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看護花功力 能否救紅顏】
夜幕終於低垂。
常護花逐走的那匹青驄駿馬又回到了那岸邊，牠的主人又坐回鞍上。
在依依一騎之前，還有兩個中年人，各自牽著一隻其大如貓，渾身金毛閃亮的小犬
。
鴿中名種有「千里還」，雖然是遠飛千里，仍能夠辦得方向，飛回原來的地方，但
牠們並不懂得追蹤。
那兩隻金色小犬也叫「千里」，卻是「千裡追」，是犬中名種，產自西域，再經過
毒神悉心訓練，習慣了某種氣味，哪怕遠去千里，亦能追到。
毒神要他們追的是那匹青驄駿馬的氣味，所以他並不在乎常護花將馬騎去，他也絕
對肯定，常護花一定會愛惜那匹馬，儘量利用牠助之趕路，只要常護花沒有將馬跑盡跑
殘，不得不棄去，他便絕對有信心追到。
兩隻「千裡追」，原就是他的寵物，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頭「千裡追」的能耐。
他那輛馬車緊接到來，週圍是數以百計的五毒門弟子。
馬車停下，他立即吩咐道：「今夜我們就駐紮在這兒，週圍加強戒備，如有任何外
人踏入，格殺勿論。」
那些弟子應聲散開，依依回騎奔到車旁，著急地道：「公公，他們可能渡河由對岸
離開了。」
毒神道：「我們沒有渡河的工具，再說，常護花若是仍走陸路，又怎會將馬留下。
」
依依恍然道：「那我們怎不沿岸追下去？」
毒神淡應道：「天曉得他往上游還是往下游去？」
依依道：「那我們等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什麼時候妳才會學到小心忍耐一些？」毒神在馬車內一聲嘆息。
依依沒有再作聲，垂下頭，毒神又一聲嘆息道：「其實我們就是不追得這麼急也可
以。」
依依嘆息道：「媳婦不明白。」
毒神道：「要我們去追的人總會給我們消息的」
依依脫口一聲道：「司馬縱橫？」
毒神沒有回答，車廂門陡開，緩步走了下來，依依看在眼內，躍下馬，退過一旁。
毒神無言走到了岸邊，走上那方大石，倏的乾咳了一聲道：「這不是來了？」
依依循著毒神的目光望去，只見上游一點燈光緩緩飄下來。
「是誰？」依依這兩個字出口，便知道又犯了急躁與粗心的毛病。
毒神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那點燈光。
移動得雖然緩慢，那點燈光到底還是來到了毒神面前。
「暗器伺候！」孫傑、丘坤一旁大喝。
毒神卻接道：「別這樣緊張，惹人家笑話。」
他的話聲不太高，卻非常清楚，每一個五毒門弟子都聽到。
燈光同時停下來，那是一盞燈籠，高掛在一支竹竿之上，隨風不住地搖曳。
竹竿下一個木排，以三根巨木紮成，載著兩個人。
一個淡青色衣裳的中年人，手掌握一支竹竿，控制著那個木排，另一個赫然就是天
地會會主司馬縱橫！
風吹起了他的披風，燈光下看來份外瀟灑，神態異常安詳。
「唐兄，我們又見面了。」他右掌平胸一攤，語聲異常的平靜。
毒神淡應道：「要會主奔波來往，唐某人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唐兄知道小弟的來意？」
「會主難道不是給我們引路來的？」毒神反問。
司馬縱橫道：「唐兄果然是個聰明人，難怪五毒門出道不久便已名震江湖。」
毒神語聲更冷淡，道：「會主是一個灑脫的人，怎會說這種俗話？」
司馬縱橫道：「那當然是小弟的頭腦已退化，已沒有當年的靈活。」
「所以會主才會做這麼笨的事。」
司馬縱橫笑應道：「也不是太笨。」
毒神道：「會主其實早已知道常護花與那個鐵甲人是由這裡登舟，何不直接告訴我
？」
司馬縱橫說道：「這當然是因為害怕唐兄問起來無詞以對，難保會挨上唐兄獨步天
下的七絕追魂散。」
毒神道：「我知道會主說的都是真話，小兒的確是死在鐵甲人的手下，鐵甲人也的
確由常護花救走，也的確只有常護花才能夠將我們帶到鐵甲人的藏身所在。」
司馬縱橫接著問道：「唐兄還知道什麼？」
毒神道：「鐵甲人殺小兒並非本意，乃是墜進了會主的圈套，會主此舉乃在得到七
絕追魂散的解藥。」
司馬縱橫再問道：「只是這些？」
「會主所以要得到七絕追魂散的解藥，目的卻是在對付當今聖上身邊的護衛，唐門
的高手『千手無情』的暗器。」
司馬縱橫終於怔了一怔，毒神接道：「可是會主只有七絕追魂散的解藥仍然不足夠
，當今聖上身邊的護衛還有一個卜巨，要對付卜巨，還要借助那個鐵甲人方面的東西，
所以你必須找到鐵甲人的巢穴，這一個連環計，看來也不知花了會主多少心血。」
司馬縱橫乾笑道：「唐兄知道的只是這些？」
毒神道：「那個鐵甲人武功獨樹一幟，即使找到了她的藏身所在，要達到會主的目
的相信還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若是先由我們找去，會主卻大可以兵不血刃，坐收漁人之
利。」
「沒有了？」司馬縱橫再又問。
「這還不足夠？」
司馬縱橫又乾笑一聲，道：「天地會的人若是先去，唐兄就沒有機會手刃仇人的了
。」
「會主就是這樣想，迫不及待地趕來將常護花與那個鐵甲人的下落告訴我們？」
司馬縱橫道：「那個地方很秘密，唐兄雖然來得不太遲，其實還是太遲了。」
「幸虧有會主看著。」
司馬縱橫若無其事地接道：「由這裡直往下去，出了水道就會看見很多沙洲，穿過
那些沙洲便是了。」
「這麼簡單？」
「那些沙洲其實是一個迷陣，但以我所知，唐兄精通五行八卦，奇門遁甲之術，區
區一個迷陣自然難不倒唐兄。」
