 沈勝依總算還老實,他只是在笑,但笑得就像個賊! 姑娘的臉更紅了,她瞪著沈勝依,看樣子就要生氣。 哪知道「噗哧」的她忽然笑了出來。 她人本來就已經夠漂亮,再這麼一笑,更不得了。 沈勝依一時間也為之一怔。 姑娘乘機抽刀! 刀動也不一動! 沈勝依的雙掌依然好比鋼板兩塊! 這小子似乎還不是一個好色之徒。 姑娘只有嘆口氣,道:「看來,你真的是沈勝依!」 「本來就是沈勝依,妳呢?」 「蕭玲!」 「蕭玲?這個名字,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們這也是第一次見面。」 「那麼說我們之間應該沒有仇恨。」 「確實沒有。」 「這倒怪了,我就想不出還有什麼原因,妳要狠狠地賞我十二把柳葉刀!」 「我只不過想證明一下你到底是不是那個沈勝依……」 「哪個?據我所知沈勝依向來都是只有一個!」 「就是你這個!」 「妳總算知道了!」 「但事前我實在不能肯定!」 「所以妳就用飛刀來證明一下?」 「只有這個辦法,你要不是沈勝依也沒有那麼容易接下我那十二把飛刀!」 「幸好我是沈勝依!」 「你就算不是也不打緊,我那十二把飛刀是留有分寸的!」 「哦?」 「這柳葉雙飛就沒有了!」姑娘的目光落在沈勝依雙掌之上。 沈勝依微微一笑,終於鬆開了雙掌,他似乎看得出蕭玲並沒有惡意。 蕭玲的確沒有惡意,沈勝依鬆開了雙掌她也就只是將刀收回。 兩人的肩膀還在挨著。 蕭玲似乎突然想起,又再紅了臉,連忙跳了開去。 沈勝依卻是面不改色,道:「妳害怕什麼,我才不過十五天沒有洗澡。」 「你說多少天?」蕭玲吃驚地望著沈勝依。 「十五天!」 「真的?」 「假的!」 「你這個人原來並不老實!」 「什麼?來找我之前難道妳還沒有弄清楚我是怎樣的一個人?」 「誰說沒有?」 「那麼對於我妳到底知道多少?」沈勝依微笑著問道。 「不多不少。」 「哦?」 「你曾戰平手祖驚虹,先後還擊敗了金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 !」 「這已經是陳年舊事了.連我也快要忘記了!」 「那麼說最近……」 「最近又怎樣?」 「西溪一戰,你一舉殲滅了江湖知名的十三殺手!」 「一舉?我的武功,好像還沒有那麼的厲害。」 「不管怎麼樣,十三殺手到底是毀在你的手上!」 沈勝依一笑,沒有再分辨。 「十三殺手出了名的手辣心狠,陰險狡猾,卻全都不是你的對手,那麼你的武功如 何,機智怎樣,就更不必說了!」 「人也是的!」 「你這個人沒有什麼不好。」蕭玲撇了撇嘴,道:「偏就是嘴巴不老實!」 沈勝依又是一怔,可不是因為蕭玲說的話,而只是因為蕭玲的神情。 蕭玲的武功倒也不錯,卻一點兒江湖氣也沒有,有的只是一分女孩子的嬌態、純真 ,像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實在不適宜單獨在江湖上行走,即使她的師長認為她的武功已足 夠應付,也絕不會放心,就這樣讓她在江湖上單獨闖蕩。 熾天使書城
【第四章】 但像這樣的一個女孩子居然就這樣連夜單獨找到這裡來,這到底又為了什麼? 沈勝依實在奇怪,正想問,蕭玲已接下去道:「其實你這人也是好的,你這人要是 不好,也不會跟十三殺手作對,所以我今夜就這樣一個人來找你也不害怕。」 沈勝依笑了,道:「妳來找我莫非就是只為了試試我的武功,看看我是怎樣子的一 個人,說說仰慕的話?」 「才不是!」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江湖上最近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相信就是我決鬥十三殺手於西溪!」 「你這個人原來連謙虛也不懂得的!」 「謙虛無疑是一種美德,但同樣也是一種虛偽!」 「你討厭虛偽?」 沈勝依點頭道:「虛偽就是一張假面具,我是不會再戴任何假面具的了!」 「這是說你過去……」 「別問我過去!」 「那麼第二件呢?」 「妳說?」 「你不知?」 「知道的話我不會叫妳說。」 蕭玲沉默了一下,眉宇間一下子忽地添上一抹憂愁,道:「應天府一帶最近出現了 一個獨行大盜!」 「花貓?」 「跟這個人比起來,花貓簡直就成了娃娃了!」 「哦?」 「花貓很少傷人,更少殺人,這個人一來就犯了十七件劫案,要了六十四條人命! 」 十七件劫案,六十四條人命! 這到底也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沈勝依亦為之大吃一驚,道:「既然稱得上江湖大事,這死去的六十四人,必定不 是無名小卒的!」 「周士心、辛奇、孟天化、河西六娘子等人好像都不是寂寂無名之輩。」 沈勝依臉色微變道:「妳是說一劍千鋒周士心、鴛鴦雙絕河西六娘子、長勝鏢局的 辛奇、名列江湖二十暗器高手中的孟天化?」 「你也認識這些人?」 「不認識,只是聽說過。」 「連你也有印象,這些人在江湖上看來也有相當份量。」 「那十七件劫案的損失,份量只怕就更驚人。」 蕭玲點頭道:「單是周士心、辛奇聯鏢共保的七王爺一份生日賀禮已經價值不菲! 」 「周士心似乎不是做保鏢的。」 「他不是,辛奇是!」 「這有什麼關係?」 「他跟辛奇就正如韋七跟他一樣,是生死之交,韋七保不住的鏢,他不會袖手旁觀 ,就正如他一出事,韋七雖然已退休數年,也立即重作馮婦一樣。」 「韋七?」沈勝依稍作沉吟道:「是不是人稱天下第一捕的那個韋七?」 「嗯!」 「這當差的聽說實在有幾下子,他出面事情相信就簡單得多了。」 「周士心、辛奇失鏢喪命是這十七件劫案的第一件!」 沈勝依又是一怔。 第一件劫案發生韋七就出馬,事情如果這就變得簡單又怎會再來十六件? 「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六月十五,如今已是八月十五!」 「才不過兩個月,盛名之下無虛士,破案對韋七來說,也只是遲早的問題。」 「不能再遲了,再來一個月,韋七如果還未破案,他這個總捕頭固然當不下去,我 哥哥的一頂烏紗帽亦同樣難保!」 「怎麼?」沈勝依驚訝地望著蕭玲道:「妳哥哥是做官的?」 「是呀。」蕭玲點頭道:「他就是應天府的巡按蕭放!」 「怪不得了,我看來看去,妳都不像是個走江湖的,原來是官府人家的小姐。」 沈勝依摸著鼻子,忽然說道:「巡按這個官職好像不小了。」 「比起七王爺來還是小得多,別說三個月,即使他限期三天,我這個巡按哥哥,也 得應命。」 「幸好他限期三個月。」 「已過了兩個月了。」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還沒有兩個月那麼難過,在過去的兩個月,韋七一點兒頭緒也沒有,接下 來的這一個月,實在令人擔心!」 「妳哥哥這下子想必很著急。」 「簡直就是不思茶飯!」 「好啊!」沈勝依忽然瞪起眼睛,道:「做哥哥的不思茶飯,妳這個做妹妹的居然 還有心情來尋我開心!」 「哪裡是了,我來找你,正是要替他分憂嘛!」 「妳以為我就是那個獨行大盜?」 「我沒有這樣說。」 「這倒怪了,我就想不出妳找我怎麼會替妳哥哥分憂?」 「江湖上最近發生了兩件大事!」 「妳都說過了!」 「這兩件事下來,江湖上就多了一個大盜,一個大俠!」 「我就是那個大俠!」沈勝依幾乎挺起胸膛。 蕭玲不由「噗哧」一笑,道:「我沒有說你不是,你用不著那麼大聲的。」 沈勝依也笑了,他並非真的那麼自負,他只不過在將話簡化,盡可能減少廢話。 廢話有多種,客套的話,正是其中的一種。 奇怪的是明知廢話,還是有那麼多人喜歡說。 沈勝依總算例外。 蕭玲似乎就不是了,接下去這樣道:「大俠至今未逢敵手……」 「唉—」沈勝依好不失望。 「大盜至今還是逍遙法外!」 沈勝依再聽這一句,連忙又收住了那一聲嘆息。 「偏就是這樣湊巧,大俠、大盜差不多同一時揚名江湖,所以很多人都希望大俠、 大盜有碰在一起的一天,所以不少人都認為只有大俠才能對付大盜,所以我來找你!」 「哦—」沈勝依這才明白,挺起的胸膛似乎就要縮回去。 「這你說,我來找你是不是就等於替我哥哥分憂?」 「嗯……」 「那你答應了?」 「答應什麼?」 「到應天府去對付那個大盜!」 沈勝依沒有作聲。 「你不答應?」蕭玲急著追問。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答應。」 「你是大俠!」 「大俠好像不是捉小偷的。」 「他不是小偷,是大賊、是強盜,你理應鋤強扶弱!」 「巡按老爺也算得弱者?」 「就不算,其他的人呢?」 「妳當我是會捨己為人的那種人?」 「本來你就是的,要不,你怎會去挑戰十三殺手?」 沈勝依閉嘴。 「這個大盜相信還沒有十三殺手那麼難應付!」 「未必!」 「未必?原來你害怕。」 「到今時今日為止,我好像還未知道有所謂害怕。」 「這—」蕭玲眼珠子一轉,道:「我明白了,你挑戰十三殺手是為了求名,如今名 有了你就不再冒險!」 沈勝依笑了,道:「妳這種激將之法倒也高明,只可惜找錯了對象。」 蕭玲怔在那裡。 沈勝依只是笑。 好半晌,蕭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道:「你是決定不答應的了?」 「我想不答應,偏偏又想不出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你……」 「反正在這裡悶得發慌,閒得無聊,到別處走走也是好的。」 「那你要多少酬勞?」蕭玲高興的幾乎沒有去牽著沈勝依的手。 沈勝依卻突然一臉正色,道:「我答應是因為我喜歡冒險,並不是為了酬勞。」 蕭玲又怔住,一臉的抱歉。 「我也只是對這些劫案,對這個大盜,發生興趣,並非對妳那個巡按哥哥,發生興 趣的。」 「怎麼都好,你去就成了!」 「哈,妳當我是誰,賽諸葛還是……」 「我只知道你是沈勝依,也只當你是沈勝依。」 「有意思!」沈勝依像是想起什麼,隨即問道:「大俠叫做沈勝依,大盜又是哪一 個?」 「不清楚。」蕭玲搖搖頭道:「他從來不留活口!」 「心狠手辣,好一個大盜。」 「不過每一次劫案發生,現場顯眼的地方總發現一張上面畫著一隻白蜘蛛的黑帖, 人們因此就稱呼他白蜘蛛!」 「白蜘蛛?」沈勝依稍作沉吟,道:「江湖上稱龍、稱虎的人最少也有二三百,蛇 、貓同樣大有人在,蜘蛛似乎就只有這一隻。」 「一隻就夠了!」 「殺人這隻蜘蛛用什麼?」 「韋七說是劍!」 「憑他的經驗,相信絕不會判斷錯誤!」沈勝依目光閃動道:「周士心、河西六娘 子都是用劍的高手,這隻蜘蛛的確不簡單。」 「你是說劍術方面?」 「嗯……」 「這倒不一定,根據韋七的報告,周士心、河西六娘子都是曾中毒在先,其他的人 也大多數一樣。」 「可知是哪一種毒?」 「銷魂蝕骨散!」 「韋七敢肯定?」 「敢,這也不單止是他個人的意見,據講不少有經驗的江湖朋友在看過屍體之後, 異口同聲都這樣說。」 「銷魂蝕骨散,風聞乃是唐門彪豹兄弟專用!」 「唐豹三年前做案,遇著周士心,被周士心斷去一臂擒下,送交韋七收押在應天府 大牢中!」 「唐彪呢?」 蕭玲道:「在唐豹入獄同時,唐彪就宣佈失蹤了!」 「唐彪、唐豹是兄弟,三年前唐豹為周士心所擒,唐彪失蹤,三年後的今日,白蜘 蛛出現,周士心第一個失鏢喪命,跡象所顯示,是中毒在先,這種毒就是唐門彪豹兄弟 專用的銷魂蝕骨散,很可能,這就是唐彪的報復行動,這隻白蜘蛛也就是唐彪!」 「很可能。」 「但未必一定。」沈勝依又笑道:「對這個大盜我越來越感興趣了,嗯,妳要我什 麼時候出發?」 「當然是越快越好!」 「現在呢?」 「現在?你家裡……」 「這地方是租來的,這個月應付的我都已付清了。」沈勝依臉上一片落寞,道:「 我沒有家,我也只是一個人。」 一陣難言的蒼涼感覺,襲上了蕭玲的心頭,她想說什麼,可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月也賞過了,酒也喝過了,這時不走,又待何時?」 「你……」 「我怎樣?」 「很爽快!」 「亦即是不拖泥帶水?」 「嗯……」 「不拖泥帶水,就不會去做藕斷絲連的事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 沈勝依不答,漫聲輕唱—藕斷絲不斷,月圓人未圓,月圓時枉把離腸斷,半天兒風 韻愁千里,一弄兒秋聲悶幾般,難相見,和愁和悶,經歲經年……天上人間,當然再難 相見,和愁和悶,也的確已經歲經年。 蕭玲靜靜地聽著,怔怔地望著。 她實在難明。 她又怎知道沈勝依內心的感觸? 歌聲才歇,沈勝依倏地回頭問道:「我的歌喉怎樣?」 蕭玲如夢初覺,還是怔怔地望著沈勝依。 沈勝依再問道:「好不好?」 蕭玲在猶豫。 「妳這個人原來並不……」 他話未說完,蕭玲已大聲叫了出來,道:「不好!」 沈勝依大笑道:「這才像是個年青人,要是連年青人都不敢率直說話,這世上只怕 就更難聽到率直的話了。」 蕭玲嬌靨微紅,道:「其實你的歌聲也並不難聽,只不過我才聽過小鳳仙唱過,她 唱得實在太好,比起來你就變得不好了。」 「有這種事?」沈勝依有點不服氣地道:「小鳳仙又是什麼東西?」 「她不是東西,她是人。」蕭玲嬌笑,道:「她一會在應天府的第一樓賣唱,一到 了應天府,我就先帶你去聽聽她唱的。」 「我好像不是為了聽這小鳳仙唱歌而去應天府的。」 「我知道,但這些日子以來,韋七早晚都泡在第一樓的酒缸裡,你要見他就只有到 第一樓去。」 「我一定要先見他?」 「沒辦法,對於這些劫案相信沒有人比他知道的更多,限期只剩下一個月,你已沒 有足夠的時間從頭再做調查了。」 「這也是,我做事向來就喜歡選擇簡單而有效的辦法,這未嘗不是一種簡單而有效 的辦法,再其次,看看這天下第一捕到底是怎樣子的一個人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你以為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沈勝依想了一下,笑道:「聽說早在二十年前這小子就已經在衙門當差,這下子年 紀想必已有好大一把,做這種既傷腦筋又賣力氣的工作的人大概總不會胖到哪裡去,再 給這隻白蜘蛛一氣,酒缸裡一泡,妳這樣問起,我就好像突然看到了一隻乾癟了的濕水 老蟑螂。」 「乾癟了的濕水老蟑螂?」蕭玲皺了皺鼻子,「噗哧」的又笑了起來。 「妳笑?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熾天使書城
【第五章】 第三回 當然不是! 韋七雖然已憔悴了好幾分,但無論怎樣來看都不像一隻乾癟了的濕水老蟑螂。 他也實在並不老,最多不過四十歲。 他身上的衣衫酒痕斑駁,他的人卻並沒有泡在酒缸內。 酒缸儘管已不小,還裝不下他這麼大的一個人。 他的身材頎長而適中,肌肉發達而均勻。 他的相貌普通,普通之中卻又帶著不凡。 雜在一群人當中,你或者不會留意到他,但你會突然驚覺他的存在,你若是小偷, 到你驚覺的時候就已經遲了。 如果拿女人來比譬.他就正如那種女人,當她迎面走來的時候,你甚至不會多看她 一眼,可是當她走過之後,你卻會因為少看她一眼而恨不得踢自己一腳。 他的確不像一隻蟑螂,尤其是老蟑螂。 四十歲到底還是一個人的黃金時代,四十歲的人應該還有充沛的活力。 他渾身更充滿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活力,他的人簡直就像是一隻豹。 一隻剛從酒缸裡撈上來的豹。 他一開口,坐在他對面的沈勝依就覺得好像給人猛灌了一口濁酒。 幸好他開口的時間並不多。 他的話說的簡短而有力。 「如果我知道的多一些,我早已破案,現在我能夠告訴你多一些的就是—第十八件 劫案已經發生!」 「什麼時候發生的?」蕭玲在旁忍不住插口問上一句。 「昨夜,被劫的是給七王爺賀壽來的京師豪客,一行七人,另隨從十四人!」 「這些人……」 「你應該知道白蜘蛛的行事作風!」 蕭玲頓時打了好幾個寒噤。 「這七個人與朝中達官貴人多少都帶點關係,這一件比前十七件劫案更嚴重,今天 一早大人即被七王爺請去。」 「我哥哥……」 「大人這次只怕要費上一番唇舌解釋,只是能解釋倒還好,怕就怕七王爺氣在頭上 ,將期限縮短!」 「就算不,所剩也已一個月不到了。」蕭玲愁眉看著韋七道:「韋大叔,你還是一 點頭緒也沒有?」 「大叔這次是栽到家了!」韋七慘笑,紅絲畢露的一雙眼中盡是痛苦之色,頭一仰 ,又是酒一杯。 沈勝依也來一杯,突然道:「第一樓的酒實在不錯。」 話中似乎還有話。 韋七聽得出,道:「地方也一樣!」 「哦?」 「這正是應天府的心臟部分,東南西北無論哪一處地方有事發生,消息都能在最短 的時候送到這裡!」韋七冷冷地望著沈勝依,他的人雖然好像剛從酒缸撈上來,雖然好 像隨時都會醉倒地上,眼中卻一絲一毫的醉意也沒有。 他儘管在喝酒,他的腦筋似乎並沒有停止過活動。 他儘管少走動,他所知道的似乎並不比任何人少。 像這樣的一個向來有辦法,有經驗的名捕也不能解決的事情,一個外行人居然能夠 解決,這才是怪事。 沈勝依忽然有這樣的感覺,覺得自己來得有點兒多餘。 他原以為這韋七已在酒缸中泡成了一頭醉貓,誰知道這韋七還是一隻豹,一隻似醉 非醉的豹。 他幾乎沒有掉頭開溜。 他才一轉首就接觸到蕭玲的目光。 蕭玲正在望著他,眼中充滿了希望、充滿了信心。 「沈大哥……」蕭玲的語聲中同樣充滿了希望、充滿了信心。 她似乎要說什麼,但一聲沈大哥脫口而出,她就紅了臉,要說的好像就跟著忘掉了 。 沈勝依當然不知道蕭玲要說什麼,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沈大哥.只是這剎那 ,又是另一種感覺,感到自己這個沈大哥來得並不多餘,比起那個韋大叔應該更有辦法 ! 他緩緩將頭轉回,道:「應天府地方不小。」 「的確不小,所以用得著,還可以調動的人我都已全用上.總該足夠了。」 「這似乎不是辦法。」 韋七冷笑道:「我在這地方幹了二十多年,沒有人比我更熟識這地方!」 「未必!」 「這二十多年以來,這地方還沒有一件未被破獲的罪案,還沒有一個得以逍遙法外 的賊匪!韋七又是冷笑道:「我用的辦法雖非萬全,已近萬全!」 「未必!」 「未必未必,我倒想聽聽怎樣未必!」 「那白蜘蛛對這地方的熟識,未必比不上你。」 韋七沒有作聲。 「不管他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出現,你的人只怕未必會留意到他的存在,甚至未必 會懷疑到他的身上。」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一路上蕭姑娘大略已跟我說過此前發生的十七件劫案,被劫的大部分都是應天府 的富有人家,地方則多數在秘室、寶庫之中,而剩下來的幾件卻都是發生在給七王爺賀 壽來的人身上,這些人的行蹤絕非尋常百姓所能知悉,官府中人則例外!至於富有人家 沒有不小心謹慎存放財物的道理,有可能知道他們這些秘密的不外乎三種人,至親、心 腹、官府中人!」沈勝依語聲一軟,道:「白蜘蛛不可能同時是這許多人的至親、心腹 !」 