毒神道：「聽說會主亦是這方面的高手，而且有相當成就。」
司馬縱橫道：「唐兄若是要小弟幫忙，小弟樂於為唐兄效力。」
毒神說道：「既然會主並不將那個迷陣放在眼內，何不率眾闖進去，早一些了事。
」
司馬縱橫道：「小弟話已經說在前面，總得給機會唐兄手刃殺子仇人。」
毒神搖頭說道：「我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只要那個鐵甲人喪命，誰把他殺掉我
也一樣那麼高興。」
司馬縱橫道：「唐兄難道不知道推遲行動，將會有變化？」
毒神道：「練暗器的人首先得學會忍耐，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暗器練到我這
個地步，耐性已不必懷疑。」
司馬縱橫道：「這倒是皇帝不急，倒急著太監的了。」
毒神淡應道：「會主若是肯全力進攻，替我們開路，我們倒樂於隨後前去，以完成
會主未能夠完成的壯舉。」
司馬縱橫大笑道：「唐兄不急，我又何必急？反正有的是時間。」
「不錯啊——」毒神亦大笑道：「五毒門只是報仇前來，十年不晚，能夠報到仇便
是了，就是不知會主能等上多少年？」
司馬縱橫大笑不絕，眼瞳中卻一些笑意也沒有，毒神接道：「會主若是等不及，要
動手，千萬通知我們一聲，也千萬小心保重，怎樣傷都不要緊，千萬要活下來，好讓我
們有機會引刀一快。」
司馬縱橫一笑問道：「唐兄難道要殺我？」
毒神道：「罪魁禍首，乃是會主，我們又怎會忘記？」
司馬縱橫道：「那你們現在，何不動手？」
毒神道：「這是會主教我們，要做一個得利的漁人。」
司馬縱橫仰天大笑，也就在這時候，毒神把手猛一揚，一道寒光疾射了過去。
司馬縱橫冷眼瞥見，一口真氣已凝聚於眼中，他卻是怎也想不到，毒神那枚暗器射
的是那個控制木排的中年人，到他要去擋的時候，暗器已正中那個中年人的眉心。
像毒神這種暗器高手，突然暗算，又豈是那個中年人所能夠化解？燈光下只見他的
眉心突然多了一個血洞，慘叫一聲，連人帶竿倒翻水中。
那個木排立時失去控制，箭也似往下游射去，司馬縱橫雙腳一分穩如泰山，剎那間
臉色仍然不由得驟變，再也笑不出來。
五毒門弟子不約而同地脫口一聲喝采。
司馬縱橫也就在倒采聲中隨著一點燈光飛逝。
依依看得清楚，幾次要出手，但都忍了下來，這時候才道：「公公，我們真的由他
先進攻那地方？」
毒神道：「這有何不好？」
依依道：「萬一那個鐵甲人真的為他所殺……」
「誰殺又有什麼分別？」毒神微嘆道：「再說，以司馬縱橫的狡猾，縱然先採取行
動，也會留有分寸，不會讓我們真的做一個得利漁人。」
依依道：「無論如何，有他替我們鋪路，對我們只有利而無損。」
「又何樂而不為？」毒神始終那麼冷靜。
***
木排到了水道的出口才停下來，司馬縱橫以內力催動木排，迅速而穩定。
他的身形隨即從木排上掠起，掠上了左岸。
一群黑衣人等在那裡，一見齊拜倒，為首的走上前，道：「屬下公孫鵬見過會主。
」
司馬縱橫身形一穩，心情亦穩定下來，揮手道：「不必多禮。」
公孫鵬接著問道：「會主夤夜到來，莫非事情有變？」
司馬縱橫再揮手道：「你們退下，天明之後再來聽候差遣。」
公孫鵬面露詫異之色，卻不敢多問，與一眾屬下悄然退下。
司馬縱橫目送他們消失在樹木叢中，心中剎那間實在感慨至極。
那個公孫鵬來頭其實不小，是玄門第一高手抱一的私生子，抱一的劍已臻化境，以
指代劍，洞金裂石，只是少年荒唐，有了公孫鵬這個私生子，卻由於一點內咎，對這個
兒子分外寵愛，以至公孫鵬目中無人，自以為是，不自覺墮身黑道，為司馬縱橫網羅。
也就由於他的關係，抱一不得不為司馬縱橫效力，一生俠名，盡付流水。
抱一結果倒在常護花劍下，常護花以智取勝，抱一雖敗而無怨言，臨終反傳常護花
秘創劍術，只求常護花將來劍下留情，饒他的兒子公孫鵬一命。常護花這才知道抱一的
苦衷，深為這個一代玄門宗師可惜。
公孫鵬在抱一倒下之後地位亦不覺低落，他一點都不在乎，對抱一的死也無動於衷
，一心要創一番事業，在天地會出人頭地。
現在他終於又冒起來，不是因為他的努力，只是天地會連遭挫折，能夠用的人已經
不多了。
司馬縱橫看見公孫鵬，不由便想起天地會當年的氣勢，當年的高手若是有一半仍在
，他又何須費這許多心機，大可以直取鐵甲人藏身所在，甚至找個機會毀掉五毒門。
現在他只有儘量利用這附近僅有的屬下。
以這些人進攻鐵甲人藏身所在會不會有成功的希望？司馬縱橫不知道，甚至不知道
明天應該採取什麼行動。
距離天亮卻仍然有好幾個時辰，也許能夠想到一個好辦法。
司馬縱橫是這樣希望。
***
夜涼如水。
常護花沐浴更衣，在春花、秋月侍候下，與雙雙進過晚膳，又來到天池的旁邊。
今夜的月很明亮，走在明月下，常護花的心情十分舒暢，雙雙看來比他更開心，總
有那麼多的話，說來說去就像流水般滔滔不絕。
她其實在要常護花解答一些她想不透的事情。
雖然在高山之上，卻並不怎樣寒冷，該結冰的天池也沒有結冰，池水而且有些兒溫
暖，常護花並不奇怪，只看那個天池的形狀，他便知道那其實是一個火山口，是一個溫
泉，不過高山之上，又是隆冬，才沒有一般溫泉的溫暖。
這個地方實在很不錯，常護花唯一感到遺憾的就是這是一個殺手的巢穴。
宮殿的主人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何以訓練雙雙這種殺手？
雙雙歇下的時候，常護花終於問道：「這兒的主人是誰？」
「不是我。」雙雙的回答是這樣。
常護花笑了笑，再問道：「是不可以說？」
雙雙道：「我說了，你看到她的時候，不是毫無神秘感。」
常護花接問道：「她會接見我？」
雙雙道：「應該會，否則梅娘早已來趕你離開了。」
常護花一怔道：「不是說，這兒只有黃昏前後那個時辰才可以進出？」
雙雙道：「難道不可以請你到天梯下面去？」
常護花心念一動，道：「那個守在死亡峽道上的到底是什麼人？」
「石頭。」雙雙不假思索應道。
常護花一怔道：「好怪的姓名，不是真的吧？」
「聽說他是敗在一個人手下，認為自己很沒用，才改叫石頭。」
常護花道：「妳其實不怎樣清楚。」
雙雙點頭道：「媽媽不要我們理會那許多，只要將武功練好。」
「你們？」常護花接問道：「除了妳還有什麼人？」
雙雙搖頭道：「都死了，還說來做什麼？」
常護花一怔問道：「是因為練武功太辛苦？」
雙雙詫異地反問道：「你怎會知道？」
常護花道：「猜的。」接著一嘆道：「我實在不該問妳這些的，只是我的好奇心實
在重了些。」
「我明白。」雙雙眼瞳中突然露出了恐懼之色，道：「見到了媽媽，千萬不要問這
問那的，也別惹她老人家生氣。」
常護花點頭道：「妳放心。」
雙雙臉上才又有了笑意，轉道：「可惜現在已夜深，否則我與你到處走走看。」
常護花道：「這地方看來應該是四季如春，很適宜種植，你們的米麥相信都是自己
種的吧？」
雙雙道：「方才你吃的全都是，否則每天只有那一個時辰進出，就是運得來，也很
麻煩。」
常護花道：「有句話我很想問妳，卻又怕妳為難。」
雙雙道：「我知道你要問既然這裡不愁衣食，為什麼要我出去殺人賺錢？」
「為什麼？」常護花追問。
雙雙道：「見到媽媽你就會明白的了。」一頓感慨地接道：「媽媽其實也是一個可
憐人。」
常護花沉吟著道：「妳知道媽媽是什麼意思。」
雙雙一笑，道：「這是知道的，她喜歡我叫她媽媽。」
常護花接問道：「那妳的父母……」
雙雙笑容一斂道：「都死了。」
「對不起。」常護花面露抱歉之色。
雙雙搖頭道：「是建築這座宮殿的時候死的，據說，這座宮殿由開始到完成，前後
共死了一百二十七個人。」
常護花目光一轉道：「真的有必要建築這座宮殿？」
雙雙道：「我不知道，不過媽媽很喜歡這座宮殿，很喜歡。」
常護花道：「你們則是為了服從。」
雙雙搖頭道：「不說這些了。」一頓接道：「我不是不想回答，只是說這些很不開
心。」
常護花目光一落道：「告訴妳江湖上一些有趣的事情。」
那是真的很有趣，雙雙很快便給逗得笑起來，看來她很易滿足。
也許她有生以來本就沒有多少歡笑。
聽不了一會，她便已入睡，靠伏在常護花的肩膀上，月光下，一臉的稚氣。
常護花不忍心喚醒她，就讓她靠著，這個女孩子一生中，有多少時候能這樣安靜。
差不多半個時辰雙雙才醒來，看了看，羞紅著臉道：「你怎麼讓我睡著？」
常護花佯作詫異地道：「怎麼？妳睡著了？我還以為妳在聽著，說個不停呢？」
雙雙笑搥著常護花道：「你就是懂得欺負我。」
常護花吃了幾拳才道：「看妳睡得那麼甜，我實在不忍心喚醒妳。」
「你真好。」雙雙不由偎著常護花。
常護花道：「妳的體力尚未完全恢復，還是多休息一下好。」
雙雙道：「其實你趕了那麼遠的路，已經很疲倦的了，我就是這麼自私，不給你休
息，纏著你說話。」
常護花道：「我若是疲倦，早就躺下來了，哪還有這許多話說。」
雙雙搖頭接著說道：「你也用不著這樣遷就我，難道你還看不出來，我已經給寵得
很壞的了。」
常護花還未回話，雙雙已牽著他的手站起來，一面說道：「雖然還不是太累，你還
是去休息的好，明天你還得打精神應付媽媽。」
「她很兇？」常護花笑問。
「有時是的，但只要你聽清楚她的話，答是所問，便沒有什麼了。」
「她其實只是要所有的人尊重她。」
雙雙一笑，從她這一笑，常護花已知道猜的正確，一個這樣的人，應該不難應付。
再想到梅娘的揭示，常護花已胸有成竹。
***
一宿無話，第二天拂曉常護花醒來，春花、秋月已等候在外面，梳洗妥當，春花、
秋月隨即要他換過一套衣衫。
那絕無疑問是唐朝貴公子的裝束，現在已只見於古畫，所以常護花穿在身上，對鏡
一照，不由覺得有一種如在夢中的感覺。
到他走出外堂，雙雙已等在那裡，也換上了盛裝。
她上下打量了常護花一眼，一笑，道：「你穿上這種衣服還真好看。」
常護花稍理衣衫，道：「我可是從來沒有穿過這種華麗的衣服。」
雙雙道：「聽說這是唐朝的裝束。」
「應該就是了。」常護花道：「你們卻似乎不是在唐朝便已經遷進來。」
雙雙說道：「這座宮殿建成了還不到二十年，可是我卻也不敢肯定，是不是唐朝的
時候便開始建築。」
「無論如何這也是一個好地方，唯一可惜的只是仍然與世有爭。」
雙雙回問常護花道：「你是否知道哪兒有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地方？」
常護花道：「要是知道我早就避居到那兒去了。」
雙雙說道：「媽媽說過，天下間絕對沒有真正寧靜的地方，縱然地方是怎樣隱蔽，
人心卻難寧靜。」
常護花道：「這句話很有道理，人很難離群獨居，而只要兩個人聚在一起，就難免
有爭執，人心不能夠平靜，地方又怎能寧靜？」
雙雙仰首一望，道：「媽媽已有話傳下來，叫我們辰時正到大殿見她。」
常護花道：「還有時間。」
雙雙道：「我們早一點到大殿，她會更高興。」
常護花當然不希望一開始就給這兒的主人一個壞印象。
***
大殿並不大，但由於坐的人並不多，看來便甚為寬敞，也顯得分外莊嚴。
四面都塑著壁畫，完全是盛唐的風格，塑的全都是飛仙，全都在飛騰的舞姿中，著
重點不在體積，在飛動的旋律，所以身體上的衣飾不是貼體的衣衫，乃是飛舞飄纏的帶
紋，線條細勁，勾勒靈活，情容逼肖，栩栩如生。