韋七靜靜地聽著,臉色愈來愈凝重,這下子忽然放下酒杯,雙手按著桌面緩緩站起 了身子。第一樓的桌子不能算小,但韋七身材頎長,一探身,一張嘴巴已在沈勝依面前 咫尺,濃重的酒氣亦噴在沈勝依臉上,道:「沒有充份證據,只是憑空推測的話最好不 要隨便出口!」 「哦?」沈勝依手按著額頭,好像就要醉倒似的。 韋七咽喉中笑了兩聲,緩緩地坐了回去,道:「能夠想到這些的確不簡單,沈勝依 果然不愧是沈勝依!」 「嗯!」沈勝依這才鬆了口氣。 第一樓的酒即使香絕天下,到了韋七的肚子再噴出來,無論如何都不是滋味。 「你能想到的,你以為我不能想到?」韋七隨即問道。 「能!」沈勝依點頭,他並沒有忘記韋七被稱為天下第一捕。 韋七淡淡的一笑,道:「是大人請你到來抑或是怎樣也好,對於你的行動我絕不過 問,就正如我對其他的人一樣,我不想給別人麻煩,也不想別人給我麻煩,要是有朋友 連這一點薄面都不給,硬要在應天府鬧事,那就不管是什麼朋友,我都一視同仁,秉公 辦理,沒有辦法,只好得罪了!」 「應該是這樣!」沈勝依當然聽得出韋七話中的含意。 「所以發現了什麼,最好先給我一個通知,這對你對我相信都好!」 「我明白。」 「明白就好了,我相信你並不是一個健忘的人。」韋七的臉上又有了笑意,這次的 笑容親切得多了,道:「你來第一樓相信也並不是只為了見我那麼簡單。」 「我還想聽聽小鳳仙……」 「小鳳仙早就到了。」 「人呢?」 「一直在陪酒,也就在你的身後,回頭你就見到她。」 「我來並非為了要見她的人。」 「只是要聽她的歌?」 「嗯……」 「歌不是來了?」 歌果然來了—幾番的要打你,莫當是戲,咬咬牙,我真個打,不敢欺,才待打,不 由我,又沉吟了一會,打輕了你,你又不怕我,打重了,我又捨不得你,罷,冤家也, 不如不打你……好俗的一支小曲,但雖然修辭上不會稍作推敲,卻純是隱藏在心靈深處 的至情至性。 像這樣發乎自然的小曲要是唱得不自然,不難就笑死街坊。 小鳳仙並沒有笑死街坊。 歌聲一起第一樓中就變得鴉雀無聲。 歌聲一起這簡直就像是已變了一個地方。 這簡直就已變成了閨房之中,綺窗之下。 閨房之中,綺窗之下,一個女孩子薄怒含嗔,要打你卻又捨不得打你。 你若是男人,你會有怎樣的感覺? 歌聲已落,第一樓中還是一片靜寂。 沒有聲音,沒有喝采。 歌若是唱得好,聽的人已沉醉在歌聲之中,又怎會知道何時唱罷? 蕭玲是例外。 她到底是一個女孩子。 小鳳仙這首歌卻不是唱給女孩子聽的。 這就正如闕漢卿的「碧紗窗外靜無人」,一樣的歌詞,予人兩種的感覺。 男人一種,女人一種。 但蕭玲同樣沒有開聲。 她在望著沈勝依。 沈勝依在歌聲中沉醉,醉得連目光也一片淒迷。 莫非他也曾領略過這種滋味? 喝采聲突然四起。 好響亮的喝采聲,連歌聲的餘韻都驚散。 沈勝依苦笑搖頭。 他似乎並不想這麼快就回到現實,一臉的無可奈何。 人生多的正就是這種無可奈何。 他這才察覺蕭玲正在怔怔地望著自己。 「你在想什麼?」蕭玲這才問道。 「小鳳仙在唱什麼我就在想什麼。」 「她的歌喉比起你怎樣?」 「最少好十倍,幸好當夜我是對著妳而不是對著她唱,否則這下子我就得一頭栽入 桌子底下將臉藏起來。」沈勝依大笑回頭道:「妳要打就打吧!」 這句話當然是對小鳳仙說的。 沈勝依說得很大聲,小鳳仙聽得到,也聽得出。 這樣的話並不常有。 這樣的話豈非比喝采更有意思。 小鳳仙笑了,她一笑回顧,正想說什麼,一個聲音已搶先響了起來。 也是女孩子的聲音。 「好,我就打你!」 一件東西隨即迎面擲向沈勝依! 這實在大出沈勝依意料之外,幸好他已是回過頭來。 這小子向來就是眼急手快,當面擲來的東西沒有躲不開,接不住的道理。 他沒有躲避,一揚手,就將擲來的東西接在手中。 是一隻檀香盒子。 盒蓋一碰就彈開,裡面好大的一疊銀票。 沈勝依的記憶力一向很好,只聽聲音他就知道是誰,再看到這隻檀香盒子,他就更 加肯定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誤了,不由得脫口一聲驚呼,道:「步煙飛!」 步煙飛! 十三殺手中碩果僅存的一個殺手! 十三殺手之中唯一的女孩子! 一個女孩子應聲站了起來,果然是步煙飛。 沈勝依又碰上她了。 也不知她在生什麼氣,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地道:「沈勝依,你聽著,我知道白蜘 蛛的消息,今夜二更一個人來,城北的天女祠見我,一個人!」 說到「個」字,她的人已飛起,「人」字出口,她的人已穿窗而出。 好輕的身子,好快的身子! 一個人幾乎同時離桌而起,韋七! 白蜘蛛的消息! 這豈非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這怎能錯過? 一個起落,韋七已穿窗追了出去! 這隻剛從酒缸裡撈上來的豹,想不到身手依然敏捷,依然靈活! 他這一動,簡直就似半分醉意也沒有。 有人說他只是腦筋靈活,但這下看來,輕功方面也有相當造諧,這天下第一捕,顯 然是有幾下子的。 酒樓中同時一陣騷動,蕭玲更是站起了身子,一派躍躍欲試的模樣。 沈勝依反倒若無其事的,居然坐了回去。 蕭玲本來想跟著出去的,見到沈勝依這樣,不由得怔在那裡。 「妳怎麼了?」沈勝依居然還這樣問。 「我正要問你。」 「我?我不是好好地坐在這裡?」 蕭玲頓足道:「我是問你怎麼不追?」 「追什麼?」 「那個女孩子。」 沈勝依大笑。 蕭玲知道他在笑什麼,白了他一眼道:「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想到哪裡去了?」 「哦,說正經的,妳可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 「我聽得你好像叫她步煙飛。」 「正是步煙飛。」 「真名字?」 「怕不會假的。」 「只是這個名字,我還以為是她的身子真個比煙還要輕,比煙還要輕盈。」 「妳這並沒有說錯。」 蕭玲一怔道:「你的意思是她的輕功非常了得?」 「的確了得。」 「比你又如何?」 「好!」 「這是說你也追她不到?」 「那要看環境,看情形,像這裡,四面都是大街小巷,像這樣,一肚子酒菜,我追 得到她才是怪事。」 「韋七呢?」 「他的輕功似乎還沒有我的高明。」 蕭玲嬌嗔道:「看你,就是輕鬆,一點兒也不著急的。」 「我著急什麼?反正今夜二更城北的天女祠就會見得著她。」沈勝依隨手闔上方才 接在手中的檀香盒子,忽然問道:「妳以為我的一顆腦袋值多少?」 「你說呢?」 「最少值萬兩黃金!」沈勝依將盒子往懷裡一塞,道:「就為了這盒子裡的萬兩黃 金,十三殺手搬出了壓箱底的本領,實在夠我應付的,這其間她實在幫了我恨大的忙, 所以這萬兩黃金我索性就送給了她,誰知道她就是不肯要,這就給我退回來了。」 蕭玲聽說著,臉色漸漸有點異樣,忽然打斷了沈勝依的話,道:「她對你倒好。」 「好?」沈勝依笑問道:「好在我的腦袋還沒有給她砸破!」 蕭玲似乎並不想笑,但還是給逗笑了,正要說什麼,沈勝依那邊霍地回頭! 一條人影適時穿窗而入,韋七! 只是韋七一個人! 沈勝依又笑,回對蕭玲笑,他雖然並未開口,笑中似已在說:「看,我可有說錯? 」 蕭玲只當作沒有看見,轉向韋七道:「怎樣了?」 韋七沉著臉,道:「這丫頭簡直輕煙一樣,一下子就消失在空氣之中!」 「真的步煙飛!」蕭玲不由得苦笑。 韋七連忙走到沈勝依面前,不但沉著臉,語聲也沉了下來,道:「她知道白蜘蛛的 消息?」 「嗯!」 「她約你今夜二更,在城北的天女祠內見面?」 「嗯!」 「你去?」 「我去!」 「我也去!」 「還有我!」蕭玲的聲音。 沈勝依淡笑,道:「方才你們沒有聽清楚?她要見的只是我一個人,你們要去,不 錯,我阻止不了,但因此見不到她,你們可也怪不得我!」 韋七、蕭玲兩人立時沉默了下去。 沈勝依目注韋七道:「我並沒有忘記你才是捕頭,一有白蜘蛛的消息,少不免我就 得通知你一聲。」 「好,那君子一言……」 「你看我像個君子?」 韋七道:「總算是個大丈夫,大丈夫言重九鼎……」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話有那麼重。」 「要找我最容易不過,這第一樓就等於我的家,即使我不在,侯昆一定在,他會給 我通知的!」 「侯昆?」 韋七沒有答話,一揮左手。 站在那邊的一個中年胖子,三兩步忙走過來。 「侯昆,這裡的掌櫃!」韋七目光落在中年胖子的臉上,但隨即又回到沈勝依的臉 上,道:「沈勝依沈大俠,你們多多親近!」 沈勝依還未有所表示,侯昆已來到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地一聲:「久仰大名,如雷 貫耳!」葵扇般的一隻右手已在沈勝依左肩上拍落。 這未嘗不是一種正常的歡迎舉動。 這隻右手伸出之時也是正常的,但卻到一半就起了變化,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子根根 怒起,直伸得五指亦同時根根鉤曲! 看樣子這胖子練的還是鷹爪功夫! 沈勝依直似未覺,卻不知為了什麼,驀地一笑。 就隨著他這一笑,侯昆的一雙眼睛猛地暴睜,一隻右手跟著停在半空,手中已多了 一隻酒杯,沈勝依手上的酒杯! 也不知什麼時候沈勝依已將手上的酒杯塞入侯昆的手中! 一抓著東西,侯昆如鉤的五指下意識就收縮,狠狠地抓個結實。 噗的酒杯馬上片片碎裂! 這鷹爪功夫原來並不是只是看姿勢的。 杯中幸好沒有酒,有酒就不免四下飛濺,沈勝依首當其衝,少不了沾上一份。 他顯然清楚,一直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到這下才站起來,居然在笑,道:「掌櫃 的,這裡的酒杯看來都已舊得可以,要換新的了,我剛想邀你一杯,哪知道一著手就碎 成這樣。」 侯昆一怔,一笑,道:「沈大俠,果然是好身手!」 難得他還笑得出來,生意人到底是生意人,掌櫃的到底是掌櫃的。 沈勝依目光一掃地上碎片,道:「你這隻手也不錯。」 「比起沈大俠可就差得遠了,常言道盛名之下無虛士,對於這句話我總是有些懷疑 ,現在這一試……」 「怎樣?」 「才知道這句話說得實在大有道理,沈大俠的聲名也的確不是輕易得來的。」 「幸好我這個沈大俠還是貨真價實的,否則你這一試之下,我就不是邀你一杯,而 是送你一條手臂了!」 侯昆只有陪著笑臉。 沈勝依轉望窗外,忽然問道:「現在什麼時候了?」 「我回來的時候敲過初更。」韋七冷眼旁觀,現在才插嘴道:「天女祠出城北山道 大約三里,你這就去,即使放慢腳步,二更時分也該到了!」 「放慢總好過急趕。」沈勝依連忙舉步,但連忙又給叫住。 「沈大哥!」 叫沈大哥的還有哪一個? 沈勝依回顧蕭玲道:「什麼事?」 「大概什麼時候你可以回來?」 「很難說!」 「那我叫韋大叔先替你找個住處,回來時也好有個地方休息,明天見過我哥哥,再 給你安排好了。」 「好極了!」這句話出口,沈勝依的人已不見了。 他本來就已在樓梯口附近,腳步本來已移動。 蕭玲亦自走過去,往下看了好一會才回過頭來,道:「韋大叔,你看他有沒有危險 ?」 韋七沉吟了半晌道:「說不定,看來我還是湊上一份,隨後去照應一下。」 「也算我一份。」 韋七搖搖頭道:「妳回頭看看是誰來了。」 蕭玲應聲回頭一望,兩個中年人正從樓梯口處冒了上來,當先的一個,面容瘦削得 驚人,身子瘦長得驚人,腰間一把狹長的柳葉刀,他的人也簡直就是風中的一片柳葉。 隨後的一個卻正好相反,臉龐是圓圓的,身子也是圓圓的,走在樓梯還不覺得,一 到了上面,踩在地板上,特別就顯得矮胖,而事實上,才達到瘦長的那個人的胸襟他用 的也是刀,不是柳葉刀,比瘦長那個的短上一尺,卻最少闊了三倍,卻像是屠夫用來殺 豬的那種。 就連他也像是殺豬的。 「林大叔、傅大叔,怎麼你們也來了?」蕭玲似乎甚感意外。 兩個中年人都沒有回答,相望了一眼,瘦長的那個吁了一口氣,道:「好,總算找 到了!」 矮胖的一個跟著一步上前,道:「小姐這幾天哪裡去了?」 「找沈勝依去了!」 「找沈勝依?就是挑戰十三殺手的那個沈勝依?」 「就是那個沈勝依。」 「幹什麼?」 「來這裡對付白蜘蛛!」 「哦?這件事大人可知?」 「我哥哥不知。」 「怎麼不留句話?正當非常時期,小姐突然失蹤,可夠大人擔心的。」 「我又不是小孩。」 「卻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怎樣?」 「一個人在外面走總有些不方便。」 「我倒不覺得。」 「就因為妳不覺得,大叔兩個找遍了整個應天府,早晚還得恭聽大人一番話。」 「哥哥倒關心我。」 「嗯,大人曾再三吩咐,一找到小姐就請小姐回去。」 「我這就回去。」蕭玲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向瘦長的那個發問道:「林大叔 ,你說我在柳葉刀上的功夫怎樣?」 「已有我的八成!」林大叔似甚欣慰地道。 蕭玲的柳葉刀原來傳自這位林大叔,有這樣的一個徒弟,這林大叔也的確值得欣慰 。 有這樣的一個師傅,蕭玲又是怎樣的感受?以前不知,現在看來,似乎並不顯得欣 慰,她苦笑道:「沈勝依卻只是空手就接下了我這柳葉雙刀!」 林大叔一臉的笑意立時僵住在那裡。 「我不再跟你學下去了。」蕭玲還來這一句。 這一句好比利刃貫心,林大叔臉上的肌肉一陣痙攣,連僵住的笑意也蕩然無存。 老於世故的人斷不會說這一句,稍為懂得人情的人也不會說這一句。 純真的人是例外。 也只有純真的人才會直言心中要說的話。 蕭玲就是這樣的純真。 林大叔應該知道,他也的確知道。 只可惜他的身子瘦長,他的胸襟也並不廣闊。 樓外的天色異常晴朗,今夜看來不會有雨,明天也未必會有雨。 林大叔的臉色卻一如下雨的前夕…… 熾天使書城
【第六章】 秋風如鐵,秋雨如雲。 月明在山缺。 道路正好從山缺穿過。 月照在路上,碎石幻成了碎玉,碎石砌成了白玉階。 月正在這白玉階的盡頭,這白玉階莫非就通往月中的廣寒宮殿? 沈勝依一身白衣飄忽,滿頭散發飛揚,就踩著這白玉階,正步向廣寒宮殿。 白玉階已在盡頭,但並非盡頭。 這本來就不是白玉階,這本來就不是道路的盡頭。 道路在這裡一轉,斜向下伸展。 沈勝依來到這裡,才發覺,月遠在天邊。 看似眼前,其實卻是那麼的遠,人生的希望豈非也是一樣? 但雖知渺茫,我們還是在希望。 往往就為了一個美麗的希望,沒有希望的人生又算是什麼人生? 有希望難保就有失望。 沈勝依幸好根本就沒有打算直上廣寒宮殿,他未存希望,當然亦不會失望。 他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來。 月更遠,遠在峰巔,但突然又在眼前。 不是月,是一盞白紙燈籠。 燈籠斜插在樹幹之上。 道路兩旁都是白樺樹,這株也是白樺樹,卻因為多了這一盞白紙燈籠,這株白樺樹 便變得特別惹人注目,特別與眾不同。 還有更惹人注目,更與眾不同的地方。 燈籠下丁方寬闊的一片樹皮被削去,蒼白的樹肉之上凹凹凸凸的似乎刻著好幾個字 。 字很小,燈籠的光芒也很微弱。 這幾個是什麼字? 沈勝依很想知道,他走近去。 他終於看清楚,他終於知道。 你上當了—是這四個字。 「我上當了?」沈勝依一怔,腳下突然一軟! 陷阱! 老大的一塊地面突然陷落! 陷阱中還有一張獵獸用的繩網! 繩網迅速地收縮,鋒利的倒鉤勾住了沈勝依的衣衫、肌肉! 沈勝依顧不得那許多,一聲長嘯,整個身子硬硬地拔了起來。 「嗤嗤嗤」的一陣裂帛聲響,沈勝依的衣衫倒鉤下飛裂,小腿的肌肉亦給倒鉤裂開 了一條條的血槽! 鮮血在激濺,沈勝依人已在半空! 陷阱中的繩網剎那間已然緊緊地收縮在一起,一大蓬亂箭從兩旁樹上射出,按著驚 人的破空之聲,封在繩網之上! 沈勝依要是稍為猶豫,要是不當機立斷,必然結實的,給網在繩網之中,這就死定 了! 第二蓬亂箭跟著射出,射向沈勝依! 沈勝依人在半空,劍已出鞘,一連幾個翻滾,人劍齊飛,飛出了亂箭之外,飛落在 陷阱之旁! 「什麼人?」他一聲輕叱,劍隱在肘後,半躬起身子。 沒有人回答。 連箭都停了下來,週圍又恢復了一片靜寂。 沈勝依傾耳細聽,靜寂裡秋蟲唧唧,還有呼吸聲,人的呼吸聲。 呼吸聲此起彼落,人似乎不少,但都不像是高手。 他大笑而起。 亂箭在笑聲中又再射下! 沈勝依長笑舞劍! 亂箭在笑聲中摧落,劍光中摧落! 箭一下就停下,劍亦同時停下。 「自己出來還是要我請你們出來?」沈勝依笑問道。 仍舊沒有人答話。 「這未嘗不是一條線索,但憑你們,知道的相信也不會多到哪裡去,你們既然不願 意出來,那我就只好走了。」沈勝依這樣說,真的舉步。 他一舉步箭就射到。 他一收步揮劍,箭就相繼停了下來。 沈勝依還算得上是一個聰明人。 —他們阻止我繼續前進! —我此去見步煙飛,他們是阻止我去見步煙飛。 —步煙飛要是沒有什麼,今夜我就算來不及見她,明天她也可以再找我,他們這樣 將我阻在這裡,莫非今夜我不能依時趕到天女祠,步煙飛就會兇多吉少? —步煙飛要告訴我的是白蜘蛛的消息,這要是白蜘蛛的爪牙,他們知道我何去何從 ,白蜘蛛斷無不知道的道理,他們將我阻在這裡,白蜘蛛這下……沈勝依的臉上驀地湧 起一片殺機,一縱身,人劍飛起。 一動就惹來一陣亂箭! 亂箭紛紛從他的腳下掠過,他的身形比箭還快,颼地射上了一棵白樺樹上。 一柄利刀即時分開枝葉閃電般劈出! 沈勝依冷笑,冷笑中劍光一閃。 這一劍才像閃電! 刀馬上在半空一頓,一條人影帶著一條血光,突破枝葉,飛摔地面! 沈勝依人卻落在枝葉之上,但連忙又射出,射向另一株白樺樹! 這一次再沒有亂箭阻截,枝葉叢中卻閃起了刀光劍影。 沈勝依好像未見,身形乍落又起,在樹梢上飛馳! 也就隨著他身形起落,一條又一條的人影,在枝葉紛飛中摔下,驚呼聲,呻吟聲, 響徹了山林中的這條小徑。 只不過片刻,沈勝依已在十數丈外,一樣在樹梢上起落,驚起的卻已只是宿鳥,再 不見刀光,再不見劍影! 他的身形並沒有因此停下,相反的更急,他的心更急! ********** 步煙飛同樣心急。 未到二更,已近二更。 遠村的更鼓隨風吹來,一下下都像敲在她的心頭之上。 她一會走到門邊,一會走到窗前,看看左,看看右,眼也快要望穿了。 夜很靜,天女祠更靜。 只有一個人。 她已習慣了一個人,她從來沒有因此感到孤單,今夜她卻因此感到孤單。 於是這靜寂也變成了難堪的靜寂。 日間的香火似乎很盛,天女淒迷飄邈在煙中。 天女似在笑,笑誰? 笑我?步煙飛賭起氣來,連天女也不再多望一眼。 煙本來越燒越淡,但忽然又濃! 濃得好像化不開,卻偏又剎那化開。 好淡好淡,比鼎爐中原來的還淡。 這到底是什麼煙?一縷縷,一絲絲,就像是早晨的朝霧,黃昏的晚霞。 又像是血滴在水中,漂浮起來的縷縷血絲! 更淡了,淡到這樣子依然能夠分辨得出是什麼顏色。 紅色,還是像晚霞。 紅霞飄香。 香得人銷魂、銷意。 天女的笑留在飄香的紅霞中也似乎變得詭異起來。 步煙飛好像已有所覺,也就在這時,更鼓聲正好隨風中飄來。 二更! 「你不來,以後我也不再去見你!」步煙飛生氣地一摔手。 她突然發覺自己的那隻手竟變得有氣無力。 她這句話才說完,一個聲音就在她身後響了起來,道:「妳還想見他?」 好詭異的聲音! 步煙飛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她嘎的失聲回頭! 一個人就站在她身後。 這個人整個人都藏在死白的頭巾、衣衫之內,就連露出來的兩隻眼睛也像是死白色 的。 「白蜘蛛!」步煙飛這才真正的大吃一驚,擰腰、提肩,跟著就拔身! 在平時,她這三個動作一做,她的人最少已在三丈之外,可是這下子,她還是在那 裡,甚至連這三個動作她也沒有完成。 她渾身的氣力赫然已完全消散! 她變了臉色,她開始感到絕望,但並未完全絕望。 「沈勝依!」她狂叫。 聲音微弱得只有她自己能夠聽到。 她這才真正的絕望! 意志一崩潰,她的人就搖搖欲墜,站也再站不穩了。 她還未倒下,白蜘蛛已掠到她身旁,攔腰將她挾在肋下,迅速的連忙向天女祠的後 門退去! 一張黑色的帖子同時在他手中飛出! 貼子上描著一隻蜘蛛,白蜘蛛! 帖子,還在半空飄飛,他的人已在後門消失。 他的人才從後門消失,一個人就從天女的金身後面閃出! 這個人一身灰巾衣裳,身一滑,就落在地上,手一伸,就將飄飛而下的黑帖接在手 裡。 「白蜘蛛?」灰衣人微喟,整個人凝結在淡煙之中,紅霞之中。 這淡煙,這紅霞,這銷魂蝕骨散,對他竟似完全不起作用。 月照在窗外,月照在窗內,月照在這個人的臉上,只見他蠟黃、枯瘦,三四十歲年 紀的一張臉上盡是疑惑之色。 他的眼中也盡是疑惑之色,那目光突然一轉! 這一轉才知他的眼神是這樣的銳利,他的目光是這樣的凌厲! 目光轉向門外。 風聲暴響,一個白衣人從門外急掠而來,急衝而入。 沈勝依! 立即他就看到了那個灰衣人,立即他就收步。 他收步才發覺飄浮在空氣中的紅霞。 他臉色一變,人就在空氣中凝結。 一個人心情緊張,再經一番狂奔,呼吸難免變得急速,呼吸一急速,吸入的自然難 免多上一些。 這多上的一些是別的倒還不打緊,是銷魂蝕骨散那就相當不妙了。 眼看著,他的面龐一下子脹得通紅,黃豆一般的汗珠滾滾而下。 他的左手早就已緊緊握住了劍柄! 他的腳步似已浮動,他的左手卻始終如一! 腳站不穩最多跌倒,劍握不穩不難就會導致死亡!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生命並不是繫在腳上,而是繫在劍上! 看他握劍的姿勢,這一劍出手勢必驚天動地! 他還有的氣力雖然已有一半用在迫毒,但這一半在他而言實在不難與留在左手的其 餘一半剎那結集在一起! 加起來這就算只有他平日的一半,憑他的身手,憑他的劍法,他若是捨命一擊,能 夠接得住的只怕還沒有幾人。 他已準備捨命一擊! 他雖然未動,人劍已呼之欲出! 灰衣人感覺得到,看得出。 他靜靜地望著沈勝依,枯瘦蠟黃的一張面龐緩緩地露出了一絲笑意,完全沒有惡意 的笑意。 「吞下去!」他突然一揮手,拋出一個白色的藥丸。 沈勝依接在右手,毫不猶豫地放入口內,吞下。 「你信得過我?」灰衣人臉上的笑意更濃,語聲總是帶著一點兒冷冰冰,還是不見 有惡意。 「嗯!」沈勝依點頭,臉色這時竟似好轉了很多。 「為什麼?」 「你是一個暗器高手。」 「看得出?」 沈勝依道:「看得出,從你的一雙眼,從你的一雙手。」 灰衣人目光一閃,手掌一緊,目光閃亮異常,手掌的確異樣,沒有指甲,更是不見 筋骨! 人的手不會這樣,這雙手本來也不是這樣,只不過多了一付手套才變成這樣。 這付手套也不知上什麼質地,緊貼著肌肉,灰樸樸的,月光下似還閃著幽幽的磷光 。 「你的暗器出手,以我目前的情況,未必閃避得了,要害我又何必再多此一舉?」 沈勝依跟著說,這幾句話一說完,他的臉色已恢復正常。 灰衣人一聲輕咳,道:「儘管在這種情況,你的一劍要是出手,我亦未必閃避得開 !」 「你我都沒有出手。」 「所以我們都還活著。」 「剛才我吸入的是銷魂蝕骨散?」 「正是銷魂蝕骨散!」 「你給我的是解藥?」 「唯一的解藥!」 「你……」 「銷魂蝕骨散唐門彪豹兄弟專用!」 「知道!」 「我就是唐彪!」 沈勝依一怔。 「這銷魂蝕骨散可不是出自我手!」 「那是出自唐豹!」 「也不是!」 「這究竟出自何人?」 「白蜘蛛!要是我,我不會給你解藥,我見血封喉的十八種暗器早已出手!」 「也不是唐豹?」 「嗯!」 「你肯定?」 「嗯!」唐彪沉思著道:「聲音不同,身材迥異,一雙手也是兩樣!」 「唐豹的右手已斷在周士心劍下!」 「白蜘蛛雙手齊全!」 「你見過他的人?聽過他的聲音?」 「就片刻之前!」 「這麼巧,你也在這裡?」 「這不能說巧,巧的只是我也在第一樓,步煙飛說的話我也聽到了!」 「你這就趕來?」 「還是第一個到達,我是取捷徑,之後一直藏在天女的金身背後。」 「看到了什麼?」 「銷魂蝕骨散出現,白蜘蛛出現!」 「步煙飛怎樣了?」沈勝依急問。 「銷魂蝕骨散目的在步煙飛!」 「她的輕功很好。」 「她並未提防,銷魂蝕骨散一入肺腑,輕功再好也沒有用!」 「你沒有干預?」 「我沒有理由干預!」 「怎麼不去追蹤?」 「這白蜘蛛的輕功最少比我好上一倍,他是從祠後進來,亦是從祠後離開,祠後是 一片密林,我不想這樣冒險。」 「步煙飛到底怎麼樣了?」 「他帶走了。」 沈勝依臉色微變。 「你放心,以白蜘蛛的行事作風,他要殺掉早就殺掉了,所以不殺,必然有所顧忌 ,或者他想從步煙飛口中得知什麼,或者他是要與你討價還價。」 「討價還價?」 「我知道你就是沈勝依,白蜘蛛當然也知道,你是怎樣的一個人,他當然心中也有 數,換轉是我,我也是寧可設法要你罷手,也不願意跟你正面作對的。」 「希望如此。」 「要是如此,白蜘蛛遲早總會與你接觸時,我跟你一起,白蜘蛛與你接觸,我可以 乘機見上他一面。」 「你還要見他?」沈勝依有些詫異。 「只有他才能解開我心中的疑團。」 「你要問他什麼?」 「哪裡來的銷魂蝕骨散。」 「這種東西當真是你們兄弟才有?」 「本來還有一個的。」 「誰?」 「我爹,但他早就去了一處地方。」唐彪的語聲突然沉了下來,道:「那處地方很 靜,很冷。」 那還會是什麼地方?沈勝依無言。 「所以這銷魂蝕骨散既然不是出自我身上,一定是出自我弟弟身上,我要問他的其 實是我弟弟的下落。」 「唐豹不是囚在應天府大牢?」 唐彪輕嘆,道:「唐豹是我的親弟弟,我也只有這一個弟弟,他的事沒有人比找更 關心,得知他被送入應天府大牢,我就趕來這應天府,三年來我費盡了心機,想盡了辦 法,就是要將他救出來!」 這也就是唐彪失蹤之謎。 「你沒有將他救出來?」沈勝依忍不住插口問道。 「不怕跟你說,他若是囚在應天府大牢,我早已離開這裡,他早已逍遙法外!」 「你是說他並非囚在應天府大牢之內?」 「應天府大牢雖然警衛森嚴,還不能難得倒我,我已一再徹底搜查,直到白蜘蛛出 現我才放棄。」 沈勝依沒有作聲,似在思索著什麼。 「以常理來推測,這該是在我未曾偷入應天府大牢之前,白蜘蛛已先將我弟弟救出 或者劫去,感恩或者被迫之下,我弟弟將銷魂蝕骨散的製法用法傳授給他,說壞些,這 一連串的劫案,也許我弟弟就有一份!」唐彪苦笑道:「他的為人怎樣,因何被捕,大 概已不用我來說……」 沈勝依倏地截住道:「唐豹要是已被人救出,或者劫走,蕭玲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韋七也斷無不知道的可能,但他們都沒有跟我說到這回事。」 「哦?」 「聽他們的口氣,唐豹似乎還是在應天府大牢之內。」 「會有這種事?」唐彪一臉的疑惑。 「這件事無論如何得間清楚韋七。」沈勝依一瞟窗外,道:「是晚一點,幸好他就 將第一樓當作他的家,要找他也是容易。」 「你這就回去問他?」 「你?」沈勝依反問。 「我在他的心目中該是嫌疑人物,但只要我不提名道姓,相信他也不會知道是我。 」 唐彪淡笑,道:「我很少在江湖上走動,認識我的人本來就不多。」 「去與不去可在你。」 「見不到也說不定,可也不打緊,你什麼時候得悉再給我通知也是一樣,我就住在 第一樓後面五福客棧第三號廂房。」 沈勝依聽了笑了。 唐彪看在眼內,尷尬地一咧嘴,道:「憑你的功力,剛才我就算不給你解藥,你也 不難將吸入的銷魂蝕骨散迫出,我並未對你有恩,亦根本沒有挾恩求報的意思,只是我 實在關心自己弟弟的下落,你如果知道,好歹也希望你能夠通知我一聲。」 這麼大年紀的人,竟像小孩子一樣,而如此手足情深,即使壞到骨子裡,畢竟還有 可取的地方。 「我雖然沒有兄弟。」沈勝依微喟,道:「你的心情我是理解得到的,這我可以答 應你。」 「多謝。」一聲多謝出口,唐彪忽地伸入手懷,道:「與其只說多謝,不如我再送 你幾顆銷魂蝕骨散的解藥,你要與白蜘蛛週旋,這總會用得著的。」 也不等沈勝依答話,他便從懷中取出一隻玉瓶,從瓶裡倒出好幾顆藥丸拋了過去沈 勝依只好一一接下。 「還有這張帖子,是白蜘蛛留給你的。」唐彪手中的黑帖跟著飛出。 沈勝依亦接下,他的手儘管移動,他的眼並未移動,他移動的只是右手,他的左手 始終握在劍柄之上。 「你相當謹慎。」 「你也是。」 「你的劍隨時準備出手?」 「你的暗器何嘗不一樣?」 「這只是習慣成自然。」 「好一個習慣成自然。」 兩人相顧大笑。 笑聲還在空氣中迴蕩,沈勝依已鬆開握著劍柄的左手,唐彪亦自將那對付貼肉的怪 手套褪下。 熾天使書城
【第七章】 沈勝依的目光這才落在帖上。 帖上的白蜘蛛,瞪著一雙怪眼,似正在冷笑。 沈勝依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唐彪的目光卻落在沈勝依腳上,道:「你路上曾被襲擊?」 「只差沒有變成刺蝟。」沈勝依目光從帖上移開,道:「步煙飛這傻丫頭也不知在 幹什麼,話說得那麼大聲,就像是害怕別人不知道她清楚白蜘蛛的底細似的。」 「她這樣也許別有用意。」 「這用意怕就是要白蜘蛛趕快將她抓起來吧。」沈勝依苦笑。 「當時白蜘蛛的爪牙,說不定他本人就在第一樓內。」 「總之這隻蜘蛛的消息實在靈通,行動實在迅速。」 「襲擊你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但本領都是有限。」 「你殺了他們?」 「我不是隨便殺人的那種人,只不過傷了他們幾個。」 「他們有沒有說什麼?」 「我根本沒有時間查問,不過他們的目的何在,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在阻延你前來天女祠?」 沈勝依領首,道:「他們成功了,我也是血肉之軀,不是鐵打的,那一陣耽擱,再 加上腳上的傷勢,已使我無法在二更之前來到這裡。」 「他們在什麼地方襲擊你的?」 「在兩旁有白樺樹的山徑上。」 「還算近,他們帶著傷者,亦未必預料得到,你我趕回去碰碰運氣怎樣?」 「憑他們,諒他們不過嘍囉小卒的角色,知道的也不會多到哪裡去。」 「這到底是一條線索,有線索總好過沒有線索!」 ********** 有線索的確好過沒有線索。 這也許真的是一條線索,但如今已不再成為線索。 襲擊沈勝依的人不知道本來有多少個,但如果只有三十六個,一個都沒有離開,全 都還在這山徑之上。 死人是不會走路的! 白紙燈籠高高的還在樹上,燈火也並未熄滅。 月遠遠的仍在峰巔、樹巔,月色亦依然。 蒼白,淒清的月色、燈光之下,三十六條彪形大漢無一倖免,一一伏屍在山徑之上 。 兵刃在鞘,弓箭都在背上,這三十六條大漢分明收拾妥當,正準備離開,才會這樣 子死在一起。 致命傷在咽喉,是劍傷,一劍,只一劍! 這三十六條大漢一個個驚惶失措的樣子,臉色卻是一色的紅。 「銷魂蝕骨散!」唐彪的臉色卻在發白,這種大場面畢竟是罕見的,驚人的。 「好厲害的銷魂蝕骨散!」沈勝依也暗自驚嘆,道:「這些人一中毒竟就連反抗, 甚至逃跑的能力都完全消失!」 唐彪卻搖頭道:「銷魂蝕骨散有這麼厲害,我還是第一次知道。」 「你這是說其實並沒有這麼厲害?」 「剛才天女祠那邊你不是也有經驗?他們的功力雖然遠比不上你,還不至於就此任 由宰割吧。」 「這未嘗沒有道理,但眼前的情形又怎樣解釋?」 「依我看,兇手可能是他們熟悉的人,對於這個人,他們平日也許有著一分恐懼, 但並未預料到,提防到這個人會痛下殺手,所以這個人才會一擊而中,他們才會這樣子 死在一起,你看他們的神情就知道了,不都是一派驚惶失措?」 「平日雖存恐懼,但又不會因之而擔心生命安全,這會是他們的什麼人?他們又是 什麼人?」沈勝依頭也大了。 「後一個問題我可以答覆你。」 「你認識他們?」沈勝依霍地回頭,奇怪地望著唐彪。 「好幾個。」 「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西城老杜的手下。」 「西城老杜又是什麼東西?」 「應天府的特殊人物,也可以說是應天府的流氓頭子。」 「換句話說他們都是應天府的流氓?」沈勝依有點意外。 「不會錯的,因為我弟弟的事,我曾經一再拜託西城老杜打聽消息,就連我得以偷 入應天府大牢,也是他暗中幫忙,所以我認識他的手下,而倒在地上的這一大群人之中 ,有幾個正是當時替我出入奔走的。」 「你跟這什麼西城老杜的交情,倒也不錯嘛。」 「只要你出得起錢,他就算對你完全陌生,也會對你言聽計從的。」 「他認識的原來只是錢不是人。」 「但無可否認,這個人是有他的一套,他心腹左右雖說只有三十六人,在他的勢力 範圍之下,要聽他吩咐的最少十倍這個數目。」 「死在這裡的正好是三十六人,不要全都是他的心腹才好。」 「也不無可能。」 「西城老杜正是他們熟悉的,平日他們對於這個頭兒少不免也有一份恐懼,而西城 老杜如果痛下殺手,可也是他們意料之外!」 「你以為兇手就是西城老杜?」 「一個心目中錢重於一切的人,很多時候為了錢是會不擇手段的。」 「那麼說西城老杜也就是白蜘蛛了?」唐彪笑著問。 「你以為?」沈勝依問道。 「西城老杜還沒有這個本領,也沒有這種魄力。」唐彪知道的似乎不少,道:「他 的人就像是一個大西瓜,比起白蜘蛛少說矮兩尺,他用的兵刃也不是劍,是一個特大的 銀算盤。」 「這意思即是西城老杜不是兇手,而兇手一定是白蜘蛛,不是兇手就不會是白蜘蛛 。」 「但兇手一定認識這些人,這些人也一定認識兇手,兇手一定是白蜘蛛,這些人一 定知道白蜘蛛是哪一個。」 「只可惜死人不會說話。」 「那你就趕快求神拜佛,保佑西城老杜不會變成死人好了。」 「什麼?」 「以白蜘蛛的行事作風,似乎並不喜歡假手別人,這次這樣做想是事出倉猝,迫於 無奈,竟完全違反他個人的原則,可見不單止是銀錢的問題,也許他看在朋友面上,不 過據我所知,他是沒有所謂朋友的,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他亦是迫不得已,要不是這一 連串的劫案他也有一份,白蜘蛛以本來面目找他可也是事實,只要弄清楚找他做這件事 的是什麼人,白蜘蛛是哪一個也就可以肯定了。」 沈勝依連連點頭道:「還是你腦筋靈活。」 「只能說是我對應天府的人事比你熟,在應天府三年我到底不是白過的。」唐彪清 了下嗓子,接下去道:「這件事白蜘蛛一定會關照西城老杜守秘,西城老杜也一定會守 秘,問題只是白蜘蛛是否放心得下。」 「他顯然放心不下。」 「也沒有可能放心得下,西城老杜雖然不清楚他的底細,對於這件事多少總會有些 懷疑,到知道襲擊的對象是你,目的何在,那就不只是懷疑了,這不過是遲早的問題, 事實亦不難知道,要徹底解除這種顧慮,似乎就只有一個辦法。」 「殺人滅口?」 「正是!」唐彪的目光又落在遍地的屍身之上,道:「這些人要是西城老杜的心腹 ,少不免也會知道一點,以白蜘蛛一向的習慣,你以為他會怎樣?」 沈勝依微喟,道:「還要問我這個?」 唐彪亦一聲輕嘆,道:「連這些人都不肯放過,又怎會放過西城老杜?」 「這你我還等什麼?」沈勝依連忙舉起腳步。 「就不知你我能否搶在白蜘蛛之前!」唐彪亦舉步,舉步又放下,忽然道:「有人 !」身形一偏,閃到旁邊的一棵白樺樹後。 果然有人,腳步聲由遠而近,沈勝依也聽到了,他收住了腳步,卻站在那裡。 他似乎並不喜歡躲躲閃閃。 他回頭,一個人正從山坳那邊轉入這條小徑。 「他看到你了。」唐彪樹後嘆了一口氣,道:「你如今開溜雖然還來得及,但你這 一走,他不晝夜傾力通緝你才是怪事,看來你最好還是留在這裡向他解釋清楚,這得要 費上一番唇舌,花上一些時間,我可恕不奉陪了。」 「你……」 「我先走一步找西城老杜去,韋七面前別提我的事,我還不想這麼快與官府中人攀 上關係,出入都要他們諸多關注。」 「這種好意我也是不感興趣。」 「那你想辦法說服韋七好了。」唐彪的語聲越來越低。 韋七越來越近,越近他的腳步就越慢,越慢他的臉色就越凝重。 唐彪的語聲更低,道:「別忘了給我打聽我弟弟的消息。」 「我記得,你好自小心。」沈勝依不覺亦壓低了嗓子。 「我會小心的,憑我的一身暗器,就算碰上白蜘蛛,要保住一條性命也該不成問題 ,諒他亦不敢在應天府之內,明目張膽地跟我動手!」 這句話說完,唐彪已從樹後退開,消失在黑暗之中。 沈勝依這才背轉身子。 韋七幾乎同時停住腳步,他的人已在屍體之前,他的手已在劍柄之上。 這天下第一捕原來也是用劍的行家。 只不知他的劍是否一如他的人有名? 夜風吹過,一股酒氣在他身上飄起。 他的人雖然未醉,他的眼已經醉了,細細的瞇成一條縫,似在望著沈勝依,又似不 是在望著沈勝依。 目光就閃爍在眼縫之中,異常的複雜,像是在探索什麼。 這種目光並不凌厲,更不峻冷。 但一接觸到這目光,沈勝依不由一陣冰冷的感覺,整個人就像是赤裸裸的暴露在目 光之下。 這兩道目光簡直就像是一對無形的魔手,分開了他的衣衫,撕開了他的胸膛,一分 一寸的慢慢在剖析著他的心肝。 幸好他這個人方才並未做過虧心事。 韋七的語聲也並不凌厲,並不峻冷地道:「沈大俠果然好本領。」 這應該是一句稱讚的話,但在韋七說來,似乎一點稱讚的意思也沒有。 沈勝依一笑,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玲丫頭心恐有失,我也有這種顧慮,左思右想,最後還是決定走上一趟,只道暗 中有個照應,但如今看來,這未免來得多餘,沈大俠什麼人,用得著這樣擔心?」 韋七冷笑道:「一下子三十六個人,白蜘蛛也得甘拜下風。」 「這些人不是我殺的。」沈勝依終於開口分辯。 「哦?」韋七又是冷笑。 果然得費上一番唇舌了—沈勝依只有苦笑。 熾天使書城