常護花不覺多看幾眼，竟然生出了一種也要飛起來的感覺，他移動腳步，逐一細看
，顯然甚感興趣。
雙雙、梅娘卻靜立不動，一聲也不發，雙雙在石階之下，梅娘遠離三丈，在另一重
石階之下，她們的身份高低也似乎是以此來分辨。
常護花在雙雙那一重，雙雙並沒有干涉他的行動。
整座殿堂只有他們三人，雙雙、梅娘早已習慣這種環境，並不覺得太難受，卻是奇
怪常護花竟然能夠保持如此輕鬆。
他們當然不知道常護花此前到過的承德行宮遠比這裡要寬敞莊嚴，一個連在金鸞殿
與皇帝也一樣談笑自若的人，還有什麼地方什麼人能夠再令他產生緊張感覺。
雙雙實在有些佩服他，也就只是看著他，忘記了要他怎樣，直到一聲金玉聲響，才
如夢初覺，招手示意常護花回到身旁。
常護花應聲回頭，看見雙雙招手忙轉身舉步，走不了三步突又停下。
一個衣飾與壁畫上的飛仙類似，卻遠較之華麗，看來雍容高貴至極的老婦人，也就
在這時候在兩個侍女的侍候下，從後面石階飛仙般飄上來。
老婦人一頭銀髮閃亮，冠玉般的臉上也已出現了不少皺紋，但看來仍然是很漂亮，
年輕的時候也不知是怎樣的一個美人。
她還未坐上寶座，雙雙、梅娘已拜倒，常護花只是恭恭敬散地一揖，雙雙看在眼內
，露出焦急之色，卻哪裡還來得及示意常護花怎樣。
老婦人從容坐下，笑了笑，揮手道：「都起來。」然後才轉向常護花道：「你也不
必多禮。」
常護花應道：「晚輩常護花，拜見宮主。」
「我還以為你會叫老前輩的。」宮主又一笑。
她的笑容看來很親切，目光也非常慈祥，話聲輕柔，令人聽來如沐春風。
常護花道：「雙雙與梅娘都認為該稱宮主。」
宮主搖頭道：「這些年來她們都給我嚇怕了，其實我並不大在乎這些稱呼。」
不太在乎，意思豈非就是仍然有些在乎？常護花這句話當然沒有出口，只是道：「
晚輩以為只要是出於誠敬，什麼稱呼也都是一樣。」
宮主頷首道：「說得好，妳們都聽到了。」
雙雙、梅娘一齊點頭，宮主目光轉向常護花打量一遍道：「你也喜歡這塊壁畫？」
常護花點頭道：「除雲崗龍門莫高窟之外，實在很難看得到這麼美好的壁畫。」
宮主有些詫異地問道：「莫高窟你也到過？」
常護花道：「是三年前的事。」
宮主再問道：「你覺得有何特別？」
「取材多為佛教故事，淨土變尤多，餘如維摩變華嚴變也有，而又以唐窟最多，宋
次之，魏窟又次之。」
宮主微笑點頭道：「比起雲崗龍門如何？」
常護花道：「那兒的泥土沒有那麼硬，禁不起雕刻，所以只有壁畫塑像，沒有雲崗
龍門那麼宏偉的雕刻，是美中不足之事。」
宮主連連點頭，又問道：「六朝兩魏的壁畫，你覺得怎樣？」
「比較粗野，著色用筆雄健壯麗、樸實古拙，譬如佛像上的光圈，只是很蒼勁的一
筆，而跏跌默坐，甚有健陀羅的味道。」
宮主笑容更盛道：「隋唐呢？」
「勾勒靈活，色彩富麗鮮濃，各方面比較豐富充實，也以佛光為例，在隋已成菱形
，到唐則怒放如火燄，一切亦至此最為絢爛，可以說空前絕後。」
「正是如此。」宮主接著擺手道：「五代雖然繼承了我大唐的風格，並未能發揚光
大，至宋嘛，零亂草率，只有那一點絮縟細密的裝飾圖案可取。」
聽到「我大唐」三字，常護花不由一怔。
這位宮主這樣說，無疑就是以唐代的人自居。
宮主並沒有發覺常護花神態有異，接道：「你如此年輕卻懂得這許多，實在了不起
。」
「晚輩所懂的只是皮毛。」
宮主嘆息道：「像你這樣的年經人已經非常罕見了。」一頓又問道：「你到那邊兒
的時候，鳴沙山的沙還鳴嗎？」
常護花道：「只等風吹。」
「月牙泉呢，有沒有給淹沒？」
「還在。」常護花目光一閃道：「那個月牙泉實在奇怪。」
「你說它形如偃月？」
常護花搖頭道：「晚輩只是奇怪它包圍在流沙中，綿歷古今，始終不為沙淹，鳴沙
山上的沙儘管給風刮下來，絕不會滾進池子裡去，到了池邊，又上山去了。」
宮主點頭道：「根據古畫所載，陽關之西有不滿之沙井，就是指這個月牙泉了。」
接著又問道：「你有沒有嚐過池裡的鐵背魚、七星草？」
「月牙泉的鐵背魚、七星草，與鳴沙山的五色鳴沙，合稱三寶，晚輩這個俗人，豈
會錯過？」
宮主一笑，道：「七星草相傳服之可以長生不老，你是否相信？」
常護花搖頭，宮主大笑道：「我也不相信，你也許不知道，我實在吃得不少的了，
但還是不免老去。」
這是說她本來是相信的，常護花覺得實在有趣，卻沒有笑出來。
宮主並沒有發覺失言，又問道：「你可知道那個月牙泉外還有一個名字？」
常護花知道，剎那間突然憶起梅娘與雙雙的話，道：「不知道。」
宮主立時眉飛色舞，道：「這個月牙泉嘛其實就是漢代的渥窪池，漢元眉四年秋，
天馬生渥窪水中，武帝得之作天馬之歌，擁得那匹天馬啊，一天就可以由那兒奔到西安
去。」
常護花道：「那真的是天馬了。」
宮主道：「我看那只是神秘傳說。」一頓接著嘆道：「若是天下真的有這種馬，就
是萬金我也要買下來，好得來去。」
常護花試探地問道：「宮主原就是住在那邊？」
宮主長嘆一聲，道：「沒回去很多年了，那邊原是好地方，可惜去的人越來越多，
不由我不離開。」
常護花沒有作聲，他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也因此大概已知道這位宮主的來歷。
宮主沒有在意，緊接說道：「幸而我們找到了這個地方，只是這個地方雖然秘密，
實在是遠了一些。」
常護花道：「這個地方實在不錯。」
宮主道：「我現在有些同意你這句話。」接著又一聲長嘆，道：「人老了，人難免
就會變得比較脆弱。」
常護花在留心聽著，宮主卻沒有說下去，頹然往後一靠。
雙雙、梅娘以及侍候她左右的兩個侍女都露出了詫異之色，但都沒有作聲。