【第八章】 秋月如雪,秋風如鐵。 簷前的鐵馬風中叮噹,西城老杜特大的一個銀算盤卻在手中叮噹。 無論在什麼地方,他的身邊總帶著這個銀算盤,無論在什麼時候,他的一雙手也總 有一隻會在這個銀算盤之上跳動。 算珠這就會叮噹作響。 他最喜歡聽到的也就是這種聲音。 這叮叮噹噹通常代表錢銀在上上下下,他最喜歡的其實只是金錢。 他的確姓杜,也的確出身西城,但如今他已威震四面八方。 所以有人認為應該稱呼他四面老杜或者八方老杜才夠貼切。 四面八方的人確實還沒有不認識他這個人的。 有他這種身材的人本來就沒有多少個,那個特大的銀算盤亦未嘗不是一個顯眼的標 誌。 他走路的時候就像是一個大西瓜在滾動,他的四肢五官好在總算發展得均勻,因此 他的樣子並不顯得難看,就是笑起來也一樣。 他愛笑,他對人一向和顏悅色,不管那是什麼人。 他極不主張使用武功。 你對別人使用武力,別人也會對你使用武力,這老早他就懂得。 你一臉笑容,別人就算很生氣,想打你一拳,也會不好意思出手的,西城老杜這樣 愛笑實在有他的道理。 就連討債的時候他也是一臉笑容。 以他的勢力,別人真還不敢欠他的。 以他的身份,即使欠上了,也用不著他自己來討債。 不過,對於錢銀方面的事情,他總是喜歡親力親為。 所以他就算出現在什麼地方,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但像這樣子,三更天,他一個人在這條小巷滾動,未免就有點奇怪了。 的確是一條小巷,一個西城老杜當然無礙,兩個像他這種身材的人無論如何是併肩 走不過的了。. 左右都是高牆,幸好月在中天,否則這條小巷也不知怎樣子陰暗。 今夜有霧,小巷中夜霧淒迷。 叮噹聲突然停下。 西城老杜倏地收住了腳步,在他的面前是老大一株的白楊樹。 白楊樹下有人,一個人。 這個人幽靈一樣靜靜地站立在白楊樹下的陰影之中。 分不出面目,只有兩隻眼睛夜貓一樣的在閃著亮光。 月光從枝葉中灑下,夜露披在枝葉上,這個人更覺得飄忽,更覺迷離。 看到這個人,西城老杜就停下了腳步。 這個人閃亮的眼睛卻始終未曾離開西城老杜。 西城老杜滾入小巷,在他眼中,西城老杜停下腳步,在他眼中。 首先開口的卻是西城老杜,一句多餘的廢話,道.「我來了!」 「嗯!」 「久等了!」 「正好是時候。」 「字條上寫著三更。」 「字條呢?」 取出了一張銀票。 西城老杜的眼瞳立時亮了起來,臉上的笑容亦更濃了,右手五指在算盤上一撥,算 珠又是叮叮噹噹的一陣亂響。這的確是一筆可觀的進賬。他帶笑舉步走上前去。 白楊樹下的這個人亦同時步出陰影,月光下看清楚,這個人圓圓的臉龐,圓圓的身 材,跟西城老杜竟然不相上下。 依西城老杜所說,他要見的人叫做傅威,這個人正是他要見的。 這個人當然就是傅威。 這個傅威也竟就是不久之前曾經在第一樓出現的,蕭玲口中的傅大叔! 他帶笑將那張銀票交到西城老杜的手中,道:「你驗收。」 西城老杜一瞟銀票上的數字,大笑道:「這銀票也信不過我還信什麼?」 「至於另一件事……」傅威隨即又伸手入懷。 「我沒有帶在身上。這並未提及。」 「你放到哪裡去了?」 「不過隨手放在房中的茶几上面,又不是銀票,是銀票的話我還會鎖起來。」 「這也好,不算怎樣麻煩。」 「什麼?」西城老杜聽不懂。 「沒有什麼。」 「其實字條沒有帶在身上也是一樣,上面的字句我已滾瓜爛熟。」 「哦?」 「二更之前會有一個散髮白衣的青年經過城北白樺林的小徑,集中你的心腹手下傾 全力予此人一擊,不管成功與否,三更過後到城西白楊巷見傅威,領取酬金千兩,到時 他會有事交託,一切秘密進行,不可漏露風聲。」西城老杜果然已滾瓜爛熟,道:「字 條上是這樣寫著,我也照寫的這樣做了,未知還有一件要事又是什麼?」 「一件還是一件,這裡是千兩黃金的票子,你先收下。」白楊樹下的這個人探懷「 請說請說。」西城老杜一面小心的將手上銀票往懷中放好,一面關切地望著傅威的手。 「也是千兩黃金的差事!」 傅威的手中又多了一張銀票,銀票之外還有一封信。 「是!是……」西城老杜的眼瞳又亮了起來,目光完全在傅威手中的銀票上面。 是千兩金子,並不是千兩銀子。 這種生意不是常有的。 西城老杜有生以來這種生意只做過一次,就是今夜這一次,他實在希望多做一次。 他這個希望似乎就要實現了。 他緊緊地盯著那張銀票,好像那張銀票是他的,不是傅威的。 那張銀票果然又是他的,傅威這就交到他手上。 他用力地抓著,一雙手都顫抖了。 傅威也不說話,只笑望著西城老杜。 「這次要我怎樣做?」西城老杜連語聲都在顫抖,難得他還會問這一句。 「你要做的全寫在這裡。」傅威一揚手上那封信。 西城老杜慌忙接下。 「這封信看完便要毀掉。」 「你是要我在這裡看完它?」 「上頭是這樣吩咐!」傅威一偏身道:「朝那邊光亮一點。」 西城老杜下意識偏過身子,當著月光用指甲挑開了信封的糊口。 信封是白色的,信箋也是白色的。 西城老杜戰戰兢兢地抽出信箋,戰戰兢兢地打開信箋。 白紙一張! 一聲怪叫出口,他斗大的一顆頭顱已飛了起來! 頭飛入半空,這一聲叫也在半空! 咕咚的,他的身子跟著撲倒,滾到牆腳下,這才像是個西瓜! 怪叫聲還在半空搖曳,人頭已落在地上。 眼張的老大,眼中充滿了疑惑,西城老杜好像至死也不肯相信傅威會殺他。 嘴張的更大,似在問:為什麼? 傅威冷笑道:「現在才問未免太遲了!」 實在太遲了。 刀在傅威的手上閃光,血光! 屠刀一樣的刀,屠夫一樣的人,殺的可不是豬,是人! 有些人豈非比豬還要愚蠢! 「要賺一兩黃金也沒有那麼容易,何況一千兩?」傅威手向空中一揮,揮去了刀上 的血,俯下身子。 兩張銀票又回到了傅威手中。 他俯著的身子猛地又彈起,倒竄入那株白楊樹後。 一個人即時在巷口出現。 唐彪! 唐彪巷口收住了腳步,目光一陣子閃動,好半晌腳步才再舉起。 他半側身子,一步一步地緩緩推進,兩隻手一在胸前,一在腰後,都已戴上那付怪 手套,目光下閃爍著青幽幽的寒芒。 這已不再是尋常的手。 月已在西牆,巷中還有一點兒月光。 一點兒月光對唐彪來說已經足夠。 他先看到了西城老杜西瓜一樣的身子,然後才看到西城老杜斗一樣大的頭顱。 他這才肯定死在地上的是西城老杜。 「又遲了!」唐彪不由嘆息。 「三更後到城西白楊巷見傅威,領取酬金千兩,到時他會另有事交託。唐彪居然也 滾瓜爛熟。 莫非他已到西城老杜的家中去了一趟? 莫非西城老杜留在房中几上的字條已落在他的手上? 傅威在白楊樹後不禁心頭一凜。 「要交託的原來是這回事!」唐彪又一聲嘆息。 目光再一轉,停留在西城老杜手中的信箋上。 「信?」唐彪俯身拾起了那張信箋。 白紙一張! 唐彪也是一怔! 刀光即時自白楊樹後閃起,傅威人閃電一樣竄出,乃閃電一樣劈下! 看起來笨拙,想不到他的身手竟會如此敏捷! 這換是別人,難保就像西城老杜一樣,好在是唐彪! 唐彪到底是暗器高手,以暗器揚名。 一個人能夠以暗器揚名,稱得上暗器高手,眼、耳、手一定特別來得輕捷、敏銳傅 威一動,他就覺察。 刀還未劈下,他的身子已飛彈了起來,倒射了出去。 傅威的反應同樣敏銳,身手同樣輕捷,刀落一偏,急挑而起,急削而出,緊追著唐 彪的身形。 唐彪似早知有此一著,而本來他就不會低估傅威,身形才著地又彈起,斜刺裡兩個 翻身,正好閃開傅威接連的三刀砍殺,人已在一丈之外,刀勢之外! 人還在半空,只見他雙手一抹,右手一抓,渾身上下突然閃起了一蓬寒芒! 暗器! 唐彪的暗器終於出手! 破空聲立時大作! 破空聲驚心動魄! 好厲害的暗器,好厲害的暗器手法! 傅威居然也是個識貨的,他臉色一變,欺前的身形陡地一頓,暴退、起腳,一腳將 西城老杜的身子踢地凌空飛起,擋在自己身前! 「嗤嗤嗤嗤!」的一大蓬暗器剎那間全打在西城老杜的屍身之上! 血水箭一樣,股股標出,西城老杜的屍身變成了蜂巢,去勢仍未盡,凌空猛向唐彪 壓了下去! 這條小巷本來就狹窄,一個西城老杜給佔去了一半空間,唐彪左閃不成,右避不得 ,只好後退! 一退就一丈! 西城老杜的屍體居然能繼續飛出半丈,「叭」的一聲,重重摔在地上! 死成這樣子,也不知他平生做了多少虧心事。 傅威這一腳也夠狠夠勁! 唐彪的注意力亦給這一腳踢散。 他只當傅威會剩隙揮刀襲擊,還有的一點兒注意力全都落在這回事上面,並未覺察 傅威那一腳踢出,人馬上後退。 傅威那一退又退回白楊樹後。 唐彪的暗器又已在手,並未出手。 他的注意力一集中,就發覺傅威已不知所蹤。 沒有目標,如何出手? 唐彪的目光一閃再閃,很自然地落在那株白樺樹後。 「傅威,我知道你就是傅威!」唐彪冷笑道:「我既然知道你的姓名,你這樣躲著 又有何用?」 沒有反應。 「要這個秘密不會外洩,只有殺我,你何不出來殺我?」 唐彪好大的膽子。 這並非他已看出傅威的武功深淺,傅威自知不能將他怎樣,他所信的只是他的暗器 。 在這樣狹窄的一條巷子,暗器的確大佔優勢。 這他知道,想到,傅威能否知道,想到? 那一個照面已充分顯示出唐彪是一個暗器高手,如果說這還看不出唐彪在暗器上的 造詣,傅威的眼光、見識亦未免大淺、太小了。 傅威看來並不像這樣的人。 白楊樹後始終沒有反應。 唐彪只好閉上了嘴巴,腳步卻在橫移,只一步他的肩頭就碰上牆壁,這條實在是名 符其實的小巷。 他就挨著牆壁,緩緩移動。 那株白楊樹緊貼著東面牆壁生長,唐彪正挨著東面牆壁趨前。 他若是挨著面牆壁,傅威只要在白楊樹後現身,刀就可以出手! 而這下,傅威縱使有所動作,動作亦無法一氣呵成。 只一慢對唐彪來說已足夠,他已可以及時閃避,他的暗器也已可以立時反擊! 他移動的相當慢,但那株白楊樹離開他也並不遠。 月已過西牆,月色在東牆之上。 唐彪的影子在東牆上突然飛起。 他的人飛起,暗器跟著出手,左先右後! 一時間寒芒飛閃,也不知那是什麼暗器。 他左手的暗器雖快,右手的暗器更快,他左手的暗器才從樹旁穿過,他右手暗器已 趕及,全擊在左手的暗器之上! 兩蓬暗器剎那爆出一陣清脆的金鐵交擊聲,完全改變方向,一齊激射向那株白楊樹 後! 這種暗器手法不能不說巧妙! 傅威若還在樹後,這出其不意,難保就不會傷在暗器之下! 唐彪的暗器見血封喉! 即使他意料得到,這下亦難免手忙腳亂,這就是機會。 唐彪懂得製造這個機會,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暗器一出手,他飛起的身子已落在西牆之旁,立即又飛起,箭似地射出! 幾乎同時,白楊樹後一陣異樣的聲響,那兩蓬暗器也不知擊在什麼東西之上! 也差不多同時,唐彪渾身閃起一片寒芒,從樹旁掠過! 這一次暗器更勁更急! 這一次的破空聲更驚心,更動魄! 叭叭叭叭的,這一次的暗器全都沒有落空! 傅威若是在樹後,一定會死得比西城老杜更難看! 好在傅威並沒有在樹後! 樹後根本沒有人! 那邊的小巷也沒有人! 傅威哪裡去了? 牆壁之上,樹幹之上,隱約閃爍著點點寒芒,唐彪的暗器竟是完全擊在樹幹之上, 牆壁之上。 這未免意外,唐彪呆住在當場。 他想笑,但這似乎並不是可笑的一回事。 他到底還是笑了出來,冷笑道:「好,你走,跟你打過照面,知你姓啥名誰,遲早 我總會將你找出來!」 傅威心頭又是一凜! 他並未走遠,他只是藉著那株白楊樹的掩護、幫助,翻過了牆頭,在牆的那邊。 唐彪的話他完全聽在耳裡。 他左手搭著牆頭,掛著身子,刀並未入鞘,還是緊握在右手。 只要左手一用力,他隨時可以翻過牆頭,一刀劈下!他卻沒有這樣做。 他沒有把握一刀就將唐彪放倒。 像這種沒有把握的事他實在難以下手,他實在愛惜自己的生命。 他不想冒險,不敢冒險。 可是,他一定要殺死唐彪! 唐彪知道他的姓名,還見過他的容貌! (非殺這小子不可!) 傅威的眼中閃起一片殺機! 他還是沒有動。 「就算我不找你,你也定要來找我。」唐彪那邊自言自語道:「我找你還是等你找 我?」 (我找你!) 傅威冷笑在心中。 「還是我找你來的方便!」唐彪終於作出了決定,道:「西城老杜認識你,其他的 人也會認識你!」 他轉身舉步,向西城老杜的屍身走去。 他似乎還想從西城老杜的屍身那裡找尋什麼線索。 才走出兩步,巷口那邊就閃起了兩團昏黃的光芒,是兩盞燈籠。 「巡夜捕快!」唐彪一個身子連忙倒退了回去。 眼前的事情比白樺林那邊更難解釋,他也不比沈勝依,他是唐豹的哥哥,早已被視 為白蜘蛛一案的疑犯。 這並不是一條死巷,巷子那邊還有路,還可以外出。 唐彪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傅威可能在那邊巷口等他出來,給他一刀,他不能不小心翼翼! 他走得很慢,但一到巷口就煙花火炮一樣突然飛射而起,飛射而出! 最快的刀也未必趕得上他的身形! 也根本沒有刀在等他。 傅威並沒有在巷口。 唐彪的腳步這才輕快起來。 他的心情同樣輕鬆,今夜多少畢竟已有收穫。 儘管心情怎樣輕鬆,他並未放鬆警戒,左右他小心留意,前後他也留意小心。 前後左右都沒有人。 瓦面之上呢? 熾天使書城
【第九章】 第四回 沈勝依並沒有大費唇舌。 西城老杜三十六個心腹手下在死前都曾經吸入銷魂蝕骨散一事,韋七總算還看得出 來。 韋七到底不是一般的捕頭。 他並不需要沈勝依多作解釋,他問的也並不多,但沒有一句多餘。 「這些人不是你殺的!」韋七終於說出這句話,說得很肯定。 沈勝依這才鬆了口氣。 「你打算怎樣?」韋七跟著問。 「你是說哪一件事?」 「步煙飛落在白蜘蛛的手上這件。」 「人在他的手上,要知道他打算怎樣我才能決定自己怎樣打算。」 「如果他殺了步煙飛?」 「我一定殺他!親手殺他!」沈勝依臉色一寒。 「白蜘蛛是什麼人目前還是一個秘密,你如何殺他?」 「窮我一生的時間,不信我就找不出這個秘密!」 「聽你的口氣,步煙飛在你心目之中非常重要。」 「是我的朋友,我當然重視!」 「哦?」 「這樣好的一個女孩子,白蜘蛛只要還有一分人性,也不忍心傷害她的。」 「好,白蜘蛛不傷她,只是以她的生死要挾你離開應天府,你又怎樣?」 「我會答應的。」沈勝依淡笑道:「我在應天府與否本來就不成問題。」 「不能這樣說。」 「事實就是這樣,我並不熟悉這裡的環境,我也不清楚這裡的人事,所恃的,不過 是一身武功。」 「沈大俠的武功威震江湖,換成我是白蜘蛛,亦不無顧忌。」 「要是單憑武功可以解決,白蜘蛛這件事早就解決了,還用得著我來?」 「你是說……」 「白蜘蛛的武功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了不起的話也用不著借助銷魂蝕骨散,可見他 的厲害並不在他的武功,而是在他的心智!」 韋七點點頭。 「這可以說是一場智力的競爭,不是一場武力的比賽,應天府的情形我既然完全陌 生,根本就無法在這場競爭中奪得先機,取得優勢。」 韋七靜靜地聽著。 「所以我的存在實在無足輕重,甚至可以說多餘。」 韋七仍不表示意見。 「白蜘蛛應該看得出來。」 「但你一到他就對你採取行動!」韋七悶到這裡才插口。 「你是指今夜的事?」 「這又應該怎樣解釋?」 「今夜的事白蜘蛛並不是針對我,是針對步煙飛,他指使這些人襲擊我,不過在方 便他有足夠的時間在天女祠那邊算計步煙飛,是步煙飛知道他的消息,不是我知道他的 消息。」 「到底步煙飛知道了他什麼?」 「這要問她了。」 韋七深感遺憾地嘆了一口氣,道:「她實在不該那樣大叫大嚷!」 「天曉得她的腦袋發生了什麼問題。」沈勝依在苦笑。 「第一樓人客那麼複雜,誰敢說其中沒有白蜘蛛的耳目。」 「得知這消息,白蜘蛛必定大吃一驚。」 「這不難想像得到,如果早就知道,白蜘蛛也不會等到今夜才對付她。」 「也好,事出倉促,時間又來得那麼急迫,他難保手忙腳亂,一個最聰明的人在這 種情形之下亦難保不會出錯的,要看你的了!」 韋七低下頭,立時陷入沉思之中。 沈勝依一笑,道:「這豈非又不是武功所能解決的問題?」 韋七恍惚沒有聽到。 「這豈非我在與不在都無關緊要?」沈勝依跟著道:「我罷手又何妨?」 韋七還是在沉思。 「其他的人不罷手就是了。」 「其他的人?」韋七霍地抬頭道:「你是說什麼人?」 「譬如你。」沈勝依幾乎沒有脫口說出唐彪的名字。 「我當然不會罷手。」韋七淡淡地一笑,道:「也不能罷手!」 沈勝依連忙憶起唐彪的囑咐,目光一轉,落在一地的屍身之上,道:「這些人都是 因為吸入銷魂蝕骨散在先,才會這樣子死在一起。」 「看來是這樣。」 「銷魂蝕骨散唐門彪豹兄弟專用。」 「人所共知。」 「出現過多少次了?」 「差不多每一次的劫案都出現過。」 「以周士心、河西六娘子那等高手也無法抗拒,真夠厲害的。」 「本來就厲害!」 「可知是什麼東西提煉而成?」 「毒藥這方面我沒有多大的經驗。」 「也沒有問過唐豹?」 「唐豹?」 「唐門彪豹兄弟中的豹。」 「我知道。」韋七這一次笑得有些異樣,道:「我還沒有想到要問他這個問題,要 問也不會問這個。」 「這麼說你好像什麼也沒有問他。」 「問他他也不會說。」 「好倔強的一個人。」 「倔強卻未必。」 「那……」 「你可曾聽過死人還會說話?」 沈勝依一怔道:「他死了?」 韋七意外地望著沈勝依,似乎在奇怪他一聽到唐豹的死訊就這樣驚訝。 「什麼時候的事?」沈勝依追問。 「三年也有了。」 「正是。」 「三年?這豈非他被捕不久就死了?」沈勝依更覺奇怪。 「不是說他一直囚在應天府大牢?」 「外面是這樣傳說。」 「事實並不是這樣?」 「你一定要問清楚?」韋七反問。 「對於這件事我忽然發生了興趣。」 「跟唐豹認識?」 「不,怎麼這樣問?」 「也許是我的錯覺,依我看,你對這件事似乎並非好奇,而是關心。」 沈勝依沒有答話,到底不是一個慣於掩飾的人。 韋七也沒有再問,沉吟了一下道:「這件事本來是個秘密。」 「秘密?」 「官家的秘密。」韋七的眼瞳上添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道:「玲丫頭也許還不知道 ,但如果你問到,憑她的身份,亦不難替你打聽出來,換句話說,這只是遲早的問題, 所謂秘密對你根本不成秘密,我這就給你說也一樣!」 「在聽著。」 「唐豹那件案子,犯在什麼人頭上你可知道?」 沈勝依搖頭。 「七王爺!」 「又是七王爺?」 「七王爺是皇親,是國戚,一直都當權得勢,冒犯他的已不是一般犯人,已是朝廷 欽犯!」韋七的語氣陡重。 沈勝依立時打了一個寒噤,朝廷欽犯是怎樣的一個罪名,他是想像得到的。 「應天府大牢囚的只是一般犯人,朝廷欽犯並不是一般犯人!」 「我知道。」 「對於處置這一種特殊犯人,應天府另外有一個特別的地方。」 「什麼地方?」 「鐵獄!」 「鐵獄?」 「名符其實的鐵獄!」韋七的一雙眼閃起了一片冷森森的寒芒。 接觸到韋七這種目光,沈勝依亦由心生出一種冷森的感覺,眼前彷彿出現了這樣的 一個地方,鐵打的門戶,鐵打的柵鎖,鐵打的牆壁,陰森、冰冷、死寂! 「鐵獄也並非在應天府大牢之內,而是在巡按府後院假山之下,唐豹其實一過堂就 收押鐵獄之中,一步也未曾離開過巡按府衙,一步也未曾踏入過應天府大牢!」 「這……」 「這猶如公報私仇,傳出去多少有損七王爺的聲譽,是以事情一直在秘密中進行, 參與其事的只是巡按大人的近身侍衛,再就是我。」 「唐豹失手被捕不是個秘密。」 「是因為應天府大牢的犯人名單有他的名字,必要時也算有個交代。」 沈勝依恍然大悟。 「唐豹鐵獄之中可也活不過百日。」 「死因?」 「暴斃!」 「是否過堂時……」 韋七知道沈勝依要問什麼,連忙打斷了他的話,道:「對於朝廷欽犯向例只問口 供,不下重刑,這所謂口供亦不過例行公事,唐豹雖然並非真正朝廷欽犯,也不例 外」 「鐵獄中的待遇怎樣?」 「比應天府大牢好!」韋七淡笑,道:「朝廷欽犯的性命一向比一般罪犯來得重要 ,死的時候,同樣比多數隆重得多。」 「以唐豹來說,這樣的生活似乎沒有可能百日也挨不過去。」 「應該是這樣。」韋七的臉上忽然浮露出一種極其異樣的神色道:「問題在他犯到 七王爺的頭上!」 「然而他的暴斃是……」 「這方面不知也罷,我能夠告訴你的也只是在唐豹死前一晚,七王爺的人到過巡按 府的鐵獄。」 沈勝依閉上了嘴巴。 「七王爺平生,最不高興別人冒犯他的尊嚴!」 沈勝依悶著忽又問上一句,道:「鐵獄的防守怎樣?」 「說不上森嚴。」 「輕易可以偷入進去。」 「如果只想一看鐵獄的外表,的確並不是一件難事。」 「我是指入內裡。」 「那得先避開守衛的注意,再突破差不多一尺厚的重鐵門。」 「只有一種鐵門?」 「這重鐵門卻是出自波斯匠人的精心設計,沒有特製的一套鎖匙要破門而入似乎是 沒有可能的事。」韋七放慢了語聲道:「鎖匙有兩套,一套我們大人存放,一套巡按府 的總管汪亮保管,有什麼需要,通常都是我們大人下令,汪亮執行。」 「汪亮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七王爺的人!」 「然而他這個總管的職位也是七王爺保薦的了?」 「初來乍到,七王爺這個好意,我們大人好像沒有理由拒絕接受。」 「這是說有可能與唐豹接觸的全都是七王爺的人?」 韋七沒有回答。 「七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唐豹相信多少知道一點,明知遲早是死路一條,又豈會 交出銷魂蝕骨散的……」 「聽你的口氣……」韋七冷冷地截住了沈勝依的話,道:「白蜘蛛的銷魂蝕骨散是 一定得自唐豹的了?」 沈勝依沉吟不語。 「銷魂蝕骨散唐門彪豹兄弟所有,唐門彪豹兄弟是兩個人,你似乎忘記除了那隻豹 之外,還有一隻彪!」 韋七這一說,沈勝依立時想起了唐彪,想起了西城老杜。 唐彪這下又怎樣?西城老杜這下又如何? 沈勝依的目光再一次投向地上的屍體,道:「這些人你可認識?」 「嗯。」 「白蜘蛛連他們也不放過,當然就更不會放過西城老杜的了……」 「你也知道西城老杜?」韋七的眼瞳一亮,盯著沈勝依道:「你也知道他們是西城 老杜的人?」 沈勝依微微頷首,有意無意地避開韋七的目光。 「你知道的可真不少!」韋七的目光停留在沈勝依的臉上。 沈勝依只有苦笑。 「你這麼說,倒使我想起了很多事,看來真的要趕回去一看究竟。」 「就不知西城老杜已變成怎樣了?」沈勝依微喟。 ********** 西城老杜已變成怎樣,真還不容易說個明白。 唐門的淬毒暗器的確名不虛傳,西城老杜好好的一個身子這下已好不到哪裡去,紫 紫黑黑,浮浮腫腫的,就好像染缸中泡了三天三夜,這才撈起來,幸好他斗大的一顆頭 顱早就給傅威一刀砍下,身旁還有那把老大的銀算盤,否則連面貌也難倖免,要將他分 辨出來可就難了。 西城老杜在應天府也算是一個知名人物,這樣死在白楊巷,的確哄動,消息一傳出 ,幾乎沒有震動了整個應天府。 還好已是三更天,要不走來瞧熱鬧的人最少比這多出十倍。 但就這已經夠那一眾差役忙的了,好容易才擋在小巷兩頭的出口之外。 人一多,說話那還少得了。 韋七的臉上居然絲毫厭煩的表情也不見,在他這似乎早已習慣。 一踏入城門,這個消息就已送到他手上,一聽到這消息,他立即就與沈勝依匆匆趕 來。 難得他的神色始終是那樣子的鎮定。 可是到進了白楊巷,看見身首異處的西城老杜,他還是變了臉色。 沈勝依更是怔在當場。 韋七緩緩地蹲下身子,一雙眼燈籠一樣大張,發亮。 只用眼,他的手一直縮在袖中,碰也沒有碰嵌在那具屍身上的暗器,甚至動也不曾 動那具屍身。 他的人也不再卻,剎那間彷彿變成了一具木偶。 週圍的空氣亦似在凝結,就連巷外也似被影響,嘈雜的人聲逐漸靜了下來。 「果然是西城老杜。」好半晌,韋七才吐出這句話,目光已在西城老杜那顆人頭之 上,道:「人未中毒藥暗器之前,西城老杜頭已落地,人已氣絕,所以身子雖起變化, 面貌並未兩樣,雖被暗器打成蜂巢,血流的並不多。」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話才說完,目光已轉向沈勝依,這看來,話是對沈勝依說的 了。 沈勝依沒有表示,只是在聽著。 韋七的目光再又一轉,衣袖一拂,一枚奇形怪狀的暗器就脫出了西城老杜的屍身, 叮地落在地上。 「暗器是淬毒暗器,形式重量都異乎尋常,以前我總算見過一次,那是從唐豹的身 上搜出來,也就是唐門的獨門暗器,這如果同樣只有唐門彪豹兄弟才會用到,唐豹已死 ……」韋七的目光又回到了沈勝依臉上。 沈勝依忽然回過頭去。 好像有人在叫他。 「沈大哥,你過來!」確實是有人在叫他。 女孩子的聲音,這一次聲音大了許多,連韋七也聽到了。 一聽到這個聲音,這種稱呼,沈勝依不由就想到了蕭玲。 真的是蕭玲,就站在那邊巷口。 一巷子都是燈籠,光如白晝,燈光下相當清楚,蕭玲的神色非常奇怪,好像有什麼 要對沈勝依訴說。 沈勝依也正好藉這機會開溜,省得韋七多問什麼。 韋七已動了疑心,他看得出,所以他毫不躊躇,立即舉步走了過去。 熾天使書城
【第十章】 三四更時疏星淡淡,月已掛在屋簷上。 星淡,月淡。 再一陣夜霧,遠一些的房舍也變得隱約模糊。 沈勝依走在右,蕭玲走在左。 一彎又一彎,白楊巷已遠遠給拋在後面。 蕭玲滿腹心事,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一路上卻又沒有作聲。 「沒有回家?」還是沈勝依先開口。 「回過了。」蕭玲幽幽的低應。 「這時候怎麼不留在家中?」 「有件事要跟你說,我還是偷出來的。」 「偷出來?」沈勝依一怔道:「有很重要的事?」 「七王爺今早召見我哥哥。」 「我聽說了。」 「奇怪他沒有譴責我哥哥什麼,相反還再寬容了三個月。」 「哦?」 「我哥哥卻似乎並不因此而感到高興,還有更奇怪的是,他一直茫然無頭緒,現在 竟成竹在胸似的,聽說我找你到來,非但不開心,反倒厲聲疾色地吩咐我以後不得私自 踏出家門半步。」 「也許他真的已握了破案的線索。」 「但從來他就不曾這樣子兇過我,他還說……」蕭玲突然住口。 「還說什麼?」 蕭玲猶豫了一下才接下去道:「如果我再跟你見面,他一定殺了你。」 沈勝依愕然,道:「這莫非因為妳事前一句話也沒有留下,失蹤了好幾天,他在氣 頭上,跟妳說氣話?」 「看樣子好像不是。」 沈勝依反而笑了,道:「好在妳這次來找我,妳哥哥並不知道。」 「我知道也是一樣!」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了過來。 沈勝依應聲回頭,一個中年人正從街角轉出。 這個人很瘦,很高,就像是飛舞在春風中的一片柳葉,臉色卻嚴如冬雪! 「林大叔!」蕭玲一聲驚呼。 沈勝依正要問,林大叔森冷的目光已落在他的臉上,道:「沈勝依?」 沈勝依點頭道:「閣下又是……」 「林一飛,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 「恕我眼拙。」 「我也是現在才認識你。」林一飛冷笑道:「大人授命我暗中保護小姐……」 「是保護還是監視?」 林一飛不答,繼續未完的話,道:「如果小姐外出與人見面,不管什麼人,我都得 全力阻止,如果我阻止不及,就得轉告那個人兩句話。」 「第一句?」沈勝依實在想知道。 「你立即離開應天府!」 「第二句?」 「不離開應天府就殺你!」 「只是轉告?」 「還負責執行!」林一飛笑得更冷。 沈勝依回顧蕭玲道:「看來妳哥哥真的不是在氣頭上跟妳說的氣話。」 蕭玲還未答話,林一飛冷冷接上一句道:「奉巡按大人之命,請你立即離開應天府 !」 沈勝依一笑,道:「我來應天府不到一天,還不想這就離開。」 「那我只好得罪了!」 「殺人也總得有個道理。」 「大人的話就是道理!」 「這似乎說不過去。」 「官字兩個口,沒有說不過去的!」 沈勝依閉上嘴巴。 這個人就是這樣的脾氣,說過不走,你要他走,那就只有將他放倒,橫著抬出去林 一飛有這麼大的本領? 蕭玲不相信,她看好沈勝依,所以她完全不加以阻止也未必阻得了,事情到這個地 步,更見詭異莫測,沈勝依只要還有好奇心,他都絕不會放手的了。 他只望著林一飛。 林一飛的右手,已抓住刀柄,突然又鬆手道:「這裡地方太狹窄,人太多,太驚動 總是不好。」 「那怎樣才好?」 「跟我來!」 「一定要動手?」 「我身不由已!」林一飛這句話一說完,腳步就舉起。 這算得身不由已? 前面是一條暗巷。 ********** 也是一條暗巷。 人只有兩個,一個高、一個矮,一個前、一個後。 月在西天,在兩人的身後。 將入暗巷,未入暗巷。 走在後矮矮胖胖的那個倏地回頭。 月照在他的臉上。 傅威! 後面沒有人,傅威一緊步,追著前面的那人進入暗巷。 他輕易可以越前,他並沒有越前。 小巷容得下兩個人肩併肩,他本應與前面那個人肩併肩,這樣才好說話,但,他還 是跟在那人身後,他似乎就只像個跟班。 那人雖然沒有回頭,只看背影,氣勢已迫人,已懾人! 好一條暗巷。 「我已殺了西城老杜!」傅威的聲音異常低沉。 所謂隔牆有耳,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知道!」那人的聲音同樣低沉,低沉而有力。 「字條西城老杜沒有帶在身上,不知何故落在另一個陌生人手中,而且這個人就憑 字條,找到了白楊巷!」 「哦?」 「字條上,有我的名字,我非殺這個人不可!」 「你沒有殺他?」 「沒有,他的暗器實在太霸道,總算我知機,以西城老杜的屍身先擋上一陣!」 「知道!」 「我完全沒有把握!」 「沒有把握也得要有把握!」 「我一直暗中尾隨在後,但始終找不到適當的機會!」 「哼!」 「他可也一直沒有察覺!」 「又怎樣?」 「逼我總算弄清楚他落腳的地方,還有他的姓名。」 「哪裡?」 「五福客棧玄字第三號廂房。」 「姓名?」 「康虎!」 「康虎?」 一陣子死似的靜寂。 「康虎,康虎……」那人忽又在靜寂中沉吟道:「莫不是唐彪?」 「唐彪?」 「唐門彪豹兄弟中的彪!」 「也不無可能!」 「怪不得。」 「什麼怪不得。」傅威詫異的追問。 那人不作聲。 傅威也靜了下來。 好半晌,那人的語聲才再響起,很奇怪的一種語聲,很奇怪的一句話,道:「字條 上只有你的名字!」 暗巷中即時擦的一聲,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收住了腳步,然後,傅威的聲音道:「我 知道你的行事作風,我明白你這句話的意思。」 「你知道最好,你明白最好!」那人的聲音亦固定在一個地方。 「但你也得先清楚一件事!」傅威的語聲相當平靜。 「什麼事?」 「我既然知道你的為人,你以為我對你會不會有所防範?」 「應該會有的。」 「字條上只有我的名字,你只要殺我,這件事就可以告一段落,憑良心說,的確是 最完善的解決辦法!」 「的確是!」 「憑你的武功,你要殺我也實在容易,何況你還懂得使用銷魂蝕骨散!」 「你就算不提,我也記得的!」 「總之你殺我……」 「易如反掌!」 「問題只在我一死,你也未必活得了多少天!」 「哦?」 「白蜘蛛的秘密我早已寫好報告,密封交給一個可以信賴的人,每次我出來見你, 我總會這樣吩咐一句。六個時辰之內,如果我還不回來……」 「你那份報告就會送出去?」 「你說我這個辦法好不好?」 「好,非常好!」 「這辦法無疑古老一點,但古老的辦法往往亦是有效的辦法。」 「六個時辰,你好小心。」 「我不能不小心!」傅威冷笑道:「以這麼短的時間,如果只是你一個人,殺了我 之後,你依然可以來得及遠走高飛,只可惜你還得兼顧一大批辛苦劫來的財寶,還得兼 顧你的妹妹……」 「那份報告你要送給誰?」 「還有誰?你放心,應天府軍兵行動的迅速絕不會在任何一府之下!」 「這難道我還不清楚?」 「清楚就好了!」 「你防我無可厚非,只是問題未必一定出在我這方面,難保另有其他的意外發生。 」 「要是這樣我固然倒霉,你也跑不了,要怨亦只好怨天!」 好一個只好怨天! 「出來也差不多時候了。」傅威的語聲緩緩飄開,腳步已在移開。 「要回去?」 「西城老杜一死我本來就可以回去,就可以休息的了。」 「你所以不回去,所以不休息,就是要見我,要告訴我這些?」 「你還要我怎樣?」 「你又要我怎樣?」 「康某落腳的地方我都已告訴你了,以你這樣聰明的人,還不知道應該怎樣?」 「你要我殺死那個康虎,你要我取回那張字條?」 「字條本來是你寫的。」 「也應該由我收回?」 「你一定有辦法的!」 「我一定有辦法的!」冷笑聲突起。 *********** 「到了!」林一飛冷笑。 秋水映空,寒煙如織。 水旁兩行敗柳,寒煙如織。 水旁兩行敗柳,敗柳煙裡蕭瑟。 屋在柳外,人在柳中。 「好地方。」沈勝依應聲停下腳步。 林一飛猶自行前一丈道:「我在這裡長大,在這裡成名,地方的確是好地方。」 「是嗎?」 「至於今夜在這裡我又會怎樣,我都不在乎!」林一飛目光左右移動,眼瞳中一片 落寞道:「這兩行楊柳到了秋天總會凋零,到了冬天總會枯落,如今秋已半,冬已不遠 了。」 語聲煙柳中搖曳,秋本來未深,這下竟似已深盡。 秋盡冬就來。 林一飛的臉色早已嚴如冬雪。 「即使妳不願再跟我學下去,柳葉刀的精粹我總該一併傳妳。」他回顧蕭玲道:「 學與否,領略得多少,看妳了。」 蕭玲還未答話,林一飛已拔刀。 風,有風。 衰柳風中飛舞,林一飛柳葉一樣瘦長的身子在風中飛舞。 話雖說青出於藍,這個師傅的武功到底還是在徒弟之上。 蕭玲的柳葉雙刀沈勝依空手接下,林一飛的柳葉單刀一出鞘,沈勝依的左手已握住 了劍柄! 風吹向沈勝依,林一飛飛向沈勝依! 人未到,刀已到! 人一飛丈八,刀一出就只是一刀! 這一刀卻非同小可! 「好刀!」連沈勝依也讚一聲。 劍幾乎同時出鞘,劍一出鞘就封住刀勢! 刀好還是劍好? 林一飛一聲長嘯,半空中一連變了好幾個姿勢,刀勢亦跟著變動! 這一次刀影重重! 刀似柳葉,人也瘦得一如柳葉。 你有沒有見過柳葉飛舞風中的樣子。 蕭玲一剎時也為之花了眼。 露珠未散,千萬片柳葉朝陽下閃光,曉風中飛舞,的確足以令人目眩。 夜風雖然並不比朝陽絢爛,刀鋒卻還比露珠輝煌! 這正是柳葉刀法的精粹所在,蕭玲也知道林一飛壓箱底的本領也就是這幾下子,只 可惜一個人眼花之下,判斷力多少總會隨之降低。 林一飛柳葉刀走的是怎樣的路子,她哪裡還分辨得出來? 在旁邊都這樣,刀下更就不得了! 沈勝依的一雙眼偏就眨也不眨,但左手一劍卻迅速的在變化! 林一飛的人、刀像葉,柳葉,沈勝依的人、劍卻像風,狂風! 柳葉狂風中激蕩! 林一飛剎那間突然發覺自己的身形,自己的刀勢,竟似已不由自己! 他大驚失色,渾身的力氣一如江河奔瀉,狂湧向雙臂,左掌同時搭上右腕,全力揮 刀! 刀勢立時旺盛! 柳葉刀法走的本來就不是剛猛的路子,林一飛這一聚力,卻正是走向剛猛的路子! 輕盈的刀勢,身形不由就變成了笨拙! 沈勝依即時收劍,一退二三丈。 林一飛渾身的力氣無處宣洩,運人帶刀霍地凌空暴落! 哧的柳葉刀直落地面,齊柄而沒! 林一飛怪叫一聲,雙手棄刀,一個身子風車一樣倒翻丈外! 他只當沈勝依一定乘機反擊。 沈勝依並未乘機反擊,人一退後,劍就入鞘,負手而立,笑望著林一飛。 林一飛臉色鐵青,也笑,慘笑,道:「左手劍果然名不虛傳!」 沈勝依只笑不語。 林一飛笑得更慘,道:「成名前曾經失敗,成名之後我也曾經失敗,但這樣失敗, 在我還是破題兒第一次!」 沈勝依一拂衣袂道:「我十八歲戰平手『一怒殺龍手』祖驚虹,一出道就擊敗了金 絲燕,柳眉兒、雪衣娘、滿天星、擁劍公子,名震江湖的十三殺手亦飲恨在我劍下!」 這是事實,也是豪語,亦未嘗不是安慰的話語。 林一飛一怔,長嘆道:「這是說我這樣敗在你劍下,並不是一件可恥的事?」 「失敗本來就不是一件可恥的事,可恥的只是不知奮發!」 「這我還知道。」林一飛突然大笑道:「請你離開不成,要殺你又沒有這個本領, 你既然不走,只好我走了!」 他說走,果然就真的轉身走了。 「林大叔。」蕭玲一旁忽地追上前去。 林一飛收步回頭道:「什麼事?」 蕭玲一時間也不知應該說些什麼。 林一飛等了一會,淡淡的一笑,道:「大叔也再沒有什麼可以教妳,沈大俠不比尋 常,莫要錯過了。」 說著林一飛再次舉步,這一次,再也不回頭。 月色是這樣的淒清,披著這樣淒清的月色,更顯得寂寞。 沈勝依目送他遠去,苦笑。 「不知今夜還有沒有事發生?」蕭玲亦苦笑。 「難說。」沈勝依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轉身舉步。 「你要去哪兒?」蕭玲忙問道。 「去見一個人。」沈勝依腳下不停。 「誰?」 「唐彪!」 「唐彪?」蕭玲好不意外地道:「你是說唐門彪豹兄弟中的彪?」 「今夜如果還有事發生,怕就是發生在他的身上了!」 「嘎?」 「妳還不回家?」 「林大叔也給你打走了,我還怕什麼。」 「也好,反正我對這裡陌生。」 「他在什麼地方?」 「五福客棧!」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章】 茶未冷。 唐彪的身子依舊溫暖,地上的鮮血卻已冷了。 血從唐彪的咽喉流下。 是創傷,致命的創傷,咽喉本來就是致命的地方。 只一劍,一劍就刺穿了唐彪的咽喉。 他的一雙眼手按在腰際的豹皮囊上,暗器已準備出手,只可惜他的暗器還未出手, 劍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以他反應的迅速敏銳,他若是有所防備,劍刺出同時他的暗器應已出手。 這顯然事先他完全沒有防備,到他知道要防備的時候,劍已將他的咽喉刺穿了。 他的一雙眼睜的老大,眼中充滿了疑惑,似乎並不相信自己這就死在劍下,並不以 為對方會下這種毒手。 這應該是他早已認識的人,他能夠信任的人。 這又會是他的什麼? 這裡遺漏一頁(182-183)「三更之前會有一個散髮白衣的青年經過城北白樺林中的 小徑,集中你的心腹手下全力予此人一擊。」沈勝依頓了一頓道:「散髮白衣的青年, 這是指我了。」 「天女祠就在城北,那麼說你三更路過白樺林的時候是曾經遭受襲擊的了?」 「嗯!」沈勝依繼續唸下去道:「不管成功與否,三更過後到城西白楊巷見傅威, 領取酬金千兩,到時他會另有事交託。」 蕭玲的臉色在變。 「襲擊我的是西城老杜的手下,這張字條當然是寫給西城老杜的,另有事交託,這 件事交託下來,西城老杜結果就在白楊巷身首異處!」沈勝依眉頭輕蹙道:「白蜘蛛的 行事作風正是如此,寫這張字條的人是白蜘蛛,代替白蜘蛛執行這件事的傅威又是什麼 人?」 「我哥哥的隨身侍衛。」蕭玲應聲接上這一句。 沈勝依又是一怔,道:「第二個林一飛?」 「嗯!」 「妳哥哥到底有多少個隨身侍衛?」 「兩個。」 「好在只有兩個。」沈勝依摸摸鼻子道:「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當然得追隨巡按大 人的左右,當然就得聽從巡按大人的吩咐,吩咐傅威殺人滅口的是白蜘蛛,白蜘蛛莫非 就是巡按大人?」 「你胡說!」蕭玲這句話馬上脫口而出。 「我也希望是胡說。」 「我哥哥怎會是這種人?」 「不許我留在應天府的是妳哥哥,吩咐林一飛殺我的是妳哥哥,如果這可以說得出 原因,我也沒有理由將他想成這種人。」 蕭玲怔在那裡。 這的確是難以解釋的事情。 「我本就懷疑,這一連串劫案與官府中關連……」 「你再說看我還再理睬你!」蕭玲又氣又急。 沈勝依只好閉嘴,思緒卻並沒有平靜下來。 銷魂蝕骨散唐門彪豹兄弟所有,白蜘蛛的銷魂蝕骨散既然不是得自唐彪,那就一定 得自唐豹。 唐豹囚在鐵獄,死在鐵獄! 鐵獄的鎖匙共有兩套,一套巡按府的總管汪亮保管,一套巡按大人收藏,汪亮是七 王爺的人,曾經進入鐵獄與唐豹接觸的也都是七王爺的人。 