常護花看著她們，再看看宮主，沉默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宮主才說道：「這一次的事，梅娘與雙雙已經跟我說得很清楚，還有
什麼你要補充的。」
常護花搖頭道：「晚輩只是覺得很抱歉。」
宮主道：「你不必抱歉，就是你不來，司馬縱橫也一樣會找來，毒神不知道是不是
一個聰明人，否則五毒門的弟子不難會為他利用，做開路先鋒。」
常護花道：「以晚輩觀察，毒神唐老前輩應不會這麼容易被司馬縱橫利用。」
宮主道：「那麼司馬縱橫只有親自動手了，天地會的勢力現在是怎樣？」
常護花道：「在各地的分壇、分堂都已被我們摧毀，能夠用的人已不多。」
宮主道：「但他若是要孤注一擲，相信仍然能夠召集相當的人手。」
常護花詫異地道：「他會這樣做？」
宮主道：「他會的。」
常護花道：「恕晚輩不明白。」
宮主道：「你沒有猜錯，這的確是一個連環計，每一個步驟都有目的。」
常護花道：「誘雙雙進五毒谷殺唐聰，目的在得到七絕追魂散的解藥。」
「這你是明白了。」宮主目注雙雙道：「雙雙若是冷靜一點，考慮一下，應該就不
會中這個圈套。」
雙雙臉色一變拜倒道：「女兒該死。」
宮主笑了笑，道：「妳若是該死，我還會留妳到現在嗎？站起來。」
雙雙不敢不從命，宮主笑接道：「我不讓妳懂太多，目的只是要妳專心將武功練好
，以妳目前的智慧，當然很難看得透司馬縱橫的詭計，妳就是當時不去五毒谷，他也會
再設計務求將妳誘去為止。」
雙雙道：「女兒本應該回來向媽媽請示。」
「妳就是回來，唐聰也難逃一死，他盡可以利用別人將唐聰殺掉，將罪名推到妳或
這兒的人身上，誘使毒神殺來，這其實更為妥當，只是要殺唐聰並不容易，他能夠用的
人已不多，而他本人當然未必會冒這個險。」
雙雙這才鬆了一口氣，宮主回望常護花道：「司馬縱橫所以要得到七絕追魂散的解
藥，你已經知道是為了對付皇帝身邊的『千手無情』唐百川。」
常護花道：「有了七絕追魂散的解藥，唐老前輩的毒藥暗器相信對他已起不了作用
。」
「也許是的。」宮主淡笑道：「道理上這麼厲害的毒藥也能化解的藥物，其他次一
等的毒藥，應該就可以輕易化解才是。」
常護花奇怪道：「難道不是？」
宮主道：「你是一個劍客，對於毒藥方面的知識知道得當然有限，每一種毒藥其實
都有它的特性，能夠化解甲種毒性的藥物未必能夠化解乙種毒性，這正如一種藥物無論
如何神妙也不能夠遍醫百病的道理一樣，否則開藥店的人也用不著那麼多藥格子。」
常護花道：「同一門派的毒藥，難道也……」
宮主笑了笑，道：「若是如此，唐百川何以煉不出化解七絕追魂散的藥？」
常護花一怔道：「難道以司馬縱橫的經驗也……」
宮主說道：「在毒藥方面，他未必有足夠的經驗，所以他才會費盡心思來得到七絕
追魂散的解藥。」
常護花沉吟起來，宮主接嘆道：「毒神卻也不愧是毒神。」
常護花道：「只是他以為獨步天下的七絕追魂散還是難不了宮主。」
宮主淡淡一笑，道：「可是縱使那真的能夠化解百毒，司馬縱橫只有七絕追魂散的
解藥仍然不夠，譬如說，唐百川的毒藥暗器就是毒性起不了作用，射上了要害，也一樣
要命，他既有千手之稱，在發暗器方面當然有巧妙過人之處。」
常護花恍然大悟道：「他是為了你們製造的鐵甲。」
宮主點頭道：「好聰明的孩子。」
常護花目注雙雙道：「那種鐵甲刀槍不入，而且似乎很輕巧，無礙於行動，他若是
穿在身上，唐老前輩暗器再厲害也對他起不了作用的了。」
「暗器有鐵甲擋去，毒氣有七絕追魂散的解藥化解，唐百川在他的眼中的確已不足
為懼。」
常護花心念一轉再轉，說道：「看來他所以僱用雙雙去殺人，只怕就是為了要一試
那種鐵甲的功效。」
宮主道：「誘雙雙進五毒谷相信也是這個目的，事實證明鐵甲不能夠阻止毒氣入侵
，所以他不能不打我們的主意。」
常護花驚嘆道：「這個人每做一件事都考慮到每一種可能，實在厲害，難怪天地會
不過幾年便已有那種聲勢，尚幸我們發現得早，來得及撲滅，否則真的是不堪設想。」
宮主又看看雙雙道：「也幸好雙雙的鐵甲人不適合他，否則我看很難回來。」
「這樣的鐵甲……」常護花話說到一半忙住口。
宮主道：「這雖然是本宮的秘密，我還是可以讓你看看。」
語聲甫落，在她後面的畫壁便緩緩沉下去，那之內赫然掛著一套套鐵甲，全都閃著
寒芒，耀人眼目。
常護花剎那間心中升起了很多疑問，卻沒有開口，他相信宮主一定會給他一個明白
。
畫壁沉到了一半又升起，恢復原狀，宮主隨即道：「我知道你很奇怪，司馬縱橫何
以會知道本宮這個秘密。」
不等常護花開口，她又道：「還有，要封擋唐百川的暗器，並不需要這樣的鐵甲，
以他的武功內力，一襲普通的鐵甲便已足夠，而打造一襲鐵甲，並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
事情。」
常護花道：「不錯，而且他就是要打造一件你們打造的那種鐵甲，有雙雙的鐵甲來
參考，應該也不成問題。」
「這當然是因為他明白只具其形，並無其實，起不了作用。」
「什麼作用？」常護花不由得追問。
宮主自顧道：「我們這種鐵甲並不是用一般的鐵甲可以打造出來的，雖然我不能告
訴你這種鐵甲所用的鐵得自何處，卻可以告訴你除了鐵之外，還混有其他東西，用得最
多的就是黃金！」
「黃金？」常護花脫口叫出來。
「你現在明白，我們為什麼需要那麼多的黃金了？」
常護花無言點頭，宮主接著說道：「雖然我們籌集黃金的方法有些殘忍，但你總不
能否認，這個方法簡單而俐落。」
常護花苦笑。