以唐豹的老練,當然不會將銷魂蝕骨散的秘密交給這些人。 以唐豹的老練,當然一定把握這個機會,以銷魂蝕骨散的秘密換取本身的自由。 七王爺似乎不可能對銷魂蝕骨散發生興趣,這也就不可能因此寬恕唐豹。 唐豹應該明白。 是以七王爺的人應該沒有可能從唐豹手中得到銷魂蝕骨散的秘密。 除了七王爺,除了七王爺的人,還能夠見得著他的似乎就只有一個人! 也只有這個人才值得唐豹信任,也只有這個人才可以救出唐豹! 唐豹這才會肯定可以憑藉銷魂蝕骨散換取本身的自由,這才會交出銷魂蝕骨散的秘 密! 這結果卻連命也交了出來,這當然在唐豹意料之外! 這卻是這個人意料之中! 要唐豹永遠保守這秘密亦只有這個辦法! 而然後,白蜘蛛出現,一連串劫案發生! 七王爺的生辰綱,應天府豪富的藏珍,每一次的劫案都是如此驚人,都是如此俐落 ! 事實上,以這個人的身份,要知道七王爺生辰綱的行止,應天府豪富藏珍的秘密, 本來就不是一件難事。 這個人當然就是巡按大人! 西城老杜在應天府再強也得依巡按大人的吩咐,能夠使得動林一飛、傅威的也只有 一個巡按大人,順理成章的,白蜘蛛應該就是巡按大人了! 所差的只有一樣。 銷魂蝕骨散之外,白蜘蛛本人著實也有幾下子,巡按大人呢? 「妳哥哥會不會武功?」沈勝依隨即問上一句。 蕭玲知道沈勝依這樣問是為什麼,她抿著嘴唇,看樣子好像真的要不理睬沈勝依沈 勝依也不追問。 蕭玲結果還是開口道:「你可知玉溪生這個人?」 「聽說過:是前輩有名劍客。」 「你覺得他的劍術怎樣?」 「又沒有見過面,妳叫我怎樣說?不過,前輩劍客的聲名,據知大多數都不是僥倖 得來的,相信必定亦有過人的地方。」 「我哥哥就是他的嫡傳弟子!」 「哦?」 「我要學武功,其實可以跟我哥哥學,但他日理萬機,忙得不得了,沒辦法,他只 好找別人來教我。」 「妳哥哥的武功豈非還在林一飛、傅威等人之上?」 蕭玲默認。 「這還差不多。」 「你又想到哪裡去了?」 沈勝依笑而不答。 蕭玲驀地嘆了一口氣,道:「有一件事你得先明白。」 「哪一件事?」 「巡按這個官職你說怎樣?」 「算高的了。」 「我哥哥之所以有今日,能夠做到應天府的巡按,你以為是僥倖得來的?」 「我沒有這樣說過。」 「人家十年窗下,他十年之外,最少還得再加上五年。」 「做官原來也並不容易。」 「知道就好了。」蕭玲望著沈勝依道:「他以十五年悠長的歲月換來了今日的功名 ,你以為他會因為一些身外之物而將之放棄。」 「身外之物未必就只有錢財,富貴固然浮雲,功名何嘗不是?」 「好,我問你,如果你也有興趣憑你的身手,一定幹得比白蜘蛛還出色,你又可願 意因此而放棄俠名?」 沈勝依摸摸鼻子道:「幸好我對錢財還沒有多大的興趣。」 「我是問你願意不願意?」 「不願意。」 「這你還要懷疑我哥哥?」 「妳哥哥可不是我。」 「不跟你說了,你這個人就是一腦子偏見,完全不講道理的。」 「講道理,也得讓我找著傅威,問一個清楚。」 「他就住在巡按府,我帶你找他。」 「這正合我意。」沈勝依忽然嘆了一口氣道:「這次莫又讓白蜘蛛搶在前頭,先來 殺人滅口就好了。」 「這你還多說什麼,跟我來!」蕭玲一晃身,竄出了窗外。 ********** 窗外冷霧淒迷。 窗內燈火淒迷。 燈火一室珠光寶氣。 西牆之上本來掛著老大的一幅潑墨山水,現在這幅潑墨山水卻踩在傅威腳下。 這幅潑墨山水傅威一共買了五兩銀子,五兩銀子現在又怎還放在傅威的眼裡? 潑墨山水後面是下方寬闊的一扇暗門,暗門後面是老大的一個壁洞,壁洞之中就藏 著白蜘蛛在一連串劫案後所得的四分之一。 這四分之一已經價值連城。 那你叫傅威又怎還將五兩銀子放在眼裡。 他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將壁洞中的珠寶取出,又一件一件小心翼翼的將這些珠寶用 布密封,用布包好。 房中一片珠光寶氣,傅威的臉龐也給染上了一片珠光寶氣。 這一片珠光寶氣,逐漸消失,消失在市中。 只剩下一片燈火昏黃。 傅威的臉色這才正常。 他好不容易打好了一個大包袱,提了提,揹了一揹,上上下下一連換好幾個姿勢哪 一個姿勢才舒服? 他大概心中有數,將包袱往地上輕輕放下,逡巡了起來,似乎要看看還有什麼東西 需要收拾。 他逡巡了好一會,突然收步,失笑道:「我還要收拾什麼?以我目前的財富,這一 去,又還有什麼不可以得到的?」 笑意倏地又消逝。 「白蜘蛛呀白蜘蛛,我防你一時,總不能防你一生,你既然真的存心殺我,我也只 好對不起你了。」他自言自語,又再舉起了腳步,道:「我已又再吩咐了荷花,六個時 辰之後密函就會送出,到時,嘿嘿……」 他冷笑,燈前又停下了腳步,摸了一摸下巴道:「荷花這丫頭其實也算不錯,但以 我目前的身價,要的當然應該是最好,而不是不錯的了。」 他又笑,不是冷笑,是會心的微笑,笑著他回頭望了一眼窗外。 窗外漆似的黑。 這正是一日最黑暗的時候。 這一片黑暗過去,光明就近了。 「也應該去了。」 傅威抬手正要滅燈,「依呀」的一聲,那兩扇窗戶突然左右打了開來。 傅威的一隻右手不禁停在凌空。 窗戶打開,窗前就出現了兩個人。 沈勝依、蕭玲! 「你要去什麼地方?」沈勝依笑問。 傅威卻笑不出來了,一張臉鐵青,甚至連一絲的笑意也沒有。 這只是剎那,傅威停在半空的那隻右手霍地落下! 噗的燈火熄滅! 傅威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逃了!」蕭玲的聲音連忙從窗外響了起來。 「還沒有。」沈勝依在笑,道:「我的一雙耳朵有時候比蝙蝠還靈。」 「你還說我哥哥是白蜘蛛?」 「不說了,如果妳哥哥是白蜘蛛,這個傅威似乎沒有理由這就連夜開溜。」 「又是似乎,你還在懷疑,這最好你還是把他抓起來,問一個清楚明白!」 這小子的耳朵似乎真的比蝙蝠還靈,連傅威的自言自語也給他聽去了。 「我去找那個荷花,你就對付這個傅威好不好?」蕭玲跟著就這樣建議。 「好,妳可要小心!」 「我小心什麼?你以為荷花是誰?」 「誰?」 「廚房的管事,我卻知道她連殺雞的膽量也沒有。」 「妳倒會選擇。」 「怎麼,難不成你認識荷花?」 「這個……看來只好聽妳的了。」 「可不是,傅威交給你,別讓他跑掉了才好!」 「跑不了!」 「一定的!」蕭玲的聲音迅速遠去,道:「回頭再見你。」 沈勝依一笑,往窗內瞄了一眼,道:「姓傅的,我進去還是你出來?」 房內,即時傳出傅威的一聲暴喝,道:「我出來!」 破空聲緊接暴響,一張椅子穿窗而出,撞向沈勝依面門! 隨即房中又是一聲暴響! 西面約兩扇窗戶砰的應聲碎裂飛激,一張几子從房中飛出,傅威矮胖的一個身子隨 即飛出窗外! 東面有窗,西面也有窗! 沈勝依守在東面,傅威只好從西面開溜了。 他雖然還沒有機會見識沈勝依的武功,沈勝依的大名,他卻早已如雷貫耳。 他一向有自知之明。 他並不認為自己的武功,比沈勝依還要厲害。 沒有十分把握的事情,他是絕不會去做的。 更何況目前他已是身價倍增。 以他這樣的一個人,還是保重一點的好。 不戰,那就只好開溜。 所以他開溜。 奇怪那個大包袱他並沒有帶在身上,莫非給這一嚇,他連那個大包袱也忘記了? 他好像不是這樣健忘的人。 或許他也知道帶著那麼大的一個包袱一定走不遠,沒奈何丟下了。 這也對,沒有命,有錢也沒有用。 錢丟了可以再找。 命若丟了,想再做好漢,最少也得再等十八年。 傅威似乎不是這種人。 他又在打什麼主意? ********** 椅子眼看就要撞上沈勝依的面門,忽然變成握在他的手中! 這小子的反應向來就是敏銳。 他接在手中,連忙又擲了出去。 椅子還未落地,他的人已上了屋脊。 居高臨下,傅威除非變成一條蚯蚓,否則無論朝哪一個方向開溜,都在沈勝依眼中 。 一上了屋脊,沈勝依就看見傅威由西窗竄出,撲入花草樹叢。 不錯這是一日之中最黑暗的時候,天上到底還有月,還有星。 星光雖淡,.月色雖薄,在沈勝依這等高手來說,已經足夠有餘。 他大笑,猛一頓,腳下嘩啦的一大片瓦片碎裂,一個身子這就似煙花火炮一樣射了 出去! 這種聲勢實在夠嚇人。 傅威也給嚇一跳,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回頭一看,正好看到沈勝依煙花火炮一樣 射來! 劍還沒有出鞘,一股森冷劍氣已在飛揚! 飛來的似乎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柄劍,出了鞘的劍! 傅威也覺察到了,一聲怪叫,身形慌忙又展開,一閃閃入了花樹叢裡! 沈勝依幾乎同時落在傅威原來站立的地方! 週圍花樹一陣紛飛,傅威剎時迷離在花樹之中。 沈勝依的眼瞳卻沒有迷離,腳步再起,追在傅威身後! 傅威似乎怕沈勝依那種煙花火炮一樣的身法,一入花草樹叢,就另在花草樹叢之中 穿插。 沈勝依要是再煙花火炮一樣射出,不難就射在花樹之上。 沈勝依當然知道,不再亂飛,只是放步追前,卻連一步也不放鬆。 以沈勝依身形的輕捷,傅威實在不難給他追上,但說到對環境的熟悉,傅威卻還在 沈勝依之上。 一時間,沈勝依真還奈何不了他。 巡按府的後院相當大,花樹相當多,傅威滾球一樣,一口氣奔出了十多二十丈,才 出了花草樹叢。 眼前是老大的一座假山。 傅威突然收步,高聲大叫道:「亮燈,有人劫獄!」 話一出口,刀亦出鞘! 好大的一把屠刀! 這把屠刀只一刀就砍下了西城老杜的腦袋,說鋒利的確是夠鋒利的。 黑暗中這把屠刀本來沒有多少光澤,但剎那突然光芒畢露! 傅威的一個身子也同時發了光。 十幾盞孔明燈一齊亮起,一齊射到,方圓十丈簡直回到了白晝一樣。 燈自假山左右亮起,二三十個執刀提槍的白衫衛士亦自假山左右閃了出來。 孔明燈全都集中在傅威身上,但傅威伸手一指,馬上就改了方向。 當然就是傅威手指的那個方向。 沈勝依正從那個方向追出花草樹叢,正好迎上這片燈光! 燈光刺目至極,沈勝依眼中剎那一片空白,一個頭卻幾乎大了八倍。 「拿下來。」傅威再聲呼喝。 提槍執刀的那一眾衛士應聲湧上前,湧向沈勝依。 人動,燈動。 燈光這才沒有那麼刺眼,沈勝依這才看清楚眼前的環境。 一看到那座老大的假山,沈勝依不由就想起韋七的話,想起巡按府院假山下面鐵獄 。 這裡正是巡按府後院。 眼前正是老大的一座假山。 傅威只一喝就喝出了這許多孔明燈,這許多提槍執刀的衛士,又用到劫獄這些字眼 ,鐵獄不是在這座假山下面,又是在哪裡? 傅威是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這裡是巡按府,這裡的衛士當然沒有不認識他的道理 。 他大聲疾呼有人劫獄,這個劫獄的當然不會是他,也不會有人懷疑到他。 不是他又是誰? 沈勝依,只有沈勝依。 一個陌生人,這裡的陌生人。 傅威指著沈勝依,一眾衛士哪還不湧向沈勝依? 這就成了劫獄大盜,沈勝依實在想笑。 他還沒有笑,傅威已先笑了出來,冷笑。 這邊笑意才溜出他的嘴角,那邊好幾個侍衛已湧向沈勝依身旁。 「大膽劫賊,還不束手就擒!」也不知哪個這樣喝了一聲,一個手執鋼刀的衛士颼 的一個箭步竄前。 沈勝依沒有動,看樣子就好像真的束手待縛似的。 那個衛士看見沈勝依這樣子,也不好意思用刀了,左手一長,就去抓沈勝依的胳膊 。 這隻手已到,沈勝依的手才動,右手,他右手一抬,就托住了那個衛士抓來的左手 。 那個衛士看在眼內,又是驚、又是怒,一陣呼喝,刀槍併擊! 尖銳已極的哨子聲接著響了起來,靜夜中分外刺耳。 哨子聲此起彼落,呼喝聲旋即四面八方傳至。 燈光亦同時四面八方閃起。 那種哨子聲什麼作用,沈勝依怎還想像不到? 他目光一轉,正好看見傅威一步步在悄悄後退。 他早就知道傅威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一錯步,就要追前。 他這一去,馬上惹起一陣吶喊,那眾衛士馬上刀槍齊起,湧上前來。 沈勝依什麼人,怎會將這些衛士放在眼內,就赤手空拳,要衝出這包圍圈,在他來 說很容易。 但這一來不免要費上一大番工夫,到他打走那些衛士的時候,傅威只怕也已走的不 知所蹤。 用劍就不同了。 一用劍沈勝依不難一下子就殺出條血路! 這一來,勢必傷及無辜。 沈勝依不想這樣。 傅威也就抓著沈勝依這個弱點,一面退後,一面指揮左右衛士向前。 到那一眾衛士團團包圍住沈勝依,傅威人已退出丈外。 也就在這時,一條人影突然由假山掠過,凌空飛下。 傅威已是驚弓之鳥,當場怔住。 「汪總管!」還是旁邊的衛士替他叫出了來人的身份。 傅威這才定下心神,連忙一揖道:「舅舅,來得正好。」 這個巡按府的總管汪亮竟然就是傅威的舅舅。 「什麼事?」汪亮一捋頜下的幾根鬍子,這老小子也就是只有這幾根鬍子。 看他的身法,輕功似乎不見得怎樣高明。 一個人身子太胖、太重,輕功實在很難好到哪裡去的。 傅威已經夠矮夠胖的了,他這個汪亮舅舅居然還矮還胖。 這個總管的職位顯然也是一份優厚差事。 「有人劫獄!」一句是謊,兩句也是謊,傅威索性連這個舅舅也騙了。 「有這種事?」汪亮的一雙眼像孔明燈一樣亮了起來。 「幸好發覺得早,沒有給他偷入獄裡!」傅威補充一句。 「現在人在哪裡?」 「給包圍住了!」 「哦?」汪亮一揮手,擋在前面的衛士連忙讓開。 沈勝依這就出現在汪亮眼前。 「就是這小子?」汪亮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幾眼道:「看來倒像有幾下子,傅威! 你給我把他拿下來!」 「這……」傅威大感為難。 「這什麼?舅舅教了你這麼多年,可不是教你臨陣退縮的!」 「甥兒不是怕。」 「那還不動手,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成還要勞動我?」 「應該是由甥兒效勞,但來的好像不單止一個人,甥兒正打算週圍搜索一下,像這 種費力傷神的事情,甥兒才不去勞動你老人家。」傅威的腦筋看來也算靈活。 「這也是。」汪亮點點頭。 「這個小子,反正已經給包圍住了,就用不著我,兄弟們已經可以應付,何況現在 還有舅舅你老人家坐鎮?」 汪亮不由拈鬚微笑道:「有我在這裡,諒他也跑不了!」 「當然當然,舅舅你老人家的武功甥兒只不過學了幾成,已經在外面闖出那麼大的 名堂,這小子連甥兒他也未必應付得來,在你老人家面前又哪裡跑得了!」 汪亮臉上的笑意更濃,忽然又感覺慨嘆了一口氣,道:「你這人就是不肯用心學習 ,要是用心,舅舅的一身本領你就是沒有學個十成,也應該有個八八九九。」 「甥兒早就……」聽傅威的口氣,似乎要說早就已經學個十足,但語聲一頓,說話 就變了,居然還嘆了一口氣道:「甥兒早就用上心,可是舅舅你老人家的武功實在不簡 單,不是甥兒輕易學得齊全的。」 好大的一頂高帽子。 「嗯!」汪亮連眼也笑了。 「甥兒本來想留在這裡一看舅舅你老人家大顯神威,但再遲,這小子的同黨就算還 沒有遠走,難保會鬧出什麼亂子,大人怪罪下來可就不好了。」 「唔,那快去,這裡不用你管了。」 傅威一面點頭,一面忙倒退。 「帶幾個人去。」 「都留在這裡好了。」 「我這裡用不著這許多人。」 「這小子五花大綁的時候,總是需要人用的。」 「也有道理!」汪亮又再打量了沈勝依一眼道:「這小子真夠沉著,說不定真的要 我費上一番手腳。」 傅威連忙又一頂高帽子飛了過去,道:「這是什麼話,以舅舅你老人家的武功,一 出手,還不是手到擒來!」 汪亮大笑道:「聽你這麼說,舅舅現在已開始有點手癢了!」 他果然開始手癢,這句話說完,他的右手已多了一柄利劍! 這汪大總管居然還是用劍的高手! 這邊汪亮拔劍,那邊傅威已退入了花草樹叢,沈勝依看在眼內,猛一步跨前,猛一 聲暴喝道:「慢!」 「慢!」汪亮也一聲叱喝,橫上一步,攔住沈勝依身前! 這一慢,傅威已不見人了。 這下子,又已有不少衛士聽得竹哨聲急急趕來。 一看到汪亮在場,一眾不由都收住腳步。 汪大總管劍劈麻子李四,拳打刀疤張三的英雄事跡平日他們已經聽過好幾十次,對 於汪大總管的武功,他們實在佩服到不得了。 現在看情形,汪大總管已準備出手,這麼難得的機會,誰也不願意錯過的。 汪亮也早就想讓這些小子見識一下自己的本領,這個機會他同樣不肯錯過。 他已很久很久沒有跟人動手,不過開場白總算還有印象。 「你小子給我報上名來!」他劍一指沈勝依! 沈勝依淡笑不答,沒有望汪亮,一雙眼左轉右轉,要找地方開溜似的。 「我是在問你!」汪亮再一聲。 沈勝依依然不去理會。 「是誰指使你來的?」 沈勝依還是沒有作聲,一派心不在焉的樣子。 「好,由得你!」汪亮生氣了,道:「等會給我拿下來,看看還由不由得你!」 沈勝依又笑。 「拔劍!」汪亮厲聲暴喝! 沈勝依應聲下意識拿住了劍柄。 汪亮的人即時飛出,劍即時刺出! 這叫做迅雷不及掩耳! 他只想一劍將眼前這小子刺倒,好教週圍的小子們知道他們這汪大總管的本領何等 厲害,何等驚人! 問心說,汪大總管的劍不能不算快的了。 劍尖筆直指向沈勝依的肩頭。 這汪大總管看來還要留活口,不想一劍就送沈勝依西歸極樂。 對汪大總管這份好心,沈勝依似乎大受感動,他並沒有拔劍相向!汪大總管的劍還 未到,他的人已飛了起來,倒飛,從東面的衛士頭上飛過。 沒有人想到沈勝依有此一著,當然也就沒有人阻止。 一飛八丈,著地又再飛起,半空一連幾個筋斗,沈勝依就在燈光不到的地方消失了 蹤影。 一眾衛士不由得個個目瞪口呆,沈勝依這種身法,到底還不是他們往日所能想像, 所能見到的。 汪大總管同樣給嚇了一跳,人,劍亦自呆住在那裡。 「這小子好厲害的輕功,只可惜武功差一點,膽子亦小一些。」他喃喃自語,正想 吩咐一眾衛士追前,眼旁一花,一條人影倏地凌空落下! 他幾乎一劍刺出,好在沒有刺出。 這來的不是別人,是巡按大人的妹妹,蕭玲! 「汪總管!」蕭玲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信封,一著地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要劫獄?」 「什麼人?」 「一個白衣披髮的小子。」 「人現在哪裡去了?」蕭玲急問。 汪亮大笑道:「我揮劍一擊,這小子不敢招架,翻了幾個筋斗,一時間也不知翻到 哪裡去了。」 蕭玲一怔道:「真的?」 「難道還會假的?」汪亮又捋了下那幾根鬍子,道:「這小子的輕功,倒還過得去 ,說到武功、膽子,那就真是馬尾栓豆腐,提也不用提了。」 蕭玲忽然問道:「你可認識他?」 「我不曾認識這種人。」 「也沒有問他姓名?」 「問過他,但他不敢說。」 「不是不敢說,是怕說!」 「怕?怕我?」 「的確是怕你,怕驚嚇著你:」 「小姐莫非認識這個人?」汪亮也聽出有些不對路,也免得有些奇怪了。 蕭玲點點頭。 「誰?」 「沈勝依!」 汪亮幾乎沒有聽完便一頭栽倒地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第五回 屋在柳外,人在柳中。 一個人。 將曙未曙。 朝霧煙一樣飄浮在水面。 柳也朦朧,人也朦朧。 林一飛也就在這地方成名,在這地方飲恨。 幾根斷落在刀下的柳枝還在地上,人卻已不知何處。 現在這個人並不是林一飛。 身材固然迥異,所用的兵器雖然也都是一把刀,長短、寬闊亦兩樣。 只有一點相同。 這個人也是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 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只有兩個,林一飛、傅威。 不是林一飛,當然就是傅威。 傅威! 傅威背負著老大的一個包袱,走在霧中,走在柳中! 他的神情很沉重,腳步卻異常輕靈,連一步他也沒有停過。 一陣風,吹開了曉霧。 傅威看得更遠。 更遠的那水邊是一個野渡。 野渡無人舟自橫。 是一艘帶蓬的小船。 傅威的臉上這才見到一絲笑容,腳步更輕靈。上了船,順流而下,一瀉千里,他就 可以遠走高飛。 他早已經擬好了計劃。 別人想到的時候,船已遠在天邊,人已遠在天外。說遠其實並不遠,傅威這就來到 了水邊、船邊。 船頭沒有人,船家說不定還在夢中。 上了船再將船家喚醒也是一樣。 傅威正想縱身上船,颼的衣袂破空聲突響,一個人煙花火炮一樣射來! 沈勝依! 傅威幾乎不用看也知道來的是沈勝依,他已經有過一次經驗! 幾乎破空聲一響,他就意料得到可能會有一個人煙花火炮一樣射來。 除了沈勝依,他一生之中還沒有見過第二個這樣子凌空亂飛的人。 沈勝依當然不是凌空亂飛。 要是亂飛,原勢落下,那般船不沉下水底才怪。 那艘船只是輕輕地一下波動,他凌空的一個筋斗已將力道卸去。 他隨即在船蓬上坐下,笑著招呼道:「這回又見面了。」 傅威鐵青著臉,一聲不發。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捨不得那個包袱,一定會回去,是以一出了包圍,就趕返你那 個房間附近,果然不出我所料,正好看見你揹著包袱翻過牆頭。」 傅威的臉色更難看。 他的確捨不得那個包袱。 「當時我就想將你截下,但回心一想,在巡按府附近,不難你又重施故技,而事情 到這種地步,很可能你會改變初衷,找那隻蜘蛛商量一下,也就由你得了,可是這下子 ,看你好像完全沒有那個意思的,總不成冒這個險,眼巴巴送你上船遠去,就只好到此 為止,請你就此止步了!」 「沈勝依!」傅威終於忍不住開口。 「正是沈勝依!」 「我知道你正是沈勝依,我只是不明白你這個沈勝依為什麼要這樣多事,多管閒 事?」 「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你問到,現在我忽然想到一個好大的理由。」 「什麼理由?」 「我這個人本來是清清白白的,方才卻給你硬說成劫獄大盜,少不免要請你跟我回 去一趟,解釋一個清楚明白。」 「你這算什麼理由!」傅威的一隻手突然按著刀柄道:「沈勝依,做人也應該有個 分寸,趕狗入窮巷,給反咬一口,可不是說笑的,你莫要迫人太甚。」 「又是人又是狗,你到底是人還是狗?」 傅威鐵青的一張臉剎那變成了血紅。 「好,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聲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又一根的怒起! 傅威的第三聲好才說出口,沈勝依的人已自船蓬上飄落,落在傅威面前。 「你自己跟我走還是要我倒提著你回去?」 這小子的口氣向來就大得驚人。 「去,見鬼去。」傅威臉上的肌肉一陣痙攣,右手一緊,颼的屠刀出鞘! 雪亮的刀鋒奔向沈勝依的胸膛! 沈勝依一閃身,閃出了刀鋒之外! 傅威回刀胸前,肩一側,卸落背負的包袱,人跟著撲出,刀再劈出。 沈勝依再退。 傅威步步緊迫,雙眼紅絲畢露,一臉兇光殺氣! 他口裡雖然沒有說要跟沈勝依拚命,其實他顯然已決定要跟沈勝依拚命的了。 人已瘋狂,刀已瘋狂! 沒有步法,沒有刀法! 傅威只當眼前的是一隻豬,只想一刀就將這隻豬斬成兩半! 只可惜沈勝依並不是一隻豬。 傅威一口氣砍殺,砍倒了三株柳樹,卻連沈勝依的一片衣袂也沒有砍下來。 沈勝依只是閃避,一把劍雖然已握在左手,卻只是握在左手。 只有瘋子才會跟狂人拚命。 沈勝依的頭腦總算還清醒。 「喀唰」的一聲,又一株柳樹倒下! 傅威還不算刀刀落空。 斷柳這邊凌空倒下,沈勝依的人已在那邊丈外! 傅威揮刀追擊! 他的人未到,刀已到! 他的刀未到,沈勝依腳步一錯,人已從刀旁讓開,從傅威身旁飛退。 一退丈外,又回到原來的地方。斷柳還未墜地。 這小子的輕功越來越高明了。 他的一隻腳連忙踢出! 那株斷柳還未墜地就給他踢了起來,飛撞向傅威背後! 傅威耳聽風聲,一聲暴喝,人未回身,刀已往後揮出,一連三刀。 接連三刀都沒有落空! 那截斷柳唰唰唰再斷成四截,四下亂飛! 這種刀斬的快感實在難以言喻。 傅威縱聲狂笑。 他笑得未免早了一點。 他笑聲未絕,他的人已倒了下去。 他的第三刀才出手,沈勝依已閃到他身旁,那截斷柳才斷成四截,沈勝依左手持劍 的劍柄,右手的食、中兩指最少已點了他四處穴道。 人倒了下去,笑聲亦截斷! 沈勝依再一腳,傅威的屠刀馬上脫手,一飛三丈,釘在一株柳樹的樹幹上! 沈勝依的目光卻盯在傅威的臉上。 傅威的臉上一片死灰,嘴唇也變成了死灰,只有眼瞳週圍的血絲還有血色。 「白蜘蛛到底是哪一個?」沈勝依隨即問這一句。 傅威笑,只是笑。 笑有很多種,有種笑比哭還要悲哀。 傅威的笑就是這一種。 末路窮途是怎樣的一種心情,沈勝依想像得到,他沒有再問。 「你說與不說其實也是一樣,反正我遲早都會知道。」他上下打量了傅威一眼,那 表情就好像上市的屠夫在挑選隻豬。 傅威有這種感覺。 他實在想笑,他本來就已經在笑。 他殺人一向就像屠夫對付豬一樣,萬沒想到自己也會有這樣一天,給別人像豬一樣 看待。 「看樣子你有一百五十斤過外,我本來希望你自己跟我走,但你又不肯,這我就沒 辦法,只有倒提著你回去了。」沈勝依說著一把抓住傅威的腰帶,從地上提了起來「果 然不出我所料。」他嘆了口氣,他翻腕,猛將傅威掄了起來,扛在肩上道:「這比較好 一點,但巡按府離這裡著實夠遠,帶著你外加老大的一個包袱走這麼一大段路,連我怕 也得倒下。」 「第一樓總算近一些,看來我還是把你交給韋七處置,由得這小子坐享其成好了」 沈勝依喃喃自語。 傅威聽在耳裡,又笑,冷笑! 「這時候第一樓開始營業就好了。」沈勝依望了一下天色,就扛著傅威,大踏步走 出柳外,霧外……********** 還早,第一樓還未開始營業。 小鳳仙卻已來了。 門半閉,兩個店小二進進出出,但一點也沒有引起小鳳仙的注意。 她的人在桌旁,她的目光卻在窗外。 窗外有風、有雨、細雨。 細雨如煙。 小鳳仙的目光煙中迷濛。 雨愁,人愁。 她漫聲輕唱—早來,晚來,偏不離窗兒外,一聲聲滴向空階,只慣把人禁害,夢繞 江湖,愁深關塞,夢無驚,愁未解,這其間,好懷惡懷,都一樣無聊賴……歌聲中充滿 了無限幽怨,無限哀愁。 她哪來的哀愁? 哪來的幽怨? 就為了窗外這秋雨、秋風? 沈勝依嘆了一口氣,道:「早來不一定晚來,今早雖然有雨,昨夜一夜都沒有雨, 今晚亦未必有雨,妳又何必愁?何必怨?」 話還未說完,沈勝依的人已在門內。 他臉上帶笑。 一個人早上一臉笑容,不難給人一個好印象。 沈勝依笑起來也實在算不得難看,但他給小鳳仙的印象似乎並不見得好到哪裡去小 鳳仙甚至變了臉色。 大清早看見沈勝依這樣扛著一個人,誰都難免大吃一驚的。 何況沈勝依扛著的還是巡按大人的隨身侍衛? 這沈勝依也知道。 聽了那麼動聽的一曲秋雨,連一句多謝的話也沒有,反而嚇了人家一跳,他實在有 些過意不去。 「我也不想這樣的。」他一笑,道:「可是,他又不肯自己跟我來,沒有辦法我只 好扛他來了。」 小鳳仙似乎聽懂,又似乎沒有聽懂,她回以一笑,笑得好像有點勉強。 笑未必就表示懂。 沈勝依也並不以為小鳳仙會明白自己的話,也並不打算要她明白。 他來第一樓要找的只是韋七,要見的只是韋七。 「韋捕頭在哪兒?」他笑問道。 「在樓上?」沈勝依再問道。 小鳳仙下意識地微一頷首。 「那我上去找他。」沈勝依三兩步走過去,踏上樓梯。 小鳳仙不知是否有意問一個清楚明白,張口欲叫,但一句話也沒有出口。 她條地舉步,跟在沈勝依身後……********** 樓上沒有人。 內廳雅座的門戶虛掩,一股淡淡的酒氣就裡外飄。 人莫非就在廳中? 「韋七!」沈勝依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這老小子這回莫非真的醉了? 沈勝依推門而入。 廳中也沒有人。 當中的八仙桌上放著一壺酒,一隻杯,杯中酒半滿。 酒氣就從中散發出來。 應該有人! 人在哪裡? 人在門後! 死白的臉、死白的衣、死白的手! 白蜘蛛! 白蜘蛛頭巾中外露的雙眼閃爍著詭異已極的光芒,左手一揮,一張死白色,雲霧一 樣的巨網迎頭撒向沈勝依,右手一揚,一股赤紅色的煙霧同時擊出! 沈勝依突然驚覺,霍地轉身! 「白蜘蛛!」一聲驚呼才出口,巨網已向沈勝依當頭落下! 赤紅色的煙霧同時直迫沈勝依面門! 煙霧未到,異香已然撲鼻! 這種香,香的令人銷魂、意銷! 這種香,香的入心,入肺! 沈勝依一時間連骨頭也好像要散了。 唉,銷魂蝕骨散! 沈勝依的反應不僅不慢,而且快到了極點! 他的劍剎那在手,剎那揮出! 劍光暴起! 老大的巨網,一劍而中被絞成粉碎! 傅威的身子,還有那個包袱,從他肩上咕咚地滾落地面,他的人連忙從網中穿出, 一竄八丈,撞在一面牆上! 他挺腰就想站起身子,渾身的肌肉骨骼卻竟完全無法聚力! 他的腰才挺起,他的腳已彎下,整個人跟著軟了下來,倒了下去! 白蜘蛛看著沈勝依倒下,一陣大笑、狂笑。 好熟悉的笑聲。 沈勝依一怔,笑聲中以肘支地,勉力一個滾身,面對白蜘蛛。 他的面龐已一片殷紅! 廳中這下子已然多了兩個人。 門外進來的是小鳳仙,一旁屏風後面轉出的是第一樓的掌櫃,侯昆! 沈勝依不由嘆了一口氣。 到現在他才想通為什麼小鳳仙見到他扛著傅威進門那麼驚惶。 「趁你現在還可以嘆氣,還可以說話,最好你就多嘆些氣,多說些話。」白蜘蛛好 不容易收住了笑聲道:「我知道你沈勝依武功高強,但我這次所用的銷魂蝕骨散十個沈 勝依只怕也得倒下,再遲片刻,我就不但可以要你閉嘴,就算將你像衣服一樣折疊起來 也可以了。」 「好厲害的銷魂蝕骨散!」沈勝依果然還說得出話來。 聲音很軟弱。 白蜘蛛笑了笑道:「我依著秘方,花了兩年多的心血,才將這銷魂蝕骨散配好,要 說厲害,唐門彪豹兄弟只怕也得自嘆弗如!」 「不見得!」 「不見得?」白蜘蛛又一陣狂笑道:「周士心、孟天化、河西六娘子,現在還有你 沈勝依,試問唐門彪豹兄弟又可曾有過這等威風,這等架勢!」 沈勝依只好閉上嘴巴。 「我也想不到你會找到來,憑窗外望,見到了你,我才知道你已找來了。」白蜘蛛 的眼中突然閃出一片殺機道:「我也想不到你會出賣我,現在才知道你出賣我!」 「你竟然敢出賣我!」白蜘蛛的目光這剎那已轉向地上的傅威,這最後的三句話當 然是對傅威說的。 傅威亦覺察到了白蜘蛛眼中的殺機,殺豬一樣的連忙叫了起來,道:「我沒有…… 」 「你還說沒有?」白蜘蛛突然起腳,一腳將傅威踢飛了起來,飛向侯昆那邊!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章】 侯昆眼急手快,一把扶住。 這一腳好重,傅威張口噴出了一大口鮮血,呻吟了一聲:「荷花……」 這時候,他又想起了荷花。 白蜘蛛聽得很奇怪,回頭問道:「他說什麼花?」 「腦袋開花!」侯昆笑應一聲,右手過頂,當頭拍下! 叭的,傅威的腦袋果然開花!侯昆的大力鷹爪功本來就不是中看不中用的。 「早就應該殺了這小子!」侯昆就在傅威身上拭去手上的血,再一揮,將傅威的屍 體擲在東牆腳下! 「殺人有時也得有個藉口。」白蜘蛛淡笑道:「現在殺他,良心也總算過意得去這 蜘蛛居然也講良心。 沈勝依卻是不能不說一句良心話了,道:「他根本就沒有對我說過什麼。」 「真的?」白蜘蛛哪裡相信。 「只是你寫給西城老杜的那張字條湊巧落在我手上……」 「所以你知道傅威?」 「也所以我去找傅威。」沈勝依的臉色仍然殷紅如血,道:「他卻在收拾行裝準備 開溜。」 「哦?」 「好不容易我才將他拿下來,我還沒有忘記你曾經吩咐的話,一心想做個順水人情 ,才將他送來你這裡!」 白蜘蛛呆住了。 侯昆、小鳳仙兩個一時亦為之發愕。 「我幫了你這麼大的忙,還以為你最少會請我吃一杯,誰知你請是請了,卻是請我 大吃銷魂蝕骨散!」 他口口聲聲你呀你的,看來已經洞悉眼前這個白蜘蛛到底是什麼人。 「我雖然辜負你的好意,幸好你這個人還算大量,沒有推辭,照吃了那一把銷魂蝕 骨散!」白蜘蛛突然又笑了出來,道:「聽你的口氣,你是知道我的本來身份的了「我 聽過你的笑聲,也聽過你說話,我如果還不知道你是什麼人,我就不是沈勝依,而是沈 笨豬了!」 「你的確還不算太笨,但似乎也不見得怎樣聰明。」白蜘蛛緩緩地取下了蒙面白頭 巾。 一張熟悉的臉龐隨即出現在沈勝依面前。 韋七! 天下第一捕韋七! 這天下知名的捕頭竟然就是天下知名的巨盜! 有誰會想到?有誰會相信? 沈勝依居然面不改容,好像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他既然已想到,當然不會再覺得意外。 他居然在笑。 「早半刻如果有人對我說韋捕頭就是白蜘蛛,我一定一把將那人按在地上,打他的 屁股!」 「如今呢?」 「我當他活菩薩!」 「好在還沒有這樣的活菩薩!」 「那就合該我倒霉了!」 韋七大笑。 沈勝依也笑,笑得而且好像很開心。 韋七亦奇怪道:「你又笑什麼?」 「有許多事情,我想來想去都想不通,現在一下子全都想通了,你說我應該不應該 開心?」 「譬如說?」 「我認識唐彪……」 「這我已想到!」 「因此我知道白蜘蛛的銷魂蝕骨散不是出自唐彪!」 「銷魂蝕骨散唐門彪豹兄弟所有,不是唐彪當然就是唐豹,連這你要是也想不通, 那你就真是沈笨豬!」 「唐豹囚在鐵獄,鐵獄的鎖匙一共只有兩套,一套巡按大人收藏,汪亮是七王爺的 人,以常理推測,也只有七王爺的人有機會與唐豹接觸,唐豹既然不可能信任七王爺, 不可能將銷魂蝕骨散的秘密交給七王爺的人,汪亮這方面照道理就應該可以不問,要再 追究照道理就應該從巡按大人方面著手!」 「照道理的確應該。」 「正好巡按大人對我極表不歡迎,著令林一飛請我離開應天府,不離開,就殺我! 」 「為什麼?」韋七眼中一片疑惑。 這件事顯然連他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沈勝依大感詫異。 韋七想了一下,還是搖頭。 「那我想不懷疑他也不成,恰巧你給西城老杜的那張字條所提到的傅威又是與林一 飛一樣的身份,我的懷疑也就更重了,所以我決定到巡按府走一趟。」 「找傅威?」 「嗯!」沈勝依嗤笑,道:「這一去卻將我所有的推論完全推翻!」 「怎麼?」 「我知道了一件事!」 「傅威原來就是巡按府總管汪亮的寶貝外甥?」 沈勝依點頭,開始有點佩服韋七了。 「有這種關係,汪亮保管鐵獄的那套鎖匙不難就會落在傅威手上。」 「於是你懷疑到傅威就是白蜘蛛?」 「我一點沒有這樣懷疑他,一見面我就已看出他根本不是這塊材料。」 「我要聽你的就是這句話!」韋七仰天打了兩個哈哈。 「第一次我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收拾行袋,看到他收拾的那份行裝我就肯定他一定 與白蜘蛛這件事有關係。」 「所以你將他抓起來?」 「到那種地方他還是不肯跟我說明白。」 「好在他沒有說明白。」韋七居然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對他倒有些過意不去了。 」 「一聽我送他到第一樓,他就冷笑,我到現在才曉得他冷笑什麼。」 「只可惜連他也不知道一來這裡就會腦袋開花,否則我想他一定會哭!」 「也是到現在,才知道名捕原來就是巨盜,韋七爺原來就是白蜘蛛!」 「你知道得未免不是時候!」韋七又嘆了口氣道:「我實在替你難過。」 沈勝依亦嘆了一口氣,道:「有一點我還是想不通。」 「原來你還有想不通的。」 「你已有名!」 「做捕頭做到我這個地步的,真還沒有幾個。」 「你一直代表正義、公理!」 韋七放聲大笑。 沈勝依給他笑得怔在那裡。 好一會,韋七的笑聲才停下來。 「你在笑什麼?」沈勝依這才問道。 「笑你!」 「笑我?笑我什麼?」 「笑你天真,笑你幼稚!」 「如果你初出茅蘆,未經世面,我只會覺得你可憐,不會覺得你可笑,但你不是, 你竟然還這樣說,我又怎能不笑你!」 「什麼叫做正義?什麼叫做公理?雄財就是正義,強權就是公理!初入公門的時候 ,我的思想跟你同樣幼稚,同樣天真,我本著正義,對邪惡攻擊,本著公理,向罪惡挑 戰,我一舉成名,私底下卻飽受上頭的譴責! 有財有勢的人迫令將我撤職查辦,只苦無藉口,結果還是不能拿我怎麼樣,同樣我 也不能把他們如何! 我費盡心機,找出了姦殺馬寡婦那個只有十五歲的閨女的兇手—北城金滿樓的寶貝 兒子,結果一句年少無知,從經發落。 我適逢其會,拘捕了借酒行兇,殺販茶小山東的錢如山,到頭又是一句證據不足, 無罪釋放! 還有更多更多的,只要有錢,只要有勢,不是姑念初犯,就是情有可原,不了了之 ,即使人證物證俱全,辯無可辯,收押大牢,最多也不過三兩個月! 這我才懂得什麼叫做正義,什麼叫做公理!這我才懂得金錢說話的時候,真理就得 要緘默……這我才懂得要是衣衫檻褸,縱使微小的罪過也會暴露出來,相反,如果錦衣 輕裘,那就可以掩飾一切,正義之劍,公理之力,再銳利、再強硬,亦未必能夠戮破財 勢的罪惡! 有財就有勢!這我才懂得錢的偉大、錢的重要、錢的寶貴!錢可以要兄弟仇恨,使 家庭爭吵,令朋友分散! 只要你有錢,黑的可以說成白,醜的可以說成美,錯的可以說成對!」 韋七一眼的紅絲、一手的青筋、一臉的激動!他怒目、他揮拳、他狂笑! 「唉—」沈勝依聽到這裡才嘆出一口氣,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他也知錢的偉大、錢的重要、錢的寶貴。 他也曾為錢出賣自己的靈魂、自己的劍術、自己的生命。到頭來,得到了什麼? 痛苦、仇恨、悲哀! 儘管這樣,他並沒有否定錢的價值。 一個人有錢未必能夠得到一切,但,一個人沒有錢,不難就會失去一切。 這是事實! 他這才知道這天下第一名捕為什麼會變成天下第一巨盜。 錢沒有眼睛、錢沒有耳朵、錢更沒有良心!一個認為錢就是一切的人,為了錢還有 什麼不可以幹得出來? 韋七的話並未停下。 「這我雖然全都懂得,我還抱著一點希望,希望會有一個公正廉明的上司,好讓我 放開手腳,誰知道也是奢望! 應天府的捕頭一直是我,應天府的巡按先後卻已換了六人,只有目前這個蕭放還算 馬馬虎虎,可惜他上任之際,已是我絕望之時! 我正想設法如何撈個風生水起,偏就遇上蕭放這種人,實在滿不是滋味,他越是公 正廉明,我越是覺得討厭,一賭氣,索性連這個捕頭也不做了! 當然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還是我覺得這樣撈未必撈得出什麼來,在別人的心 目中,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早已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他們固然不敢對我賄賂什麼,要我 向他們開口亦難於啟齒! 