「至於我們打造這許多鐵甲有什麼作用，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宮主垂下頭，沒有
說那又有什麼作用，只是轉回話題問道：「你是否已想到司馬縱橫要得到這種鐵甲真正
的目的？」
常護花想了想道：「莫非就是為了對付『金剛』卜老前輩？」
「沒有其他人的了。」宮主的眼瞳不知何時黯淡下去。
常護花看在眼內，試探道：「宮主是不是認識卜老前輩？」
宮主剎那間就像給猛紮了一針，渾身猛一震，嘟囔道：「不認識還好。」語聲說不
出的蒼涼，說不出的感慨。
「卜老前輩……」
宮主截住了常護花的話，道：「姓卜名巨，華山派的掌門人，江湖上人稱『金剛』
，是不是？」
「是——」常護花再看官主的面容，不敢再多問。
宮主這片刻竟好像憔悴了十年，腰背也佝僂起來。
這個老婦人與「金剛」卜巨到底有什麼關係？何以一提到金剛，便變得如此憔悴？
常護花猜不透，也沒有從卜巨口中聽到有關這個老婦人的任何事，江湖上也沒有任
何傳說。
差不多半盞茶之久，宮主才抬起頭來問道：「今日的天氣怎樣？」
雙雙大著膽子回答道：「很好。」
宮主道：「妳與常護花陪伴我到外面走走，成不成？」
這句話出口，除了常護花，其餘人都呆了呆，她們追隨宮主這麼多年了，何嘗聽過
宮主說這種接近懇求的話？
雙雙忙應道：「媽媽言重了。」
宮主淡淡一笑，站起來，旁邊的一個侍女急將一支碧玉杖送上。
宮主策杖拾級而下，雙雙、常護花不由自主左右迎上去，梅娘沒有動，目送宮主三
人背影消失，倏地流下了兩行老淚。
以她的年紀，有很多事情當然都會知道。
***
大殿外陽光已經漫山，的確好天氣。
宮主開始似乎有些不習慣，但很快便能夠適應，瞇著的眼睛張開，向迴廊那邊走去
。
常護花、雙雙看了一眼，雙雙搖搖頭，表示什麼也不知道，與常護花左右伴著宮主
走前。
輝煌的陽光下，殿宇更見非凡，清風吹來一陣樹濤，也吹起宮主的衣衫。
宮主顯然又有了精神，腰背稍微直了一些，看著道：「殿宇保持得這麼光潔，大家
費心了。」
聽她這句話，也不知已經多久沒有出來走動。
雙雙應道：「大家都記著媽媽曾經吩咐過必須勤於打掃。」
宮主淡然一笑，道：「我只是要你們平日有些事可做，不致懶下來，須知什麼病都
有藥可醫，就是懶病無可救藥。」
雙雙道：「幸好有媽媽教導，我們都沒有染上懶病。」
宮主笑接道：「現在你們也許會埋怨，到時便知道其中的好處。」
雙雙道：「我們都沒有埋怨。」
宮主道：「那是大家住在這兒都已經悶得發慌，正好借工作打發時光。」
雙雙道：「女兒可也沒有聽說過這種話。」
宮主道：「妳這個小丫頭就是懂得討我歡喜，老是對我說好話。」
雙雙道：「是好的女兒才說好。」
宮主又一笑，轉顧道：「你常護花，看我這個女兒怎樣？」
常護花道：「很好。」
宮主說道：「她雖然已給我教得心狠手辣，卻仍然有她溫柔可愛的一面，這一點，
並不難看得出來。」
常護花點頭，方要說什麼，宮主話已經接上道：「你當然也看得出來。」
常護花欲言又止，宮主又說道：「否則你也不會跟她說那許多。」
「晚輩總覺得，有些事情她明白更好。」常護花語聲保持平靜。
宮主道：「那最低限度她不會那麼容易受騙，也不會有這一次的事情發生，但她若
是知道得大多，以她的性格，一定會有很多顧慮，也不能夠放開手腳，失敗還是其次，
只怕早就沒命回來。」
常護花不能不同意，嘆息道：「也許她根本就不適宜做一個殺手。」
宮主道：「可惜我座下沒第二個比她更適合的人選，這一次她的遭遇，也早就在我
意料之內，所以我沒有怪她。」
常護花道：「也沒有怪晚輩。」
宮主笑了笑，道：「要不是你跟她說了那麼多的道理，她還是一個成功的殺手，但
若不是你出手相助，她早已死在五毒谷外，你叫我怎樣說話？」
常護花乾笑一聲，話尚未出口，宮主已又道：「現在叫她去殺人，連我也沒有信心
她一定會成功的了。」
雙雙脫口道：「媽媽，我……」
宮主目注雙雙道：「現在妳已經懂得考慮那個人是不是該死，若是那個人的妻子兒
女在身旁，考慮得只怕更多，機會稍縱即逝，除非對方是一個呆子，否則即使不反擊，
也會乘此空隙逃去。」
雙雙怔在那裡，宮主接道：「幸好我們已經有足夠的黃金，用不著再要你去殺人的
了。」
雙雙道：「媽媽說的是……」
宮主道：「這麼多年來，媽媽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只是妳日後……」
雙雙道：「媽媽要我怎樣做都成……」
宮主道：「除了殺人我根本沒有教過妳什麼，也不懂得該教妳什麼。」
「媽媽的意思……」雙雙有點兒著急了。
宮主截口道：「妳年紀也不輕了，媽媽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替妳找一個歸宿。」
雙雙俏臉一紅，道：「女兒要侍候媽媽，才不要嫁入。」
宮主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用不著害羞，侍候媽媽的人多著呢。」
雙雙垂著頭道：「女兒真的不……」
宮主截住問道：「真的不喜歡常公子嗎？」
這句話一出口，不但雙雙怔住，常護花也怔住，宮主笑接道：「常公子一表人才，
對妳又溫柔體貼，我以為妳會喜歡他的……」
雙雙偷眼看了看常護花，又垂下頭去，宮主還有話道：「妳既然不喜歡，也就罷了
。」
雙雙脫口叫了出來道：「媽媽……」
宮主笑了笑，道：「到底妳喜歡不喜歡？」
雙雙又偷眼看看常護花道：「女兒不知道，媽媽作主好了。」
宮主笑著道：「妳是否擔心常公子不答應？傻孩子，常公子若是不喜歡妳，又怎會
對妳這麼關心呢？」
雙雙頭垂得更低，一張臉紅到脖子根，宮主轉問常護花道：「常公子，你說是不是
？」
常護花苦笑，方待說什麼，目光已經與宮主接觸，突然間一怔。
宮主正在看著他，眼瞳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哀痛，嘴唇顫抖中，隱約有哀求之
意。
常護花到底也是聰明人，知道宮主這樣做一定有她的苦衷，稍微考慮之後，說道：
「媽媽明察秋毫。」
這不但同意宮主的話，而且連稱呼也改變，跟雙雙一樣叫媽媽了。
宮主顯然放下心，鬆過一口氣，眼瞳中露出了感激的神色，常護花看在眼內，便肯
定自己的推測，心念再轉，卻是不由一凜。
——宮主這樣做難道是因為雙雙有什麼不妥？
常護花目光停留在宮主的臉上，宮主也顯然從他的目光看到了他的心意，有意無意
地一點頭。
雙雙沒有發現兩人的神色有變，她的頭一直低垂著，這時候就更躲在宮主的後面。
她其實有她溫柔的一面，甚至比很多的女孩子還要溫柔可愛。
宮主接著一笑，反手摟住了雙雙，她笑得那麼蒼涼，一直到她的頭垂下，神態才恢
復正常道：「妳這個孩子原來也懂得害羞哦。」
雙雙道：「媽媽又來取笑女兒了。」
她對宮主本來有一分畏懼，現在卻蕩然無存，隨又偷眼看看常護花。
這一次常護花總算留意到她的一張俏臉呈現出一種嫣紅色，紅得非常嬌艷。
他一直沒有在意，現在才留意到這種臉色其實有異於常人，雖然嬌艷，並不正常。
——莫非毒神那些七絕追魂散……他沒有想下去，只恐雙雙從他的眼神有所發現，
隨即學著雙雙的模樣低下頭，看看雙雙。
四目交投，雙雙羞笑一下，縮了回去，宮主看在眼內，笑起來道：「什麼時候我替
你們打點好婚禮，也了卻這件心事。」一頓轉問常護花道：「你是否要回去跟家裡的人
說一聲？」
常護花道：「這件事，晚輩自己能做主。」
也是說，他應該請示的長輩已一個都沒有了。
宮主看看常護花，不覺嘆息道：「你這樣年輕便有這麼大的成就，九泉之下的父親
，也應該安息了。」
常護花說道：「只怕仍待晚輩成家立室。」
宮主道：「姻緣天定，一點也勉強不得，雙雙與你可謂千里姻緣一線牽，否則也不
會遇上，由我在這兒撮合。」
常護花恭恭敬敬地道：「正要多謝媽媽的成全。」
宮主一笑，道：「你懂得多謝，雙雙卻是一句話也沒有，不知心裡怎樣想？」
雙雙急忙道：「媽媽我沒有……」
宮主笑了笑接道：「妳只是害羞，是不是？」
雙雙又不說話了，宮主接著對常護花道：「你們小兩口好好談談，申時再到天池那
邊侍候我。」
雙雙脫口道：「女兒與媽媽一起。」
宮主道：「這是說，妳不喜歡與常護花在一起了？」
雙雙一怔，宮主一笑，身形一動，往前掠了出去，猶如流水行雲，飄忽輕逸。
雙雙看似要追上去，倏地回頭一看常護花，嬌羞一笑，她本來就是一個很美麗的少
女，這一笑柔情萬縷，就更是動人。
常護花剎那間亦不禁怔然心動，卻只是剎那間，隨即由心裡嘆息出來。
雙雙一笑轉身，背著常護花，也沒有留意到常護花剎那間之後眼神有異。
即使留意她也不會想到那許多，一個墜入情網的女孩子，難免心神恍惚。
常護花走前幾步，雙手落在雙雙肩頭上，輕聲問道：「怎樣了？」
雙雙搖頭道：「沒什麼。」
常護花道：「要不是看見妳那麼一笑，我還以為妳要生氣了。」
雙雙詫異道：「我生什麼氣？」
常護花道：「像我這樣的醜小子原就配不上妳這個美麗的姑娘。」
雙雙道：「你這是說反話。」
常護花道：「我以為妳應該聽得出那是我由衷之言。」隨即將雙雙的身子緩緩地扳
轉過來。
陽光落在雙雙的臉上，雙雙的雙頰猶如醉酒，嫣紅奪目，常護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
的臉色，那雖然美麗，卻並不正常。
他看得很仔細，就是看不出什麼來，雙雙一直垂著頭，有意無意抬首望去，與常護
花目光一觸又垂下，微嗔道：「你怎麼老是望著人家？」
常護花道：「誰叫妳越看給人家的感覺就是越美麗？」
雙雙嚶嚀一聲，縮入常護花懷中，一邊嚷道：「不給你看了。」
常護花一把摟著，伸手輕撫著雙雙的秀髮，思潮起伏，感慨至極。
宮主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從她的眼神常護花已明白她的意思，像她這種身份的人，
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也不會要求別人怎樣。
他也看得出這個老婦人內心並沒有表面的冷漠，而且很關心雙雙，所以才會撮合這
段姻緣。
這當然是她看出雙雙已喜歡上常護花，她也看出常護花並沒有這個念頭。
讓一個已沒有多少日子好過的人過得快樂一些，無論如何也不是一件壞事。
雙雙到底還能夠活上多久？
***
天池的水仍然是那麼清澈，宮主在池邊一方石上坐下，看著水裡的倒影，嘆了一口
氣。
宮中雖然有鏡子，卻沒有這個天池照得這麼清楚，但縱然不到這裡來照照，她也知
道自己已老去，否則心腸又怎會變得這麼軟弱？
***
水流也仍然那麼急，司馬縱橫雖然也坐在臨水的石塊上，卻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他也無意看自己的倒影，思潮如流水奔流不絕，一直到公孫鵬來到他的身旁。
「屬下公孫鵬……」公孫鵬畢恭畢敬作揖。
「不必多禮——」司馬縱橫揮手打斷了公孫鵬的話，接著問道：「五毒門那邊有什
麼消息？」
公孫鵬道：「他們伐木割草，在岸邊蓋屋子，看來並無進取之意。」
司馬縱橫笑問道：「可見毒神？」
「不見——」公孫鵬眉一揚道：「只是五毒谷的人越來越多，絡繹不絕，相信是接