這好比一個人,做了好幾十年君子,一時間固然撕不下臉,就別人一時間亦難以相 信! 我想來想去,終於還是決定自己來動手,做了這許多年的捕頭,破了那麼多宗的案 件,印象中,什麼盜什麼賊的,沒有一個可以稱得上高明,十居其九都是大笨蛋,還有 的,不是笨蛋就是小笨蛋,像這些大笨蛋、笨蛋、小笨蛋,除了給我添麻煩之外,什麼 也弄不出來,我一面氣惱,一面連自己也開始佩服起自己來了,所以我一直在這樣想, 像我這樣心思慎密的人,做起案來一定比任何人出色,有這份天才地不去充份利用,未 免就太對不起自己了!富有人家少不免都有盜賊垂青的一天,我這個做捕頭的少不免有 天要去調查一番,是以他們藏寶的秘密,在我來說根本就不成秘密!問題在應天府真正 有錢的幾乎沒有一個不會幾下子,就像孟天化、河西六娘子之類的更就不得了,硬來絕 不是辦法,最好就是智取,這實在太傷腦筋,一件案如果總要一年半載才得成功,做來 也沒有什麼意思,就在我傷透腦筋的時候,周士心將唐豹送來了。 唐門的銷魂蝕骨散我早已聞名,立時就有了主張!唐豹未過堂就關入鐵獄,這可又 大出我意料之外! 我深知鐵獄的情形,沒辦法,只有找傅威商量,這小子我早知本來就不是好東西, 他雖然大吃一驚,經我一番勸說,還是應允合作! 他提出二四分賬,但我這方面三個人,只許他四分之一,對他並不算吃虧,他考慮 清楚,事情也就這樣決定了!」 「三個人?」沈勝依突然問了這一句。 聲音軟弱無力,他的人亦似已軟做一堆。 韋七總算還聽得到,他手一指門那邊道:「小鳳仙,我的妹妹!」 一旁侯昆隨即接上道:「我的妻子!」 不多不少,正好三個人! 這三個人都有密切的關係,無論是什麼事情,相信都好辦得很。 韋七吁了一口氣,接下去—「汪亮沒有兒子,對傅威這個寶貝外甥寵得不得了,簡 直就當自己的親生兒子一樣,所以傅威要將鐵獄的鎖匙從汪亮那裡弄到手,並不是一件 難事,要將唐豹說服,可不容易的! 他知道犯七王爺頭上是怎樣一條罪,也知道七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失手被擒,自 知必死,是以只要能夠逃出去,相信他是不會在乎交出銷魂蝕骨散的秘密,但儘管如此 ,傅威還沒有足夠令他信服的條件,最後還是我出面,晝夜親自偷入鐵牢遊說他,這也 要一番唇舌才取得他的信服! 他這才說出了銷魂蝕骨散的秘密,一個人一心只在如何逃出去,其他的不難就會疏 忽了,到他想到一說出銷魂蝕骨散的秘密,自己就再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我已斷了他 的奇經大穴,口不能言,手不能動,活著等死!我本該當場殺他滅口,但這樣做很容易 惹起旁人的猜疑,所以我還是留待七王爺的人下手!但為防萬一,我特別吩咐了傅威小 心防範,要說他給我幫忙,也就只有這件事了,如果不是他還有幾分小聰明,連對我也 小心防範,我早就將他一齊除掉,省得日後多事!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秘方在手,事情本就告一段落,哪知道秘方看來簡單,配起來可就完全不簡單,整 整花了我兩年多時間,連我自己也給弄倒了好幾次,幾經辛苦才將這銷魂蝕骨散配好, 到配製解藥,又要我頭痛了好一段時日! 這其間的開銷算起來也相當厲害,要不是我這妹妹歌喉還算不錯,第一樓生意還好 ,只怕我早就要找個有錢人家,先來一次買賣! 好在我這個人一向不好出風頭,我的妹妹一向也深閨得很,認識她的人沒有多少到 我扮演白蜘蛛這個角色,第一樓這地方更就是最好的巢穴了。」 韋七再揮手。 小鳳仙會意,將門帶上,走到東面牆下,也不知在哪裡一按,兩面暗壁軋軋的左右 移開,一列一列的木架立時呈現眼前。 侯昆隨即從屏風後面找來幾個箱子,就與小鳳仙小心翼翼將架上的奇珍異寶一件一 件拿下,在箱子裡面放好。 「這裡已不便久留,一收拾妥當,我們就離開,收拾妥當的時候,要說的也該說完 ,我們離開的時候你這沈笨豬的身子也該散了!」 韋七說這麼多話,原來不過在消磨時間。 「我剛才說到哪裡去了?」他沉吟了一下,又接下去道:「我一切準備妥當,正不 知如何開始,周士心又找來了,大概喝多了幾杯,又一心當我是知己朋友,不覺就漏了 口風,說出了暗鏢的秘密!朋友既然這樣關照到,我怎好意思推辭,也就只好拿他開刀 ! 說句真心話,我並不喜歡殺人,誰知道一下子就讓他猜出了我的本來身份,他要是 不死,我一定倒霉,除了殺人滅口,再找不出第二個比較妥善的辦法,沒奈何,也就只 好用殺人滅口這個辦法! 這個辦法不錯是殘忍了一點,但想想,做這種事情,若是不對人殘忍,就是對自己 殘忍,我當然不會虧待自己,那只好又來殺人滅口!錢無疑是沒有人嫌多的,不過像我 這種大買賣,做上十次二十次,無論如何都已足夠了,我也就只想做上二十次! 我退職之後,應天府捕頭這個職位一直空擱,沒有人敢接任,大概懾於我的餘威, 在我退職其間,居然一直沒有鬧事,也因為平靜慣了,劫案一發生,又是大案子,又是 出自七王爺的生辰綱,由上至下,無不亂了手腳,自然而然就想到請我復職,這件事我 當然不會推辭,一來方便自己,二來如果我推辭,也不知道指派什麼人來,要是來的天 才,那就真個乖乖不得了! 事情所以特別順利,一連十八件劫案,巨盜鬧得滿城風雨,名捕即變成了一個醉鬼 ,再來兩件的話,名捕非引咎請辭不可! 我這個名捕也早就打算再來兩件便遠走高飛,又豈料就在這個時候,蕭玲把你找來 ,步煙飛又跟著出現……」 一提到步煙飛,沈勝依的眼瞳連忙又有了神采,道:「她到底知道了你什麼?」 「她什麼也不知道,她不過看見你跟蕭玲在一起那麼親熱,吃乾醋,說氣話!」 沈勝依苦笑。 他實在想不到會有這種事。 「這件事其實一開始我就錯了!」韋七一聲嘆息道:「但沒有辦法,第一,我根本 不知道她什麼來頭,第二,她的輕功實在太驚人,話出自這樣的人口中,就換我是你, 你怕也是一樣,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時間也的確太倉促,正如你所說,再聰明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亦難保會出錯的,一錯 百漏生,就因為阻止你依時前往天女祠,我才會動用西城老杜! 西城老杜不錯是應天府的地頭蛇,我卻是應天府的大捕頭,如果他不聽我的吩咐, 我隨時可以找個藉口將他趕盡殺絕,他知道我有這個權力,所以他非聽我的吩咐不可! 我也清楚他的為人,他的武功,所以我只動用他的心腹手下,既然稱得上心腹手下 ,難保他會透露一些,你也是聰明人,去的時候一遇襲擊,一定會想到步煙飛在天女祠 那邊可能發生變故,一定不敢逗留,不及細問,回來的時候就難說了,西城老杜的手下 難保會有傷亡,難保未及遠走,但到你回來的時候,我已有充分的時間格殺西城老杜的 手下! 西城老杜的手下我也不放過,更不會放過西城老杜本人,所以我動用傅威! 傅威的武功我同樣清楚,他果然沒有令我失望,但那張字條西城老杜沒有帶在身上 ,就得死在我手上! 唐彪的暗器無疑厲害,我卻是以本來面目去見他,他見到我雖然驚奇,也只是佩服 我的消息靈通,也只想到就銷魂蝕骨散事為自己分辨,萬料不到我會對他痛下殺手,到 他發覺不妙的時候,我的劍已刺穿了他的咽喉!只可惜我還沒有將那張字條找回來你就 到了! 「那張字條的確是一個致命的傷,但要不是步煙飛,我根本不會寫那張字條,根本 不會動用西城老杜,動用傅威,根本就沒有事,都是這女娃子!」韋七咬牙切齒地道! 看到韋七這種神情,沈勝依不吃驚也不成,連忙追問道:「你將她怎樣了?」 「我又能將她怎樣?殺光了西城老杜的心腹手下,回頭問清楚了她,一生氣正要取 她性命,你跟唐彪就趕至! 說來還是唐彪救了你們兩人,我雖然不認識他,要不是他引起我的好奇心,我早已 殺了步煙飛,要不是顧忌他的存在,白樺林道上我的銷魂蝕骨散早已對你出手!到聽了 你的話,我反而慶幸沒有殺死步煙飛了,一心想著以她的性命要挾你離開應天府,可是 回頭我派侯昆去找她的時候,她已不知所蹤!」 「哪裡去了?」 「別人不知,你總會知道的,如果她已死去,你下去一定見得到她,如果你下去見 不著她,她就一定還在人間,還活著!」 沈勝依突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她若是還活著,遲早我總會見得到她,她若 是已死,那我要見她,可就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韋七立時怔住在當場,奇怪地望著沈勝依。 他奇怪的倒不是沈勝依的話,是這小子吸入那麼多的銷魂蝕骨散,到這時候居然還 能夠嘆出那麼重的一口氣,吐出這許多的話。 還有更奇怪的! 沈勝依跟著居然站了起來! 小鳳仙、侯昆兩人也暗自吃了一驚,停下了手。 侯昆猛一翻腕,腰後一抄,手中已多了對鐵爪!柄三尺,爪半尺!鋒利、尖銳,這 一對鐵爪比侯昆的那一對人爪看來厲害得多了。 小鳳仙一探手,亦自暗壁中取出一雙劍。 這雙劍一長一短,長的三尺三,短的二尺二。想不到她跟河西六娘子一樣,居然是 鴛鴦劍的能手。 就不知她的劍術有沒有她歌聲那麼出色? 沈勝依卻似乎忘記了還有小鳳仙、侯昆兩個人的存在,他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韋七臉 上,道:「我本來對你十分佩服,現在這十分佩服好像連一分也不剩了。」 「哦?」 「我自投羅網,沈笨豬這個名字當之無愧,但比起我這個沈笨豬,你這位韋大爺, 天下第一捕似乎也不見得高明到哪裡去。」 「哦?」 「既知道我認識唐彪,你就該想到我可能會自唐彪那裡得到銷魂蝕骨散的解藥才是 !」 韋七一頓足,他這才恍然大悟。 「不過一下吸入那麼多的銷魂蝕骨散,有解藥也沒有用,你若是當時下手,我雖還 能還手,未必再有力傷你,卻一定死在你劍下!」 韋七一聲輕嘆。 是惋惜錯過機會? 「我倒在牆下,偷空一連吞了三顆解藥才好過一些,可是藥力還未完全化開,身子 還是散了一樣,你若是當時下手,我這沈笨豬還是由得你宰割!」 韋七再一聲輕嘆。 「但兩次你都沒有下手!」 韋七幾乎沒有踢自己一腳。 「你就只知道說話,一時間連我自己也糊塗起來,猜不透你到底要我死還是要我活 ,要我死的話,你應該閉嘴,跟死人說話,還有比這更沒有意思,更滑稽的事情? 韋七又一聲嘆息,重重地嘆息。 他也承認自己這一次說的實在太多,想的實在太少。 「你還要說什麼?」沈勝依還這樣間。 「再說?我已經說得夠多的了,但有一句話我還是非說不可!非問不可!」 「請說,請問!」 「你為什麼要這樣多事,多管閒事?」韋七要說要問的居然是這句話。 「傅威也曾這樣問我,幾經辛苦我才找出一個適當的理由,現在你又來要我傷腦筋 ,唉—」沈勝依摸著腦袋道:「說真的,我可以不可以不答你這一問?」 韋七一連幾聲冷笑,道:「那答我另外一句如何?」 「怎麼,還有一句?」 「最後一句!」 「我在聽著!」 「你想怎樣?」 「請你跟我回去一見巡按大人!」 韋七冷笑道:「不去又如何?」 沈勝依還未有所表示,一個沉雄的聲音已自門外響了起來道:「你不去見我,我來 見你也是一樣!」 語聲陡落,兩扇門戶砰的一聲巨響,左右飛開,一個人標槍一樣當門而立! 這個人三十左右年紀,七尺長短身材,一身靛藍花繡、束髮、披巾、一臉的肅殺, 一臉的威嚴! 這個人的相貌本來就已經威嚴! 一見到這個人,韋七等三個人臉色就慘變! 這個人正是韋七的頂頭上司,蕭玲的哥哥,應天府的巡按大人,蕭放! 蕭放的身後一大群侍衛,左面是蕭玲,右面卻是汪大總管汪亮。 他的目光在緩緩移動。 先是韋七,然後小鳳仙、侯昆,落在沈勝依臉上,但忽地又移開,落在傅威的身上 ! 「你教的好外甥!」他突然怒嘶,突然回身,突然揮拳,一拳打在汪亮的鼻子上面 ! 汪亮的鼻子立時塌下,身子立時飛起,一飛八丈,爛泥一樣倒下! 這一拳真還不輕! 各人不由一怔,就連蕭玲也呆住,這麼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哥哥那麼 生氣。汪亮好不容易才爬起身子,死了一個寶貝外甥他已經夠難受,再捱這一拳,滿腔 火氣也被打地冒了起來,他瞪著蕭放道:「你敢打我?」 「我當然敢打你!」蕭放冷笑。 「好,我去跟七王爺說!」 「只管說!」 「你不要後悔!」 「你再敢多說一句,我立時殺你!」蕭放馬上拔劍!劍寒似水,面冷如冰! 汪亮心頭一陣寒意,噤若寒蟬,人慌忙外溜。 蕭放的目光這才回到韋七臉上,道:「你是束手就擒,還是怎樣?」 韋七仰天一陣大笑,狂笑,手一揮,猛一聲:「闖!」 侯昆、小鳳仙兩人應聲左右齊出直搶門外! 韋七連忙探手懷中準備動用銷魂蝕骨散! 銷魂蝕骨散一出手,蕭放一眾最低限度有九個會意銷,魂銷,要殺出條血路,還不 簡單? 說不定更可以乘機拿下蕭放兄妹,要挾沈勝依讓路,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他正要出手,一條人影突然煙花火炮一樣射到,一道劍光突然驚雷駭電一樣飛來沈 勝依! 沈勝依似乎早已看出韋七的意圖,一出手,立即將韋七的身形封死! 好厲害的左手劍! 韋七對於這個沈笨豬的大名早已如雷貫耳,對於這個沈笨豬的武功卻還是沒有印象 ,他早就想找個機會見識一下,這下機會到底來了,而且還是由他自己親身體驗。 果然名不虛傳!他實在想稱讚一聲,只可惜他連說話的時間都已沒有。 沈勝依劍一至,甚至他要分旁心也不成。 他顧不得再動銷魂蝕骨散的主意。 銷魂蝕骨散對於沈勝依也根本就不起作用。 他慌忙拔劍! 這蜘蛛的確有幾下子。 他的劍雖然還沒有沈勝依那麼快,絕不比任何人來得慢! 侯昆的一對鐵鷹爪,小鳳仙的一雙鴛鴦劍同樣迅速!一剎那,爪已在蕭放頭頂,劍 指蕭放胸前! 蕭放身後的一大群侍衛的刀已紛紛出鞘,準備出手,同樣來不及出手。 蕭玲就在蕭放旁邊,柳葉刀已左右出鞘,準備出手,同樣來不及出手。 蕭放第一個出手!他咆哮揮劍! 一劍就震開了侯昆的雙爪,小鳳仙的雙劍! 劍勢未絕,連忙反擊! 一反擊就是三八二十四劍砍殺! 一劍砍殺,一聲咆哮! 咆哮霹靂,劍勢亦猶如青天陡裂走雷霆! 你有沒有見過霹靂雷霆的聲勢威力? 一劍劈出,他的人彷彿已在劍中,生死已置於劍內! 侯昆、小鳳仙活到現在還沒有見過這樣兇狠的人,這樣兇猛的劍! 鐵鷹爪還未碎,鴛鴦劍並未斷,兩人的魂魄已幾乎被劍氣擊碎,被喝聲震斷! 二十四劍砍殺,又來三劍! 第一劍劈開了侯昆的左爪,第二劍蕩開了侯昆的右爪,第三劍直取侯昆的胸膛! 這一劍勢如奔馬,侯昆勢必難活! 小鳳仙就在侯昆身旁,鴛鴦雙劍一引,忙來救護! 來得及? 來不及! 侯昆也知道來不及,他左爪正好蕩向小鳳仙腰旁,他突然一翻腕,一爪抓向小鳳仙 腰帶,猛將小鳳仙拉向自己身前,一個身子同時暴退! 退本來也沒有用! 可是這一退他身前就出現了一個空位,小鳳仙正好補上這個空位! 蕭放的一劍立時穿透小鳳仙的胸膛! 血,箭一樣怒激! 小鳳仙鴛鴦劍鏘啷墜地! 利劍穿胸,應該痛苦,她的眼中卻沒有痛苦,只有悲哀! 侯昆卻就趁這個機會從蕭放身旁掠過,衝出門外! 蕭放冷笑,拔劍,頭也不回,反手擲出! 這一劍的目標更準確! 這一劍的速度更驚人! 奪的,劍自侯昆後背刺入,前胸穿出!硬生生的將他釘在地上! 「鳳仙!」侯昆慘叫。 他還記得小鳳仙? 小鳳仙沒有應聲,她已不能再應聲。 她的一雙眼還睜著,眼瞳中充滿了悲哀。 只有悲哀! 蕭放的一劍已同時震碎了她的心! 劍還未入胸,她一顆心其實就已經碎了! 韋七的一顆心也在碎裂。 他一直沒有辦法衝出沈勝依的劍網,這下子撕心裂肺的一聲狂叫,突然衝了出來血 自他身上一絲絲飛起,這一衝他最少挨了沈勝依三劍! 好在這三劍都不致命。 這一衝,他衝到了蕭放面前,他的劍跟著刺出!劍光迅急而輝煌! 蕭放劍已不在手,擋無可擋,又意料之外,避無可避! 像他這樣的用劍高手當然看得出這是致命的一劍!他眼中不由露出了驚惶之色! 劍已到! 眼看韋七的一劍就要刺蕭放的胸膛,一道劍光突然貼著蕭放的胸膛橫裡飛來,迎向 韋七的一劍! 又是沈勝依! 叮的一聲,雙劍交擊! 是劍尖擊在劍尖之上! 這判斷何等準確,這眼力何等驚人! 蕭放倒抽口冷氣,就機會忙閃身後退! 韋七哪肯罷休? 蕭放倒退了七步,韋七追擊了七劍! 他的劍,快、狠、準! 只一劍刺中,已足夠有餘! 七劍最少有五劍可以刺中蕭放! 只可惜蕭放旁還有一個沈勝依! 韋七向蕭放連刺七劍,沈勝依自然能夠替蕭放連擋七劍! 韋七眼也紅了,手中劍突然讓過蕭放,反取沈勝依! 沈勝依的劍當然不會推辭! 兩柄劍立時交纏在一起! 劍像流螢一樣在閃動! 驀的一聲異響,一柄劍帶著一道寒芒直飛半空! 韋七的劍! 韋七的身形同時騰空,一探手,又將半空的劍抓回手中,突然反手扭轉劍鋒,一劍 刺入自己的胸膛! 鮮血怒激,韋七連人帶劍凌空急落! 他大笑、狂笑!人在笑中倒下! 他活著說話滔滔不絕,死的時候卻連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沈勝依無言嘆息,回劍入鞘。 這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一點也沒有顯得很詫異。 蕭放也好像沒有。 他看著韋七倒下,突然走到沈勝依面前,一聲:「多謝!」一揖到地! 沈勝依連忙閃身讓開。 「你救了我的性命,我實在應該多謝,你幫助我解決了白蜘蛛這件案子,我更是非 常感激。」蕭放口裡儘管說,臉上卻木無表情,道:「以我往日的習慣,就得將你留下 來,痛痛快快地狂飲三天三夜!」 「只可惜那只是我往日的習慣!」蕭放連忙又補充了這一句。 沈勝依正想開口,蕭放的話又已接上,道:「你到應天府來聽說就是為了白蜘蛛這 件案子,如今這件案子總算告一段落,相信你也要離開了!」 聽他的口氣,簡直就不想沈勝依在應天府多留片刻,在趕他離開似的。 沈勝依實在奇怪,他還未來得及表示意見,蕭放已又一拍手。 兩個侍衛應聲送來一個包袱,蕭放接在手中,摔到沈勝依面前。 「這裡黃金五百兩,巡按府與七王爺府,就這白蜘蛛一案所出的花紅,當然非你莫 屬!」 沈勝依淡笑,道:「我……」 「你若是不肯接受,七王爺臉上固然不好看,我們兄妹亦過意不去,你當然不願意 看到我們兄妹那樣。」 沈勝依只好收下。 「請!」蕭放一抱拳,居然這就請沈勝依啟程。 沈勝依也不好意思再逗留下去,亦自一抱拳,大踏步離開。 蕭玲一旁再也忍不住,正要追上前去,一隻左手已被蕭放緊緊抓住! 「沈大哥!」她只有呼叫。 「珍重!」這一聲珍重出口,沈勝依人已在樓外、街外。 風雨還未歇。 一片枯葉飛舞在雨中、風中。 這一片枯葉飄到了地面的時候,人已不知在何處。 請續看《晝眉鳥》 熾天使書城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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