到消息，都向這邊走來。」
司馬縱橫道：「遠遠看看就是了，不要接近。」
公孫鵬道：「他們三步一哨，防守得很嚴密，我們的人才走近便已被發現喝退，一
個兄弟不服繼續闖前，即被毒藥暗器射殺。」
「該死！」司馬縱橫嘟囔一聲，轉問道：「木筏又弄成怎樣了？」
公孫鵬道：「已弄好十五條，估計在午前應該能夠完全弄妥。」
司馬縱橫點點頭，道：「很好，你去拿一條來，隨我前往那邊一探。」
公孫鵬一怔道：「會主意思……」
司馬縱橫道：「五毒門的人不肯先動，我們只好先動了。」
公孫鵬道：「他們難道不怕人全給我們殺光了，空走一趟。」
司馬縱橫笑道：「你真的不明白他們是看死了我們攻不進去！」
公孫鵬道：「那是讓我們做開路先鋒，清除前面的障礙。」
司馬縱橫道：「他們卻是不知道我們來的人也不少，並不難長驅直進，到我們將他
們的仇人完全解決掉了，他們會後悔的。」
公孫鵬點頭道：「會主算無遺策，在會主率領下，我們應該輕而易舉將鐵甲人一夥
解決。」
司馬縱橫說道：「若是沒有必勝的把握，我也不會動用這許多人力。當然，由五毒
門的人先動手，對我們百利無一害，可惜他們可以等，甚至等上一年半載，我們卻非要
立即採取行動不可。」
公孫鵬點頭道：「他們要做的就只是報仇一件事，只要能夠報仇等到什麼時候也是
一樣。」
司馬縱橫笑接道：「我們若是能夠將那個鐵甲人活活抓起來更好，那大可以狠狠的
要他們一個滿意的價錢。」
公孫鵬撫掌笑道：「他們卻是非買不可，那可真痛快極了。」
司馬縱橫道：「還得看我們的本領。」接著把手一揮。
公孫鵬急急退了下去。
***
木排迅速划至司馬縱橫的身旁，公孫鵬親自操竿，看他的動作，竟然是個中能手。
司馬縱橫也不見怎樣動作，身形便已飄然落在木排之上，公孫鵬竹竿一點，木排往
前如箭般射出，卻是出奇的穩定。
司馬縱橫也有些詫異，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本領。」
公孫鵬得意地道：「屬下家在水鄉，這本領八九歲便已學得差不多的了。」
司馬縱橫點頭道：「這當兒正用得著，到進口那邊，可要慢下來，其中只怕會有些
巧妙，得要看清楚。」
公孫鵬道：「屬下知道。」竹竿連下，催動木排往前繼續飄去。
出了河道，來到大湖之上，沙洲之前，司馬縱橫雙眉便蹙起來。
沙洲縱橫交錯，放眼望去，也不知有多少個進口。
公孫鵬也是一臉迷惑之色，催動木排緩緩繞著那些沙洲前蕩，只等司馬縱橫的吩咐
。
司馬縱橫終於揮手道：「我們就從這個進口進去。」
公孫鵬循指望過去，道：「這就是進口？」
司馬縱橫笑了笑，道：「每一個都是進口，進去之後沒有什麼變化，卻是進去之後
才會知道。」
公孫鵬一見司馬縱橫面露笑容，不敢再多問，竹竿一點，催動進去。
那不過彈指光景，公孫鵬的感覺卻像是進入了第二個世界，之前還數得出眼前有多
少個沙洲，現在已數不清了，回頭望去，進來的地方也出現了無數個沙洲，不由得他不
大吃一驚。
司馬縱橫好像知道他的感受，倏地伸手擋在他的眼前。
衣袖「啪」的同時一響，公孫鵬應聲心頭一清，到司馬縱橫衣袖放下來後，那些沙
洲已完全消失，眼前只是一條水道在兩個沙洲當中。
公孫鵬有些詫異地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奇門遁甲——」司馬縱橫淡然一笑，道：「前面的沙洲全都經過人工修改，你既
然對奇門遁甲一竅不通，不懂得從哪兒看起，方向一錯，視覺便為之迷惑，眼前所見盡
都是沙洲了。」
「恕屬下不懂。」公孫鵬苦笑。
司馬縱橫道：「要懂這個並不難，但也不是一言半語所能夠解釋得清楚，你現在也
不必理會那許多，只聽我吩咐便是。」
公孫鵬恭恭敬敬地道：「屬下知道。」
司馬縱橫接道：「前行——」
公孫鵬竹竿一點，木排再往前去，司馬縱橫眼睛隨即瞇起來，突然叫道：「左轉。
」
在公孫鵬眼中，左面擋著一個沙洲，但司馬縱橫既然是這樣吩咐下來，他也就只得
硬著頭皮催動木排往左面蕩去。
很奇怪，木排還未接近，那個沙洲便突然在他的眼前消失，出現了另一條水道。
司馬縱橫接著又道：「右轉。」
公孫鵬這一次，不假思索，往右轉，那又是一條水道。
轉進了那條水道，週圍的景物便似清晰起來，司馬縱橫一笑，道：「還以為是什麼
，原來是一個九宮八卦陣。」
公孫鵬道：「屬下對於奇門遁甲可是從未涉獵。」
司馬縱橫道：「九宮八卦陣說簡單並不簡單，說困難卻也不大困難，以沙洲來排列
倒是前所未見，佈下這個迷陣的人別的不說，這份魄力已不是一般人能及。」
公孫鵬道：「不知道是什麼人猶如此魄力？」
司馬縱橫道：「很快就會清楚了。」一頓接呼道：「左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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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Fiona 掃描, Lucia 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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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風雲時代
出版日期：2001 年 09 月 15 日
定價：150 元